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貫穿的一擊
《密斯瑪路卡興國物語》 · 林智明 · 2萬 字
1
帕莉艾爾早有預料,事先閉上了一隻眼睛。但從一片雪白的濃霧中衝進漆黑的遺蹟,眼前仍短暫地留下了光的殘影。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她馬上就找到了身穿黑色連身皮衣的馬希洛,以及一身窄裙、打扮如魔法劍士的尤莉卡。在這片寬廣昏暗的空間裏,兩人目瞪口呆的模樣清晰可見。
看來是勉強趕上了。
她見識過幾次天魔將的魔法,那威力實在太過驚人。因此,她最不願意在室外交手。既然非打不可,當然要選在這座讓對方無法盡展威力的遺蹟裏。
帕莉艾爾走上前,對馬希洛說:
「辛苦了,王子。請把拿到的紋章交給我吧。」
「好吧。不過,要和那邊那個一身黑的女孩子交換。」
凱瑟琳帕薩蘭指着自己,無言地歪着頭。
馬希洛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不,等一下,機會難得,連庫德莉卡也一起交出來。這樣交涉就成立了。怎麼樣,帕莉艾爾,這條件不錯吧?」
帕莉艾爾指着自己。
「……我呢?」
「少自戀了,蠢蛋。」
她拔出腰間的劍。
「我真是看錯你了,王子!沒想到你竟是個想幹人口買賣這種勾當的下流人渣!不想死就快點把紋章交出來,你這混賬!」
「什麼混賬!餘明明說了會好好支付代價,你卻亮着刀劍,想一毛不拔地強搶,這才更加不人道吧!? 」
帕莉艾爾一點一點地逼近。馬希洛也一點一點地後退,像是在護着身後的尤莉卡。
「我還以爲你更瞭解我一點呢,帕莉艾爾。」
「什麼意思?」
「就算五個人一起上,威脅對我也是沒用的。」
「耳鳴終於停了……長谷部,你沒事吧?你飛得可真遠。」
「是啊,所以我也摸不着頭緒。她到底是終於真把自己當成了叛軍,決定和風牙衆聯手,還是依舊以浪人爲樂,只是拿錢替人辦事……」
「動手。」
TGM不斷揉眼、眨眼,又晃了晃腦袋,纔拿起腰間的傳訊機。
「我看到王子往右邊跑了,公主呢!? 」
「那又怎麼樣。既然如此,我們更得在公主殿下被追上之前趕過去啊!」
「尤莉卡公主似乎往左邊的通道去了。要兵分兩路嗎?」
從大局來看,馬希洛對帝國的重要性甚至超過身爲皇女的自己和露娜斯。比起那些連真僞都尚未確定的紋章與聖魔杯,更不能讓他落入敵手。無論如何,都得設法與他會合。
沙耶香爲了發揮長兵器的優勢,拉開距離。就在這一瞬間——
尤莉卡說着轉進左側通道,就在這時,一道閘門突然落下,把馬希洛隔在了原來的通道里。
原來如此。經他這麼一說,那對兄妹確實有幾分相似。帕莉艾爾的臉,尤莉卡也記得曾在要塞裏見過。
「喂,快點!在這種筆直的通道里捱上剛纔那種噴火,我們可就全完了!」
尤莉卡急忙停步,敲了敲閘門,隨即明白這東西遠非監控室那扇門可比。它是鋼鐵製的,或許該稱爲隔離壁。蜂鳴器響起,邊緣亮起紅燈,應該是上鎖的訊號吧。
「我這就打破它!」
「站住!!」
入口附近,麒麟正與TGM纏鬥。只有凱瑟琳帕薩蘭依舊帶着淡淡的笑容,旁觀這場各自爲戰的混戰。
「笨蛋,長谷部,你搞什麼……!」
「唔……」
砰!!
「……哦。」
《啊、是!那個!明白了!》
「啊?」
「你辦得到嗎?」
糟糕。現在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
這次,沙耶香只憑聲音便用薙刀的長柄接住庫德莉卡從背後劈來的劍。雷納趁她動作一頓上前搶攻,她又腳步輕盈地向旁邊閃開。
「……請問,尤莉卡殿下的實力很強嗎?」
就在這時,左邊的牆壁響起蜂鳴聲,另一條通道打開了。如果這是馬希洛他們操作的,那麼哪一條纔是陷阱?
「爲什麼他們會並肩作戰?」
「不行,我們被發現了!!尤莉卡殿下,請您也繼續逃!!」
「就算我辦不到,其他人也辦得到。」
「或許他們兵分兩路了!也有可能是陷阱……!? 」
就在尤莉卡舉起法杖時,馬希洛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沒時間解釋了,我們現在就去追皇女殿下!霧散以前,絕對不準讓外頭的人擅離崗位!要他們出聲確認彼此的身分,絕不能馬虎!聽到沒有!? 」
帕莉艾爾只看見凱瑟琳帕薩蘭扔出某種東西。然而沙耶香的腳步聲卻從背後消失了。
「不是,那個……老實說……就我看到的,她有點笨手笨腳……啊啊啊!不是,那個……!因爲我只見過她讀書的樣子……!」
「用五個人威脅手無寸鐵的人,沒資格說我卑鄙!」
真要說起來,帕莉艾爾一行人應該與風牙衆敵對纔對。
還沒看清來人、還沒聽清喝聲,帕莉艾爾便已循着破風聲回劍格擋。襲來的是身披黑色外套的巫女。她架住對方的薙刀,卻擋不住那股力道,只好再度翻滾,卸去衝擊。
自己雖然瞭解馬希洛的個性,但反過來說,馬希洛也很清楚自己的個性。
沙耶香在下樓梯的同時提出疑問。
帕莉艾爾邊跑邊問,也沒特意朝着誰。
帕莉艾爾心灰意冷地一劍劈下,尤莉卡卻行雲流水般地與馬希洛換了位置,用鑲着寶玉的法杖架住這一劍。
「我會用上以前擔任護衛時,最害怕有人對你使出的手段。無論王子願不願意,我們都會動用一切暴力。」
轟隆!!
十字路口出現在眼前。通道的地板與牆壁都是金屬材質。只要稍微側耳傾聽,就能聽見追兵的腳步聲迴盪。雖然不清楚要塞的構造,但也沒時間猶豫了。
「那些傢伙直接甩開了我們。事情鬧成這樣,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是打算抓公主當人質!真讓他們得手,我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她冷冷地眯起紅眸,對着另一手的小型傳訊機低聲下令。
等帕莉艾爾察覺,雷納已經從背後猛地將她撲倒,兩人一起滾過地面。天旋地轉的視野中,紅蓮爆炎宛如狂舞的大蛇,直衝入口,連深處的牆壁都燒得焦黑。
「有什麼好笑的?」
尤莉卡再度邁開步伐。
「……不過,這也很有帕莉艾爾的風格呢。」
「TGM將軍!您沒事吧!? 」
「哼,少在那邊囂張了,混賬!」
「啊啊,真是的!」
TGM邊跑向小房間邊說:
「他們幾個倒還好……問題在於另一個男人。他叫麒麟,是風牙衆的人,也是前些日子新型機車事件中那羣行動人員的首領。」
馬希洛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啊啊,可惡……是震撼彈那玩意兒嗎!? 結結實實地捱了一發……!!」
「該站住的是你!!」
雖然戰力最好集中於一處,但在不如室外寬敞的這個建築物內,就算五人到齊,一次能戰鬥的頂多也只有兩、三人。
2
「一臉正經的人居然偷襲,太卑鄙了……!」
「剛纔和我說話的,是我在密斯瑪路卡時的護衛帕莉艾爾。雷納您認識吧?另一個穿洋裝的女孩叫庫德莉卡,聽說是雷納的妹妹。」
這座被稱爲不歸神殿的遺蹟,無論是祭壇本身,還是祭壇所在的地方,都與他們過去所見截然不同。
兩人穿過剛纔那間因爲設有監視器而被叫作監控室的房間,往遺蹟——也就是高科技要塞——的深處跑去。冷硬的金屬通道中,只有牆腳附近亮着照明。
「明白了就快點!在公主殿下被抓住之前,跟她一起夾擊那些傢伙……!」
凱瑟琳帕薩蘭注意到了剛開啓的那條通道的地面。
(不妙……!)
