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墓室的舞會
《密斯瑪路卡興國物語》 · 林智明 · 1.8萬 字
1
「突擊!」
露娜斯拔劍高喊一聲,隨後便直衝坡下的防護門。像這樣朝那座城進攻,究竟已是第幾次了?她一邊想着,一邊將魔力注入七星劍,再次劈開了兩年前才被她破壞過的大門。
阻力很輕。當然,大門以鋼材捆紮實木,本身的分量仍在,但正如潛入偵察的「風」所報告的那樣,上面似乎沒有任何魔導屏障。
衆人殺散湧出的小型魔物,衝進城下,卻不見哨兵,也不見士兵。街上只有魔物、魔物的殘骸、少許曾與之交戰的士兵屍體,以及逃亡不及的民衆留下的殘肢。
「……看見的全部殺光!」
帕莉斯緹艾爾公主——
不,帕莉艾爾宛如疾風般策馬衝了進去。
「你不是說回憶全部捨棄了嗎?」
「我想起來了!!」
那就沒辦法了。
露娜斯自己也喜歡、擅長橫衝直撞,於是命令身爲部下的騎士團長。
「危險的話就去幫忙。」
「這樣好嗎?」
「命令說了,敵人僅限於魔物。而且,她還可以用來對付更厲害的傢伙。」
眼前這些雜兵固然不是黑騎士的對手,可一旦抵達王城,就免不了與愛戴爾瓦斯等人交鋒。到時候,還能經得起那種戰鬥消耗的,大概也只有帕莉艾爾和雷納了。
「前進前進!效法帕莉斯緹艾爾公主,將所見之物全部蹂躪殆盡!!」
動物型。人型。
生物型。機械型。
魔物的數量雖多,但個體並沒有那麼強。以黑騎士團的訓練程度和裝備來看,根本不算什麼。雖然其中也有足以塞滿街道的大隻魔物,但沒有會踩壞房子的特大號。更重要的是,它們不會像人類軍隊那樣組成作戰或陣形。照這樣看來,到城堡也不會陷入苦戰。
帕莉艾爾擦拭着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敵人濺血的額頭。
出聲的是前去調查塔古朗鑽出那個洞穴的黑騎士——更準確地說,他調查的是洞裏露出的橫向通道。
《露娜大人,剛纔我看到有東西倒下,一定是那個。朝城下町而去的魔物浪潮開始四散了。》
那機械靠着四條昆蟲般彎折的長腿,動作流暢得如同活物,從洞裏爬了出來。
雷納低低躍起,挾着全身重量揮出漆黑的劍刃。劍勢毫無阻礙地貫穿而過——也就是說,一條腿被徹底斬斷了。機械的巨軀晃了一下,卻還有三條腿支撐,沒有倒下。看見大部分鏡頭從黑騎士團那邊轉向雷納一人,露娜斯立刻一踢馬腹。
聲音來自庫德莉卡。她與黑騎士的後備人馬一起,被留在城外的陣地待命。傳訊機本身則是向帝國軍借來的。
「注意一下你的用詞。什麼病啊。」
「那當然,只要挑好路,哪裏都能通到城堡……但會是什麼陷阱?如果是伏兵,與其轉身露出後背,倒不如先把埋伏找出來——」
「您要一個人去嗎?這實在……!」
「……至少我軍調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那麼誇張的隧道。」
《魔物的數量突然增加了!看起來似乎都往那邊聚集……!》
之後就只剩下像螞蟻羣一樣一擁而上,從危險的零件開始破壞。
「反正不打倒它就沒法前進!你們來吸引它的注意!雷納,走!」
「等等,帕莉斯緹艾爾!太安靜了!」
帕莉艾爾抬頭一看,瞪大了眼睛。
「這兩個人有病,只把正面對砍當樂趣。把後背露給他們,反倒更安全。」
露娜斯和帕莉艾爾同時發聲。
《帕莉艾爾大人!》
「可是如果箭被彈開,恐怕會射中那兩人……!」
陷下去的土砂突然隆起,巨大的機械從洞裏伸了出來。
騎士團彷彿在發泄壓力般圍毆的機械,終於像是放棄似地噴出煙霧,不再動彈。
鏡頭又啪啪啪地發光,黑騎士團張開的魔導障壁、房屋、鎧甲都迸出激烈的火花。
雖然要傳到帝都還是得經由要塞中繼,不過親衛隊隨身攜帶的傳訊機,就是有這種程度的無線輸出功率。借給帕莉艾爾的,就是它的子機。
對於只會暴動破壞啃食的魔物來說,說它們忘我確實很奇怪。但實際上,比起這個機械剛出現的時候,那種感覺確實變淡了。上空的魔物中,甚至有放棄似地飛往其他地方的個體。
雖然庫德莉卡無法坦率遵從仇敵公主的命令,但她應該也明白現在不是人類之間爭執的時候。
「塔古朗——。」
露娜斯聽到報告,抬頭仰望機械怪物。在頂端不停旋轉,令人看了就煩的那玩意。
《啊……是、是的……》
所以她纔會一開心起來就越來越停不下來,不過這先暫且不提。
帕莉艾爾嘆了一口氣。
「有迂迴路線嗎?」
《是的,不必擔心。雖然進入視野後會像普通魔物一樣朝這邊過來……該怎麼說呢?感覺不像之前那樣忘我地襲擊了。》
「不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嗎?我原本以爲會不會是像鼴鼠的洞穴那樣,有魔物通過的通道……然後通往魔物的基地之類的。」
帕莉艾爾聽了目瞪口呆。
「……是那個在吸引魔物嗎?我有這種感覺。」
畢竟那具發光的軀幹比屋頂還高。雖然不知道射程距離,但有可能從任何地方瞄準射擊。
「……總之,構造和王城地下的一樣,應該能通進城裏。帕莉斯緹艾爾、雷納,跟我來。其餘人先退回陣地待命,等萊恩要塞的援軍抵達,再次突入。」
《我是庫德莉卡。帕莉艾爾殿下沒事吧?》
鏡頭一發光,石板就「啪嘰、啪嘰」地爆開,屋檐燒了起來。黑騎士團的盾牌和鎧甲轉眼間就變得坑坑洞洞。
「沒有證據。可中原本來魔物就少,平時也只零零散散碰得上幾隻,現在竟能如此步調一致地行動,有某種力量在統率,應該是事實。你叫庫德莉卡吧?把這個判斷也傳給其他部隊和各國。那些城市突然遭到圍困,或許只是來不及察覺——近郊說不定就藏着這樣的魔物或裝置。」
現在看過去也沒有那種東西。只有剛纔那個東西收納其中的空間。露娜斯命令部下去調查,這時帕莉艾爾也收到無線電通訊。
雖然沒有倒下,但瞄準明顯變慢,攻擊也不再準確。原本一秒就能在鎧甲上開個洞的光線,因爲機械搖搖晃晃而無法持續瞄準。雷納趁隙砍斷第三隻腳。這樣就只剩一隻腳了。腳本身很長,所以只要踩下去應該就能成爲支撐,但伸出去的腳被瓦礫卡住,結果還是倒下了。
「塔——古朗。」
帕莉艾爾話未說完,廣場便從中央開始,塌陷了大約一半。
