第7話 只有我對學校的老師反省

嗡嗡嗡嗡——……

枕頭旁的手機一振動，我立刻睜眼。

我從被子中伸手，拿起手機。

點開畫面，關掉鬧鐘功能。

每天在相同的時間，以相同的方式醒來。今天似乎也能實踐極爲規律又有效率的生活作息。

也許因爲媽媽在家吧，彩羽最近很少過來突襲我。

雖然我不討厭彩羽，可是大清早就被她纏着，會無謂地消耗體力。她不來對我正好。

我起身下牀，簡單地做了一下伸展操，放鬆睡眠時僵硬的身體。

「好，了。」

我一如往常地按下電腦主機的電源後，離開臥室，前往廁所。

洗手，漱口，洗臉，保養肌膚。

雖然我是爲了參加Miss香西選拔賽纔開始保養肌膚的，但是文化祭結束後，我還是每天持續做着保養工作。假如問我是否對美容產生興趣，答案是沒有，但是讓肌膚健康，工作似乎也會比較順利。

……雖然只是感覺上罷了。

我換好制服，一面喫着早餐的能量果凍，一面在電腦前坐下。

檢查《黑羔羊》的最新遊戲狀況與各種數字及趨勢，確認一切順利，沒有問題後，打開信箱。

「啊，已經來了……不愧是紫式部老師，認真起來時速度超快。」

附了遊戲圖的郵件已經在信箱裏了。

是我上週委託紫式部老師畫的，初期人氣角色的活動用新圖。

迴歸原點。對從初期就一直支持遊戲的老玩家來說，有許多充滿回憶的角色。賦予這些角色新的魅力，順便找回在初期玩過遊戲，但是因爲喜歡的角色出場次數減少而退坑的休眠玩家。

遊戲的活動期間，在社羣網站進行追蹤轉發的推廣活動，讓關鍵字進入趨勢……多虧有紫式部老師的圖，能做的事一下子變多，我也接連想到許多新的企劃。

平常明明沒人會理會我在做什麼，爲什麼挑這種時候叫住我？我心中充滿不服氣地回頭，見到了影石翠。

「可惡……！」

「拜託妳，當成什麼都沒看到，讓我走。」

交稿時間是半夜三點。

「大星同學，你和影石老師住在同一間公寓對吧？」

我來到側門的鞋櫃處，正在換鞋時，有人叫住我。

優等生中的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正單手扠腰，豎起食指，開啓說教模式。

我用力抓住她肩膀，筆直地，認真地，把我所有的心意灌注在眼神中，看着她。

我改打電話。

——的這個想法，一到學校就立刻化爲粉碎。

我腦中閃過最壞的場面。筋疲力竭的創作者，在沒有人聽到她聲音的情況下，默默地失去力量的身影。

讓我看看成品如何吧……喔喔，真不愧是紫式部老師。

「難道你想翹掉第一節課？不可以喔。」

「大星同學……就、就算你那麼說，還是要遵守規則……」

我避開同學們的注意，走出教室，跟着副班導朝教職員室的方向前進。

一秒，兩秒……十秒……

「老師知道嗎？」

我回信告知收到作品，並表達謝意後，關上電腦。

我跑了起來，我的手機套還兼具鑰匙環的功能，有家裏的鑰匙。

就是爲了這種時候使用的。

不明白那可悲的真相的副班導鬆了一口氣。

「雖然我剛纔說影石老師請病假，但其實不是那樣。」

冷汗狂流。

老師也是人，請病假並不稀奇。

刷完牙，做好最後的梳理後，我出門前往學校。

我低頭致意後，快步離開。

不只是重畫初期角色而已，還使用了一年前沒有的色調，配合時代，反映插劃界的流行。

手指顫抖。

「有什麼事呢？」

「謝了！翠社長！」

我心臟狂跳。

「這也是爲了妳。拜託……讓我離開吧！」

我努力按下想拿出手機的衝動，搖頭。

想對付這個死腦筋的優等生班長，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硬幹到底！

「嗯。以前聽影石老師提過。」

視野閃爍不已，空氣似乎在肺裏作亂，使呼吸變得困難。

「不是那樣。」

從年初起就幾乎沒見過面的女性副班導站在講臺前，臉上帶着混雜了困惑與不安的表情，看起來就像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站在這裏似的，以生疏的感覺努力進行班會。

