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完善的體制

1

一行人把一動也不動的蘭戴爾迪扔進後車廂。當勉強保住小命的馬希洛正在換衣服時，白鴉一邊眺望着窗外，一邊說道：

「那麼，我的任務差不多該結束了。」

列車馬上就要駛入首都的中心區，離車站沒有多少距離了。這話也代表他已經充分拖延時間，總統絕對趕不上了。

就算沒有蘭戴爾迪的妨礙，想要越過能神出鬼沒操作霧氣的白鴉，前往動力車廂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光是引擎沒有遭到破壞就已經很幸運了。從車窗望見的街道正處於戒嚴狀態下，偶爾能看見軍隊或警察的車輛，但幾乎看不到一般市民。

此時，機會來了。

「……你覺得如何，總統？」

「什麼意思，馬希洛王子？」

總統抬起頭，臉上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馬希洛說道：

「無論情報管制得多麼厲害，只要你自己在議會中現身，就能避免第71條通過……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錯。可是，已經沒希望了吧。一般來說上午的審議在中午就結束了。加上休息時間，開始投票是下午一點。至於現在……你看，已經超過十二點四十分了。」

望着車廂中的掛鐘，總統自嘲地笑了。嘉德麗亞瞪着白鴉說道：

「到車站只要十到十五分鐘。可是從車站到議會，就算準備好車輛也不是五分、十分就能抵達的距離。」

即使如此，馬希洛還是說了：

「雖然這是我……非常個人的感情……但只要你不放棄，我願意幫助你。」

「能趕上嗎？可是……」

沒等總統問出：『該怎麼做？』這句話，馬希洛就以大拇指指着身後那扇破掉的窗戶。

「我們可是『紋章奇兵』——沒賭上性命哪稱得上冒險呢，安迪·瓊斯總統。現在都來到首都中心了……用不着等車站，你沒發現四處都有緊急車輛可以調度嗎？」

馬希洛的聲音完全不像是開玩笑，在場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像是在擔憂着什麼的表情。

不給衆人確認的時間，馬希洛突然把手腳攀上窗戶邊緣。視野開闊的河牀堤防斜坡馬上就要過去了，一旦駛入住宅區內的鐵軌上，就沒有機會了。

「總統要是不來的話，我就先去拖延第71條的表決了。告辭！」

「……晚了一步啊，安迪。」

「什麼！？難道你想就這麼衝進去！？」

期盼以文化統一大陸的男子，如今迎向夢想的終結。

「……要是說了那件事，而且還被證實的話，這個國家將會瓦解。這是絕對不容許發生的事情。只有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明白吧，王子？」

「餘乃密斯瑪路卡王國第一王太子，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將從現在開始送總統前往議會！請你們幫忙傳令，讓路上所有的盤查點及路障全都拆除！」

夏克斯先是喫驚，像是懷疑自己眼睛似地眨了眨眼……然後恢復平靜的表情開口說道：

道路修整得非常好，但是路上卻連一個人也看不到，就只有避到一旁的軍用、警用車輛而已。而剛剛從盤查點收到通知的警官與士兵們，全都敬禮並讓開道路。前方沒有任何妨礙的東西。連地面都不願妨礙他們，平滑的水泥路就像推着車前進一般，幫助車子不斷向前挺進。

「哇！？」

◆

馬希洛一邊催動油門確認狀態，一邊說道：

「都被你這種年紀的孩子說成那樣了，要是還退縮，可是有愧於『J』的名字啊！痛痛痛……」

「你知道路嗎！？」

兩人的前方，有着夏克斯·格雷納姆的身影。他們終於來到副總統的面前。

總統的表情，馬希洛無法回頭去看。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在宛如幻影般朝左右奔過的景色背後。那棟比總統官邸更大，莊嚴的灰白色議事廳已經出現在遠方了。

帕莉艾爾跑過去，從窗戶探出身子，只看見馬希洛正一邊傻笑一邊在堤防斜坡上翻滾。

「應該重新審議。」

「可是，這次事件從暴動到綁架全都——！！」

「夠了，王子。」

「是我的朋友。」

「了不起！」

「如果是一般議題，應該現在纔開始表決……不過就在剛剛，我已經獲准遞補就任了。」

「……來晚了嗎？哈哈哈。」

現在，一個時代宣告結束了。

「啊啊，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你來到這個國家，哪怕是一下子也好，如果能感到愉快的話，就是我的榮幸了！實在讓我自豪啊！」

「……我來晚了嗎？」

坐在地上的安迪，從背影上就可以看出他看破一切的態度。

沒錯，雖然要讓人相信總統健在是很困難的事情，不過如果只是要妨礙第71條的表決，還是能做到的！

「……！！」

「什麼民主主義……簡直是狗屁…………！」

「辛苦你了，安迪·J·耶斯曼前總統，現在請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只是稍微扭到，沒問題！」

「那麼就在前面路口左轉！」

「……是嗎？來晚了啊……」

「即使如此，這仍是至今爲止所有存在於世上的政治形態當中，最完善的體制了。」

「……啊啊，也許你說的對。」

馬希洛搖了搖暈頭轉向的腦袋，爬上河堤，看見總統正拖着一隻腳緩緩爬上斜坡。

《站住！現在這片區域已經封鎖……咦？什麼！？總、總統……！？》

夏克斯看着兩人遍體鱗傷的樣子，帶着些許悲愴輕輕點了點頭：

而且不當一回事。

在落地的同時車子失衡了。準備跳躍時，車子的前輪碰上了階梯，無法承受車體重量的車輪產生扭曲，進而爆胎。被甩下摩托車的兩人在地毯上翻滾着。失去駕駛的摩托車滑向一旁。

「你的腳？」

摩托車突破了大門，在長滿翠綠草皮的前庭噴水池前減速，兩個輪胎以滑行的方式迴轉，然後在入口處的樓梯前抬起前輪，進行跳躍。厚重的木門就這樣被車以重量突破了。

「Yahoo！Bravo！了不起的技術啊，馬希洛王子！哈哈，還以爲壽命縮短一百年了呢！下次不只是武裝商隊競賽，也來參加我國的摩托車賽如何！」

馬希洛扶着還在開玩笑的總統，繼續趕往議會會場。

「總、總統，請問這位少年是……」

總統輕輕地搖了搖頭。

「王子……」

馬希洛的目光停在一輛白色烤漆的警用摩托車上。那是一輛沒有鋼板或防彈處理，甚至連護手都沒有的危險交通工具，如果運氣不好摔了車，極有可能會喪命。面對這毫無疑問不是給重要人士乘坐的交通工具，身爲比重要人物更高貴的王族少年，居然閃爍着雙眼說這東西好。

