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爭奪戰
《密斯瑪路卡興國物語》 · 林智明 · 1萬 字
1
長長的通道。
只有微弱的照明。在帕莉艾爾的記憶中,她能想到的是祭祀紋章的舊文明遺蹟。因爲紋章是讓聖魔杯復活的必要條件,所以作爲其根基的聖魔杯被安置在類似的地方也不奇怪。或者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傷勢,不要緊嗎?」
走在帕莉艾爾前面的露娜斯,胸甲和頭盔都被破壞了,上半身除了手甲以外,只剩下鎖子甲。不過她就是用這身裝備殺掉麒麟的,而且鎖子甲本身也不是普通的鐵或合金,而是祕銀之類的吧。
「我沒事。倒是你們,應該沒有被雜魚拖住腳步吧。」
「我沒事。」
難得雷納開口了。
接着,他看向帕莉艾爾手中的長劍。
帕莉艾爾手裏的劍,是離開貝羅尼卡前往賽姆之前,琪卡贈送的,堪稱市面上最頂級的名品……可如今,劍刃已崩開了不少缺口,又沾滿血污與油脂,當然不能指望還像嶄新時那樣鋒利。剛衝進城下時,斬開魔物明明還如熱刀切黃油一般輕鬆。
風牙衆的根據地大八洲,能採到許多舊文明時代的廢鐵,也就是高質量的合金。所以風牙衆也擁有使用了這些材料的武器。在雙方都不留情面,抱着殺意交鋒的情況下,一般都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啦,總會有辦法的。」
劍是消耗品。除非是像雷納的黑劍那樣有特殊來歷,或是像露娜斯的七星那樣施加了好幾層強力的魔導皮膜……不然就算是菜刀,不磨利也會變鈍。
露娜斯說道:
「要殺的只有基拉和愛戴爾瓦斯,沒問題。」
「就是這樣。」
帕莉艾爾應聲時,通道出口也已映入眼簾。明亮。寬敞。似乎比剛纔的墓室還要大,也正因如此,遠處顯得昏暗。
水聲。
房間深處是一片泉水。基拉、愛戴爾瓦斯以及穿着病人服,被銬上手銬的馬希洛就在泉水邊緣。
三人注視的方向,是宛如惡劣玩笑的景象。泉水的更前方。
數百個容器。
「……沒想到帕莉艾爾會和帝國在一起,看來彼此都顧不得那麼多了呢。這樣啊這樣啊……」
「殿下。」
基拉一腳從側面踹上馬希洛那張笑臉。可愛戴爾瓦斯還拽着鎖鏈,他甚至沒法倒下。
「……實際上,這景象的確有如惡夢。」
如果真是那樣——
「不是金。」
若非如此——
「你沒想過聖魔杯會混在剛纔那些杯子之中嗎?」
「我對世界的未來沒有興趣。我只想再見某些人一面。」
和平時完全沒兩樣的面無表情。
「……」
那樣的話,就是個幸福、有救贖的故事了。但是帕莉艾爾在從賽姆前往這裏的途中,也看過好幾個國家與城鎮。露娜斯等人在從貝羅尼卡前往這裏的途中,也看過同樣的景象。
「冷血女。」
「這次輪到我笑了。是啊,不過我可以給你點提示,愛戴爾瓦斯。我親愛的、親愛的母親、姐姐、老師,還有照料我的人啊。」
儘管被項圈勒住喉嚨,儘管咳個不停,馬希洛的笑容還是沒有垮掉。
就是這樣的氣氛。
基拉夾着香菸,吐出一口煙霧。
「那麼王子,既然您已經實際感受到世界的危機,可以請您告訴我們嗎?」
之所以會攜手合作到這種地步,是因爲雙方都深切感受到,若不先設法解決現在的問題,之後的復仇與稱霸都只是空談。而設法解決的可能性之一,就是賭在聖魔杯與馬希洛身上。
「……不是銀。」
「哪個纔是真的?」
「請告訴我,殿下,哪一件纔是那隻器皿?只要心願得償,我願終身爲奴,將此生獻給您。即使全世界的人類滅亡,我也會護您周全。對我來說,這就是全部。」
「……」