「瞭解。」
「如果對方是看準時機,錯開時間派出的話,也有可能只是在爭取時間。無法保證這兩隻就是最後……不過……」
「終於到廣場了嗎……!可惡……!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不管怎樣,已經太遲了。
如果放着不管,魔物增加太多的話,有可能會被封鎖行動。和彷彿無窮無盡的魔物不同,我方原本就人數稀少。
帕莉艾爾跳下馬,帶着雷納壓低姿勢,繞進小巷。
「露娜斯殿下!」
「怎麼可能!人形兵器是交由拓郎王子研究沒錯,但我從沒見過這麼雜亂的破銅爛鐵……!」
露娜斯舉起一隻手,打斷騎士團長的進言。
四條腿支撐着的軀幹上,沒有頭,也沒有手臂。豎起的鐵鍋狀天線開始不停旋轉,懸在腹部的鏡頭與管狀物則朝向了這邊。
露娜斯揮手指示部下後退,同時靈巧地讓馬倒退。
露娜斯笑了。
「怎麼辦?要打嗎?」
這樣就砍斷了四隻腳中的對角線上的兩隻。
雖然搖搖晃晃,但還是沒有倒下。
《……請問,那個叫什麼來着?機械型的,像高臺的那個叫什麼名字?》
她只憑直覺躲過看不見的光線,單腳踩在馬鞍上,身體往側面倒下,維持這個姿勢砍向機械的腳。劍刃砍入一半的時候一口氣灌注魔力,隨着爆炸揮出。
「好……好大!? 三十米?四十米?魔物?還是宰相從帝國帶出來的機械?」
「機械類型的……魔物?大概吧。」
露娜斯的話,讓帕莉艾爾歪頭。
魔法幾乎都被裝甲表面的薄膜分散開來,箭矢卻偶爾能夠扎進去。看來,比起魔法彈,還是直接攻擊有效;只是那裝甲板太厚,光憑箭矢根本無法貫穿。可一旦試圖靠近,它又會像只刺蝟,毫無死角地向四周撒出光線。
「這個……只看狀況的話是那樣沒錯,但有證據嗎?」
地面有些搖晃。聲音從兩個方向傳來。
「先別管那個,它要過來了!」
在陣中待命的萊麗絲傳來傳信。
於是齊射開始了。
「……我的劍不管用嗎?看來這東西的確得先擊潰纔行。」
「是!」
露娜斯讓馬畫出大大的弧線,重新坐回馬鞍上,嘖了一聲。
露娜斯驅馬擋到帕莉艾爾面前,攔住了她。沒有活人固然不奇怪,但這廣場如此寬闊,竟連魔物都幾乎看不見。街頭巷尾明明都擠滿了那東西。
「沒問題。除了海蘭德的光之御子,雷納就是大陸最強的男人。我以前也養過他,這一點大可保證。這個笨公主,如今既然能當他的主人,本事也差不到哪去。」
說穿了,這算是攻城戰。雖然事先交代過要塞的部隊,要將那方面的地圖、構造圖和其他資料帶來,但來不及也沒辦法。
「喂,等等……!真是的,在貝羅尼卡時就只知道亂衝,果然是個笨公主。沒辦法了,會魔法的就施法!有弓的就放箭!」
「在那裏看到的,是我們調查過的地下道之一。有調查時留下的記號。但是沒有攜帶平面圖,無法正確得知通往何處……」
露娜斯舉起七星劍,劍刃朝向敵人的軀幹發出光芒。魔導騎士也跟着施放魔法,但敵人不爲所動,繼續朝這邊走來。
露娜斯心想已經不必擔心,往那邊看去,發現帕莉艾爾和雷納正低頭看着那個東西出現的地面洞穴。露娜斯騎馬靠近,問道:
2
「嗯,沒事。你那邊呢?」
「就是現在,上!」
「那種笨蛋就是要稍微被射中才會學乖!反正原本就是敵人,死了也無所謂!」
「或者是用來呼喚其他魔物,或是操縱的兵器。」
帕莉艾爾一邊咂舌,一邊砍殺從上空飛來的雜兵。
「耍小聰明!」
《帕莉艾爾殿下!城下的西北和東南方,似乎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就在這時,帕莉艾爾衝了出去,頭上舉着一面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盾牌,似乎是本國衛兵的裝備。雷納緊跟其後,雙手握住黑劍,將劍勢壓得極低,幾乎拖在地上。
露娜斯身上的傳訊機,也傳來了萊麗絲同樣的報告。
「來自萊恩要塞的援軍……還要一段時間嗎?」
「那就是魔物嘍。這類東西叫什麼來着?機械型?機……機克型?」
「你那邊沒問題嗎?」
「……意外地堅固呢。」
「不知道。但有不好的預感。我在戰場上,比起理論更相信自己的感覺。」
「真是的,才拖了這麼一會兒,別的魔物又湧過來了……!」
再差一步就能衝到機械腳邊時,帕莉艾爾舉着的盾牌被一擊炸碎。黑騎士的大盾卻只是被灼出孔洞,材質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陷阱?那個宰相的?」
「可是,殿下您一個人去,要怎麼對付他們兩個……」
一名部下提出建議。
「找到什麼了嗎?」
《是,沒有問題。剛纔那個像高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正常人不會笑着衝進死地。」
露娜斯穿着沉重的鎧甲,輕盈地跳進橫向洞穴。
「你們不來的話,功勞就全部歸我了。你們得不到報酬。」
「等、啊啊,真是的,到底誰有病啊……!」
帕莉艾爾追着跳進洞穴。雷納不用說,也跟了上去。露娜斯的部隊留下祝武運昌隆的話,便撤退了。
「哇……好厲害……真的回去了……」
「叫他們死,他們就死。叫他們殺,他們連父母也殺。是我引以爲傲的部隊。你們的傭兵團怎麼樣?」
「哼、哼……我們的士兵纔不像機器那麼冷血。我們有復興國家這個共同目標。」
說着說着,露娜斯停了下來。
沒有照明。地上的光線照不到這裏,一片漆黑。
「笨公主,你會魔法嗎?」
「是是是,我這麼笨當然不會。」
「哼,沒用的傢伙。」
露娜斯在自己的手掌上,用魔法變出一顆光球。
「咦……你會魔法……?」
帕莉艾爾愣了一下,露娜斯傻眼地說:
「我可是魔人之女,而且是王族。這點教養是當然的。你以爲我是誰啊。」
「咦……最喜歡突擊,像山豬一樣的那種……」
露娜斯轉過頭來。
「這麼說來,這裏好像也有和我一樣是王族的魔人之女……啊啊,因爲你們都喫山豬,所以風俗習慣不一樣吧。抱歉抱歉。」
將魔力注入劍中,從劍尖釋放……引發爆炸。
「城堡。」
打完招呼後,零號說:
他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她。