馬希洛根本不想聽這種抄自書本的話語。等到馬希洛擦去眼淚後，總統開朗地站了起來。

沒有理會臉色驟變的嘉德麗亞所發出的慘叫，總統也同樣跨過了窗緣。

「這是被選爲國民代表，在座四百多名議員的全體決定。那麼這個決定……不，應該說這個結果，就是這個國家全體國民的意思。」

「紋章奇兵！當然是偷竊罪囉！我跟你都是！哈哈哈！」

這是個性溫厚的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出的怒吼，讓馬希洛不禁屏住呼吸。喘了一口氣後，安迪用原來的口氣繼續說道：

「與你一起度過的這幾天，是我就任總統的這九年內，最刺激、最無可替代，最棒的一段時間。紋章奇兵，我的寶物，就在這裏。」

「是！！」

總統細語道，然後笑着回頭：

他緊緊握住馬希洛的手。

「哈哈哈哈！馬希洛王子啊，要是在平時的話，你這樣可就是殺人未遂呢！」

隔天。

聽見繼任的夏克斯的慰勞，安迪把手從馬希洛肩膀上移開，當場屈膝蹲下，並且用力吐着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名爲共和國的重擔已經從肩膀上卸下了，還是……原本附在身上的某種東西離開了。安迪就這樣帶着輕鬆的表情，仰望着自己長期執政時看慣的議場天花板。

「能不能向各位借一輛車呢！我有急事必須趕往聯合議會呢！」

「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好吧，一不做二不休。」

「謝謝你，馬希洛王子。」

「啊哈哈哈！」

安迪·J·耶斯曼笑了起來，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馬希洛扶起總統，開始跑了起來。

聽了回答後，馬希洛將油門催到底。在原地滑動後輪，抬起前輪向前發動，然後開始加速。

「開什麼玩笑！一點都不晚！是你們太急了吧！？從昨天你們開始討論第71條的時候，總統就已經被救出了！一起被綁架的我可以作證！只要能取得聯絡，他是屬於能夠做出一切決定的正常狀態！」

「再怎麼說我也不知道里面的構造！拜託你指示了，總統！」

列車穿過了河牀，消失在街道深處。看來事情太過突然，帕莉艾爾她們都沒能反應過來。

馬希洛說道，他的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由於總統的敬禮，與日日夜夜在廣播及新聞中所看、聽到的完全相同，衆人立刻如條件反射般做出敬禮。

「馬希洛王子！！」

「啊哈……哈哈哈，總統！！你真的跳下來了嗎！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亂來……！」

大門開啓着。警衛也正吹着哨子用力揮手，可是現在根本不是能停下來的速度。

「嘿嘿嘿！有趣！超速、非法入侵、破壞公物、殺人未遂！之後還能加上什麼罪名呢！？」

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已有心理準備，更像是頑童的笑容。

「雖然沒有這麼大的，不過更快的就在我國的車庫裏！原來如此，這就是KZ引擎嗎！」

「王子！！」

「可是！」

安迪·J·耶斯曼像是不太介意地回了話：

馬希洛沒有理會因爲剛纔的歡呼而傻住的警官，讓總統坐在後座，然後發動引擎。

「啊哈哈哈哈！這輛車好重！雖然很重可是扭力很足啊，總統！」

「我的隨從都可以作證！勇者、修女、近衛騎士，還有侍從長，不論哪一位都是擁有出色背景的人物！要是你們不能相信外國人的話，把國防部長找來也行！她和她率領的戰車中隊，都在諾提斯卡確認過總統平安了……！」

兩人大聲笑着，並且推開最後一道門。熟知總統面孔的會場警衛，看見總統一點都不像平常的散亂頭髮，以及髒兮兮的衣服，不只是無言以對，當然也沒辦法阻止他們。兩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笑着，明明年紀差距比父子更遠，卻像朋友一般搭着肩膀前進。數百名議員正吵吵嚷嚷地注視着吵鬧的兩人。

「啊哈哈哈！我還真想參加摩托車比賽呢！等到與帝國之間的麻煩事收拾掉後，我會考慮考慮的！」

馬希洛緊握着拳頭，指尖甚至刺入皮膚，流下了一滴淚水。

不分警官、軍人，所有人立刻擺好槍枝及鎮暴盾牌，注視着馬希洛他們。然後總統開口：

馬希洛咬緊牙根向周圍望去，望着這個沒有半個人願意站在他們這邊的會場。這羣蠢蛋根本不知道事實，只會愚蠢地議論紛紛，沒有半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簡直像個無知者的巢穴。即使如此，他們仍是被選出來的國民代表。

「這就是所謂的兩輪重機啊！怎麼樣，中原可沒有這麼大的摩托車吧！」

「只要在戒嚴令下，不論何種議題，都不可能重新審議，重新表決的。」

「啊啊，太了不起了，總統！摩托車跑起來本來就該像這樣轉彎、這樣跳躍的！簡直像是在房屋間縫隙中靈巧飛舞的燕子一般！請看，這就是獵鷹在捕捉獵物的瞬間，貼着地面飛行才能看見的景色！！」

看見兩人的身影時，擴音器裏立刻傳來嚴肅的警告。

「對面有盤查點！本來沒想過該怎麼把交通工具弄到手，這下可幫了大忙啊！」

「請等一下，總統！！」

「交給我吧，光靠這張臉，不管要什麼車輛都任我們挑選！趕快吧！」

「嗨，大家好！我是安迪·J·耶斯曼！爲了共和國的和平與治安而辛苦工作的各位，本人在此致上感謝與敬意！」

「哎哎，真是不得了的少年呢……將來肯定是大人物！」

「總統，有更好的東西！」

他竟然跳了下去。

「「「是！！」」」

2

馬希洛壓低上半身，頭幾乎要接觸地面了，把車體壓低到輪胎都在嗚叫的程度，即使重量差點把他們連人帶車拖到道路旁的白線區，但還是驚險地成功過彎。面對這種只要一出差錯就會撞上建築物，如同自殺的駕駛方式，總統居然發出歡呼聲。

在易主的總統辦公室裏，馬希洛、帕莉艾爾及愛戴爾瓦斯前來造訪。坐在一行人對座的夏克斯·格雷納姆總統說道：

「對於竭盡全力營救耶斯曼前總統的各位，本人謹代表全國人民表達感謝。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無所謂啦。」

馬希洛與其說是在鬧彆扭……還比較像是在壓抑着感情，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王子……）

事情的大略經過，帕莉艾爾已在昨晚從馬希洛那裏聽說了。真相埋藏於黑暗之中，而馬希洛的行動沒有收到任何效果。在這個國家裏，大多數人的聲音就是一切，僅僅一名王族的說詞，不代表任何意義。被他視爲唯一武器的語言，甚至被禁止使用。恐怕……這是他第一次嚐到敗北的滋味。而馬希洛自己也有自覺。