聽了基拉的話,帕莉艾爾與露娜斯都在心裏覺得:好像很能理解啊……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於是誰也沒開口。取而代之的是——
「王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現在不管哪個國家,都處於再過一個星期不曉得撐不撐得下去的狀況!」
「……我不知道是哪個。真的。」
「……方法是?」
「所以你這傢伙,明明被砍下父親的頭,還裝得那麼沒精神,還裝得像所有國民都被當成人質,結果還是在騙我嗎!」
露娜斯喊道。
「……剛纔基拉也說過類似的話。」
面無表情。
有金盃銀盃銅杯黃銅杯水晶杯玻璃杯。有高杯矮杯寬口杯窄口杯淺底杯深底杯。
「請告訴我。我不會交出紋章,也不會用來毀滅世界。」
基拉把菸蒂丟在腳邊碾熄,嘆了口氣。
「是,殿下。」
基拉再度詢問打了個小呵欠的馬希洛。
露娜斯皺起眉頭。
馬希洛改口說道:
「你這傢伙明明莫名地受人喜愛,卻也是惹人發火的天才呢。」
毫無緊張感,如開玩笑般,基拉問道:
「我不知道哪個纔是聖魔杯。不過,我知道怎麼確認哪個纔是聖魔杯。」
「你們不是帶着嗎?紋章就是用來確認的。只要舉向聖魔杯,它就會作出反應,將裏面蘊藏的力量注入器皿。按照傳說,會發出虹色的——」
馬希洛舉起被手銬銬住的雙手,摸了愛戴爾瓦斯的臉頰。
「所謂的管理者就是這樣,露娜斯殿下。」
「你這……蛇……!」
種種材質與形狀,彷彿囊括了所有組合,分作多層排滿整面牆壁。
馬希洛繼續說:
然而馬希洛摸着愛戴爾瓦斯的臉頰,揚起嘴角。
「所以是這裏面的其中一個,對吧。」
帕莉艾爾連舉劍都忘了,喃喃說道:
「紋章在我這裏。」
「我也不想一直被男人踢啊。」
「是。」
「……」
「這也沒辦法吧。我在賽姆被弄昏,剛纔才醒過來。不過,也多虧你們,現在我總算徹底清醒了。」
馬希洛精神飽滿地轉過頭來。
除了地下水流注入泉池的聲音,四周再無半點聲響。寂靜中,帕莉艾爾已全神戒備。露娜斯、基拉,乃至愛戴爾瓦斯本人,想來也不例外。
杯子。
「那不是當然的嗎!」
帕莉艾爾答道。既然會這麼問,露娜斯想必也看見了,儘管那動作快得幾乎就要看漏。
露娜斯問道。
「不是銅。」
「我也不想一直踢你啊。」
只剩下玻璃、水晶、樹脂等具有透明感的杯子留在臺上。
「殿下應該同樣需要聖魔杯。您不會只爲不讓基拉得到,就輕率地借我之手將它毀掉。以殿下的聰明,在確認聖魔杯不會選擇基拉之前,是不會放棄希望的。」
「……」
話未說完,馬希洛就被項圈拉了過去。愛戴爾瓦斯一手握着鎖鏈,一手展開五枚紋章,問道:
「沒錯!」
「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是聖魔杯……」
「看到了。」
「……是啊。比起父親,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更長。」
馬希洛的腳跟踩在地上。

馬希洛笑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感到高興。
「可是,請好好想一想。你們開口要求,出言威脅,我也照着把你們領到了這裏……接下來,還要我怎麼樣?」
「馬希洛!」
「看到了嗎?」
「來吧!來吧,怎麼辦!? 怎麼辦!? 很壞心眼對吧,真的!密斯瑪路卡王朝代代相傳的聖魔杯管理者!」
「請告訴我,殿下。爲了這個目標,我一路漂泊至今。爲了得到情報,我曾隱去身份,投身風牙衆;聽說格蘭馬賽納爾掌握了線索,便前往侍奉;爲了奪取聖魔杯,又來到了這個國家。我以母親、姐姐、教師的身份,將一切獻給終將爲王的您。不論對象是誰,我都曾侍奉;凡是必要的手段,我都已用盡。」