「呼、呼……那些人是?」
帕莉艾爾第一次看見馬希洛屏住呼吸。他雖然仍在逞強,卻已經沒了嬉鬧的神色。於是她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接着下達最後通牒。
沙耶香搖了搖頭站起身,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已離原地數十米遠。她記得像是捱了一擊,但那力道似乎不至於把自己打飛這麼遠。
「左邊。」
TGM投來半是錯愕、半是懷疑的目光,沙耶香被看得心虛,連忙搖頭。
「等你耍完這一大通帥才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其實還沒拿到紋章呢。」
所以那個王子才難纏。究竟是要引誘他們踏入陷阱,還是早料到他們會反其道而行,讓尤莉卡在另一邊設好埋伏?
「是啊,王子,我當然知道。我以前是你的護衛,比任何人都清楚威脅對你沒用。既然威脅沒用,那還能怎麼辦?當然只好來真的了。」
就在TGM分心大喊時,麒麟將閃光彈砸向他眼前。
「……?可是那時候,雷納他們不是站在你這邊嗎?」
「嗚……太大意了……!你做了什麼……!? 」
「瑪倫,聽得見嗎!? 」
在宛如熔岩奔流的火海中,尤莉卡張開護盾護着身後的馬希洛,轉身逃進了小房間。
庫德莉卡回答:
「是、是的!失禮了!」
◆
「你以爲我會放你走嗎!!」
《是、是的,將軍!》
「啊……的確……!」
帕莉艾爾大喊,向後一躍,一口氣衝向馬希洛他們消失的小房間。
這時麒麟說道:
「追上去!!」
「是、是的。我……該怎麼說,就像撞了邪一樣。不過,您說沒時間了,是指……?」
(……我得保護他。)
由於沙耶香的個性直來直往,就在她不假思索踏出步伐時……原本只是旁觀的凱瑟琳帕薩蘭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話音一落,馬希洛的腳步聲便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幾個人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就這樣……遺蹟轉眼間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聽到這句回答,TGM便關掉了傳訊機。
當過護衛的帕莉艾爾很清楚,對方只是在拖住他們。無論殺不殺得了他們,首要之務都是不讓任何人接近尤莉卡。
聽到這番提醒,剛跑到岔路口的帕莉艾爾不禁停下腳步。馬希洛不會使劍,也不會用魔法,偏偏滿腦子都是鬼點子。剛纔看見他時,他甚至還笑着揮手,一副在引誘他們的模樣。
「居然敢對皇女殿下出手,膽子不小嘛……!看來你們都巴不得被烤成焦炭啊……!!」
帕莉艾爾點頭。
「知道了。王子那邊交給雷納和凱瑟琳帕薩蘭,尤莉卡公主那邊就由剩下的三人負責。」
庫德莉卡不服氣地提出異議。
「爲什麼,帕莉艾爾殿下?我們跟風牙衆各走一路不就好了?」
「都已經鬧翻了,我果然還是對付不了王子。他那張嘴,就交給不愛說話的雷納,還有他摸不清性子的凱瑟琳帕薩蘭。」
「瞭解,公主。」
「嗯,好像很有趣。」
雷納和凱瑟琳帕薩蘭各自點頭。
「真是的,要我當小鬼的保母啊……」
帕莉艾爾用手肘用力頂了頂抱怨的麒麟,回嘴道:
「我會讓你從後面架住超級美人的公主,別抱怨了。」
背後傳來TGM和沙耶香兩人份的腳步聲,但帕莉艾爾等人還不行動。
他們等着對方靠近,直到兩名將軍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走!」
帕莉艾爾等人按照事前的計劃,兵分兩路。
◆
「可惡,竟然分頭行動……!」
沙耶香對邊跑邊在面具底下喘氣的TGM問道:
「我們該往哪邊……!? 」
「冷靜,冷靜點……那些傢伙是在追人,也應該全都不知道這座遺蹟的內部構造。光是要擾亂我們就分頭行動,風險未免太大。那他們幹嘛還特意拆開?」
「比方說……呃,公主和水母因爲某種理由而兵分兩路……?」
「當然。像是捐贈文具給教育機構,或是去醫療機關捐血。」
「是!!」
見馬希洛一臉茫然,凱瑟琳帕薩蘭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凱瑟琳帕薩蘭將一顆絨毛放在手掌上,使其浮在空中。絨毛微微地飄向那條通道,搖搖晃晃地飛去。
「呼、呼……!」
3
內部構造看不到任何木材,彷彿舊文明漫畫中出現的太空船。
「你怎麼知道?」
「唔……!」
「無妨,我們只要把那個王子弄到手,也是一樣……不過?」
這時,兩人終於抵達十字路口。
她每一擊的威力,都比以前更加驚人。
死路。眼前擋着一道閘門,和剛纔把他與尤莉卡隔開的那道一樣。
「有東西擋着,妾身也看不見啊。」
所以雷納只打算說出重點。
(……)
「怎麼了,不走嗎?」
雷納舉起漆黑的大劍問道:
沙耶香間不容髮地追擊,雷納只靠着毅力起身,這次終於將她彈開。
她偶爾會露出這種捉弄人似的冷酷微笑。
「……咦……?」
「……等等,那豈不是真正的好事嗎!? 你竟敢算計餘!? 竟敢玩弄純情少年的一片真心!? 」
雷納眯起眼睛。對面的牆上,一扇和自己剛劈開的門一模一樣的門,正敞開着。
說話的人是凱瑟琳帕薩蘭,雷納根本不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至於馬希洛該怎麼回答,更不關他的事。
「……右邊。」
所以,只要問就行了。
凱瑟琳帕薩蘭一臉認真,卻悠然點頭。
如果兩人的實力與自己還在帝國軍時相同,那麼無論哪一個,都不是帕莉艾爾或庫德莉卡應付得了的。他們兩個都追來這邊,可說是萬幸……但在帕莉艾爾等人抓住尤莉卡、前來會合之前,自己能撐住豪劍與天魔將的夾擊嗎?