「好，好的……小女子明白了……」

「這……」

要是知道姐姐出事，翠一定會很慌亂的。

被戳到痛處了。

確認附近都沒有學生後，副班導壓低聲音，嚴肅地開口：

目前還不知道發生了多嚴重的事。必須先正確地掌握狀況，再把情況告訴她。

沒空走路回去，我在半路上攔了計程車，十萬火急地趕回公寓。

除了家裏的鑰匙，還有《5樓同盟》的同伴鄰居的，爲了預防萬一而交換的備用鑰匙。

但一直是未讀的狀態。

「我只知道她是我鄰居，但是我們沒有特別多的交流。」

可是，這個名叫影石堇的老師是例外。她總是嚴以待人，嚴以律己——所以會徹底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不讓自己生病。至少，身爲教師的堇是這種感覺。而且她也確實不曾請過病假。

我在不斷打錯字的情況下，把LIME的訊息傳給紫式部老師。

「爲、爲了我……？咦？耶？等一下，我聽不懂……你的臉、臉好近……」

情況不太對。

「總之我很急。在這裏浪費時間的話，說不定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

難以說明真相。

說穿了，其實只是生命力強而已，生活習慣本身根本一團糟……但不論如何，原本在健康方面拿全勤獎的班導突然請假，學生們當然會做各種想像了。

「是嗎……不好意思，說了會讓你不安的話。」

班會在這種浮躁不安的氣氛中結束，下課後……

爲什麼用敬語？我沒空管那麼多了。

「其實……我們聯絡不上影石老師。」

我說完轉身，離開校舍。

「在這邊不太方便，我們到教職員室那邊說吧。」

「感謝紫式部老師繪製的最棒最完美的遊戲圖……傳送。」

就翠來說，應該完全搞不清楚怎麼了吧。

「不是那樣？」

不能讓校方知道我們有《5樓同盟》的關係，我只好這麼含糊帶過。

「咦？大星同學？快要上課了喔？」

「不會。老師會想問也是當然的……那我先回去了。」

「沒錯。爲了不讓同學們擔心，老師們決定口徑一致那麼說。但是其實……啊，關於這件事——」

待接鈴聲響起。

副班導向我開口。

「因爲她一直沒來學校，所以我們試着打電話給她，但是沒人接聽……那麼認真的老師居然會無故曠職，該不會是碰到什麼意外或被捲入麻煩事中了吧？大家都很擔心。大星同學，你身爲鄰居，有聽說什麼嗎？」