2
「否則,您也不會認真考慮讓這個小國對抗帝國。」
「是啊。」
「愛戴爾瓦斯。」
赤銅色的杯子,以及覆着銅綠的杯子,同時炸開。
「答對了!」
愛戴爾瓦斯無視基拉的話,彷彿揪起馬希洛的衣領般,不斷向上提起鎖鏈。
「誰知道?」
「……這樣啊……咳。嗯……露娜斯殿下會孤身趕來,就說明連帝國也顧不得體面了吧。我原本還懷疑,是不是隻在密斯瑪路卡城下演了那麼一出,咳……或者用了幻覺,想借此騙過我……」
「咳、咳。」
於是——
在馬希洛說出哪個的瞬間,一切都會決定。
銀色。鐵、不鏽鋼、白金,或許都有,但能用銀色一言以蔽之的杯子全部碎裂。
愛戴爾瓦斯放開項圈的鎖鏈。
「不,現在不是理解狀況的時候……」
是線。細得幾乎不可見的絲線,僅憑愛戴爾瓦斯指尖的動作便飛舞起來,足有十幾乃至幾十根,一齊將馬希洛說的那些杯子切得粉碎。
「你這傢伙,早就知道了嗎!」
金、鍍金、金箔、黃銅,這類色澤的杯子全部碎裂。
若非如此……雙方的舊恨太深,不可能攜手合作到這種地步。
「……不許耍賴,愛戴爾瓦斯。自己找。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夜,你就穿着這身衣服,對我說過:這才叫欺騙。你還嘲笑過我,說我不過如此,對吧?」
馬希洛臉上依然掛着微笑,愛戴爾瓦斯再度問道:
「來,殿下,還有嗎?」
「這是我聽來的,是傳說。」
「請說。」
「據說初代聖魔王命人制作時,特意要求把它做得十分易碎。」
愛戴爾瓦斯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其他動作。如果聖魔杯「不容易損壞」,只要試着破壞就能稍微確認。但是要確認「非常容易損壞」極爲困難。如果簡單證明……就太遲了。
「所以,金屬製的應該不是。做得極薄,雖然會凹陷或彎曲,可說成『破碎』,感覺還是不太一樣。那麼,樹脂也不太像。結構精巧複雜的木器或許算得上易碎,但木頭若不塗上樹脂之類的保護層,或放在溫溼度合宜的地方,就容易腐爛、開裂;要作爲長存在這種地下空間裏的象徵,恐怕不夠合適。不管是裂還是碎,從脆弱這一點來看……也許比起水晶,陶器、瓷器或玻璃更貼切。不過,再把材質所代表的身價考慮進去,或許仍然是水晶。」
這裏原本就沒有木製、陶製或石制的杯子。
「明白嗎?重點是,它不能只是個一碰即散的沙之器。看起來無比美麗、高尚,實際上卻十分脆弱……也許這纔是聖魔王想表達的意思。至少如今,我能這麼理解。」
「廢話待會兒再說,殿下。」
「廢話待會兒再說吧,王子。」
兩人的話竟重疊了,直到「廢話待會兒再說」都完全一致。
無論如何,留在臺上的透明容器已經所剩無幾。只有十幾個,不到二十個。要一個一個確認也綽綽有餘。
基拉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你剛纔提到象徵對吧。」
「我有說嗎?」
「說過。對於一件能實現任何夢想的奇蹟道具,聖魔王究竟想讓它象徵什麼,纔要求它如此美麗、高尚,卻又脆弱呢?」
「你居然會自己主動配合我爭取時間,真是令人高興。」
基拉依然夾着香菸說道:
「我可不會陪你玩擾亂心神的把戲。王子,事到如今,你還把這當成遊戲嗎?這兩天,幾十萬人已經被魔物咬死,可你看起來還在給自己立規矩。」
「喂,你這傢伙,放開馬希洛!」