「那不重要啦，問題是紋章，你們到底要不要讓我們帶走？」

「沒有什麼帶不帶走的問題，馬希洛王子。正因爲密斯瑪路卡王家身爲紋章管理者，才能解開那個封印吧。既然如此，除了你之外，怎麼會有人能持有那枚紋章呢？」

這個回答似乎超乎馬希洛的預期。

「……你是說要讓我們帶走？」

「是的。我本來就和耶斯曼前總統有一些意見分歧。他是那種爲了國家利益，就算與其他國家對決也在所不惜的強硬派……雖然在平時，那樣的作風確實有一些成效……可是我認爲在無法忽視帝國威脅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和其他國家進行合作與協調。在這之後，不只是中原，對於貝羅尼卡與日本三國，我們都打算進行更進一步的融合政策。」

「……喔。」

馬希洛似乎又沒了興趣，隨便點了點頭。

「議會呢？」

「想必會予以認可。因爲這次的暴動，這個國家多少有些疲憊了。」

實際上，諾提斯卡與西伯利亞地方的抵抗還持續着。

「在國家弱化，各種問題表面化的當下，你們認爲敵人愈少愈好？」

對於半帶着敵意的馬希洛，夏克斯像是不介意地回答。

「我覺得就算是前總統，也沒有把貴國當成敵人。」

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結束當天工作的凱恩，單手拿着裝有琥珀色液體，上頭還浮着冰塊的玻璃杯，聽着馬希洛的敘述。辦公桌上擺着本週報紙，上面用了一整面的篇幅，記載着共和國內所發生的大事件。

凱恩又喝了一口。半融化的冰塊在酒杯中翻滾着，發出了悅耳的聲音。

「……而且，我覺得要是殺了他也很可惜。」

安迪的話語中帶着微微的落寞。被稱爲魔女的瑟莉雅娜，雙瞳帶着冰冷的暗影說道：

「耶斯曼總統？」

「爲什麼那麼肯定？」

「等你很久了～總統……我是說輔助官。」

他的視線落在報紙的角落，上面刊載着某人已就任總統輔助官的報導。

既然如此——

談判本身應該會耗費許多時間。安迪根本也不需要插嘴。談判不只能拖慢王子與總統的腳步，瑟莉雅娜對於游擊隊營地的攻擊也能因此延遲。她既可以把供奉紋章的祭壇當作陷入苦戰的理由，也可以大大拖延對於暴徒的攻擊。如此一來，以結果而言，他們搭列車回首都的路上自然就會變得危險。就算被Red Flak無情破壞掉也不奇怪。更不用冒着風險特意讓白鴉現身，還要他編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3

「原來如此，果然是那樣。」

「怎麼了？」

共和國首都，總統官邸內。

「我們纔是，今後也請多多關照。馬希洛王太子殿下。」

「……昨天趕路的時候，他扭傷腳了。」

雖然不太願意往那方面想。

「……喔喔，你是說腳啊？也對，要是王子沒有從列車上跳下來，我根本沒有必要裝跛呢。」

「你的腳好了嗎？」

「是嗎？也對……雖然我自己並不打算當夢想家。」

「腳？你在說什麼啊，夏克斯？」

「是的，副總統……不對，總統。這就是我能一直棲息在這個國家的原因。」

「當然。您就是扮演夢想家的演技過人啊，王子。」

如果安迪和馬希洛沒有一起前往祭壇，而是直接逃脫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就連與瑟莉雅娜的戰車部隊相遇時，即使瑟莉雅娜不去挑釁，關心紋章及游擊隊性命的王子也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談判吧。

民主主義國家裏，最大的武器就是權力。但他沒有主動行使它，而是竭盡所能地操縱著名義上擁有最大權力的『國民』。

「……是啊，的確，一點也沒錯。這次真是可憐他了。不過，他不管在哪方面都超乎常人呢。我從管理局時代以來就一直操控着一切……但現在想想，他是第一個讓我不能隨意操控的人物。」

進來的是安迪·J·耶斯曼。幾天前還被尊稱爲總統，推動整個國家的男子。

「嗯……」

「說人人到呢。」

「要是按我說的去做，我們連紋章也能確實得到喔～」

坐在總統椅上的夏克斯，帶着一半驚訝一半感慨的心情，過目着堆積如山的報告書，對於內容感到驚歎不已。掌握大部分的內容後，他朝着桌子的另一頭拾起臉來。

瑟莉雅娜一邊用筷子夾起炸豆腐，一邊說道。

「是廣播臺。」

安迪搖頭：

「這個嘛……哎，畢竟他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少年呢。」

沒錯，當時兩邊都是分秒必爭的局面。議會必須儘早通過議案，而馬希洛則想盡快到達。如果只有馬希洛一個人，毫無疑問能在表決通過前到達議會，然後拖延時間。

兩人隔着辦公桌握手。馬希洛一行人離開了總統官邸，踏上了回密斯瑪路卡王國的歸途。

沙發上，身穿橄欖綠制服的少女歪着頭，發出開朗的笑容。眼前的桌子正擺着一份非常入味，加入最高級核桃的炸豆腐壽司。點心是醬燒口味的蔥油炸豆腐，而湯則是炸豆腐烏龍麪。

「原來如此，對於政治的世界來說，議會就是執行現場。」

總之取得紋章了，共和國對於中原諸國也不會過於明顯地賣弄權勢。此行再怎麼說也是有收穫，並沒有什麼損失。

大部分的暴動、反政府勢力都被鎮壓了，可是部分地方卻發起了獨立宣言。那就是共和國的東西兩端領土，諾提斯卡與西伯利亞。雖然與共和國的聯合議會政府處於對立狀態，不過在帝國的威脅仍無法消除的現在，各自在表面上維持着合作關係，想必未來將會進入冷戰狀態。

「原來如此，居然有這樣的內幕。」

「沒什麼不禮貌，連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具體來說會是誰，這點我倒是說不出來……不過那種地方，能稱得上是妖怪的老練傢伙應該不少吧。不管是聯合議會，還是地方議會。以王子來看，您在這次旅行中，沒有機會遇上那樣的人嗎？」