「不。」
馬希洛繼續奔跑。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擅長的演技啊。可惜,對妾身沒用。你是個心地善良的王子,妾身早就調查清楚了。」
「呃……咦?」
身穿紅白服裝的女子,以揮下薙刀的姿勢站在那裏。
所以,就連雷納也明白,這個一身黑的女人絕不尋常。她的異常不是魔人所能相比,而是更接近他在大八洲見過、自稱葉多惠的那個女人。也就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覺悟吧!」
幾乎就在同時,雷納和凱瑟琳帕薩蘭趕到了馬希洛最後轉彎的那個十字路口。
「空氣的流動,還有氣味。」
「好,妾身明白了。來跟姐姐做點好事吧。」
(可惡,要是帕莉艾爾安排的,她也開始懂得動腦了啊……)
一片寂靜。乍看之下沒有人的氣息。
就在這一瞬間,背後猛然爆發出驚人的氣息。雷納還來不及擺好架式,就連同碎裂的牆壁一起被轟飛。他撞上一個貨櫃,強烈衝擊令眼前一片模糊,但仍看清了究竟發生什麼事。
對手是條講不通道理的獵犬,嘴巴再厲害也不佔便宜。在萊恩要塞碰面時,是尤莉卡出面攔住了雷納;要是他不由分說撲上來咬人,自己就完了。
「好,這個推論不錯!那就往右!順利的話,可是能拿勳章的!加把勁,長谷部!」
嘆了一口氣,手扠着腰的凱瑟琳帕薩蘭挺起胸膛如此說道。
馬希洛這番話,讓凱瑟琳帕薩蘭一臉認真地歪頭。
在她閃身的同時,雷納揮下大劍。
而且,這就表示另外三人都去追尤莉卡了。一旦皇女被俘,帝國軍便無法出手。要打破這種局面……自己需要籌碼。雖然不清楚帕莉艾爾的真正意圖,對方卻指明要紋章。有了紋章,就有交涉的餘地;沒有的話,什麼都免談。
途中,馬希洛在通道上發現樓梯,於是往下跑。上面什麼都沒有,地上什麼都沒有,所以要往下走。
手上傳來的感覺,簡直像劈開了重裝騎士的盾牌。雷納這才切身體會到這座遺蹟的異常。一路上隨處可見的普通房門,竟都如此堅固。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纔會建造這樣的地方?
「……被他逃了嗎?」
那道穩重又謹慎的腳步聲是雷納。另一道輕快的腳步聲,應該是那個一身黑的少女吧。不,不知道她究竟是個早熟的少女,還是二十歲左右的妙齡女子。
應該……這個不確定的詞彙,讓雷納轉頭看向身旁的凱瑟琳帕薩蘭。
這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了?雷納不禁問道:
「不然就多捐一點錢給支援貧困者的教會吧。如何,這樣就能幫助更多有困難的人哦?呵呵呵。」
他的背重重撞上另一個貨櫃,連鋼鐵箱壁都凹了下去。肺裏的空氣被一口氣擠空。
「此話當真!? 」
追來的腳步聲中沒有帕莉艾爾。
長谷部沙耶香和TGM。
「唔……!這下傷腦筋了……!」
「水母!公主在哪裏?」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他退後幾步,發現一扇與監控室相似的門。伸手碰了碰通常會裝門把的位置,門便發出輕快的聲響,滑向一旁。
「在裏面嗎?」
眼角余光中,凱瑟琳帕薩蘭本想撲向沙耶香,卻忽然回頭看向通道。一個男人全身的紋章泛着幽光,舉槍噴出棒狀的長長烈焰,橫掃而過,截斷了她前來支援的路。
來不及懊悔自己的大意,雷納憑着劍士的本能,將力氣灌進發麻的指尖,握緊黑色大劍。沙耶香卻更快一步,貼着地面無聲躍近,身體橫轉一圈,將全力一擊砸了過來。
她沒穿草鞋,只有一雙分趾襪。
「怎麼,把妾身的手下砍成那副模樣,你倒是挺遲鈍的嘛?」
倉庫內的溫度瞬間上升,天花板隨着警報灑下滅火藥劑。
但是對方當然不可能回答。
「雷納將軍……不,前將軍往右邊去了!對付區區水母,用不着派出那麼厲害的高手!」
「……問你這種事好像有點怪,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好事哪有什麼真假之分?」
「不,那是障眼法。他想等我們追過去,再趁隙逃走吧。應該……就躲在那邊的貨櫃後頭。」
剛纔在入口相遇時,他還以爲她會多花點心思跟自己交涉,沒想到卻估錯了。
沙耶香架開雷納的反擊,藉着炎獄的火力牽制拉開距離,同時高聲問道:
「好,那就這麼想吧。沒時間猶豫了,公主往哪邊去了?」
雷納再度邁步奔跑。
馬希洛神采飛揚地出現在某個貨櫃上頭。
途中有好幾條岔路,若沒有凱瑟琳帕薩蘭那種追蹤本領,應該很難準確追上他們。然而,從氣息判斷,追來的有兩個人。
不知道是想到同樣的事,還是看穿了雷納的表情。
躍下樓梯,就是三岔路;若連身後的樓梯也算進去,便是十字路口。爲了不減慢速度,他徑直往前衝,又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他已經分不清自己跑到了哪裏,只管背對着監控室,一路向前……
凱瑟琳帕薩蘭用腳底踢開門的殘骸,踏進房間。
「你鬧夠了沒。我知道你在那裏,馬希洛王子。」
她聽見了這邊的對話,完全消除氣息接近……剛纔在雷納出聲的瞬間,她只靠聲音就掌握位置,一擊打穿比門扉更堅固的牆壁。
凱瑟琳帕薩蘭在死路前的一扇門旁停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東摸摸西碰碰,門卻絲毫沒有打開的跡象。
不,稱這裏爲房間並不貼切。這又是一片寬廣得宛如倉庫的空間。
(……)
投降吧。
「如果在浴池裏用力攪拌熱水,就會產生暫時性的水流對吧。空氣也是由分子組成的流體。剛纔有一個人以那麼快的速度跑過去,就會產生暫時性的漩渦。」
火花四濺,金屬製的門被劈開。
「……投——」
在大氣中生活、演化的動物,眼睛原本就看不見空氣,她卻能如此輕易地辨認氣流。

凱瑟琳帕薩蘭得意洋洋地拋出誘餌。馬希洛一臉茫然,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半天擠不出話來。他手足無措了片刻……最後轉向雷納。
烈火般的氣息逐漸接近。
「沒錯。」
說是「氣息」,雷納還比較能理解。
雷納伏低身體閃過,背後的貨櫃隨即被劈開,發出刺耳的巨響。沙耶香雙目如鬼神,默不作聲地揮下第二刀。雷納這纔來得及舉劍招架,卻擋不住那股力道,再度被轟飛出去。
凱瑟琳帕薩蘭彷彿看見了足跡般,回頭望向右邊。
「在途中分開了!其他三人應該在追!」
TGM一面以火焰漩渦逼迫凱瑟琳帕薩蘭一面大喊。
「搞什麼,原來公主在另一邊!總之先過來,王子!!我跟長谷部都騰不出手,你自己過來!!」
「我知道……!」
凱瑟琳帕薩蘭輕盈地閃避,TGM那宛如長鞭舞動的火焰,卻反而封死了馬希洛的去路。不會張開魔導屏障的他無法靠近火焰,稍稍挪得遠些,又會落入雷納的攻擊範圍。凱瑟琳帕薩蘭在半空與貨櫃後方來回穿梭,正是爲了誘導TGM的攻擊,製造出這樣的局面。
混亂之中,雷納始終不停地與沙耶香對砍。
「休想過去。」
凱瑟琳帕薩蘭一揮手,漫天絨毛隨之飛舞。TGM噴來的火焰輕易將它們點燃,耀眼的火光頓時遮住了她的身影。
這個來路不明的敵人突然使出新的招數。失去目標的TGM咂了咂舌,暫時收住攻勢。
不管怎樣,馬希洛反應很快。他一口氣從貨櫃上躍下——就在這一瞬間。
「!」
絨毛如沙暴般從馬希洛眼前席捲而過,隨後,凱瑟琳帕薩蘭帶着詭笑的身影出現了。
雷納捨身壓制住沙耶香的行動,TGM爲了不波及馬希洛而無法噴射火焰。
凱瑟琳帕薩蘭將雙手高舉過頭的「枕頭」用力揮下。
枕頭「噗」地砸在馬希洛頭頂,聲音確實軟綿綿的。他的身體卻被狠狠拍向地板,一路翻滾,甚至彈跳了兩次。
「唔……!怎麼、回事……!? 」
馬希洛眼冒金星,晃着腦袋爬起身。
「嗯?雖然手下留情了,你倒是挺結實……哦,是那套護具啊。」
單手拎着大枕頭的女子,露出危險的微笑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趴下,小鬼!」
「由妾身決定嗎?」
雖然喜歡安靜,但討厭一個人。
雷納面不改色地收劍,準備再擊。沙耶香卻也鬆開了握住武器的右手。面對翻轉的漆黑劍刃,她選擇徒手迎擊——那比揮動長兵器快得多。
自然而然地出聲贊同。
漆黑的劍尖驟然停在沙耶香胸前,與她身上那件巫女外衣之間,已只剩薄薄一線的距離。
「……」
如果是被誤認爲要塞指揮官的馬希洛,或許能設法打開門,甚至是隔離壁也說不定……
忍衆。
地面上,以及二十米以上的高處天花板上,排列着一根根直徑約三米的巨大圓柱。圓柱下部套着裙襬似的圓盤,圓盤下又伸出四條像雪橇滑板的支腳。
TGM重重嘆氣,聲音從面罩裏悶悶地傳了出來。
「抱歉,TGM。但是對方的目的也不是要殺掉尤莉卡殿下。現在可以請你聽我的話嗎?」
「……」
高處的凱瑟琳帕薩蘭朝那邊望去,露出嘲笑。馬希洛和TGM也跟着回頭。
更糟的是,看似出口的地方降下了隔離壁。是死路。
「長谷部將軍,你已經沒有勝算了。」
「什麼都沒有!」
可是……說是要塞,終究只是機器。究竟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纔會作出這種判斷?難道是剛纔與他們交談的威爾,正在爲自己帶路?