「對付兩個幼童,用魔導盤招來幾隻極弱的魔物,原該綽綽有餘。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事態竟會遠遠超出殿下一人的安危,演變成一個國家的滅亡。」
基拉的攻擊非常快。如果只是快就算了,還非常沉重。
「只要搞定你們其中一個就行了。」
「帥哥!!」
「這個,啊、咳、沒有……啊嗚……」
「帕莉艾爾……不,你已不再是我的部下了,還是稱呼你帕莉斯緹艾爾公主吧。」
「閉嘴,我纔不管那麼多,我要殺了你!!」
隨着露娜斯的聲音,帕莉艾爾被白光從側面打飛出去。她在泉水的水面上彈跳、翻滾,沉下去之後又掙扎着爬了上來。
「帶走殿下的人是你,帕莉艾爾。」
愛戴爾瓦斯舉起手,讓脖子上掛着項圈的馬希洛垂在半空中,接着說道:
「……這樣很噁心,叫我帕莉艾爾就好。」
愛戴爾瓦斯沒有放開鎖鏈。
「公主,冷靜點。你那種劍法能砍到什麼?」
「是我故意放任的。你自以爲多了個弟弟,將殿下帶到城鎮外去——這一切,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愛戴爾瓦斯!」
「要保護小鬼還真辛苦啊,帥哥。」
基拉一手夾着煙,另一手持劍,擋開露娜斯的攻擊,偶爾再補上一腳。僅憑這些動作,他就帶着笑容,將露娜斯完全壓在下風。
「……那不是教育,是虐待。」
愛戴爾瓦斯再度將視線移回帕莉艾爾身上。
眼神大變但表情不變的愛戴爾瓦斯,將馬希洛的腳尖拉離地面,扯起項圈的鎖鏈。
馬希洛似乎被戳了個措手不及,勉強擠出笑容。
「你應該知道那傢伙不是靠蠻力就能應付的對手吧!」
「這不是說謊,只是裝傻而已。那我再問一次,剩下的這些容器裏有真正的聖魔杯嗎?」
「公主……!」
帕莉艾爾的劍在距離基拉的頭只剩幾公分的地方停住。基拉無視她的攻擊,應付露娜斯。帕莉艾爾不管怎麼用力,劍就是無法前進。她改變眼睛的焦點,發現劍身纏着蜘蛛絲。
(!? )
回頭一看,雷納已經被基拉擊倒。似乎還不致命,但他爲了保護暴怒的自己,恐怕結結實實捱了一下。爲不讓基拉補上致命一擊,露娜斯正在與他交鋒。不,與麒麟、白鴉一戰的消耗想必太大了,她正節節敗退。
在聽到基拉聲音的同時,身後傳來可怕的聲響。雖然心中對雷納感到抱歉,但帕莉艾爾還是無法回頭。
帕莉艾爾聽到有人出聲制止。因爲迴音的關係,她無法判斷那是露娜斯還是馬希洛的聲音。憤怒到頭髮倒豎的她,已經無法思考了。
潑水迷眼沒能奏效。即便如此,帕莉艾爾仍一劍劈下。
帕莉艾爾將劍鋒一轉。
魔人的強大祕密在於魔力。雖然外表和人類一樣,卻蘊含着魔導力。魔導力會化爲力量、速度、耐力,有時會直接化爲魔法顯現。
「……」
因此,要與全力以赴的露娜斯抗衡,就該像消耗能量會散發熱量一樣,留下魔力耗損的痕跡。
「咕、呵呵……嗚……」
「第一是不靠蠻力。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做法。你在這座城裏醒來之後,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沒有試圖掙脫手銬或解開項圈。」
這種問法不行。
「你……是什麼!? 什麼人!? 」
「我不知道我是否瞭解,但至少你誤會了。」
「殿下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只要我像這樣瞪他一眼,他就會乖乖聽我的話。」
「……你真了不起。」
「另一個就是這個。你是不是在避免說謊?」
看不下去的露娜斯大喊。雖然因爲馬希洛完全在對方掌握之中,她無法出手。
不過,誰也不知道馬希洛爲什麼要給自己立下這樣的規矩,自然也不能保證他接下來仍會遵守。