露娜斯還得維持照明,於是由帕莉艾爾與雷納出手,邊殺散魔物,邊開口說道:
先不管這個,這次從後面傳來腳步聲。不是魔物。是人類的腳步聲,大約兩個人……但是,沒有鎧甲的金屬聲。感覺相當輕便。
帕莉艾爾點頭同意零號的話。
「我是共和國中央情報管理局的卡特雷雅·聖特雷亞。我國的副總統下令,爲了解決事態,要我提供協助。」
「是誰?」
「自從醒來之後,應該說,在走到這裏的途中,總覺得身體莫名地疲倦……全身上下都麻麻的。」
「是想爭取時間嗎?」
「我……我又不是冒險者。是傭兵。」
「是這樣嗎?可是,暗門之類的如果不是王族就無法啓動……」
不出所料,露娜斯釋放的魔力化爲爆風,穿過對面的空洞。魔物的殘骸彷彿被土石吞噬,散落於通道各處。
窸窸窣窣、沙沙沙的聲音,以及震動透過地板和牆壁傳來。是地上的魔物在徘徊吧。
馬希洛上下襬動銬着手銬的雙手,抬起光着的雙腳說道:
這座城堡與城鎮都歷史悠久。地下有迷惑密探的假路,有從城內逃到城下的通道,也有直接通往城鎮外的逃生路線,還有連接城下與外界的通道……當年調查時留下的標記與編號應該就在某處,但出於反間諜的考慮,沒有總圖,終究無法判斷這些符號各代表什麼。要是共和國的間諜照着路標就能摸進王座大廳,那可就成笑話了。
馬希洛眨了眨眼,基拉一邊看着舊文明時代的終端機,一邊回答:
「……嗯。」
將龐大的魔物視爲水。水會滲入任何縫隙。
「魔物來了。」
「我是受夏洛特大人之命潛入的諜報部隊,『風』之零號。因爲看到殿下隻身進入地下道,明知僭越,還是……」
愛戴爾瓦斯說道:
露娜斯感覺到不對勁,停下腳步。
「冒險者的入門書上有寫哦。這不是常識嗎?」
「沒錯沒錯。而且從剛纔的話來看,從城堡來的通道有魔物也很奇怪吧。意思是城堡裏也有魔物嗎?」
「咳!咳!喂,你是笨蛋嗎!? 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突然用那種魔法……!」
馬希洛笑了。
「有聽到。」
雖然不是從地面長出來,也不會像雨一樣從天上掉下來。雖然不會出現在衆人圍坐的餐桌中央,但不知不覺間就會出現在視線死角的樹蔭下。也就是說,與其說是神出鬼沒,其實是有某種規則的。以機制而言,據說和召喚魔法很接近……但具體而言尚未釐清。總之,一般認爲只要有活人的氣息就不會出現。
露娜斯再次將劍刺進牆壁,這回如打入楔子一般,深深推了進去。
在一直有人生活的屋舍與城鎮裏,魔物不會憑空冒出。據此推測,人的氣息還會影響上空與地下。用魔導力人工模仿、產生這種氣息,或把它通入牆壁與柵欄,便能抑制魔物生成。當然,這隻能防止它們憑空出現,可攔不住從別處一步步走來的魔物。
被愛戴爾瓦斯帶着的馬希洛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風牙衆的成員也跟在後頭,不過帶頭的基拉卻若無其事地歪着頭。
「嗯。既然這樣就簡單了。」
「而且城郭、城門都啓動了堅固的魔導障壁。要從正面突破,沒有準備相應的攻城部隊恐怕很難。」
露娜斯用照明一照,詢問來者何人,披着斗篷的男人脫下兜帽,拿下像是由好幾片鏡片組成的護目鏡,跪在地上。
「咦……」
「關於這一點,基拉姑且不說,愛戴爾瓦斯曾在密斯瑪路卡任職,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地下通道。如果塔古朗就是他們弄出來的,那用某種方法往地下道里灌進魔物,也不足爲奇。」
「是啊,上次見面是在佩露納。」
「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請不要隨便亂動。」
「嗯,然後呢?」
「不管怎樣,這條通道是錯的——!!」
「啊……?餘在昏睡時受了傷嗎?」
「嗯。」
「怎麼了?」
「啊啊,不必多禮。辛苦了。」
「……咦?可是騎士團不是折返了嗎?」
「唔嘎——————!!」
「話說露娜斯殿下打算去哪裏?」
「露娜斯殿下從廣場進入的,就是……這樣一條路線。通道在不知不覺間偏離方向,最終仍是從城外通回城外。不過……」
「是。」
「不,你有聽到吧。」
如果那些魔物是從某個出口或入口滲入,那肯定不是城內的。
「是的,是我切開並縫合的。」
「……你做了什麼?」
「……這面牆的另一邊,也有魔物吧。」
「居然說……不算什麼……唉……原來如此,我還想說爲什麼得睡上兩天。」
愛戴爾瓦斯說道:
零號從斗篷下拿出地圖,攤開。
「……愛戴爾瓦斯嗎?」
愛戴爾瓦斯這麼答道,同時拉動馬希洛項圈上的鎖鏈,催他繼續走。
「是。我們也是這麼推測才追過來的,不過從廣場來的這條通道是假的。」
前方明顯傳來許多腳步聲的迴音。魔物成羣出現。
「就像這樣,從城堡來的通道經過現在這條通道附近。」
就在通往地下墓室的階梯前。
「說是協助,實際目的是剷除一個名叫白鴉的特工。據說他已加入風牙衆,投靠了基拉·艾斯維斯。」
「……好像有什麼爆炸了。」
「是啊,從生成器的攝像頭傳回的畫面看,似乎如此……不過畢竟離得很遠。說不定她只帶了幾個人繼續深入。」
「應該是露娜斯殿下所爲。我感覺那是她的魔力。」
這次是從城堡的方向,往剛纔畫的假通道畫線。
零號站起來,重新戴上遮住大半張臉的護目鏡。
3
地面傳來的細微震動仍在持續,而其中似乎還混着別的動靜……露娜斯摘下頭盔,將劍刺進石牆的縫隙,把耳朵貼上劍柄末端。
卡特雷雅看着驚訝的帕莉艾爾,露出一抹不帶半分營業氣息的譏誚笑容。
「恕我直言,這並非軍方擁有的正確地圖,而是市面上販售的城下町地圖。」
「……這條通道好安靜。」
「我是知道你的興趣是拼布,但居然這麼輕易就對人的身體……」
「雖然我說過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不過那個女人還是把王子的身體到處切開,直接檢查了。不過腦袋的部分,因爲擔心會問不出之後想問的事,所以就阻止她了。」
「那邊的另一個人呢?不是我國的人吧。」