啊啊,原來是這樣。尤莉卡終於明白了。
「笨蛋,可不是你們這些小鬼用的廉價洗髮精!那是外頭難得一見的高級香水!稍微受過訓練,就絕不可能聞錯……!」
尤莉卡循着那下流的聲音回頭,只見一枚墜錘貼地飛來。她本以爲已經閃過,墜錘拖着的鋼絲卻纏住一隻腳,轉眼間就將她絆倒。
「麒麟,這次呢!? 」
通道的構造單純,只有前後左右的交叉點。所以以監控室爲起點,她知道自己正往哪個方向跑。
「……是可以……但是皇女殿下要是有個萬一,我可不保證哦……」
面對雷納的平靜勸告,沙耶香露出挑釁的眼神揚起嘴角。
「你沒有武器嗎!? 」
這種童話故事般的想法,讓她差點自嘲起自己看太多故事書了,只可惜她喘得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簡直像狗一樣靈敏的鼻子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凱瑟琳帕薩蘭的腳步似乎輕快了些。她走過來,輕輕鬆鬆背起TGM丟下的氣瓶,又拿起步槍。
雷納看着凱瑟琳帕薩蘭,凱瑟琳帕薩蘭指着自己歪了歪頭。
(……)
衝突總算暫時止住。馬希洛長長吐出一口氣,纔開口說道:
她稍微調整呼吸,在疲勞讓雙腳生根之前再度奔跑。
是機器人還是什麼嗎?或是要塞的設備裝置之類的?
可是……她還是火大了。
那是沙耶香的背撞上牆壁的聲音。
可是……現在能保護馬希洛的只有自己。
「呼、呼……」
那麼,去追馬希洛的就是雷納和那個一身黑的女人。雷納話少,馬希洛那張嘴或許能說動他……但他既是獵劍,也是獵犬,說不定根本不會聽。
追兵的腳程本來就比她快。
「真的假的……」
然而,就差那麼幾公分。只要再往前一點,進入能殺死她的距離,就會進入她的貫手的攻擊範圍。沙耶香維持架勢停住的指尖,蘊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靈力,或是類似的能量。
她轉過牆角,稍微喘口氣。傳來的腳步聲共有三人。要是接着聽見的,是馬希洛、沙耶香和TGM的聲音就好了。
自己處於能殺死沙耶香的位置,要不是馬希洛出聲,自己肯定已經殺了她。
他們是慣於將肉體運用到極限的遊騎兵,也是擅長掌握環境的斥候。與傑斯一起躲避魔物羣追殺時,尤莉卡曾照着他的指示,跳進河裏之類的地方,抹去氣味等蹤跡。可這裏是一座徹頭徹尾的人造建築,也不像洞穴會有地下水滲出。
「……不……那個……算了,無所謂……」
更糟的是,這裏太寬敞,根本一覽無遺。她纔剛想着得找地方藏身,追兵就已趕到,看見了她的身影。
「廢話少說,這纔是武士的本願……!」
咚!柔軟的物體撞上堅硬的東西,發出一聲悶響。
「太長了,叫妾身凱瑟琳帕薩蘭就好。」
馬希洛搔了搔沾滿滅火劑的頭,垂下肩膀。
馬希洛似乎想說什麼,但又閉上嘴重新開口:
「……真是不走運。」
「投降!!」
「我也有同感。」
尤莉卡一邊跑,一邊仔細觀察周圍。
沙耶香的奇襲確實成功了。但諷刺的是,那也成了敗因。
然而,通往馬希洛那邊的路……自己向左轉了,所以應該在右側……無論如何都過不去。那一帶的隔離壁全數關閉,甚至有時還會聽見前方傳來隔離壁正在關上的聲音。
「……你這傢伙!水母!!武人賭上性命決鬥,你竟敢出言攪局,是何居心!!要是不給我說清楚,休想輕易了事!!」
在一旁看着這一連串發展的凱瑟琳帕薩蘭咧嘴一笑。
◆
她討厭爭執,也不喜歡疼痛、辛酸或苦楚。雖然身居暗將之位,她還是做不到像露娜斯那樣,以自己是軍人爲由接受這一切。
「嗯。」
雷納毫不留情地揮劍劈下,沙耶香用盡全力抵擋。然而,身後就是牆壁,已無路可退。地面被滅火藥液浸溼,穿着足袋的雙腳一再打滑,根本使不出腿力。只靠雙臂,她抵擋不了對方的蠻力。
「這個就由妾身拿着吧。」
「是我輸了。我不會再逃了,我會聽你們的話,所以到此爲止吧。」
倘若自己殺了沙耶香,自己也會……死,就算僥倖活下來,至少也得被轟掉半邊身體。他有這樣的預感。
雷納重新掌握狀況。
她原本就不擅長跑步。
「妾身是凱瑟琳帕薩蘭。」
「那邊!已經很近了……!」
TGM說道。這一次,就連雷納也——
「你是想說是我輸了!? 」
「唔……」
(……)
「那就快滾,去追尤莉卡殿下!!這裏由我們擋住……!!」
帶着追來的三人與馬希洛會合,或許不太妙。自己應該不是雷納的對手。不過聽說那個叫麒麟的男人,也是赤手空拳讓雷納陷入苦戰。
(……)
「呼……呼……!」
所以快點棄械投降。
沙耶香聽到這句勸誡,一瞬間睜大眼睛,但又立刻瞪向馬希洛。她只是瞪着馬希洛,什麼也沒說。
TGM疾衝過來,將火焰步槍的噴口收窄,噴出藍白色、宛如焊槍火焰的長劍,一舉橫掃。凱瑟琳帕薩蘭躍向半空,馬希洛則向前翻滾,與TGM交錯而過,躲到他背後。
「嗨,公主!失禮了!」
「呼、呼……」
「瞧,果然是傳聞中那個心地善良的王子。想騙妾身,也瞞不過妾身的眼睛。」
「那麼,要怎麼開槍呢?」
馬希洛大喊。
那時幸虧傑斯恰巧經過,才救了自己。如今又一次被人追趕,她才發現,那段經歷多少已在心裏留下了陰影。
(……我被誘導了……)
「……呼、呼……」
「這可不是小鬼的玩具啊……話說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就先去找尤莉卡殿下,或者帕莉艾爾吧。既然他們追着殿下過去了,應該會在什麼地方碰頭……我想趕在出事之前,儘快找到他們。」
「……雷納,收走長谷部將軍的武器吧。到此爲止。」
怎麼辦?