「和你是同一種類型呢。的確，耶斯曼總統在牢裏也說過同樣的話。」

明明共和國是不斷重複着吸收、併吞，才獲得現在的強大實力，居然會割讓領土，這還是建國以來頭一次。

「光是賭在自稱要欺騙大陸的王子身上，我就可以自稱是浪漫主義分子了。」

比起掌握有力議員的把柄，不如採用能拉攏媒體的政策，以結果而言更能鞏固耶斯曼政權。而以媒體作爲情報來源的民衆，也會熱烈支持耶斯曼總統。

馬希洛輕輕地聳了聳肩。

他很正常地走着，坐在瑟莉雅娜對面的沙發上。

「……果然是個厲害的人物。」

「的確，一般人的身手沒辦法像他那麼俐落。那麼我祝共和國能早日解決問題，並且獲得更進一步的發展。」

夏克斯露出苦澀的表情，雙手在桌子上交叉着。

「不過，計劃本身不是我，而是他想出來的。我只是調整了細節讓計劃更順利而已。」

「……？」

所以，瑟莉雅娜纔會煽動蘭戴爾迪，作爲拖延列車的替代方案……只不過，最後也被王子的機智反將了一軍。

「太厲害了，全都和你說的一樣。這就是你會被稱作『預知的魔女』的原因嗎？」

他拿起報紙，攤開來看。

而紋章等第71條通過後，再慢慢下手就行了。姑且不提是要威脅還是哄騙王子。

「要列舉的話，就只有一個人。雖然說沒有證據，聽起來也不像真的，甚至我自己也不太願意那麼想……可是經過了一星期的沉澱後……」

「在充實藝術、文化這樣的名義下，使用稅金這種誰也不會感到心痛的預算到處建立基地臺。的確，這使得地方居民也能享受廣播帶來的樂趣，而歌手、作家及演員也增加了能活躍的舞臺。可是在那個國家中，最不勞而獲的是誰呢？」

聽見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瑟莉雅娜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開心地喫着熱呼呼的豆腐，還搖着尾巴。

「沒錯。」凱恩以手指指向馬希洛。

4

「他根本沒有那種骨氣。他是那種膽小得宜……換言之就是慎重的男人。這種連別國都捲入，幾近賭博性質的計劃……就算能想到，他也不是那種會付諸實行的類型，畢竟他是個現實主義分子。而且就算CIC是可以操控的，但是游擊隊和王子你們……這些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即使參加了計劃的一部分，也不會是發起人吧。」

抱持着些許不滿的瑟莉雅娜，喝着烏龍麪的湯汁。安迪則搖搖頭：

要是那兩人再早到一分鐘的話。

馬希洛眨了眨眼。

理所當然的，上面並沒有出現馬希洛的名字，當然也沒有CIC及任何一名勇者的名字。儘管希娜與愛蜜特看了這篇報導後感到非常憤慨，但馬希洛安慰她們，如果能像白鴉所說的那樣，消除對於魔人的不當對待，也是件好事。

「姑且不提這個，正因爲他的作風穩健，纔會在議會中深受信賴。儘管耶斯曼總統一向靠着人民容易理解的政策，以及華麗的表演得到民衆的絕大支持，可是執行人員往往討厭那種虛僞的矯飾。一旦比自己更顯眼的人出現在眼前，人往往會以禁慾主義分子或冷硬派自居呢。」

「嗨，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嗯，毫無疑問可以說是個偉人吧。我父親根本沒得比。」

魔人組織諾耶西斯，從游擊隊營地中救出了總統，不把Red Flak的妨礙放在眼裏，拚命將總統送往議會的種種英雄事蹟塞滿了整個版面。意思是說，這就是白鴉所謂的回報吧。

——一星期後。

「你應該對共和國的政治家也略有所知吧？如果說這次的事件從暴動到綁架爲止全都是計算好的……你認爲會是誰的主意？應該是副總統……你的父親嗎？你有從他那裏聽到什麼只有父子知道的祕密嗎？」

安迪帶着些許暗沉的表情點頭：

密斯瑪路卡王國王城，宰相辦公室。

「那，到底是什麼人……這麼說有點不禮貌，是誰把令尊推上轎子的呢？」

「喔，居然有人能被王子看上，真讓我感興趣。就當作是一種參考，請務必告訴我。到底是誰？那個將全國捲入暴動漩渦，圖謀政權輪替的人的名字是？」

「佔用你寶貴的時間了，格雷納姆總統。麻煩替我向耶斯曼前總統問候一聲，希望他保重身體。」

「我認爲從名爲議會的現場，操縱了一切的男人，正是安迪·J·耶斯曼。」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就連這些事……

「沒想到……真的這麼順利呢。」

凱恩微微笑着，喝了杯中的酒。馬希洛說道：

所以安迪纔會追着馬希洛跳下車子。之後他又假裝腳受傷，藉此拖住他，想辦法讓他趕不上表決。

夏克斯問道：

「也許……他根本沒有扭到腳呢。」

「那些公司通常也兼做報社，或者原本就是以報社爲母企業。在這種條件下，要掌握情報太容易了。媒體對於耶斯曼政權，根本沒有理由登載否定性的言論。」

「那是一個負責策劃、立案，提供的是名爲政策的服務，讓名爲國民的顧客享受，是這樣子的執行現場啊。同時，那也是引導國民接受服務的現場。」

『聯合議會承認諾提斯卡、西伯利亞地方的獨立？』

「……我們對那位王子做了十分殘忍的事情呢。他幾乎要看穿計劃了。看見他那眼淚了吧，安迪。明明知道政治圈的骯髒陰謀，卻無法伸張正義與善良。而且演了這一幕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第二天，王子可是明顯帶着懷疑的目光看着我呢。雖然已經察覺到一半真相，不過還沒有發現黑幕其實是你吧。自己拚上性命護送的人，居然就是幕後黑手，他做夢也想不到吧。」

「……那不是媒體的工作嗎？」

就是連這麼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一切化爲泡影啊。夏克斯輕輕嘆了口氣，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然後安迪終於想了起來，感慨地說道：

雖然發生罷工，但執行現場與經營層的想法本來就不同。

不過，有篇讓馬希洛更在意的報導。

「再說，反正也得到紋章了。」

「喔，這個的話請不用擔心。他在年輕時就把身體鍛鍊得比別人結實呢。」

「的確，會談中共和國的態度也變得和善許多了呢。真是幫了大忙。」

「即使……他未來將成爲最兇惡、最糟糕的敵人，再度回到這片土地？」

夏克斯點頭。

「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是父親吧。」

與其說是沒有話題，不如說兩人本來就沒打算多說些什麼。馬希洛感到有點放鬆。或許是轉換了心情，他從昨天就一直很僵硬的表情終於變得柔和許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宰相。」

原來如此。馬希洛點頭——

「……還是難以置信呢。我也明白他是個不得了的少年，可是……不管未來如何，他現在不也只是個被時代巨浪玩弄的少年嗎？我和夏克斯在那個年紀時，你認爲我們在做什麼？只是在玩耍而已。」

「我倒認爲自己讀書比你認真許多呢。不過，我也不反對。不過就是學生的身分罷了。」

「沒錯，即使偶爾認真起來，也不過是在想怎麼向異性搭訕，怎麼和女友約會……盡是這種事情。而那位王子……那位王子卻……」

安迪深深地嘆了口氣。

「即使欺騙了他，你也覺得歉疚嗎？」

瑟莉雅娜喝着烏龍麪的湯汁，微笑着說道。

「你這僞善者☆」

「……不對，國防部長，這是接不接受的問題。」

「你說接受？」

「正是。如果不是在有所覺悟、接受之下執行計劃，就會產生破綻。破綻也許是來自心裏的迷惑，也許單純是太過天真……對於我們這些明知是惡也必須執行的政治家來說，那是最大的敵人。」