「嗚……」

從茶茶良炎上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一星期，企劃確實地逐漸成形。

「咿！？」

直覺告訴我，是和堇有關的事。

班上微微騷動起來。

「騙人……的吧……！？」

「聯絡不上？」

鈴聲不斷重覆，沒有停止的意思。

不行了。動之以理也沒用。

「不然是哪樣？」

一在走廊轉彎，我立刻拿出手機。

現在不是捨不得交通費的時候。

不只我，受過《猛毒女王》教育的學生們都有這種想法。

「我當然不會說出去。而且也沒有對象可以說這些。」

也許接收到我的心意了吧，翠的身體失去力氣，順從地點頭。

「可是你沒有帶著書包喔。」

「呃——影石老師今天請病假，所以是由我代理。呃——值日生，請發號施令。啊——像平常那樣開班會就好。」

最後一次確認到紫式部老師的消息，是今天早上的交稿郵件。

是這樣啊，那你應該也不知道吧……副班導以此爲前言開口：

對於喜歡聊八卦的同學來說，我就像空氣人一樣。

但是我能做的，就是誠心誠意地傳達我的想法。

「呃，沒有。我今天想早退。」

「大星同學，你有空嗎？」

焦急到沒空在名字後面加上社長兩字。

「……！不，我什麼都沒有聽說。」

今天也是朝着目標前進，安穩又有效率的一天。

✽

「……是。」

「翠！」

就算快一分，快一秒也好，也要儘快前往堇的家。

穿着制服的高中生突然打開車門上車，計程車司機很驚訝，但是似乎又從我的表情中明白事情不尋常，所以沒有多問，就讓我上車了。

車子一停在公寓前，我立刻以行動支付迅速結帳，下車衝進玄關。連等電梯的時間都嫌慢，該死，快點，快點啊！我無謂地抱怨着，以度日如年的感覺朝五樓上升——……

接着，以備用鑰匙打開堇的家——五〇四號室的門，衝進其中。

「堇老師！」

玄關……沒人。

廁所……沒人。

廚房……沒人。

客廳……沒人。

既然如此，就是臥室……………………有了！

「堇老師！妳還活着嗎！？」

不能隨便踏入女性的私人空間什麼的，現在沒空悠閒地考慮那種事了。

我以就算門上鎖，也會直接踹破的氣勢闖入房間。

一進門，就看到一道倒在牀上的，一動也不動的人影。

不對，就在剛纔，指尖，稍微動了一下。

「啊——……這聲音……明，是你嗎……嗚～……」

「怎麼了！？哪裏痛！？」

「～……有、有點，很……」

堇的臉皺成一團，看起來似乎很難受。

我來到牀邊，扶起她的身體。只見她呼吸略顯急促，身上流了不少汗。

「那就好，接下來我會慢慢加大力氣，變成有點痛的舒服，最後再把筋膜和肌肉的沾黏拉開。」

「原來如此，那麼先從緩解緊張開始吧。」

「你這樣說不對喔。」

「這樣就會痛了嗎？」

「我要碰妳的腰和背了喔。」

「啊！嗯嗯！……這樣，好舒服喔……♪」

「喔噢！？好痛！你溫柔一點啦——！」

「說實話，妳說能接稿時，我鬆了一口氣，覺得真是太好了。只要紫式部老師能畫新圖，下載次數一定馬上就能突破三百萬次……因爲我這麼想，所以雖然隱約察覺妳在勉強自己，但還是選擇相信妳的說法……」

「嗚——……」

「還是快點去醫院吧，我叫救護車。」

「……有一點。」

「抱歉……好像沒發燒呢。」

「唉……真是的。請不要提到『美女』啦。我很努力不去意識這點耶。」

「非常對不起。妳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我的責任。」

……啊——喂！不要亂想啦，大星明照，你這個笨蛋。

應該是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了吧。既然如此，從一開始乖乖聽我的話不就好了。

「嗯，嗯……你、你要溫柔一點喔。」

「現在哪是上學的時候。我聽說堇老師無故曠職，所以趕回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推拿的教學書上有寫，肌肉狀態有時會受精神狀態影響。

目前，堇的背部和腰部過於僵硬，就算按壓具有恢復效果的穴道也無法產生效果，而且還難以調整骨盆的位置。

毫無疑問。

「痛啊——！痛痛痛！」

我吐槽完，嘆了口氣。

「原因是什麼？」

「喔……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早上醒來時，覺得身體很痛，動不了。手機因爲，在桌上充電，也所以沒辦法聯絡學校。」

「既然妳是數學老師，就好好考慮機率問題啊。失敗率沒有那麼高啦。」

我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沒有發熱。

「那根本是文組的說法吧？妳真的是數學老師嗎？」

「可、可以。這種程度的話……」

我能理解這說法。

「那我稍微把手指按進去一點點……」

太差勁了。既然身爲團隊領導，就算使出強制權，也該逼堇休息纔對。

「但是很可怕啊！要是手術失敗的話……抖抖抖抖。」

堇苦笑起來：

「不要說那種話啦。」

還能這麼有精神地吵着不要去醫院，表示不需要擔心吧。

「哈哈，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在我動彈不得覺得死定了的時候，你出現了嘛～我也忍不住覺得你是『英雄』呢～」