馬希洛雖然感到毛骨悚然,但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於是基拉補充道:
通道本身並不寬敞。總之先擊退遇到的魔物羣,又恢復了寂靜。
或許該說,這事竟讓他覺得好笑。
也就是說,她對自己進行了外科手術。如果全身都動了刀,那可是大手術,但如果是與受傷不同,只有整齊的切開痕跡,那麼傷口當天就能用魔法堵住。全身之所以會感到疲倦,純粹是因爲體力的消耗……是治療魔法的副作用吧。
零號拿出麥克筆,邊畫邊說:
「啊、啊——!好久不見!因爲打扮成那樣,我都沒發現。」
「咳、咳……!別抱怨了,總之路似乎打通了……!」
帕莉艾爾有樣學樣,也把劍刺進牆裏,將耳朵貼上劍柄。
「……的確,以前當王子護衛的時候,他總是神出鬼沒的。話說,弄不好我們會迷路困死在這裏吧。」
「爲求穩妥,容我檢查了一下您體內是否藏有與聖魔杯有關的東西。」
「我知道了,卡特雷雅是吧。我們這邊也有人背叛,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就算是我,也不會天真到以爲真的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先別說這個了。」
「這些傢伙,不是從城裏逆流過來的吧。」
「我想也是。出口應該不只一兩個……不,等等,這麼說來,也有幾條假通道。」
「嗯。那麼從廣場的距離來看,果然這面牆後面的這個空間就是了吧?」
「什麼啊,你有地圖嗎?」
魔物會湧現。
「……真的耶。好厲害,好像聽得見什麼……」
「感謝您寬大的心胸,露娜斯皇女。」
「因爲是國王在緊急時使用的祕密通道,所以有結界……之類的東西,不讓魔物湧進來吧?」
「道理相同。用線將形狀縫好,再用治療魔法癒合傷口即可,並不費事。」
穿着共和國戰鬥服的漂亮女人,把步槍背在背後敬禮。
零號補充:
帕莉艾爾抬手護住臉,擋住爆風。等風壓散去,她抹掉被塵土嗆出的眼淚,咳嗽着說道:
「那麼,有找到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
「這樣啊。哈哈。聽你們一說,我也覺得父親有可能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把什麼東西藏進我體內了……」
基拉不禁失笑,同時點燃香菸。
「……這裏的國王是那麼壞的人嗎?」
「是啊,他一旦認定目標,就不會猶豫。實際上,聽說我在出生之前,就被植入了成爲聖魔杯鑰匙所需的因子。」
基拉停下腳步。
「因子?」
「據說那時候,格蘭馬賽納爾還叫馬吉斯帝亞王國。你也明白吧?在那樣的戰亂年代,想集齊散落於大陸各地的紋章,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所以父親似乎打算用人工手段造出來。」
「什麼?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馬希洛聳了聳肩。
「那是當然的吧。這件事我也不是從父王,而是從海蘭德的女王陛下那裏聽來的。父王、那位赫德嘉女王,以及帕莉艾爾的父親,也就是裏米埃爾王,似乎在進行這樣的計劃。」
「……意思是,安潔麗卡公主、利塞爾王子、帕莉斯緹艾爾公主也是?」
「是啊。雖然我也不知道那種因子究竟是什麼原理,但他們幾個強得離譜,應該與此有關。我小時候曾失控,耗光了全部力量;帕莉艾爾他們則在戰鬥中一點點釋放,巧妙地控制住了。」
基拉依然用手指夾着香菸。
「……力量耗盡之後,你又怎麼樣了?」
「你會覺得力量應該重新充滿,對吧?不過,我想父親大概是把它封印了。至於封印的到底是什麼、以什麼形式封印、又該如何解開,我都沒弄明白,他就去世了。」
馬希洛看向曾是父親親信的愛戴爾瓦斯。
「我也沒有聽說詳情。」
馬希洛聽了,露出自嘲的笑容。
也就是人類的滅亡。
「……你不是很清楚嗎?就算十之八九會被你們奪走……可只要我還有一線被選中的可能。畢竟,五枚紋章都已湊齊了。既然不做就只能等着滅亡,也就唯有賭那一線希望。不過,既然要讓聖魔杯復活,比起完全任你們擺佈,我當然更希望身邊有幫手。所以也得拖延時間,盼着有沒有人能趕過來啊。」
「交給我吧。」
至於馬希洛本人,則是被愛戴爾瓦斯用鎖鏈拖着走。
「如果你們能在地上等我的話。」
說到底,與葉多惠一黨的鬼蜘蛛一樣。
「那麼對你來說,應該也有想把希望賭在聖魔杯上,藉此逆轉戰局的想法吧?至少,你不是那種看到別人無意義地死去會感到高興的類型。」
馬希洛邊走邊竊笑。
就在這時,既不是他們下來的階梯方向,也不是他們即將前往的隱藏通道方向,而是另一側的牆壁隨着光芒炸開。
「那間墓室裏真的有聖魔杯嗎?有扇軍方調查隊找不到的隱藏門,而聖魔杯就坐鎮在門後?」
又走過幾處樓梯平臺,眼前終於豁然開朗。穹頂狀的空間裏,立着一塊墓碑。父親在這裏,母親也在這裏。歷代先祖的一切,都凝聚在這同一塊碑上。這裏是密斯瑪路卡王朝一脈安息的終點。
「……結果還真如先王所願,成了聖魔杯的鑰匙。你、帕莉斯緹艾爾公主,還有海蘭德的……他們姐弟只要一個人就夠了嗎?還是兩個人都不可或缺?」
「爲什麼?」
白鴉混在跟班般的風牙衆成員中說道:
露娜斯怒吼着揮下劍,白鴉用棍子彈開。
「讓開!」
明明外表是小女孩,看起來卻只像是怪物。
「沒用的。因爲這女人似乎有想讓某人復活。」
「……算了,的確,問了又能怎樣呢。繼續前進吧。」
「帕莉艾爾……!」
馬希洛重新踏上通往墓室的階梯,開始往下走。基拉在背後說:
「我倒是意外老大這麼冷靜。我還以爲你更喜歡人類。」
「……啊?」
她指着在庭園各處互相依偎的民衆說:
「是這樣嗎?我也是這個時代出生的,所以不太清楚。」
基拉笑着轉身。
「……」
白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馬希洛聳了聳肩,走到墓碑前。然後,他以某種順序用手指滑過刻在墓碑上的碑文……密斯瑪路卡王國建國的敘事詩……中的幾個單詞。被滑過的單詞開始發光。