「同歸於盡可不算贏。」
「凱瑟琳……帕薩蘭……妹妹?」
可是……她無法抵達馬希洛逃走的方向。
雷納將手伸向咬牙切齒的沙耶香的薙刀,但她沒有抵抗。所以雷納直接拿走武器,收起自己的漆黑刀刃。
馬希洛還平安嗎?朝這邊過來的是帕莉艾爾,以及穿着鎖子甲的粗野長髮男子。還有,雖然只聽聲音無法判斷……從鎧甲聲判斷,應該是手持大盾的銀髮少女。
TGM像泄了氣般垂下槍口,拔掉連接面罩的軟管,把背上的氣瓶和步槍往地上一扔。哐啷一聲,沉重而刺耳。
「你還沒決定嗎?呃……你叫什麼名字?」
「……這樣不是很好嗎?雷納都已經停手了。」
胡思亂想之際,眼前豁然開朗。倉庫、庫房,或者機庫。她跑進了一個類似的地方。
雷納對魔法一竅不通,不清楚詳情。但是身爲劍士,他明白這是生死相搏。
「喂喂,別生氣嘛,你乖乖的,我們不會對你怎樣的。對吧?」
這時,帕莉艾爾和庫德莉卡已經分別站在尤莉卡的左右兩側,兩把劍抵在她的喉嚨上。
左邊的帕莉艾爾說:
「……我們不想再傷害你。請跟我們走一趟,尤莉卡皇女。」
即使沒有學劍術,她和父親、露娜斯在戰場上打滾過,從對方的動作和架式,她大概看得出對方的本事。
不愧是當年在聯盟中擔任馬希洛護衛、在要塞裏與沙耶香交手,如今更讓雷納聽命於她的人。尤莉卡只轉動眼珠,看向帕莉艾爾。
「……馬希洛王子呢?」
「雷納和另一個人……風牙衆的頭領,正在追他。那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就能擺脫的對手,你應該明白吧?」
「是嗎?」
那個女人竟然是風牙衆的頭領。
麒麟拉着鋼絲靠了過來。
「總之,先把那根杖放下,雙手伸出來。等你照做之後,我們再幫你解開腳……不過把你綁得緊緊的,然後由本大爺抱着你走也是個辦法哦?嘿嘿嘿。」
兩名年輕少女,對他的那番話、那種笑法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
沒錯,馬希洛曾經說過。
「……你就是麒麟。」
「哦!這真是不得了,能讓美麗的公主殿下記住名字,真是光榮啊!」
「企圖用新型機車毀滅帝都的人。」
帕莉艾爾露出「糟糕」的表情。
「……哦~原來如此。所以你無法原諒我嗎?所以纔不聽本大爺這種大壞蛋說的話嗎……?那你想怎麼樣?你說啊,公主殿下?」
「等等,麒麟!你夠了,別再說話了!」
「咦……」
絕不能大意。黑暗下次出現時,必須留意四面八方。
「咿哈哈哈!你們這兩個小丫頭當然不懂!就是要她一邊尖叫一邊反抗,才叫人興奮啊……!」
尤莉卡已經拉開距離,停下來調整呼吸,同時朝這邊答道。
「喂,公主殿下啊?你擺出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到底會發出什麼樣的慘叫呢?光是想象就讓我興奮得發抖啊!來吧,放馬過來……!? 你該不會以爲剛纔那樣就真的能殺死本大爺吧~?」
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被街頭混混追得四處逃竄的普通女孩。光是這樣逃,就已經喘不過氣。怎麼看都不像演戲。
轟的一聲。
4
帕莉艾爾心想,就算自己生氣也無濟於事。
結果尤莉卡說道:
「唔……」
「庫德莉卡,過來。」
「給我適可而止!別忘了我們的目的!」
「吵死了,笨蛋,你給我去死!」
「「……」」
「……很痛耶!? 乖乖別動不就好了!? 看來需要給野丫頭公主一點教訓纔行啊!? 」
「啊~啊?所以呢?」
麒麟臉上依舊掛着朝尤莉卡露出的猥瑣笑容,聲音卻壓得比帕莉艾爾更低,而且十分認真。
「……你發現了嗎,尤莉卡公主?偷襲已經不管用了。」
「聽見老子剛纔這番解釋,還有哪個笨蛋會被激怒啊……再說,能叫風牙衆請客喫飯的帕莉艾爾傭兵團團長大人,那——麼了不起,老子還以爲這點常識您早就懂啦?」
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藥。
「……啊……嗚……我知道了……」
「別小看她,她很危險。」
「是。」
尤莉卡雙手握緊法杖,看着帕莉艾爾、庫德莉卡、麒麟三方,緩緩後退。當她鑽過的黑暗消失時,纏在她腳上的鋼絲也斷了。
「馬希洛王子說過,你是殺也殺不死的傢伙。」
「不是……魔法嗎?」
「可是,既然如此,你剛纔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最好趁早抓住她。
「抱歉。」
尤莉卡似乎察覺了她的氣勢,眼神也開始認真提防起帕莉艾爾。
麒麟大開大闔地揮鐮,向右、向左、往上、朝下,一次次砍去。尤莉卡躲過一擊,又躲過一擊,不斷地閃避。
「……那麼,請問風牙衆的總領大人,有什麼具體計劃?」
「那麼,下次我出剪刀。」
說得更明白點,對尤莉卡而言,光是能讓敵人停下腳步就夠了。
她用力揮下法杖。
帕莉艾爾和麒麟保持距離,繞到尤莉卡的側面。當然,尤莉卡也一邊注意左右一邊後退。比起剛纔只注意麒麟的時候,現在的狀況應該更加不利。
「終於知道該怎麼說話啦。對方不用咒文,也不用紋章符,是最難應付的那種。既然不能殺,那就只能打昏了。怎麼把人弄昏,總該會吧?」
「哈哈哈!前,是吧……」
兩人平常從不多費口舌與敵人周旋,此刻反倒被尤莉卡一句話堵得停下腳步。
或許是知道這點,麒麟依然覺得有趣,一邊大笑一邊追着她跑。
帕莉艾爾在心中咂舌,但麒麟已經拿起名爲奈落的鐮刀,展開行動。
「對付那種人,先激得她腦袋發熱,讓她沒辦法專心,纔是基本功。再把她逼到無路可退,逼出她的底牌,就沒什麼好怕了……你們卻在那裏叫她乖乖投降什麼的,所以老子才說你們是小鬼!」
不行,這個笨蛋果然腦袋有問題。
帕莉艾爾只能咬牙忍耐。
例如,她與馬希洛事先商量過什麼計策,正在拖延時間;又或者,她的魔法需要複雜的儀式;甚至只是身體不適……可能性雖多,但她剛纔已經用過一次消失身形的魔法,似乎又不太說得通。
半吊子的伎倆,反而誤事。
帕莉艾爾舉着劍,對麒麟大喊:
接着從麒麟頭上張開的黑暗中落下。