「……真的嗎?」
「我應該說過,我賭上了我的一切。失去王妃的陛下雖然變得有些頹廢,但還是想將某些事物託付給馬希洛殿下。因此我認爲,只要讓陛下牽掛的殿下也過世,我就能成爲王妃的繼任者。爲了成爲聖魔杯的管理者一族。」
再近半步就能殺了她。帕莉艾爾踏前,愛戴爾瓦斯卻立刻連着鎖鏈,將馬希洛拉到身前當作盾牌。
「殿下,我要生氣了。」
「那麼,露娜斯小姐覺得是什麼?」
「因爲不管怎麼想,那都是無謂的掙扎。」
卻發不出聲音。
帕莉艾爾和露娜斯對看了一眼,兩人同時歪頭。
「你真的認爲試圖逃跑只是無謂的掙扎嗎?」
「那邊那兩位似乎是後者。」
爲什麼?
3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些?
「你不是人吧!? 至少,魔人若如此大動干戈,必然會留下氣息的殘跡!」
「咳咳!哈啊,你做什麼!」
「那麼,帕莉艾爾。難道你認爲,你這個只擔任過幾年護衛的人,比我這個從小看着殿下長大的人更瞭解殿下的本質嗎?」
馬希洛難得說不出話來。
「冷靜點!笨蛋!殺了馬希洛又能怎樣,可惡……!」
「……什麼規則?」
嘴脣才動了動——
「沒辦法……!」
帕莉艾爾甚至忘了馬希洛這個人質的存在,揮出一劍,但沒有擊中。愛戴爾瓦斯靈巧地甩動馬希洛,躲過了這一劍。
一聲尖銳的撞擊令人神思驟醒。基拉撿起雷納的黑劍,將露娜斯的七星劍彈了開來。
「只要我說可以自由玩耍,他真的就會自由地到處亂跑。」
愛戴爾瓦斯的眼神非常冰冷,彷彿在嫌不認識的人在旁邊瞎起鬨。她根本沒把露娜斯當成交涉對象。
「什麼!? 」
她很清楚,這是挑釁。只是想擾亂現場的陷阱。但是,誰有辦法阻止她?家人死了,國家滅亡了,而罪魁禍首現在還活在這裏。
馬希洛問道。
最後他認命地垂下肩膀。
「你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我當然聽得出來。只是誰都不說而已。不,或許只是誰都不認爲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會玩這種愚蠢的遊戲。」
「吵死了,我知道啦,笨蛋!」
非殺了她不可。那傢伙活着,就代表肯定了自己家人的死與艾露柯雷謝爾的滅亡。不可原諒。
被水潑到的頭稍微冷靜下來了。雖然感覺溼透的頭還在冒煙……雖然知道,但是愛戴爾瓦斯就在眼前。她帶着馬希洛。如果兩人一起對付基拉,背後肯定會有陷阱。
「真正的聖魔杯不在這些容器裏。」
「殿下,我問您聖魔杯在哪裏。」
「……天曉得。」
「對王子只能用話語!除此以外,他根本不感興趣!他就是那種會把動用武力的人,當作垃圾或人渣的傢伙!」
「總不至於因爲回答對自己不利,就行使沉默權吧……所以,哪一個是真的?」
「過去!!我的一切!!那傢伙奪走我的一切!!」
「可惡,原來是這樣……!? 」
「是你——!!」
既然會回頭,就表示他有自覺吧。帕莉艾爾邊跑邊將溼手的水潑向基拉的臉。
「哎呀,以前明明那麼可愛,現在變強了呢,露娜斯小姐。」
「……」
第二劍還是被躲過了。雷納漂亮地介入兩人之間,斬斷了鋪在帕莉艾爾腳邊的蜘蛛絲。
「爲防萬一我再問一次,應該沒有混在冷血女已經打壞的容器裏吧?」
「……」
「他說沒有。放開他。」
帕莉艾爾不得已,只好不管愛戴爾瓦斯,爲了幫助露娜斯而跳出泉水。
……誰管你。
「唔!? 」
「快點過來幫忙啊,笨蛋!」
這句話比想象中更令人毛骨悚然。
可就帕莉艾爾所感,那男人身上……沒有這樣的殘跡。飄來的頂多只有菸草味,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香菸掩蓋了他的氣息。