「好啦。」
如果是電子式的啓動方式,就只有舊文明以前的科技才辦得到。而如此古老,又像這樣能啓動的活生生遺蹟,頂多只有傳聞說西域那邊可能有。或者是祭祀聖魔杯各啓動紋章的祭壇。
帕莉艾爾大喊,但她的去路已經被風牙衆的上忍和下忍包圍。
風牙衆總領麒麟,也不斷收到各國各地傳來的消息。聽完傳令者對南北兩端——帝國與共和國狀況的報告後,麒麟走出王座大廳,快步來到陽臺。
「王子,我並不討厭你偶爾會這麼老實的一面哦。」
「王子!!」
「別說傻話了,幻藏。這只是表面的鬧劇。別小看人類,人類纔不會因爲這種程度毀滅。如果這麼容易滅絕,大家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沒錯,掌握主導權的終究是我。你們或許有人質,但只有我握有聖魔杯的相關情報。簡單來說,就看你們信還是不信。你們只是擅自判斷,因爲是威脅民衆得來的情報,所以值得信任。如果懷疑,就只能回頭了。」
「……」
「……一個人也沒有,一點都不有趣啊。」
基拉滿意地如此說道。
基拉擄走馬希洛後過了兩天。
「每次和你說話,我都很佩服你。」
墓室。
所以從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和麒麟所想的無法無天不同。如果所有人都放棄,什麼都不做,如果根本就沒有人,那要笑什麼纔好?
「所以我雖然姑且算是魔人,但幾乎都以人類的身份生活。不然我早就用魔法或自己戰鬥,過得更輕鬆自在了。」
「辛苦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人在辛苦地滅絕人類嗎?」
明明有人在,有規則,卻沒有人遵守規則纔有趣。對那種矛盾感到憤怒、悲傷、困惑的模樣纔好笑。有人看到那種景象,老老實實地咬牙扼腕,才顯得滑稽。
「難得來到這裏,我就等你祈禱一下吧。」
「是嗎?我是不討厭,確實比蜘蛛什麼的好多了。」

「到墓室還有一段路,我就說些話來打發時間吧。這次你想問什麼?」
聽着那句冷冷的話,望着她的眼神,感受着那既憐愛又憎恨的語氣,麒麟真切地意識到,眼前究竟是怎樣可怕的存在。
「什麼好不好?」
基拉又邊走邊抽起煙來。
愛戴爾瓦斯沒有回答。
「就我來說,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單純想爭取時間。」
白鴉回應基拉後,化爲霧氣混在爆炸的塵埃中,隨即又在露娜斯面前化爲實體。
說到底,調查隊查看、觸摸過,卻找不到魔導機關,也看不到任何魔力反應,於是只能將它視作普通石碑。王城固然歷史悠久,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如此古老的科技竟以這樣一塊古意盎然的墓碑保存了下來。
馬希洛看了過去,基拉不禁失笑。
現在使用的「只要觸碰就會啓動的機關」,通常是透過魔導力,或是感應其波長來啓動門扉的魔法機關。
「事到臨頭,突然拋出那種祕聞,任誰都會在意。我也忍不住停下腳步聽你說。而我們偏偏已將你逼到了『將軍』的境地,多少有了這點餘裕和輕敵之心。哪怕多耽擱一兩分鐘,你也就多爭取到一兩分鐘。真有你的。」
「……這個嘛,因爲我就是這麼安排的。你們那邊才糟糕吧?那三個人很強哦。」
基拉聳了聳肩。馬希洛繼續對拉着鎖鏈的愛戴爾瓦斯說:
不久之後,從剛纔下來的入口看去,正對面的牆壁開始移動。背後傳來一陣騷動。
「只把紋章帶走,直接撤退不是比較聰明嗎?至少聖魔杯不會在我們人類這邊復活。」
「頭領,有點不妙啊。聽說共和國首都、帝都,甚至教團領,全都內外擠滿了魔物。不管哪國,再讓這種勢頭持續一週,士兵恐怕都要打光了……」
「萬能的奇蹟之器。讓死人復活。這是神的作爲。如果能辦到,那不就是奇蹟嗎?」
「不要。」
「……」
「好啊,我們下去墓室吧。」
「我認真問你……這樣好嗎?」
「……不管聖魔杯的真面目是什麼,看來這前方就是適合藏匿它的場所了。」
「誰知道,我也不曉得。問這個做什麼?你們已經湊齊真正的紋章了。」
基拉不禁失笑。
從城下吹來的風帶着焦臭,拂動凱瑟琳帕薩蘭的長長黑髮。她放聲大笑起來。
「不用了。我帶着這麼多不是親人也不是臣民的人來這裏掃墓,未免太奇怪了。」
「人類真的毀滅了也無所謂嗎?」
◆
「還是說,既然都來到這裏了,要下去墓室確認一下,看有沒有隱藏門嗎?」
「眼前這些人應該會死吧。但是應該有人會存活下來。蟑螂跟老鼠辦得到,人類沒道理辦不到。首先,人類就是靠這樣活過四百年前的大戰。」
基拉也追在兩人身後,進入馬希洛打開的通道。
「基拉·艾斯維斯!!找到你了,給我站好!」
「辦不到,這也是道理。」
「誰知道呢。」
「爲什麼?」
結果,他彷彿在說談話本身就是一個漂亮的陷阱。
頭領凱瑟琳帕薩蘭俯視着城下街,頭也不回地說:
剛纔馬希洛觸碰的那些單詞就是暗號,這塊碑石正是密碼輸入裝置。
「怎麼,事到如今纔在害怕嗎,幻藏?看啊,這就是你常說的世界毀滅的模樣。」
馬希洛停下腳步,一百八十度轉身。
「那現在回上頭去?再殺掉一半避難的國民?然後呢,你又要聽憑我一句話,前往哪裏?」
「交給你了。」
打開的牆壁也是,從斷面來看,是厚達數十公分的合金,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一樣。跟香格里拉沉睡的船體隔離壁很類似。
在嫋嫋煙霧的另一側,基拉的眼神沒有笑意。
「實際上,你肩上扛的不只是密斯瑪路卡的人民。我是企圖滅絕人類的魔王的手下,而直接面對我的人類代表只有你一人。如果你不設法做些什麼,就是我贏了。」
「……難怪軍方不知道。這不是魔導方面的機關,而是舊文明時代的生物認證與觸控屏幕。」
「只是好奇而已。」
「現在北方魔王不就在做嗎?他的手下基拉也是。最重要的是,存活下來的人類自己也是。」
「有理。若有需要,我們可以在階梯上等候。」