「怎麼可以不叫。身體原因不明地痛到無法動彈，這很嚴重耶。」

「哪裏不對？爲了自己的私心，我無視妳的逞強，害妳變成這樣。所以——」

這樣輕快地鬥嘴比較能放鬆力道吧，我心想，一面觀察着堇，一面仔細、溫柔地幫她揉開僵硬的部位。

沉默使人有時間思考。

「看樣子妳還受得了，那我就用力一點吧。」

就算是青春期的男生，就算只有一瞬，但是對虛弱的女性有那種想法，真是太低級了。沒問題。沒有雜念。全給我消失吧。好的。消失了。

當然，我現在思考的是紫式部老師，不——……

可是不對。問題的本質不在那裏。

同時從事教師與插畫的工作，爲了在兩方面都達到完美的水準，不但沒有時間接觸娛樂，還必須一直保持在緊繃的狀態，很有可能因此成爲破壞背部及腰部筋骨的近因。

「好了，快點認命，讓我做緊急處理吧。」

假如以她平常的態度，我根本不會意識到那些。如今以任人擺佈的態度說話，就會產生奇怪的情境。

「腰痛，那類的。」

我聽說學校聯絡不上她，甚至想像到了最糟的結果。但看她這一如往常的態度，我甚至覺得有些溫馨。

如果我更有能力的話。

堇想起身制止我拿出手機打電話，又立刻痛到躺回牀上。

是影石堇老師的事。

堇也愈來愈不抵抗，身體完全放鬆下來，連說話的次數也變少了。

「…………啊——……」

「我想這不需要動手術啦。就算真的得動手術，失敗的風險也不高……大概。」

我理解了。

「是這樣沒錯……」

僵化的肌肉與歪掉的骨頭壓迫到神經，使堇痛到無法動彈。

也知道堇是爲了不讓我自責，才那麼說的。

堇按着腰，艱辛地挺起身體，翻身趴在牀上。

「明……你怎麼沒去上學？」

有能力想出不靠遊戲圖就能增加玩家人數的方法的話。

「好硬！這是啥……鐵板嗎？還是鋼板？」

我閉上眼睛，統一精神，驅除邪念，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我以手掌畫圓，溫柔地鬆開背部與腰部的肌肉。

「大概！你說了大概——！」

「等一下，我不是說，要溫柔一點嗎————！」

雖然不願意，但是沒有抗議。

「妳能趴嗎？」

「醫、醫院……可、可以不要去嗎……？」

「欸～什麼嘛～我是爲了感謝你幫忙按摩，纔給你聽美女的呻吟聲的喔，你要好好享受啊——」

流汗或喘氣的樣子，也不像氣管出了問題，而是在忍受某種疼痛。

「其實我早就發現妳忙到超過極限了，儘管如此，還是選擇讓妳繼續畫圖……這很明顯是我的管理失誤。」

……就狀況來說，根本不是注意這個的時候，而且我本來也沒想到那方面，不過這個人現在的模樣還真有點毫無防備。

「不是，我知道原因啦，大致上……啊，好痛……！」

「好……」

「相當嚴重呢，這個。我只能做緊急處理，等疼痛稍微緩解之後，去醫院檢查吧。」

「那要開始了喔。我會慢慢來，會痛的話要說喔。」

我沒有停下按摩的動作，任憑着湧上心頭的感情，向堇道歉。

也許自己也覺得說得太誇張了吧，堇嘻嘻輕笑。

「成功或失敗，不是各50％嗎啊啊啊！？」

正因爲同伴們都把《5樓同盟》當成自己的事，所以纔會基於善意，忘了踩煞車地猛衝，突破極限，害自己身體垮掉。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沒問題。雖然我想盡快把堇送到醫院，不過既然她似乎知道原因，所以還是姑且一問。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真的只用最輕的力氣去壓喔。」