「可是不說別的，也許王子會因爲這次被騙，而在意識上產生變革也說不定喔？」

「話雖如此，你也說過自己並非預言家吧？還不能確定他會成爲我們的敵人吧？」

「是這樣沒錯……」

瑟莉雅娜沒自信地垂下耳朵。夏克斯靠在椅背上，開始抽起煙來。

「……哎，關於王子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過，安迪，讓我當總統真的好嗎？」

「是啊，這樣就好。實際上議員對於我的不滿已經累積到極限了。況且，戰爭也不合我的喜好。再加上我很久沒有休假了，所以才這麼認爲的。你纔是，真虧你會接下來呢。戰爭時期的總統，可是下下籤哪。如果是國王的話，倒有機會成爲英雄而聞名世界。」

「我可不這麼認爲。或者該說，我好不容易努力學習而當上議員，至今爲止沒有經過大起大落，要是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就結束人生，那才令我不滿呢。」

對，不管是以什麼形式，凡是身爲議員的人，任誰都想實現一次這個夢想。

「我、你、還有石動，有朝一日必定要將這個國家導向正確的方向……我們不是這麼發誓過嗎？在那充滿貪腐，政治真正腐敗的年代……雖然石動中途離開了，但只要跨越這次與帝國的戰爭，我們就能成爲真正的大人物。」

「是啊，沒錯，一點也沒錯。」

「正如當初預測的，在暴動中逮捕的人數已超過預定數量。只要判他們勞役，新蓋的伐木場及礦山都能達到百分之百的運轉效率。可以說目前所需的生產力已經確保完成了。諾提斯卡、西伯利亞的切割更是再好不過。帝國毫無疑問會從日本海那邊，或是經由絕對中立的教團領地北上。在那之前，我們有必要先切除扯後腿的地區，並且築起防波堤纔行。然後……」

局長輕輕地嘆了口氣。

「可是，諾耶西斯不是比我們更偏激的激進派嗎？她居然默認那些活動……不，甚至親自組織？」

「正因如此，操控起來才方便啊。不過，這件事可是連總統等級的人都不知道。知道這件事的，組織以外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看着幾乎要吐口水的部下，局長苦笑起來。

「這不就和那王子說的一模一樣嗎！？事情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是計算好的！而且……安排這一切的，居然是那位……！」

「……難道連我們的行動都被她算到了？」

喔。

「這是命令。還要理由的話，因爲你實際上的確和總統及馬希洛王子一起行動過。如果對於這幾天的事情有所不滿而私自調查，我可是會很頭疼的，所以才先叮囑一下。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了，要是還有不滿，就趁現在當場告訴我。可是不允許對其他任何人提起。」

石動伸向玻璃杯的手瞬間停住了，瞪着眼睛說道：

「你說諾耶西斯嗎？」

夏克斯終於想起一直夾在指頭上的香菸，於是點燃火柴。

「……白鴉怎麼了？」

「……打長期戰嗎？真教人難受呢。」

安迪說道：

「下一件工作是？」

「沒什麼，我只是以爲你會像與那個總統及王子麪對面時一樣，氣得怒髮衝冠呢。不過，這件事先擺一旁，與我們總帥會面一事，你打算怎麼做？」

「我們完成了革命，你們這羣傢伙也成功提高了社會地位。」

局長摘下了如同註冊商標般的眼鏡，並以薄布擦拭鏡片。

石動拿起身旁的報紙——那是整篇由諾耶西斯的魔人們所演出的解救總統戲碼。

「這就是政治家，知道的話就快去吧。我可不想因爲區區一個勇者而被教團盯上。」

「我已經在這裏幹了很長一段時間，包括這個國家的裏裏外外，小至仙人跳的出軌現場，大到直通國外的政治獻金，以及賄賂。還以爲凡是政治圈的事情，什麼髒東西都見識過了……可是……沒有一次像這樣切身感受到政治的恐怖。」

「瑟莉雅娜·瓦傑修坦。」

「你就自己揹負吧。」

5

「可是，你也差不多該把那個總帥的名字告訴我了吧？引起這麼大的混亂，卻連報紙上都沒有登載，想必是見不得人的人物吧。這讓人無法信任。」

「喔，既然已經知道，居然還這麼冷靜啊。」

嘉德麗亞無奈地嘆了口氣。

和一星期前的晚上一樣，石動與白鴉兩人身處另一個房間，隔着牆壁聽着他們的歡慶。

白鴉側過身子，語帶戲弄。

嘉德麗亞沒趣地聳了聳肩。

嘉德麗亞敬了一個禮，把文件收進懷裏，然後轉身離開了局長室。

「……可是，長官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話呢？難道是收到指示？」

「在古文明時，似乎是叫三面諜呢。」

「聽過之後才能判斷。」

但石動仍然抱持懷疑的態度。

「你在說什麼啊，耶斯曼總統輔助官不正是爲此存在的嗎？確保國民的高昂戰意，並且消除反戰情緒。這是隻有天生具備領導氣質，同時又擁有情報操作能力的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遵命。」

「局長……」

「那麼差不多該談談以後的事情了。國防部長，可以認定緩衝地帶的戰鬥還不會開始嗎？」

「因國防部長的要求，他已經前往執行下一個任務了。」

瑟莉雅娜點頭。

「是嗎？那就好。那麼今後凡是與馬希洛王子的接觸，就全部交給你了。談話到此結束。還有問題嗎？」

「……原來如此。如果這些全都屬實，政府將會失去國民的信任，就算說國家會瓦解也不過分。一點也沒錯。」

瑟莉雅娜含着筷子，側着頭對這個詢問表示不解。

「我也喫了一驚，原本還以爲是副總統一個人的陰謀呢。可是……事實就和上面寫的一樣。似乎就是那麼一回事。」

「那，我又該去向誰說纔好呢？」

「妨礙風化罪。你和他在同一輛列車上吧？不知道嗎？」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CIC發表那些都是諾耶西斯的功勞。反正王子他們本來就是祕密入境，是根本不存在的一行人。所以只要將他們的活躍直接套在諾耶西斯身上就好了。

「這是命令嗎？」

安迪的肩膀垂了下去。

「總帥說，魔人們以後託你照顧了，當然前提是要平等對待。」

在月亮高掛的夜晚。

嘉德麗亞拿起了赦免令。

「信不信由你了。」

「在下非常瞭解。總統閣下也是，一上任就很忙呢。」

「開戰真的無法避免嗎？」

「國……國防部長！？」

「有個叫蘭戴爾迪的勇者，現在被拘留在首都警察局裏。你去當保證人放了他吧，這是前總統提供的赦免令。」

「在身分高貴的人物面前才那麼做。」

「……我總覺得這次順利過頭了。」

離諾提斯卡古城遺蹟有幾分距離，諾提斯卡的市區內。在舊市政廳中，響起了舉杯歡慶的聲音。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乾杯了。雖然只是開頭，只是共和國的一小部分，但這個成功也算是偉大的一步，年輕的革命同志們都很興奮。