在帕莉艾爾眼前出現的同時,庫德莉卡的背後也出現了黑暗。鏗鏘,鎧甲發出聲響。背後受到強烈衝擊的庫德莉卡當場倒下。
另一種可能是,剛纔那次消失身形的魔法,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
黑暗的門消失,尤莉卡再次拔腿就跑。
「你這個笨蛋!人家都乖乖停下來了,誰會特地挑釁啊!? 」
庫德莉卡聽到這句話,眼神依舊冰冷地嘀咕:「下流。」
「啊……我……沒事……不過……」
帕莉艾爾壓低聲音對一旁的麒麟說: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當她再次看過去時,麒麟已經翻滾了兩三圈,趴在地上。如果是普通人,不是當場死亡,就是失去意識,但他卻露出兇狠的眼神,像彈簧般跳了起來。
麒麟也用腹語術壓低聲音回答:
尤莉卡躲開撲過來的麒麟。
她想到兩種可能性。
「暗之門的用法不只一種。」
「沒事,只是讓她暫時動不了而已……呼……呼……」
帕莉艾爾正要低頭查看尤莉卡掉到哪裏去了,麒麟已經擦着她的眼前飛了過去。
帕莉艾爾聽說過轉移魔法,但魔法往往越方便,就越需要過人的天分、技巧、精神力等條件。若真是在拖延時間,比起和馬希洛有什麼盤算,她或許只是在等待體力與精神恢復。從眼前的情形看,後者更合理。
帕莉艾爾怒吼。
「……」
「吵死了,別一直指使我!只要活捉就行了吧!? 我不會殺她的,不會……對吧!? 」
「笨——蛋,最難纏的就是,不等她使出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魔法!魔法師都是滿肚子詭計的傢伙……他們不用劍,也不用拳頭。沒有什麼比乖乖讓人抓住更可疑的了。剛纔絆倒她時,要是真順勢把她抓起來試試?等我們一鬆懈,就轟的一聲!」
「笨蛋,後面!!」
被自己一直認爲是笨蛋的人提出合理的建議,帕莉艾爾無法反駁,只能怯生生地點頭。
帕莉艾爾將她扶坐起來。她還有意識,眼神卻似乎無法聚焦。
「嗯。」
他們不知道「剪刀」究竟是什麼意思。尤莉卡那張從見面至今始終冷淡的臉,連是不是在逞強都看不出來。
「你這傢伙,知道魔法師最棘手的是什麼嗎?」
尤莉卡仰身向後倒下,避開喉前的劍刃,身體隨之沉進地面上張開的黑暗。
麒麟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接着往前踏出一步。
「唔……你這傢伙……」
「呀哈哈!高貴的公主大人,居然喜歡從背後卑鄙地偷襲啊!? 」
「……」
麒麟雖在揮鐮砍殺,招式裏卻沒有半分殺意,更沒有與雷納交手時的氣魄。在帕莉艾爾這樣的劍士看來,那只是毫無意義地胡亂揮舞。就像街頭混混嚇唬人時的把戲,動作浮誇,滿是破綻,不過是虛張聲勢。
尤莉卡不理會帕莉艾爾,徑自說道:
「我,出剪刀。」
一道魔法,就能讓他們三人全滅。事實上,尤莉卡也確實輕而易舉地擺脫了束縛。
第一種,因爲某種原因而無法使用魔法。
「到此爲止了,尤莉卡公主。趁那個笨蛋還沒失手傷到你,快投降吧。」
麒麟並不在意。
「……」
「老子知道,笨蛋。對手可是暗之法王啊。」
先不論實際上會如何,至少能借由刻意說出來的方式牽制。這時麒麟也跟着附和。
然而,尤莉卡沒有停下來的跡象,繼續往帕莉艾爾衝過去。
「喂……你沒事吧,庫德莉卡!? 」
然而尤莉卡卻拼命閃躲。雖然表情泰然自若,但麒麟一揮舞鐮刀,她就縮起身子,往刀刃不會過來的方向……像是要跳進去般閃躲,甚至腳步踉蹌。
庫德莉卡雖然撐起了身體,卻仍站不起來。剛纔那一擊並非普通的敲打,而是帶有麻痹效果、近似魔法的衝擊。
庫德莉卡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帕莉艾爾含糊地回應。
麒麟大喊。
沒錯,對方是帝國的將軍,而且相當聰明。在聽到麒麟剛纔那番話之後,帕莉艾爾甚至覺得,她會不會是想利用同爲女性的立場,假裝遭到暴徒襲擊,好引起自己和庫德莉卡的同情,趁機制造破綻。
「喂喂喂,光是逃跑可是會被抓到的哦!? 好歹也抵抗一下吧啊啊啊啊!」
「我好歹也是前近衛騎士,別小看我了。」
帕莉艾爾帶着庫德莉卡繞了過去,堵住尤莉卡的退路。
剛纔令尤莉卡消失的黑暗,突然在帕莉艾爾面前展開。她看不見另一側的尤莉卡已經縱身躍入其中。視線被遮擋的她,同樣沒有察覺——
「……帕莉艾爾殿下。」
「咿哈哈哈!說得好啊,小鬼!沒錯,再用就不管用了!公主殿下,這下你打算怎麼辦!? 都告訴你出石頭沒用了,可得傷腦筋了吧!? 」
「不來的話,我就主動上咯!!」
尤莉卡的頭上開啓暗之門。就在帕莉艾爾和麒麟警戒自己周圍的時候,從遠處看着這裏的庫德莉卡大喊:
「腳下!」
「唔!? 」
帕莉艾爾在看到之前就先跳開,暗之門卻開在麒麟的腳下。
「什麼——————!? 」
麒麟眼看着自己的腳,竟從遠處尤莉卡頭上的暗之門伸了出來。就在這詭異的光景中,他整個人落入了黑暗。
猝不及防地墜落,他連姿勢都來不及調整。下方,尤莉卡已經像個棒球打者,豎起法杖,擺好了架式。
「爲我這一擊嘶鳴哀號吧……暗之全壘打!」
只不過打擊的不是白球,而是敵人。
轟隆!!
尤莉卡由下往上全力揮擊,麒麟的身體頓時折成弓形,翻滾着撞上牆壁與天花板的交界處,又像條溼爛抹布般從數十米高處飄落,狠狠砸在地板上。
(……)
帕莉艾爾雖然自認以這個年紀來說,已經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人體以那麼猛烈的氣勢飛得那麼高、那麼遠。
「咕……!哦……!啊、啊……!」
尤莉卡朝着呻吟的麒麟走去。
「!等一下!!」
帕莉艾爾奔上前,正要抓住尤莉卡,她卻已穿過黑暗消失。等帕莉艾爾找出她的位置,只見她站在倒地不起的麒麟身旁,像高爾夫球手般將法杖舉到背後,準備揮擊。
「就後悔自己長了一副連死都死不了的麻煩身體吧。我要讓無辜百姓受過的恐懼,刻進你的骨子裏……暗之會心一擊!」
咻轟!!