「不讓。」
「有點出乎意料呢。沒想到露娜斯小姐不只沒帶騎士團,連侍從隊都沒帶,就只帶了那麼點人闖進來。看來她很愛你呢。」
「……明明乖乖滅亡就不用生氣、悲傷、絕望了,爲什麼他們就是想活下去,不想死呢?然後活着,然後生氣、悲傷、絕望,抱怨個不停。人類不就是這樣嗎?殺掉就會死,但是想滅絕又滅絕不了。人類就是這種種族。」
「是哦……」
這時,凱瑟琳帕薩蘭終於轉頭看向麒麟。
「這樣啊。結果你也是那個宰相基拉的同類嗎?」
「這又是什麼……意思?」
至少他不像基拉那樣美到噁心,也不像他那樣把尼古丁當成氧氣還是什麼吸。
「你喜歡人類之間的鬥爭吧?」
搶奪、殺害、哭泣、吶喊。
其中存在着感情。除了人類以外的動物沒有,就算有也不會表現出來。魔物也一樣。只有人類會將內在的一切全部暴露出來,互相鬥爭。
「比起不會說話的魔物,我當然比較喜歡看那些一臉善人樣的傢伙一邊大呼小叫一邊互相殘殺……你的意思是基拉那傢伙也一樣嗎?」
「理由好像不太一樣就是了。」
這時,一名上忍前來報告。
「露娜斯公主一行人出現在墓室了!似乎是從城下街經由地下通道過來的!」
「地下?果然魔物程度根本擋不住他們嗎……頭領,怎麼辦?」
「嗯,看來讓騎士團撤退只是幌子。你去吧,幻藏。光靠烏鴉應該應付不來。」
「頭領呢?」
「妾身要留在這裏,看世界崩壞。興致來了,自會去助你們一臂之力。」
4
混戰。
牆壁被打破的塵埃尚未散去,露娜斯便對消失在對面通道的三人咂舌。
「嘖,就差一步了嗎……!這裏是墓室嗎?沒錯,肯定不會錯。」
「後面!」
只要他們不試圖前進,風牙衆就沒有必要白白流血。畢竟,風牙衆的任務正是攔住去路,爲聖魔杯復活爭取時間。又或者……
零號極爲冷靜地說道。
既然他能說話,卻沒有呼吸,那麼這個男人……
露娜斯揮下的七星劍被白鴉單手以棍子彈開。白鴉順勢刺出棍子,這次換露娜斯左右揮劍格擋。
「白癡嗎?」
然而敵人是連弱點都不知道的霧忍者,以及不死身的忍者。原本就身輕如燕,再加上不把傷害當一回事,所以也沒必要穿鎧甲吧。如果殺得死的話就簡單了,但對方似乎就是這麼難纏的棘手敵人。
「那就別抱怨,給我閉嘴。」
「我第一次聽到時也這麼想……不過他的能力優秀到足以彌補這個缺點。沒有他潛不進的地方,實力高強,別說逮捕,連發現都幾乎不可能。與其放任這種人不管,不如表面上拉攏他。」
麒麟接連後翻、側翻、騰空翻身,拾起自己那柄名爲「奈落」的鐮刀,低聲罵道:
所以,她反而主動將矛頭指向麒麟。露娜斯揮劍進攻,第一擊故意收着力道,誘麒麟招架;見他接住,立刻全力壓上,把他牢牢釘在原地。
露娜斯舉着劍,只轉過頭來。
既然無法無視對方前進,就只能多少花點時間將對方無力化了。露娜斯繃緊神經。
與此同時,白鴉一棍擊中露娜斯後背,將她打得滾倒在地。他沒有冒進地瞄準更小的頭部,出手倒比外表看來穩妥。露娜斯卻不理會這一點,只緊盯麒麟的位置,不容自己看漏。
帕莉艾爾好奇地環顧墓室。她和雷納一同將撲過來的風牙衆下忍一刀兩斷,甩掉血糊的同時用劍尖指着某處。
棍身彎曲,反彈而起,就在此時又被白鴉奪回。下一輪交鋒,露娜斯再次轉入守勢。
在嘲笑聲之後,白鴉的身影融入霧中,揮劍的露娜斯撲了個空。
「唔!」
「還有這等款待!那纔是通往聖魔杯的真正道路吧!」
「我要寫在報告書上!」
「還不算晚。很不巧我的目的不是聖魔杯而是處分你,白鴉。你爲何背叛?」
白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在面具底下以飄然的聲音說道:
「她讓非比尋常的魔力發揮作用,讓魔力在全身鎧甲中循環。」
「正是如此。宰相大人與馬希洛王子,已經抵達那條道路的盡頭……看來你晚了一步呢,卡特雷雅。」
「聽說前任CIC長官與斡旋的魔人組織,以及風牙衆之間訂下了契約,不準多加追究。」
「聽說姐姐受你照顧了。就讓我好好答謝你,讓你盡情地跳舞吧。」
露娜斯自然也知道,卻已腹背受敵。從她接下麒麟第一招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踏進了這套夾攻戰術之中。
「嘎哈……!」
「來啊!讓我看看下一招!不然我就要劈開你的眉心了……!」
「正如您所說,調查隊的資料裏沒有那種通道!」
「喝啊!!」
卡特雷雅以步槍牽制風牙衆的包圍。
「沒錯,我早就看穿了!接下來要讓我看什麼!? 」
帕莉艾爾同樣察覺了他們的意圖,正要上前掩護露娜斯,卻被上忍與下忍組成的小隊包圍。雷納也趕來助陣。
麒麟和白鴉都沉默不語,但從視線的移動和氣息,露娜斯察覺到對方打算集中攻擊自己,於是擺出架式。
力量過於強大的傢伙,往往就是如此。到頭來,只要他自己起了異心,便沒有辦法將他拴住。
「那傢伙是不死之身嗎?還是說他沒有實體?」
「嘿,真敢說啊。因爲銀髮鬼和小不點都知道我的底細……所以一開始就火力全開哦!」
雷納沒有說話。
「總領,她那身鎧甲就有問題。」
「很不巧,這就是我的晚禮服……!」
露娜斯以七星劍擋下麒麟從正面揮下的鐮刀。雖然那把鐮刀和忍者的暗器一樣小,卻很堅硬、沉重、強力。當她感覺到冷氣從腳邊竄過時,背後已經有人了。
棍棒不分頭尾,兩端都能出招。白鴉憑着連綿不絕的攻勢壓制露娜斯,同時說道:
「我知道。所以……」
從旁飄過的霧氣密度一口氣增加,當白霧化爲白色人影時,卡特雷雅已經向後跳開。
「呵呵,就是這麼回事。露娜斯公主,站在那邊的獵劍閣下不也掙脫了你的項圈嗎?你似乎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吧?」
當棍棒揮過頭,改瞄準身體時,露娜斯單手抓住了它。
「哦,這裏就是……我也是第一次來。聽說只有王族才能進來。」
「現在應該要趕時間吧。對方沒有主動進攻。」
「那就是麒麟。雖然不會變成霧,但不管怎麼砍都不會死,要小心。」
露娜斯低哼一聲。
「嗚、咕!? 」
卡特雷雅射出的子彈彷彿穿過煙霧般直接穿過白鴉的身體。帕莉艾爾從背後揮出的劍刃也同樣穿過對方的身體。
(糟……!)