「所以說你搞錯了。《黑羔羊》的成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整個《5樓同盟》的事。所以也是我的事喔。」

「可以不要發出那種妖豔的聲音嗎？」

「啊，應該用不着叫救護車。」

「嗯啊！」

我把手指放在堇的背部與腰部，輕輕一壓。

以連雞蛋都捏不破的力氣去按，就有這麼激烈的反應。還有這鋼鐵般的觸感。

就不會害同伴倒下了。

「嗯！啊！嗯！……好痛♪」

「我自己知道不是內臟在痛，然後，這個腰啊，好像閃到了，又好像還沒，大概介於兩者之間。」

「是我說自己做得到的，所以我是自作自受啦。」

「都成年人了還怕去醫院是怎樣？」

我回頭，見到堇的工作桌。桌上有作畫必須的各種設備，手機正以充電線與插座連接在一起。

原本就鬆垮的睡衣下襬因此掀起，露出雪白的後背。

「你在說什麼啊？你又沒有做錯事。」

成就感剝削。我在新聞中看過這個詞彙。「喔～這公司真過分啊」當初看到那話題時，因爲事不關己，我只有這種感想而已。被那種沒良心的公司欺騙的創作者太可憐了，我纔不會讓我的同伴們碰上那種事呢。同時也有這種想法。

可是我錯了。現在，我終於理解「成就感剝削」的真正意思了。

是無限制地允許本人想工作的心情的意思。

不是善意。

做想做的事可以感受到幸福，爲了感到幸福，所以進行創作活動。

經營的一方也是。創作者做出了超過一般業務範圍的貢獻，可以讓經營的一方得到更多利益，不會有任何損失，既然雙方都覺得幸福，所以樂得讓創作者那麼做。

正因爲這齒輪太契合了，假如沒有故障，就會成爲美談。但是一旦出現故障，發生致命的崩解時，就會被蓋上「成就感剝削」的烙印，成爲被譴責的對象。

我想，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不起……紫式部老師，我真的很對不起。」

「明……」

我再次道歉，但是她能聽進去多少呢？

不敢加以確認的我，只能沉默地，專心地進行緊急處理。

✽

《真白》明，對不起……

《AKI》幹嘛突然這麼說？

《真白》因爲真白，對小堇老師多嘴了。

《AKI》多嘴？

《真白》告訴她你急着達成三百萬次的下載目標。

《真白》說你很重視紫式部老師的圖，不考慮換其他繪師。

《真白》都因爲是真白說了那些話，小堇老師纔會逞強……真的，很對不起……

《AKI》不，不對。不是妳的責任，是我的。

……………………

原來如此。我說不定真的誤會了天地乙羽這個人。

「和我——」

「一百個凡人的力量，能勝過一個天才。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而且也不打算更改這樣的信念～總有一天，你也會不得不體悟到這點。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我纔沒有想像呢。」

我真是的……爲什麼會選擇那種沒有效率的做法呢？

……不，不對。

現在的她，肯定在腦中高速建構理論，找出反擊這些對她不利的話的說法。

「只依靠單一的天才，假如對方耍任性，企劃可能因此崩盤。天才生病的話，一切就不得不停止……這種情況，真的是正確的嗎？」

沒有大礙，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我這次的決定，一個搞不好，可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悲劇。

溫吞又溫柔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聖母似的。而且內容也充滿慈愛。

《AKI》幸好沒出大事。所以妳不必覺得自己有責任。

開始狂奔的思考，忽地停了下來。心臟的一角似乎被什麼什麼勾住，有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我家女兒怎麼了嗎？」