「嘉德麗亞少校，還以爲你最近終於學會奉承了呢。」

「少校，我們的工作可不是宣傳情報。」

「也許聽了之後，你會更不信任呢。」

「用不着這麼懷疑。只不過是個魔人組織……沒錯，就和你最愛的工會組織一樣。只不過不是由勞工組成，而是由魔人。」

CIC局長室中，嘉德麗亞把報告狠狠地摔在眼前的桌子上。

「最重要的是，未來我們需要的將不是對於國民，而是對於官僚們的領導力。有這種能力的人就是你，夏克斯·格雷納姆總統。開戰的準備，至此可以說全部完成了。這裏就是起跑點。」

「國家屠殺了國民。在名爲暴動的煙霧彈下，數千人成了犧牲品，而且沒有任何人知道真相，甚至不想探求真相。不，就算有人發出聲音，也不會有人相信吧……誰會相信那位耶斯曼總統，居然會奪走那麼多國民的性命呢？可是，這就是政治。就像過去曾有衆多國家以富國爲名目而不擇手段，甚至殺害國民的行徑一樣，這個國家也發生了這種事情。這次我徹底明白了。」

在那之後，國防部長率領的戰車部隊包圍了營地。包圍行動之慢簡直像是在等他們離開一般。明明在根本不需要列車輸送的近處埋伏了一箇中隊，卻連一發炮彈也沒有打過來。所以石動他們才能利用總統與王子使用過的密道成功逃脫。聞名於世的『預知的魔女』，行事竟然如此天真。

被問到後，局長重新戴上了眼鏡。他又恢復平時的模樣了。雖然看起來土裏土氣，卻擁有連老虎都能殺死的氣魄。

瑟莉雅娜一手拿着碗，用另一隻手上的筷子指向夏克斯。

6

夏克斯說道：

同一時刻。共和國中央情報管理局總部。

「我明白了，我會向總帥傳達你欣然許諾。」

「這次的事情，可以說除了紋章之外的目標全都達成了嗎？」

「那就先讓我說出來吧，局長。真是狗屁。相比之下，在議會里大叫着這句話的馬希洛王子，簡直太可愛了。」

「那個怪物？爲什麼會被抓？」

「不會開始。雖然還要觀察帝國軍正在研發的新型魔法是什麼樣的東西，不過就如新武器需要時間配備一樣，魔法也需要學習的時間。這次我方輸送了裝甲師團後，對方應該也會在完全實用化之前暫緩進攻纔是。畢竟對方高層的公主大人，似乎是個穩重派呢。」

「……同感，真是狗屁。」

然後她又拿起一塊油炸豆腐壽司，大口吞下。

「我們CIC居然和軍方的最高層私下往來，這不可怕嗎？」

「因國防部長的請求，格雷納姆總統直接下達任務。這樣你滿足了嗎？」

被長官暗示要壓低音量，嘉德麗亞只好閉嘴。然後馬上恢復冷靜，重新拿起剛纔的報告。

「我這邊沒有什麼要談的。你們那邊有什麼事嗎？」

面對白鴉的嘲諷，石動只以眼神回應。

他的確是被密斯瑪路卡那幫人狠狠修理了一頓，可是居然會老老實實地被逮捕，該說是守規矩，還是老實過頭了呢？總之，他也算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沒有，只是我都快退休了，還要自己一個人揹負這種祕密，實在很怕啊。」

在嘉德麗亞眼中，這個男人已失去平時那深不見底的恐怖了。感覺就像是上了年紀的上班族，打從心底對工作產生疲倦感。

「開戰是無法避免的。怎麼了嗎？」

「那麼根本沒有必要見面吧。這國家纔剛誕生，該做的事情堆積成山。而不管是誰，想要做什麼，機會對於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可是，即使站在那樣的犧牲之上，我們還是像這樣享受着生活。也許我是對『國家』這個東西產生了恐懼吧。」

「除此之外你還期待什麼呢，白鴉。」

真受不了。

「是？」

然後，夏克斯想起了一個問題。一個想問擁有絕對先見之明的她的問題。

「那是在第一擊就能將對方大半戰鬥力予以剝奪的情況。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在討論範圍內。那座要塞可不是以戰車炮那種程度的東西就能攻陷的。必須備齊非常大量的裝甲師團，再輔以專用的列車炮纔行。爲了打贏這場戰爭，必須引蛇出洞。除了讓對方徹底明白他們絕對無法突破緩衝地帶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國防部長……」

「……像你這樣的人到底該怎麼評價纔好，已經不只是雙面諜了。」

「你是說白薔薇公主嗎……還是沒有我方主動進攻的選項嗎？我聽說戰爭應該先發制人。」

「太扯了！！」

相互點頭後，夏克斯繼續說道：

這件事就算能傳達給王子他們知道，當然，也不能改變什麼。

她的眼神足以令高大的男人發抖，臉色與聲音也一點都沒有笑意。不過發泄過情緒後，她的心情也恢復了一些，於是再次問道：

「那麼你到底屬於哪個組織？既然都透露這麼多了，你不會是屬於政府吧。真的是諾耶西斯嗎？」

「即使我是四面諜，也跟你沒有關係了，石動。就像你說的一樣，你完成了革命，我們諾耶西斯成功提高了地位，總統他們做好了與帝國開戰的所有準備，王子他們則得到了紋章，以及與共和國之間的緊密關係。這不是皆大歡喜？一切都這麼順利，大家都得到好處。關於我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經他這麼一說，反而覺得順利過頭了。這是錯覺嗎？

「……算了。」

「你變得圓滑了呢，呵呵。『月即是心，心即是月』……形容現在的你一點也沒錯。」

「你在說什麼？」

「這是如來佛的話。意思是心情像滿月一樣，沒有任何不平。原來如此，總帥實在可怕。她找上原本只能隨便造事、白白犧牲的你這末期革命家，我還在懷疑能有什麼用呢。如果她真能看透到這一地步，那真是可怕。」

「……」

的確，上一次心情如此舒坦，是什麼時候呢？是因爲革命成功了而覺得舒暢嗎？不，今後更不能大意了。這裏是實質上的起跑點，這樣的氣魄他還是有的。

那麼……石動回顧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最先想起的是那位少年所說的話。

如果真正追求理想，如果真正相信人民的聲音，根本不需要紋章或聖魔杯。

（……也許，一點也沒錯。）

是不安。

對，一定是因爲不安。不安於究竟有沒有人相信自己的理想；不安於自己是否爲轉輪中的老鼠，只能無力地在原地打轉；不安於當自己慢慢老去時，投注一切的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