馬希洛像往常一樣,正要立刻開口反駁。
露娜斯用厚重的七星劍擋住基拉下劈的腳跟,雙膝卻仍被壓得一沉。再這樣下去,根本擋不了多久;只要結實捱上一擊,就會完蛋。若露娜斯倒下,帕莉艾爾一人也應付不了他們兩個。
帕莉艾爾喊道:
「你這個笨公主!!」
基拉像跳舞般應付露娜斯的七星劍,轉了一圈後踢碎帕莉艾爾的劍。衝擊讓帕莉艾爾往旁邊踉蹌。露娜斯攻擊基拉,基拉卻像瞬間移動般突然消失,出現在旁邊。
「「!? 」」
七星劍尖朝帕莉艾爾鼻前劈落,露娜斯千鈞一髮之際才硬生生收住。基拉等的似乎就是她這不自然的一頓——他瞄準的並非七星劍,而是露娜斯的手腕。
「唔!? 」
一記凌厲的踢擊,連同護手鎧一起踢碎了雙手的骨頭,七星劍脫手而落。緊接着,兩擊、三擊,接連轟上她毫無防護的身體中線。強得宛如怪物的光輝之劍、帝國三公主,終於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呼……呼……」
全身溼透的帕莉艾爾雖然將手放在備用短劍上,卻只能呆站在原地。
基拉看起來一點也不喘,吐出煙霧,將菸蒂丟在腳邊,用黑劍抵住露娜斯的脖子。
「只剩你一個人了,帕莉斯緹艾爾公主。」
「嘖!」
帕莉艾爾認真地咂舌,當場丟掉短劍。
露娜斯的死活,她倒不在乎。可只要醒來,仍有可能成爲戰力。雷納則……不是有本事裝昏的人。她沒有打算認輸,但眼下也只能到此爲止,暫時不能輕舉妄動。
「你這麼明事理真是太好了。老實說,看到你們三個直接出現時,我可是嚇出一身冷汗呢。甚至還想詛咒風牙衆的無能。多虧你中了愛戴爾瓦斯的挑釁,我們才能順利將你們各個擊破。真是感謝啊。」
一旁,愛戴爾瓦斯拖着馬希洛走來,用絲線捆住露娜斯。隨後又甩出絲線,將雷納拉近,一併綁起,扔在露娜斯身邊。
「唔……」
等着瞧,我絕對會讓你們後悔。
我還能動。
「……你讓我、雷納和露娜斯活下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是的,總之請你們先活着吧……那麼,馬希洛王子。」
基拉張開雙手,誇張地呼喚。
「碎裂吧!!」
「這是我的榮幸。比起你本身,你更在乎他人。而與你最爲親近的兩位公主,現在就活在這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應該也明白我們的要求。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基拉和你之間的信賴關係到什麼程度。因爲你不是那種會對特定對象投入感情的類型。然後你說想讓已經死去的人復活。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現在活着的人對你來說應該都無所謂。既然如此,你們會一起行動純粹是利害關係。我試着套話,結果你果然把聖魔杯的動向看得比同伴的行動還重要。既然如此,愛戴爾瓦斯,紋章已經湊齊了。只有我知道聖魔杯的下落與方法。」
基拉背後的地板、牆壁、天花板,都出現宛如野獸爪痕的斬痕。
「在你看來,她就是個只爲了讓死人復活,便打算動用傳說神器的可悲蠢女人,對吧?」
「那爲什麼你不殺基拉?」
他自稱在爭取時間,只是隨便說說,卻確實將局面往某個方向誘導。