「洗澡……」

「我沒有輕視的意思喔～我只是把認爲自己擁有獨一無二的才能，輕視凡人的那種人排除在外而已……這樣說的話，你會對我改觀嗎？」

這個人是怎麼搞的，除了語調溫吞之外，煩人的方式和彩羽一模一樣。

堇現在應該在自己房間，睡得很沉吧。

輕視創作者才能的思考方式，我原本絕對不想理解的思考方式……就長期的，穩定的，能令玩家開心的觀點來看——爲了經營能夠達成這些目標的團隊，這樣的思考方式，纔是正確的吧。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採取天地堂那樣的做法。

「我從孩子們那邊聽說了，影石老師因爲過勞而弄壞了身體呢～」

「那我回房間了，晚安。」

被黑夜襯拖得更白皙的手指，輕撫着欄杆。乙羽阿姨那雙總是眯細的眼睛稍微張開了一點。

「原來如此。不過還真稀奇呢，妳這樣隔着陽臺和我說話。」

「……犯大錯了……真的犯大錯了……」

「依賴那些東西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不是嗎～？」

深夜，零時過後……

我說不出話。無話可說。

從陽臺的隔板的另一頭朝這邊探出身子的，是隻纏着我的學妹……的和她長得很像，但是身上帶着壓倒性的人妻氣場的成年女性。

雖然說直覺靈敏又聰明的乙羽阿姨可能老早就察覺了，可是被識破與被掌握確實的證據，兩者天差地別。在遵守無罪推定原則的這個國家，不讓對方掌握確實的證據，是非常重要的。

明白自己的脊椎正在發顫，也明白內心的骨盆已然歪斜。

半晌後，乙羽阿姨笑了起來。

「那樣的話，和工廠有什不同呢？有些事只有某個人能做到，不是隨便把誰放在那個位子上都能——」

「…………」

因爲是母女，所以連這種地方都很像嗎？

「『天才』這個詞彙是有毒的果實。看起來光鮮亮麗，喫起來滋味甜美，但是喫下之後，身體會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現在是因爲你還很年輕，所以被那毒素迷暈了而已。」