當自己心裏的不安，如同魔物般巨大化後，就變成了對於不平等、貧富差距以及政府的憤怒。雖然以結果來說，這個憤怒正是不斷前進的最大原動力……即使是在這個邊境地區，自己也幫忙贏取了自治獨立，也和擁有同樣意志的同志們在一起，這是何等滿足之事。

爲什麼以紅色作爲號召？那位少年如此問道。

石動接觸目前作爲信條的思想，是在進入首都學院之後的事。可是那位少年卻已經知道了這種思想。爲什麼會去學習那種無聊的東西？王族只需學習君主論就夠了吧。可是那位少年連以前產生了多少悲劇都掌握了。因爲真正理解，纔會那麼嚴厲地叱責着暴力的危險性。

和毒品一樣。雖然這形容有點偏激，但恐怕是正確的。不須追溯到古文明，光是在崩壞之後，這座大陸上衆多的暴君就足以證明了這一點。

從結果來看，在遺蹟中那位少年所說的話，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說詞罷了。也許就連他自己也這麼想。可是他理解了事情的因果關係，也擁有讓說詞變得具有說服力的知識，甚至明白靠言語戰鬥的方法。也許……自己被那些話拯救了。

暴力，不管如何使用，都無法拯救人民。

怪物，一羣怪物。

「認可爲國家吧。」

因笑容而眯起的眼睛深處……一道只有姊妹之間才能明白的光亮閃爍着。

「……那個……啊……是……」

情報官的報告繼續着：

「……另外，以下這件事也和該事件有關：一名自稱諾提斯卡市民國總書記，名爲伊蘇爾基·朱可夫的人，向皇族的各位送來了書信。」

「前進吧——前進吧—士兵們——♪」

某些地方是經過計算的，有人在利用這場暴動。那個國家中，有在緊急時刻能不擇手段的智者。不過，考量到現階段沒有進一步的可靠消息，夏洛特結束了話題。

「恐怕是。新就任的總統，那個名爲夏克斯·格雷納姆的男人，雖然沒有耶斯曼那樣的煽動力，可是很善於用人。如果未來共和國準備針對各行省重新編制，我國就該留意。要是他們能將落伍的官僚及金融體系加以效率化，可以預想GNP將會膨脹一點二至一點五倍，而且全都會集中到變得精悍的中央地區。」

說着，露娜斯就繞着桌子，朝夏洛特走去。

「露娜殿下，您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唱什麼歌呀？好像在帝都不常聽到這樣的旋律。」

（……）

「請說。」

「也許吧。」

白鴉像是親眼看見然後回想起來一樣，開始笑了起來。此時石動終於感覺到真正的憤怒。

「雖然，要看到明顯的成效，至少也是一年之後的事情。要是給我時間，我可以詳細說明……」

帝國第三公主一邊唱着歌一邊拖着斗篷，正向前走着。她是光輝之劍，露娜斯·維克托拉·馬吉斯帝亞。較爲拘謹的女侍萊麗絲問道：

「露娜殿下，您心情不錯呢。」

夏洛特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在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同樣跟在後頭，看起來比較溫吞的女侍說道：

7

「我應該說過要慎重行事吧？在弄清與諾提斯卡發現的遺蹟之間有什麼關聯性或共同點之前，中斷調查工作。立即撤換負責人員。處罰內容將另行通知。」

「您……您要認可他們爲國家嗎！？」

「別說那種小事了，姊姊大人。你們總不會在偷偷說我的壞話，才聚集在這裏的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露娜斯·維克托拉·馬吉斯帝亞，前來接受大東京王國登陸作戰總指揮官的任命了！」

身披鑲着金邊的漆黑重鎧的公主，正哼着歌，大力擺着手闊步在迴廊中。

瓦利歐繼續說着：

「與此相關的報告。大東京王國登陸作戰用的運輸艦、護衛艦也同樣按照預定數量在拉瑪伊海集結完畢。之後，將到拉瑪依港等候登陸部隊登船。」

突如其來的登場，使得將校們慌張地站了起來，朝着她敬禮。

「不……那個，試圖強行突破大門的調查隊，已經全部陣亡了。詳細經過……」

哎哎，盡是些無聊的內容。看來今天也沒有關於馬希洛王子的故事呢。

「共和國之後的經濟會怎麼樣呢？瓦利歐·薩菲納特級財務官。」

「很好。這就是任命書，以及關於本次作戰的全部綱要。」

「遲到。還有，要敲門後才能開門。」

稍微溫吞的女侍，法蘭索瓦露出微笑。

白鴉又笑了。

「是！」

不過還是有正當理由的。

「打算把總統送到議會去，可是沒能及時趕上，然後好像在議會大放厥詞呢。」

「那個……遺蹟還在活動着。」

（……）

在座的全是軍事方面的專家。在當今時代下，這種專業詞語就算是在專門學校也不會教，根本沒有記住的必要。不過考量到笑出來不太妥當，夏洛特忍住了笑意並低下了頭。說起來，那位極東出身的女將軍好像也是這樣。

「對啊，沒有必要理會……」

這裏是格蘭馬賽納爾帝國。此時帝都的軍令本部正在開會。

「『祝賀貴國建國。謹代表祖國獻上微不足道的祝賀。』發文人：格蘭馬賽納爾帝國軍令本部長夏洛特·雅賽因·馬吉斯帝亞。致：諾提斯卡市民國伊蘇爾基·朱可夫總書記。」

喔，果然如此。夏洛特點了點頭。一般來說，國力是與國土成正比的。而軍人們聽到這項定理居然不通用，開始吵鬧起來。

不僅如此。在戒嚴令發佈時，那些無法即時回應的無能士官都已遭到罷免。參加暴動而被逮捕的人，只經過簡易判決後就全部送進勞役所。從中、長期的觀點來看，這次的暴動事件意外地有很多好處。

「因爲好不容易解除禁閉，即將前往久違的戰場呢——」

「首先，將空有廣闊的面積卻沒有什麼產業的西伯利亞、諾提斯卡兩地割捨掉的好處很大。整修那些地方的基礎建設，從財務的觀點來看，只能說是浪費。」

「是讓那少年如此認爲的人，也就是我們這些政治家。」

「聽說是邪惡國王的名字。尤莉卡姊姊說，以前有一場名爲※波科斯卡的戰爭……」（譯註：Bokosuka Wars，一九八三年出在「1」電腦上的一款電玩遊戲，後來亦移植到任天堂等平臺上。）