「終於生氣了,帥哥。看來你還保有足以嫌愛戴爾瓦斯冷血的感情,我放心了。其實,她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看起來什麼都完美,眼神卻永遠那麼冷。只是因爲手段靈巧,才什麼都辦得到,並沒有認真投入任何一件事。大概,她壓根就沒找到活着的意義,所以才能將自己變成任何模樣。讓死人復活?不過是覺得聽起來似乎有點意義,才隨手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馬希洛嗤笑。
「王子。」
「那傢伙或許知道關於聖魔杯或這個世界的事。但是,那傢伙並沒有被編入讓聖魔杯復活的系統。」
「你這麼想嗎?」
基拉第三次舉起劍。
4
但如果不是事實,他有辦法那麼從容不迫嗎?當然,如果是馬希洛或許會這麼做。可是,也有可能不是。
短促的呻吟響徹四周。
基拉的注意力徹底轉向愛戴爾瓦斯的瞬間,帕莉艾爾已衝了出去。她壓低身形,躍過露娜斯時,順勢拾起落地的七星劍。一心盯着基拉的她自己並未發現,嵌在劍身上的七顆寶玉,在這一刻同時亮起。
馬希洛……他點頭了嗎?
「什麼一切,你現在沒生氣就是證據。對你來說,目的就只有這種程度。」
「……」
馬希洛無畏地笑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相信您吧,殿下。」
即使如此,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仍都經過盤算。
基拉已經朝露娜斯的胸口使力刺出的劍,被蜘蛛絲纏住。愛戴爾瓦斯使勁拉扯絲線,基拉也堅持不放開劍柄。
「……」
馬希洛笑着插嘴。
基拉從地板拔出黑劍,這次刺進露娜斯的腳。露娜斯發出短促的慘叫。
「……魔人嗎?真是礙眼的一羣傢伙。」
剎那間,愛戴爾瓦斯翻轉了手腕。
「如果能那麼輕易使用,那個王子早就用了。就算實際上能用,比起救一個人,他更會爲了拯救世界而使用。王子就是這種男人。」
基拉從懷裏拔出手槍。雖然威力不如劍,但對等同於沒有魔人之力的人類的馬希洛來說,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武器。
「如果你真的真的想讓某人復活,在使用聖魔杯時,誰會成爲最大的阻礙?露娜斯殿下和雷納已經被那傢伙打倒了。帕莉艾爾已經手無寸鐵。那麼,還有誰會妨礙你?」
然而,傷口露出的骨架,卻泛着金屬般的色澤與光亮。沾在上面的血脂比尋常鮮血淡得多,在表面滾開。
「……我並不討厭你這種裝模作樣的地方哦。」
愛戴爾瓦斯則像是與生俱來般,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馬希洛看向露娜斯,看向這邊,無力地笑了笑,垂下頭。
「接下來會死的是很瞭解你的帕莉艾爾,然後是露娜斯殿下。你有什麼對策嗎?你認爲在這種狀況下,光靠言語就能顛覆局勢嗎?」
基拉開口:
「……」
「雖然他這麼說,但你又知道至今一直陽奉陰違的傢伙的真心話嗎?你能相信那個幾十年來一直欺騙全人類的傢伙的表面話嗎?」
「既然這麼想,你拿人質威脅的順序一開始就錯了。露娜斯殿下是我的殺父仇人,對我而言,密斯瑪路卡的國民親近得多。可你說,其中已經有一半死了?接下來又要殺剩下的一半,是吧?你說得沒錯,基拉。死的人越多,我越受不了。快去通知上面的風牙衆啊。那樣,我就再給你一條提示。」
在愛戴爾瓦斯難以揣測其真意的空檔,馬希洛向基拉問道:
基拉他……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抱着馬希洛的愛戴爾瓦斯拔出小刀,彈開子彈,閃躲槍口,一下往右,一下往左,一下奔跑,一下跳躍。