不是基於理論，是因爲直覺。或者該說是情感。

正當我陷入自我厭惡時，隔壁傳來打開落地窗的聲音，似乎有人來到陽臺。接着響起不意外的聲音。

有關係。我在即將脫口而出前，閉上嘴。

我腦中出現天地社長以彩羽的聲音說這句話的妄想。雖然她什麼都沒說，可是，也許因爲剛纔模仿了彩羽聲音的緣故吧，妄想中的勝利之聲相當有真實感。

是了。不是身爲經營者該怎麼做的問題。

…………

「啊！你想像了嗎？哎呀～你對我親愛的女兒做了什麼想像呢～」

我之所以無法認同天地乙羽這個人的最重要的原因，是——……

「……」

是我錯了。所以這次纔會害紫式部老師陷於危險之中。

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而已。

是說，時間點太差了。

平常的話，彩羽都會從祕密通道……訂正，從因外意外而破了個洞的隔板鑽來我家陽臺。但是看紙箱沒有動靜，所以她似乎沒有過來的打算。

冰冷的聲音。其中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原來如此～是那個部分嗎～」

「彩羽嗎……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彩羽。」

接着，我想起彩羽的臉，想起初衷。

「呵呵呵，你以爲我是彩羽妹妹嗎？……可惜猜錯了☆」

「不行嗎～？我認爲工廠很棒喔～？是因爲你對創作有奇怪的憧憬，所以纔會覺得彆扭。其實製作遊戲和一般的工作沒有什麼不同喔。」

「啥？妳在說什麼？明明就彩羽的聲音。」

假如現在說有關係，可能會被乙羽阿姨發現彩羽擔任配音員的事。

「這和乙羽阿姨——天地社長有什麼關係嗎？」

「……！」

我朋友的媽媽，小日向乙羽。

白天時，我做完緊急處理後，送堇到醫院看診。幸好醫生說不需要動手術，只要喫止痛藥之類的，暫時安靜休息就可以了。之後我們回到公寓。

「不讓彩羽接觸所有娛樂。不論妳身爲經營者的理論如何，我都不認爲能把妳讓一個女孩失去選擇的自由的事正當化。」

「哎呀～用不着逃跑嘛～你總算明白只依靠少數精英運作的系統有多脆弱了對吧～？」

現在的話，就算彩羽以快活的模樣來煩我，我也沒心理她；被乙羽阿姨纏上的話，更是不可能保持冷靜。

選擇與天地乙羽相同的經營方針的話，就算出現問題，也不需要緊張地思考對策了。

「品味呢？感性呢？長年累積下來的技術呢……？」

「……！」

「……天地社長，妳經營企業時，會輕視創作者的才能嗎？」

「！？」

「…………」

……………………

我在陽臺吹着晚風，回完真白的LIME後，關掉手機的電源。

我沒來由地明白這沉默的意思。

「我們是母女嘛～只要改變一下音調，音質當然會很接近囉～真正的彩羽現在正在洗澡喔～」

「有心事嗎？學長♪」

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

「別對我那麼有敵意嘛～說不定明照同學很討厭我，可是身爲經營的前輩，我是真心地想給你建議喔～」

「…………」

「讓彩羽有那種想法，也是基於妳的溫柔嗎？」

『是我贏了呢，學長～☆』

「……那……」

就在這時，喀嗒……另一側的陽臺傳來輕微的聲響。我和乙羽阿姨一驚，雙雙轉頭。

「鄰居走到陽臺的氣息，意外地容易發現喔。」

正想轉身的身體停了下來。

大星明照，你幹得好。

要改變，做法嗎……

就算堇原諒我，我還是無法原諒我自己——不，是認爲不能原諒我自己。

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不正確的？我沒有任何足以抬頭挺胸地堅持自己意見的根據。

必須在自己因爲無法冷靜而說出不恰當的話之前，離開這裏纔行。

被迫停了下來。

「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嗎～？」

…………

「不，是媽媽的聲音。」

儘管信念完全相反，但我們都是重視理論，重視效率的類型。

「現在開始也不遲，多找一些繪師，構築穩定的經營體制吧。不神格化或過度依賴一名天才，而是把必要的工作分配給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才……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把手靠在欄杆上，臉埋在手臂裏，小聲地自言自語。

「乙羽阿姨！？咦？可是，剛纔的聲音……」

這次，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的，變成乙羽阿姨。

聲音是從真白的家，現在住着真白與海月伯母的房間陽臺傳來的。

難道有人在？我心想，戰戰兢兢地觀察……但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的氣息。

這麼說來，秋季夜晚的寒風，從剛纔就愈變愈強了。

只是風聲……嗎？

「呵呵，隔牆有耳，不宜多話。神明似乎在這麼提醒我們呢～」

「……也許吧。」

「明照同學，建議你好——好考慮我的建議喔～」

乙羽阿姨說完，把上半身收回陽臺之內，打開落地窗，回到自己家裏了。

散發着奇妙魄力的乙羽阿姨的身影消失後，我身體放鬆下來，吁了一口氣。

「一百個凡人的力量，能勝過一個天才……嗎？」

我重複着乙羽阿姨的話。

現在，我面臨了選擇。

爲了爬得更高。

爲了讓《5樓同盟》順利進入Honey　place，必須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纔行。

✽

『在這種時候改變信念的話，就稱不上主角了喔。』

『我又沒有當主角的資格。如果這是小說，應該是完全不會改變信念的你或乙羽阿姨更適合當主角吧。』

『不過現在談的是你喔。不像主角的主角你，會如何做選擇呢？』

『我知道。可是期待我像英雄電影一樣來個精彩的大翻轉，我會很困擾的。』

『放心，我不期待你做那種事。』

『……不然你在期待什麼？』

『當然是「像你會做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