露娜斯的情況是,藉由讓自己的魔力流通,來控制鎧甲。流通的魔力越多,就能獲得越多強化。防禦時只要預測對方會攻擊哪裏,就能特別強化該部位。剛纔之所以能抓住白鴉的攻擊,也是因爲預測到了。
在梵文面具下吹了聲口哨,下忍們立刻重整隊形。
白鴉的突刺打中胸甲。然而那股衝擊不只打在鎧甲的表層,而是從露娜斯的胸口穿透到背後。
「這什麼鬼怪力……!就算有帝國的血統,這也太不尋常了。」
或者,爭取時間直到增援抵達爲止。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是個長髮骯髒,看似小混混的男人。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皮背心,從敞開的前襟可以窺見他的體格非比尋常。
明明以龍捲風般的氣勢揮舞棍棒,卻還能聽見他詭異的喉音。在交手的過程中,甚至不自然地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白鴉!!」
「喲,烏鴉,你還沒死啊?」
「哼哼!事到如今問這個做什麼?」
這邊的目的在於救出馬希洛。
當她對白鴉難以捉摸的動作感到不耐煩,打算先收拾掉他時,麒麟肯定會趁機使出真正的攻擊。
「閉嘴,現在的主人是我!」
「呀哈哈!不愧是帝國的戰姬,經歷過的場面就是不一樣!」
「想殺我,就拿殺人的兵器來!晾衣竿能穿過去的,只有晾着的衣服!」
麒麟大喊,白鴉的棍棒再次從死角,這次瞄準頭部揮來。露娜斯以頸部的動作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不同於平滑的劍,圓柱高速在空氣中移動會產生許多亂流,也就是會發出低鳴聲。只要配合氣息一起聽,要躲開並不難。
「原來如此,就是尤莉卡姐說的傢伙啊。」
「看吧,野公主。」
露娜斯話還沒說完,白鴉的身影又出現在對面。
「……」
「是嗎是嗎?像個公主一樣在城堡裏跳舞不就好了,怎麼還穿着鎧甲當傭兵啊,帕莉艾爾團長。」
「那是通往地面的樓梯?那麼王子他們消失的那邊是通往哪裏?」
腳跟無法後退。就在露娜斯稍微思考的空檔,她已經被逼到牆邊。
「我不否認,但你爲什麼不會喘……!」
「但我這個主人可比她能幹。旁邊這傢伙,不過是拿出身和故國之類的東西當餌罷了。」
「不過比起速度,更注重力量,這很符合她的個性。真是個莽夫。」
「他已經不是我國的人了,露娜斯公主。」
在露娜斯吐血的同時,胸甲碎裂。背後的牆壁出現比鎧甲更大的裂痕。
「別停下腳步!」
帕莉艾爾有些得意地對麒麟說完後,向露娜斯說道:
「喂,雷納,你來說說她。」
卡特雷雅以連射的子彈掩護,但對麒麟的肉鎧完全不管用。而零號的刀刃果然也穿過了白鴉。
「這個……我也不清楚。」
卡特雷雅說道:
沒錯,一般人穿上覆蓋到指尖與腳尖的全身重甲,根本不可能如此行動自如。鎧甲從單純沉重的板甲,到高檔品中本身帶有魔力或事先注入了魔力的式樣,可謂各式各樣。
「我是在說誰比較優秀!」
露娜斯大笑着,揮棍將白鴉甩脫。接着踏前一步,掄起奪來的棍棒砸向麒麟,卻被他用於招架的鐮刀彈開,重重砸碎了地板。
「哦,真強……!只靠槍炮的共和國也有像你這樣的高手嗎!」
「哼哼,你簡直就像修羅道的亡者呢,露娜斯公主。」
期限是聖魔杯復活之前。
「呵呵,兩位公主似乎正忙着鬥氣。難得見到,我便在一旁看了會兒熱鬧。」
同樣輕鬆應付風牙衆的露娜斯身後,零號一邊用短劍擋下下忍的鉤爪一邊點頭。
「喂,你不是CIC的走狗嗎?」
「那個,兩位。」
「不,我也不知道。以前和馬希洛來的時候沒有那種入口。說起來我駐留在這座城裏的期間,應該沒有報告提到那種通道。」
「呵呵!這下有鐵砧了!先來一下!」
「喂,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麒麟取出一支針劑,扎進自己頸側。轉眼間,他的肉體開始以極不自然、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隆起。
應付着小嘍囉的帕莉艾爾大喊。
雖然聽見帕莉艾爾的建議,但現在的狀況不允許她這麼做。對方的忍者應該也帶着精銳,即使有帕莉艾爾和雷納兩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解決。雖然卡特雷雅和零號也想過來幫忙,但包圍網沒有破綻。
「兩個、三個!」
白鴉就像打檯球一樣輕鬆地打碎露娜斯的肩甲。雙方的腳尖距離不到一步,既無法閃避也無法接招。距離太近,連自豪的大劍都無法揮舞。
露娜斯在心中打賭,如果對方瞄準心臟或頭部,她就再抓住對方。白鴉似乎也料到這點,故意錯開目標。鎧甲被破壞,露娜斯以爲對方接下來會瞄準護手,結果白鴉沒有突刺,而是橫向打碎了頭盔。
擅長操縱人心,這就是忍者棘手的地方。他們能預測對手的行動,看穿對手的心思,玩弄對手。雖然不能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但對方早就料到自己會抵抗,所以才設下圈套。
不管怎樣,繼續下去只會越來越不利。下一擊就動手反攻。他會瞄準哪裏?