劃破空氣的聲音和打擊聲。
(……)
是馬希洛、沙耶香、TGM、雷納與黑衣少女。
尤莉卡看向接下來要打的地方。
「僱主是誰?」
「暗之女孩製造擊——!!」
又有人提到命名品味的事情了。
「唔……」
「可惜,這種小鬼的死活,跟老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剛纔挨的打,老子可得好好討回來!」
麒麟單膝跪地,恭敬地向少女道歉,剛纔的卑劣模樣彷彿不曾存在。少女溫柔地微笑。
「解除武裝。」
「那我就對帕莉斯緹艾爾公主做『暗之過分的事』。」
「又來……!? 啊啊,真是的,給我適可而止……!」
「對你這種下賤卑劣的東西,連讓我蒙着眼睛打都太便宜你了……暗之打西瓜!」
被尤莉卡那樣折磨,依然若無其事地笑着的男子,現在卻臉色蒼白地凝視着地板,彷彿世界末日到來。
麒麟察覺到這點,即使全身被打得粉碎,還是繼續挑釁。
「啊啊,真是的!」
名叫庫德莉卡的少女,年輕又一本正經,果然天真得可愛。
而馬希洛等人也看到帕莉艾爾在尤莉卡手上,庫德莉卡則空手,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你很行嘛……哼,抓了人質就放心了嗎……」
她將TGM那套槍身與氣瓶加起來足有六十公斤的『死亡鍋爐』,像揹包一樣輕輕鬆鬆背在身上,偏偏又頂着個神祕生物的名字。
身爲軍人,尤莉卡知道此時還該繼續逼問。但就她個人而言,一再恐嚇這種柔弱的少女,實在不怎麼好受。
「……是風牙衆……」
尤莉卡努力板起冰冷的臉,抓住昏迷的帕莉艾爾的衣領,把她任人擺佈的模樣展示給對方看。
「呼……呼……可是,你還是會痛。剛纔第一次打你的時候……呼,你就說了……很痛……」
帕莉艾爾跑去抓人。尤莉卡邁步前行,那姿態簡直像要前往下一個球洞;可帕莉艾爾只差一步就能碰到她時,她又消失在黑暗中。
果然還是馬希洛奇怪。明明和這名少女差不多年紀,卻會演戲,更麻煩的是,他還會讓人分不清他是在演戲還是認真的。
5
麒麟終於站了起來。
「這孩子要是死了,馬希洛王子肯定會傷心。」
她之所以對麒麟痛下狠手,也是想藉此挫挫帕莉艾爾等人的銳氣……但這些人果然不愧曾馳援陷入絕境的佩魯納城,闖進露娜斯的陣營。
看見雷納和另一個女人分別拿着沙耶香與TGM的武器,尤莉卡已明白髮生了什麼。馬希洛被俘尚在預料之中,沒想到連天魔將和三劍也一起落敗了。
(……累……累死了……)
尤莉卡危險的發言讓麒麟停下腳步。
「不必道歉。該罰你的,待會兒自會罰。」
相較於沙耶香和TGM的武器都被奪走,對方除了庫德莉卡以外都是全副武裝。大陸最強的獵劍、不死身的麒麟,以及連麒麟都感到畏懼的風牙衆頭領。
接下來就是一陣亂打。她逃跑時是個徹底的外行,揮動法杖時也同樣毫無美感,更談不上效率。什麼架式、招數都沒有,只管使勁往下砸。
麒麟被那雙深紅的眸子看得微微屏住呼吸,卻仍擠出桀驁的笑容。
「只打開暗之門的入口,不開出口。你就會被永遠留在黑暗裏。」
「如果只是會再生,倒還好。可要是真正不需要食物和水的永動機,就好好想清楚。我也不想做那麼殘忍的事。」
「你是……」
「我不能讓那位大人落入帝國手中。」
可是,尤莉卡這次並沒有出現在口吐白沫的麒麟身邊。她先前窮追不捨地毆打麒麟,原來都是爲了引開注意。帕莉艾爾纔剛意識到自己中了計——
是僱主的身分絕不能說,還是雙方有什麼絕不能透露的約定?
「咦……?」
「既然不會死,就關起來。」
「也……?」
尤莉卡向少女問道:
「笨蛋,如果會因爲痛而叫苦,就當不成忍……!」
「咕、啊、等……!」
「……這次換我問了。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她不是不會用那些真正像魔法的魔法——能把人轟得連灰都不剩的那種。只是這座遺蹟保存得如此完好,她不願爲無謂的爭執將它破壞。
「如同帕莉艾爾殿下一開始說的,是紋章……據說能讓聖魔杯復活的紋章。」
「那我來確認。」
麒麟察覺她視線落點的那一瞬間——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麒麟。
而且打着打着,尤莉卡自己倒先累了。帕莉艾爾靠近到一定距離,便收斂氣息,小心地向她身邊潛去。
「他們付了多少錢?」
帕莉艾爾的後頸被漂亮的手刀擊中,當場倒地。
「……擁有那麼高超的魔法技術卻不殺我們,是爲了當作對付哥哥……對付雷納的人質嗎?」
帕莉艾爾逐漸恢復意識,迷迷糊糊地喃喃出聲。尤莉卡將她拉近,再次把法杖的長柄抵在她頸邊。
「……是真的。我們……只是被僱用的傭兵,負責奪取紋章而已……」
「呼、呼……呼……!」
更重要的是。
法杖瞄準兩腿之間,像剛纔的高爾夫開球一樣猛然揮出。麒麟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翻着白眼,又飛向對面的牆壁。尤莉卡則再次從帕莉艾爾眼前消失。
平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在帕莉艾爾再次轉換方向的時候……
「你若不說,就只好讓這位帕莉斯緹艾爾公主開口了,無論她願不願意。」
當然,對戰士而言,這是必要的素質……可從做人的角度來看,就是馬希洛所說的,倫理觀念有所扭曲。
「唔、嘎……可惡……嘎……!」
尤莉卡不發一語,將法杖的長柄抵上帕莉艾爾的脖頸。那不是刀刃,光是貼着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她更沒打算施法。這只是表示:再不說,我可要動手了。
這樣就行了。在目前的三人之中,帕莉艾爾是最有利用價值的人質。既然雷納是帕莉斯緹艾爾公主的騎士,至少可以藉此封住雷納的行動。
「……唔……咦……雷納……?我……」
常人原本就該如此。在這種處境下被接連逼問,哪還撒得出像樣的謊?光是回答就夠手忙腳亂了。
回頭一看,尤莉卡果然已站在麒麟身旁。麒麟用那條几乎被打斷、不斷顫抖的手臂,摸出一支針筒。尤莉卡抬腳,將針筒連同他的手指骨一起踩碎,隨即把法杖高高舉起。
尤莉卡的眼神是認真的。
「你已經沒有勝算了。」
庫德莉卡的視線遊移不定。
「嘻……嘻……結果,就只有這種程度啊……!本大爺……不會、死的……!」
當她終於大大嘆了一口氣時,一開始打倒的那位名叫庫德莉卡的少女,也恢復到勉強可以站起來的程度了。
麒麟撞上對面高處的天花板,再撞上牆壁,最後打着旋摔向地面。
「妾身名叫凱瑟琳帕薩蘭,是風牙衆的頭領。」
庫德莉卡咬牙切齒,支吾其詞。
「這也是原因之一。」
如此一來,笨拙的妹妹肯定又會不知所措。
「笨蛋,那裏是!?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是公主殿下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雙方各執人質,局面錯綜複雜。黑衣女子輕晃着身子,露出笑容。
「唔……這個……負責交涉的人是帕莉艾爾殿下……」
「幻藏輸了啊。不愧是暗之法王,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我也不喜歡爭鬥。」
「不對,我問的是你們打算用它做什麼。只拿到一枚紋章,聖魔杯也不會復活。」
「……招式名字不是加個『暗之』就行了吧。」
就在這時,五個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唉……」
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嘿……嘿嘿,光是揮幾下武器就喘不過氣的溫室公主,也想嚇唬老子……!」
尤莉卡索性豁出去,直接回嘴。
「……哼……那又怎麼樣……」
庫德莉卡瞪着她,不知想到了什麼樣的『暗之過分的事』,臉頰微微泛紅……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放下了大盾和長劍。
