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翠瞳映照的廣闊藍天

1

（……）

尤莉卡仍單膝跪地，壓低身子，撤去了方纔全力張開的黑暗帷幕。那一炮穿過暗之門，像被反射般轟中前方的地板。地面炸出了一個大洞，連下面好幾層的內部結構都清晰可見。

煙霧逐漸散去，機器人大軍從大洞兩側繞行而來，開始包圍衆人。早在第一炮擊來時，所有人就已經明白：現在不是爭論人質的時候了。

帕莉艾爾被綁着，是雷納挺身護住了她；此刻庫德莉卡正在替她解開鋼絲，尤莉卡自然沒有阻止。沙耶香則取回雷納放下的薙刀，站到了尤莉卡身前。

「您沒事吧，公主殿下!? 」

「沒問題……先別說這個，剛纔那個是什麼？」

尤莉卡沒有看向那個方向，也沒有叫出名字，但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只有一個。

「戰略級全領域多用途戰鬥半機，『最後救世主』型。人類科學的結晶，舊文明最後、也是最高的傑作。」

凱瑟琳帕薩蘭說着，也單手將背上的氣瓶扔到TGM腳邊。

「走吧，麒麟。」

「走……啊啊，是指撤退嗎……？」

凱瑟琳帕薩蘭身子輕輕一晃，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危險笑容。

「笨蛋。既然都上了這艘船，就把它弄到手。」

「!? ……該不會……您是指……這玩意兒嗎……!? 」

麒麟張開雙臂，指着眼前的空間——乃至這座埋在地底的要塞本身。凱瑟琳帕薩蘭回答道：

「仔細一想，既然能飛，讓它飛起來不就好了？格蘭馬賽納爾再強，也沒有空中戰力。就算有，區區飛龍也不是烏托邦級的對手。」

「可是頭領，您打算怎麼處理剛纔那個怪物……!? 」

她轉過身，指了指香格里拉消失的方向。

「那個核心單元似乎還留有思考能力。不知爲何，它把馬希洛王子當成了指揮官。既然如此，給王子打一針，讓他成爲傀儡，紋章和要塞就都是妾身的了。豈不是一舉兩得？」

「對手看起來可沒那麼好打發，哪能讓你一下就兩樣都到手……！」

凱瑟琳帕薩蘭穿過帕莉艾爾和尤莉卡兩方勢力之間，彷彿自己化爲絨毛般輕飄飄地飛過大洞。

《排除髒污。》

《確認骯髒生命體。》

尤莉卡開出一道通往大洞彼岸的暗之門，穿了過去。

「知道的話就快跑。」

《……！不知道……我也正在嘗試從系統內部阻止它……！》

《滅菌。》

《……聽得見嗎!? 剛纔和我說話的人在嗎……!? 聖魔杯的……！》

《廢物。》

她回頭露出奸笑。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也對發現她的帕莉艾爾等人招手。沙耶香、TGM、帕莉艾爾、庫德莉卡、雷納依序跟上……機器人不知是判斷清掃對象消失，還是無法識別門，總之沒有追過來。

說實在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威爾說得對，必須讓那東西在這裏重新沉睡。最先化爲焦土的固然是帝國，但若如凱瑟琳帕薩蘭所言，讓它飛上天空，中原、教團領、維羅妮卡、共和國……整個人類社會都有可能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也就是說，魔人也是。」

那也將阻礙父親所堅持的大義。

《垃圾。》

雖是敵人，沙耶香也點頭贊同。

麒麟踩着遲鈍機器人的頭，順勢在牆上跑了幾步，直接跳到對岸，追着凱瑟琳帕薩蘭而去。

帕莉艾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馬希洛被帶到的地方，果然是個非常寬廣的空間。比剛纔的機庫還要寬廣。只不過，和其他地方不同，這裏不是立方體，而是半球型的圓頂狀空間。地板和覆蓋在上方的天花板，都和之前的地方不同，是接近黑色的灰色。

「作戰行動？」

「……拖把……？」

就在唯一入口的正前方、遠處的深處，馬希洛發現了那座與之前幾次所見相同的祭壇。

「不是，因爲光靠我們，根本逃不出地上的遺蹟……而且聽過剛纔那番話，我們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吧。」

尤莉卡想起剛纔攻擊的威力，不禁倒抽一口氣。

庫德莉卡發現它們既沒有光線、也沒有機關槍或火箭炮，不禁瞪大了眼睛。

沙耶香說道：

「……我也一樣。」

《殺菌。》

凱瑟琳帕薩蘭說，那是『戰略級』。難道還不必算上這艘戰艦，光是那個核心單元，就足以自成一軍，撐起一條戰線？

《細菌——統統毀滅～》

沙耶香與TGM一邊說，一邊護着背後的尤莉卡，迎向左側的機器人。

「這些傢伙該不會……不是戰鬥機器……？」

沙耶香還在與機器人的刷子角力，卻依舊回頭呼喚。TGM朝她吼道：

從傳訊機傳來年輕女孩的聲音，尤莉卡驚訝地連忙取出。

「總覺得……你比想象中還精明呢……」

凱瑟琳帕薩蘭瞄準隔離壁，用盡全力擲出枕頭。柔軟的撞擊聲被隔離壁凹陷的轟鳴完全淹沒，支撐軌道也扭曲了，卻仍沒能打開足以讓人通過的縫隙。

《細菌——統統毀滅～》

「就是說啊！要是沒有公主殿下，我們早就被轟成灰了……！」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