「下一個。」

「是，關於昨天在舊王都所發現，那個疑似遺蹟的建築物……」

「遲到。還有，要敲門後才能開門。」

一羣蠢材。

「……我可不一樣，王子。我在此重申，我會跳脫不斷重複的歷史，站在更前端的地方。沒錯，只有此時此刻才存在的真正未來，而其他全都是過去了。當你最終成爲國王，再次來訪時……我將把這座國家建立成讓你只能欽佩的模樣！我本人，只是一塊爲此而存在的基石！」

「任命書在哪裏？」

「夠了。有興趣的人，之後請自己向財務官請教。」

「很好，不過我還是姑且問問吧。」

這邊很順利。

「由海軍呈上的報告。預定數量的奇麥拉（Chimera ）級、曼提扣（Manticore）級戰艦已經駛入夏利亞茲爾港了。只要物資補給完畢，隨時可以向大八洲啓航。」

「……包含以上事實在內，這次共和國發生的暴動，無論從政治上，還是軍事上來看，對於我國都有良好的影響。」

聽着年輕情報官的話，老練的將領哼哼地笑道：

除了一個人之外——只有坐在房間最深處的夏洛特，在桌子上雙手相扣，微笑道：

「那當然。這可是尤莉卡姊姊教我的，一首來自古文明時代的軍歌呢。聽起來是不是相當勇猛啊？」

王子殿下這次好像就是去了那個共和國。雖說那個國家盛行戲劇、歌曲，可是卻捲入了暴動，他的運氣真差。而且跑到那麼北邊的地方，我方一點都無法藉機捉弄他，真無聊。這也是他運氣太差。

少年是知道的。他知道民主主義爲何物。也知道何謂文人統治、公民權和自由主義。

雖然說想看這些將軍面面相覷的樣子，也是理由之一。

好了，要是那個『大衣作戰』（Overcoat）的總指揮官再不出現，今天的會議可是結束不了的。快點快點，我那位妹妹到底在做什麼呀。

「……光是這樣，你就說他們能變強大而穩固嗎？」

石動獨自嘆息着。

「那麼，夜也深了，總有一天會再見面吧。告辭了。」

真無聊。

三人談着談着，來到了目的地會議室。露娜斯沒有等女侍或衛兵開門，而是自己伸出雙手，抓住雙開式的門把，用力朝左右推開大門。

於是，白鴉化爲一陣白銀的旋風，煙消雲散地消失了。

「G……GNP是嗎……原來如此。」

◆

夏洛特結束了話題，瓦利歐重新就座。

「他說了什麼？」

雖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用處，反正也是共和國的敵人。更重要的是，也想要調查一下那個發現紋章的遺蹟。不過，那個朱可夫總書記會怎麼回答就不得而知了。

「據說，他說民主主義是狗屁，連我都被逗笑了。居然在那個殿堂上說這種話，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面對吞吞吐吐的將校，夏洛特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

「報告只有這些嗎？」

「什麼國家，不就是一羣蝦兵蟹將的集合體嗎？」

「請問奧葛雷斯是誰——？」

跟在後面，氣氛較爲拘謹的女侍說道：

「……關於共和國的事情，就請暫時停止猜測吧。在共和國，以及諾提斯卡、西伯利亞方面的情勢穩定下來之前，必須儘量收集情報。其他報告呢？」

由於話題突然被拋了過來，將領們充滿意外的視線聚集在瓦利歐身上。但他不愧是過去曾君臨貝羅尼卡的財務之王，絲毫沒有膽怯，只是以冷漠至極的表情回答：

「再補上：『雖然國土不相鄰，不知是否能派得上用場，不過在對抗魔物上，我軍願意提供協助。』」

幾天後。

「「波科斯卡？」」

「是！」

「快快打倒奧葛雷斯王——♪」

「只限於經濟方面來看，他們將變得更加強大，甚至穩固。」

石動拿起葡萄酒杯，做出了宣言：

正因爲生長於君主國家，正因爲過着那麼年輕就不得不懂得那些無聊知識的生活，纔像叛逆一般對民主體制抱有憧憬吧。可是卻遭到了背叛，遭到了我們這些大人的背叛。

「喔，那到底是什麼？」

到處都是魔物，到處都是怪物，不管是在城市外，還是城市裏；不論是在政界議會的表或裏。也許他居住的王室也是這樣吧。

看到露娜斯終於退縮，夏洛特的表情才從微笑轉爲笑容，然後點點頭。

「……真正的狗屁並非民主主義。」

以軍令本部長身分出席的第一皇女夏洛特，以平靜的表情聽着死板的報告。這些事根本用不着說出來，她一看就知道，一讀就知道。只是在座的將領一致認爲，這些情報是一切的起點……其實就算她缺席也無所謂的……哎哎，因爲身爲公主，就連打個哈欠都不行。

「……白鴉，那個王子最後怎麼樣了？」

「……由於以上情況，可以認爲共和國現在正處於十分疲憊的狀態。特別是失去了極東西伯利亞港的海軍戰力；目前他們正沿着科諾利特河，向着安提諾特地方移動……」

夏洛特稍稍移開了視線，望向了位於末席的文官。

夏洛特將一張紙以及裝在信封裏的厚重資料，遞給了露娜斯。

「有疑問嗎？」

「只要打贏就行了吧？」

「真是蠢問題，軍令本部不要除此之外的結果。」

就在此時，負責傳令的士官帶着急促的腳步聲前來。

「對不起，打擾各位的會議！這是來自諜報部的報告！」

真是不湊巧哪。夏洛特把目光從露娜斯身上移向門口。

「請說。」

「潛伏於密斯瑪路卡的『風』回報！第一件消息，昨夜黎明前，密斯瑪路卡王已對馬希洛王子正式下達新紋章的搜索命令！第二件消息，關於那枚紋章，馬希洛王子本次預定前往搜索的地點，正是極東大八洲，大東京王國！」

「「「！」」」

「以上，認爲與大衣作戰有所關聯，所以立即前來報告！」

（這……）

還真是。

實在是。

運氣和時機都太差了呢，馬希洛王子！！

「姊姊大人。」

夏洛特轉過頭，看見的是笑容滿懷自信的妹妹。

「可別說作戰內容要變更啊？」

「當然，全按計劃進行。」

露娜斯向着點頭的夏洛特進一步問道。

「一路順風，我的妹妹。祝你武運昌隆。」

反抗着時代與命運潮流的蛇，以及企圖操弄一切的獅子一族，兩者對決的場所已經超出了大陸，移到了位於極東地區，遠在他方的島國上。

「露娜斯·維克托拉·馬吉斯帝亞，確實收到攻陷大東京王國，以及捕捉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的任務了！」

「那麼，只要活捉就行了吧？」

「沒有期望除此以外的結果，只要人沒死就沒關係。這件事就交給你全權處理。」

聽完這句話，露娜斯的笑容更深了，她將任命書與資料夾在肩膀底下，向軍令本部長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