愛戴爾瓦斯用拿着鎖鏈的手揍了馬希洛。在馬希洛差點倒下時,用抓着的鎖鏈把他拉回來。
被愛戴爾瓦斯拽着鎖鏈甩來甩去,馬希洛似乎有些頭暈。可即使無力地癱坐在地,他依然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帕莉艾爾一邊想着馬希洛鋼鐵般的意志,一邊屏息靜氣。露娜斯已經無法動彈,雷納也無法動彈。只有自己能夠行動。不能放過任何微小的機會。
好了,局勢又變了。
「您要是再胡說八道,我會生氣哦。我應該說過,這是我的一切。」
「!」
「那是王子的虛張聲勢。他在爭取時間。」
「……接下來是心臟。」
「……剛纔露娜斯也說過……那你自己又是什麼……?」
帕莉艾爾看到基拉這麼說的模樣,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
「別得意忘形了,臭小鬼……!」
「別再裝作有什麼想見的人、非讓死人復活不可了。已經沒有意義了。」
愛戴爾瓦斯用鎖鏈硬是拉起馬希洛垂下的頭,冷眼看着他的臉問道:
「你也覺得奇怪吧?她這樣一個完人,無論去風牙衆、帝國還是密斯瑪路卡,都能派上大用場,備受重用。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真相信死人能復活這種傻話,追着一個連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聖魔杯不放?」
「臭小鬼,我把同樣的話還給你。對我來說,那個冷血女已經沒用了。」
「你說過要一輩子當我的僕人吧。那就戰鬥。排除已經沒用的那傢伙。」
「……」
「王子,沒有人叫你說話。我問的是你要怎麼做。」
基拉臉色大變。
「我可以相信您吧?」
馬希洛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裏。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改笑容。
站在眼前的超凡脫俗的美男子,終於該說他露出真面目了嗎?在斬擊劃過的直線上,衣服四散,皮膚破裂,肌肉也裂開了。
「殿下。」
槍聲響起。
「你再不收斂一點,我的頭就要和身體分家了。」
「幹得好,愛戴爾瓦斯。戲差不多該演到這裏了。接下來只剩基拉一個人。」
世界很危險。有半數密斯瑪路卡的人民被殺。算是知己的露娜斯差點被殺。
「根本不可能。她只是爲了目的,便能徹底扮成那樣的人罷了。到了風牙衆,就變成忍者;在帝國,就變成特工;來到這個國家,又成了最出色的女侍。……在你眼裏,她又是什麼樣子?基拉·艾斯維斯。」
「出局。再見了,露娜斯公主。」
基拉舉起劍,這次刺進露娜斯的上臂。
帕莉艾爾背對着露娜斯和雷納,毫不鬆懈地舉起七星劍。
「別被他騙了。我並不是想使用聖魔杯。」
基拉回過頭,立刻將黑劍橫在身前。可那又如何。
在那之前,愛戴爾瓦斯用鎖鏈將馬希洛拉到身邊,子彈因此落空。
「……你想做什麼?」
然而,絲線一鬆,基拉便揚起黑劍。同樣被稱爲神器的黑劍,只要抓住鬆弛的空隙,便能輕易斬斷「犍陀多的蜘蛛絲」。
局勢改變了。帕莉艾爾遵從自己曾數度體驗過的那種感覺,屏息以待。
帕莉艾爾由下向上斬出,七星劍重重撞上黑劍。沒有露娜斯出手時那般爆發的白光,卻有數道薄得毫無厚度的光線,從基拉側腹切入,一路貫至太陽穴。
「沒關係。我會用聖魔杯讓露娜斯殿下復活。」
「夠了。聖魔杯相關的事,就用你的死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