基本上,戰士這種生物就是缺乏想象力。即使在戰場上目睹多麼悽慘的景象,也不會去想……要是自己遇到那種事該怎麼辦。既然連自己的痛楚都不在乎了,更遑論他人的生死。所以纔會輕易對他人刀刃相向。
尤莉卡抓着帕莉艾爾的衣領,拖着她走。然後撿起一開始纏住自己腳的鋼絲,將帕莉艾爾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對……對不起,頭領……!」
「暗之手刀。」
更重要的是,只有馬希洛能取來紋章。對方若帶着他徑直離去,自己根本無力攔阻。要是不能把馬希洛搶回來……
(……)
自己跟來就沒有意義了。
凱瑟琳帕薩蘭看透了她的表情,開口說道:
「看來你很清楚眼下的處境,尤莉卡公主。妾身等人要的是聖魔杯的紋章。只要得到它,就沒興趣過問你們的死活。」
「……如果我死了,你們也不可能活着出去。」
「別急着把話說絕。妾身是說,沒有殺你的理由。善良的馬希洛王子爲了避免無謂的犧牲,主動認輸了。現在只要你也安分一點,雙方就連交戰的理由都沒有了。」
「……」
尤莉卡沉默地看向馬希洛。
「全是我一人作的決定,責任也由我一人承擔。最壞的情況下,紋章以後還可以設法奪回……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可是……我們不能把紋章白白交給那些打算毀滅帝都的人。」
尤莉卡話說到一半,要塞內響起了警報聲。
昏暗的暖色燈光驟然轉爲耀眼的白光,將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毫無感情的女聲響徹四周。
《內部管制系統恢復完畢。開始掃描艦內。》
室內「啪啪」地閃了兩次光。
《動力系統修復率百分之七十二。艦體修復率百分之六十五。確認具備飛行能力。本艦即將重返地球生命解放作戰序列。再次確認無人機庫內仍有無法識別的生命體反應。》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警告。警告。本艦將開始進行殲滅艦內所有生命體的作業。維修人員請佩戴識別證,儘速離開艦內。殲滅作業結束後將進行排除作業與除染作業,因此不會留下任何遺物。警告。警告。本艦將開始進行殲滅艦內所有生命體的作業。維修人員請佩戴識別證,儘速離開艦內。殲滅作業結束後將進行排除作業與除染作業,因此不會留下任何遺物。》
微微的震動如地鳴般傳來。
「!難道是威爾子……!? 她還說了什麼!? 」
一頭翡翠綠的長髮,鮮豔得不像人類所有。同色的雙眸如玻璃般冰冷,毫無生氣。髮間露出覆蓋雙耳的耳機狀零件;白色緊身衣則從手腳末端一路包覆至頸項,勾勒出全身的曲線。
「這艘艦叫什麼名字?誰都好,進來以後,有沒有看見編號或代號之類的東西?什麼都行……」
「……不行。只要帕莉斯緹艾爾公主下令,雷納就不一定會遵守約定。他就是這種男人。」
「即將使用光學爆破炮。請注意強光與巨響。」
「……確認指揮官生存。」
就在這時。
「不,我只是逃離雷納他們之後,來到這裏而已!什麼都沒做……!」
她無聲無息地,從地板上微微浮起,滑行似地進入機庫內。
「烏托邦級二號艦。香格里拉。」
「馬希洛王子。」
尤莉卡點頭。
TGM的眼神變得凝重。
馬希洛還沒喊完,她便再次扣下扳機。閃光、爆炸,隨後是滾滾濃煙,以及焚燒鋼鐵的烈焰。
「讓她釋放公主。只要放人,我就不會再阻攔。」
庫德莉卡滿臉不安地說道:
「……」
光線閃過,被直接命中的機庫牆壁發生爆炸,所有人因此被炸飛。
帕莉艾爾這番話,讓所有人的判斷都動搖了。
可另一方面,雖然響起了警告廣播,卻始終沒有任何事情要發生的跡象——這也是事實。
「剛纔的聲音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在各自進入的入口正對面的方位,閘門打開了。
說到這裏,凱瑟琳帕薩蘭以嚴肅的眼神觀察敵我狀況。
她帶着馬希洛飛上機庫高處,再度轉身,將冰冷的槍口對準纔剛從爆炸衝擊中緩過來的衆人中央。
「快躲開!!」
背部裝置灑落點點光粉,綠髮女子無聲逼近,輕易扣住倒地的馬希洛的手腕,旋身而起。
「頭領,這有什麼問題嗎……?」
所有人保持警戒,將視線轉向該處。
「等等……!!」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卻讓人強烈地聯想到人偶。她手中的長槍至少有兩倍身高,機體龐大,形制更是衆人聞所未聞。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地球生命解放戰線歐亞大陸東部方面軍第一殲滅隊所屬,烏托邦級航空要塞二號艦『香格里拉』的核心單元。」
一直像在欣賞好戲的凱瑟琳帕薩蘭,此刻卻面露驚愕,目光四處遊移。
麒麟雖也察覺異狀,卻還摸不着頭緒。凱瑟琳帕薩蘭回頭看向他。
凱瑟琳帕薩蘭目瞪口呆地說道:
尤莉卡也明白這點,所以不會輕易放開帕莉艾爾這張牌。不能放手。
「人質什麼的之後再說。總之我要先取得紋章。」
然而,事實上,門扉自動開關了。
尤莉卡對馬希洛搖了搖頭。
隨後,緩緩打開的已經不只是閘門,而是整面寬闊的牆壁。牆後出現了長着四條腿、上半身呈人形的機器人。百餘架機器人與飛過的香格里拉交錯而行,像整齊的行軍蟻一般,向尤莉卡等人所在的機庫湧去。
聽見尤莉卡的回答,她慢慢轉過頭,臉上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惡劣的玩笑。
事實上,照明也亮了。
如果建築也能用『活着』來形容……那感覺就像整座遺蹟醒了過來。而這甦醒,帶給裏面所有人的預感,絕不愉快。
那是剛纔發出警告的聲音。
雙方都已找不到能打破僵局的說辭。話說盡了,就只能動手。衆人開始揣測對方會如何行動,空氣也隨之緊繃到了極點。
凱瑟琳帕薩蘭高聲示警。
尤莉卡詢問馬希洛。
「殲滅作業完畢。開始排除作業。」
巨大的金屬結構彼此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響。
「……當然了。那是當然,可是……不妙啊。這樣的話,必須趕在那東西醒來以前拿到紋章……」
「……」
「那就快走吧。」
馬希洛把人質問題丟到一旁,正要拔腿跑開,雷納卻橫過漆黑的劍刃,攔在他頸前。
「剛纔說的是……地球生命解放作戰?重返作戰序列……?」
「已控制指揮官。」
然而,別看她裝得強硬,帕莉艾爾自己也十分焦急。眼前暫且不論,若考慮之後如何脫身,關鍵的尤莉卡至今還沒落入他們手中。更何況帝國若再派來援軍,處境只會越來越糟。
衆人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一察覺危險,便紛紛躍離槍口瞄準的方向。
「真是的……尤莉卡殿下!」

「你要我相信?不知道你們究竟在怕什麼,但你們真覺得,幾百年前的機器還能正常運作?難道它一啓動,世界就會毀滅嗎?」
「我是進來之後才知道的。自稱威爾的某人,在最初房間裏的畫面中這麼說過。」
香格里拉維持高度,帶着茫然俯瞰爆炸煙霧的馬希洛,朝來時的方向飛去。
「笨蛋,你早就知道了嗎!? 帝國打算讓這玩意兒復活,當成自己的兵器嗎!? 」
「命令雷納放下武器。只要他釋放馬希洛王子,我也會釋放你。」
綠髮女子手中的武器,機體深處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她說發生錯誤,和紋章的祭壇融合了。所以希望我們取下紋章這個能源來源,阻止它重新啓動……」
「開什麼玩笑……!冒險者說的幽靈……難道就是這東西……!? 」
馬希洛說道。
尤莉卡重新對帕莉艾爾說道:
凱瑟琳帕薩蘭頓時變了臉色,連雙方還各執人質都顧不得,徑直逼近尤莉卡。
「……唔……等等,你是……」
「你說……烏托邦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