「七個!」
心臟!
「抓到了!」
露娜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棍棒……然後發現這是陷阱。說到底,從對方乖乖地數着一、二這點就很奇怪。就算之前有數,白鴉也沒有理由在下一個數的時候攻擊。
白鴉的身體化爲煙霧,麒麟從中現身。他露出卑鄙的笑容,舉起鐮刀。
「得手了!」
「殿下!」
零號強行突破風牙衆的包圍。他不顧手臂和臉被深深砍傷,挺身擋在露娜斯面前。麒麟揮下的鐮刀穿過他的背部,貫穿腹部。
「混賬,多管閒事……!」
「幹得好!!!」
麒麟還沒從零號身上拔出鐮刀,露娜斯的拳頭就打碎了麒麟的臉。他引以爲傲的藥液似乎無法強化頭骨和腦髓。
這樣就解決一隻了。
二姐說過,就算沒死,要再生到能動也需要時間。既然如此,就算不殺,只要破壞就能爭取時間。
「呵呵,連總領都被打倒了,這可不妙。」
「……呵……共和國的諜報員太理性了……活着開心嗎……?」
七星劍因劍上的七顆寶玉而得名,露娜斯將魔力貫通了全部寶玉。
「露娜斯公主,這邊的任務已經處理完畢,我會帶他走。我會試着在上面……在城內避難的人羣中尋找有沒有醫生。」
他嘴角流着血泡說道。
「……狀況如何?」
「沒問題嗎?風牙衆和基拉的手下恐怕還在。」
原本是墓室的地下空間,如今只聽得見格蘭馬賽納爾帝國第三皇女的怒吼。那些裝備鉤爪的上忍下忍,已經不見蹤影。
「能變成霧本身就是提示。」
「嗚……!……會發生什麼事……有什麼要開始了……在歷史的轉捩點……任誰都會想見證吧……哪怕那是那位王子,或是這個世界的末路……」
卡特雷雅扶着零號走上階梯,笑着說道:
露娜斯沒有回頭,也沒有流露感傷,朝馬希洛被帶走的通道奔去。一同前去的帕莉艾爾與雷納的腳步也依然輕快。
「他總是到近身時才顯出實體……有人突然在眼前冒出來,誰都會先用手邊的武器迎擊。不說吟唱咒文,光是驚嚇之下,就連集中精神的空閒都沒有。也就是說,他的打法,正是不給對手用魔法的機會。」
「退下,雷納!」
「你這傢伙,想逃嗎!」
「……是啊……你說得對……對我們來說,這樣或許剛剛好……」
「……露娜斯皇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嘴上這麼說,你倒是挺從容的。你是什麼東西?人或怪物都變成這樣就無法說話了。」
「再來啊!!風牙衆,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
「正是、正是……所有空間都被燒光,只有飄蕩的霧氣和雲霞無處可逃。呵呵呵……」
不管是什麼模樣,既然背對了獅子,就只是獵物而已。
卡特雷雅用腰包裏的醫療包清洗零號的傷口,用縫合器簡單縫合。
「那位皇女和我們的副總統會談過了。世界已經改變,是我們改變了世界。回去之後我要請有薪假去度假,當然開心。」
「哼,看來你果然不擅長應付魔法。」
「帝國的間諜真是浪漫主義者。」
「知道了。回去之後我會向父王稟報,讓你領賞和勳章。所以你要活下去。」
露娜斯說完,視野角落的雷納抱着瞪大眼睛的帕莉艾爾在地上翻滾。卡特雷雅已經對霧有所警戒,退到剛纔經過的通道。
「好了,站起來。」
「很遺憾,我並非專精於治療……傷口太深,我的止血速度趕不上……」
「看什麼?」
帕莉艾爾對點頭的露娜斯說:
零號望着他們的背影,喃喃說道:
露娜斯說話的同時,白鴉又融入霧中。這次的霧就像煙幕一樣遮蔽視野,開始擴散到整個墓室。
「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一直走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只是夢想着見證一次檯面上的大事……又有什麼錯……」
卡特雷雅從通道里走出,被接連揚起的塵土嗆得直咳,卻仍毫不鬆懈地用槍口瞄準白鴉。
露娜斯護着倒在身後的零號,大聲喝道:
「……真想……看看……」
帕莉艾爾詢問零號的傷勢,露娜斯搖了搖頭。
「請先走吧……」
白鴉連可供指點的手指都沒有了,誰也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放眼望去,只剩上忍下忍燒成的灰燼、殘骸,以及一根斷成兩截的棍棒。
露娜斯一面給蜷倒在腳邊的零號施加治療魔法,一面回答。她先施法鎮痛,拔出鐮刀,再切換爲止血魔法。
「……感激不盡……」
「呵呵……呵……竟然如此……還以爲在密閉空間就能贏……真是暴力的化身……」
光輝之劍橫掃墓室,蹂躪了整個空間。沿着劍尖延伸的純白光線形成光之平面,光線從平面擴散到天地,炸裂開來。覆蓋墓室的石板彷彿承受不住風壓而剝落,沸騰翻卷。
「可以的話,我們走吧。」
「然後不知道是拉開距離時變成霧讓身影模糊,還是隻散佈霧氣實體化……你挑錯地方了,白鴉。」
「好。」
卡特雷雅用繃帶纏好傷口,將肩膀借給他。
「聖劍·熾焰!!」
「……請別在意,殿下……感覺輕鬆多了……」
然後白鴉的身體也溶化消失。沒有變成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不是大衆小說,世界哪有那麼容易毀滅。我不會讓你死,而且到上面還有一兩場戰鬥,你可要好好幹活。等回到本國,領完勳章和獎賞,你又會繼續過着檯面下的日子。」
白鴉倒在地上,只剩半截身體。與名字截然相反,他的蒙面巾與衣袍都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紅。
「……吾即是那物……佛祖降下的懲罰,也至此……一切皆休……了……」
那又如何?
零號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終於笑了。
即使是普通的魔法劍士,也沒時間將魔力注入劍。像阿克塞拉那樣比普通更強的人,只要別靠近就好。
露娜斯站起身,背對零號。卡特雷雅對她說:
「到時再想辦法。總比穿過魔物羣逃出城下,更有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