《確認敵性。》

《你們這些渣滓。》

「……何等諷刺。明明造出了這麼堅固的東西，造出它的文明卻早已煙消雲散……！」

說要趕在『那東西』醒來前行動的，正是她自己。沒想到最要命的『那東西』，早就已經醒了。

總覺得自己被凱瑟琳帕薩蘭激得上了鉤。話雖如此，留在上頭的人恐怕也應付不了眼下的情況。

雖然拿的是拖把和刷子，但這些機器人由鋼鐵打造，足有一人高，推過來的力道驚人。

《不分魔人、魔族，所有非人類的生命都是目標，連家畜和寵物這類無害動物也不例外！啊，可是……核心單元已經啓動了！如果實在辦不到，至少請你先逃出去……！》

沙耶香一刀將其中一具劈成兩半。同一時間，雷納也砍倒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具，庫德莉卡也跟着出手，TGM也用噴槍火焰熔斷了敵人。

「喂，長谷部！皇女殿下不肯走！！少廢話，給我開路！！」

「是……是的！瞭解！！」

丟下這句話，她真的獨自朝馬希洛被帶走的方向跑去。

尤莉卡對沙耶香和帕莉艾爾雙方宣告。

「我在這裏。你是……威爾？」

《除菌。》

「……對不起，聖魔杯的管理者剛剛被核心單元帶走了。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她藉着奔跑的衝勢，抬起右腿，用靴跟狠狠踹了上去。隔離壁的一側終於脫軌，像被掀開般彎折，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隙。

帕莉艾爾也發泄怒氣般地砍殺敵人。

尤莉卡咬牙切齒。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是在邀請他們「來吧」。

祭壇不可能原本就建在要塞裏。恐怕是要塞真的將上方遺蹟地下的祭壇，整個吞進了這裏。

真是忠臣。

「我要走了。要來的人就來吧。」

「可惡，沒完沒了……！公主殿下，這裏就交給我，您先去避難吧……！」

「妾身來。」

當然，給馬希洛用藥，確實是最佳策略。前提是能在覈心單元的守護下找到下手的空隙，而且它肯乖乖服從這個被誤認的指揮官。

以一國皇女的身分來說，繼續追下去太過輕率。以軍人的立場來說，也該設想事態惡化的可能，返回地面指揮應變。

《排除廚餘。》

《排除。》

尤莉卡爲自己的猶豫感到抱歉，同時也想到，那樣的兵器如今幾乎無人能夠制止。至少，自己剛纔成功擋下了它的攻擊。可若回到地面，將實情報告帝都，父親絕不會再讓她踏上這條戰線。

「嗯？難道只靠你，就打得過那東西？妾身可不記得給過你那麼強的力量。」

「……」

「是啊，剛纔那個比在地上看到的雷射還要強上許多！」

尤莉卡關上門，拔腿就跑。

尤莉卡稍微回頭。

不能讓那些人被剛纔的攻擊嚇得逃走。眼下能多一分戰力是一分。所以她才故意揚言要用藥控制馬希洛；爲了保護那位以善良聞名的王子，總會有人上鉤。

「嘖……！通道被關起來了……！」

「公主殿下！！」

2

（可是……）

「頭領!? 請等一下……！」

（祭壇……！）

「那你們這些膽小鬼就回去吧。紋章和戰艦，妾身收下了。」

「頭領，您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威爾曾說，要塞與祭壇融合了。眼前的景象確實只能如此形容，沒想到竟會親眼見到。藍色祭壇周圍的地板與牆壁，和以前一樣，透明材質裏浮現着類似電子迴路的紋路。

自己必須得到那個。但是，如果只是直接過去，被香格里拉擋住就完蛋了。

（……）

這麼說的帕莉艾爾，與雷納、庫德莉卡一同與來自右手邊的機器人對峙。

「莫名其妙的好火大！！區區破銅爛鐵，看我把你們剁成廢鐵！！」

接着帕莉艾爾說道：

「咦？」

機器人完全不在乎距離，各自從手臂伸出拖把和刷子，步步逼近。

◆

《確認敵性。》

衆人的腳步聲太響，似乎蓋過了她低低的回答。最早叫人回去的，是凱瑟琳帕薩蘭。對方都說要拿走紋章和戰艦了，自己怎麼可能甘心掉頭？

《這座要塞裝有攻擊基因改造生物兵器的程式！但因爲嚴重的錯誤，現在除了純粹的人類以外，一切生命都成了攻擊目標！不……或許應該說，只剩安全迴路還在維持『不得攻擊人類』這一條限制……！》

《太好了，接通了！請趕快拿到紋章！要塞爲了呼叫司令部開放了通訊線路，我藉這條路徑解析出了部分運算機制！核心單元正準備利用被誤認爲指揮官的你，展開作戰！》

不知是否系統相互連線，其餘大批機器人頭部的攝影鏡頭同時亮起紅燈。

「這些木偶，真是煩死人了！！」

（……）

帕莉艾爾他們沒事吧。

有尤莉卡在，也許她的魔法救下了其中幾人。可大家剛被第一炮炸飛，或許根本來不及防禦，已經全都遇難了。

身處這個時代，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是誰，都可能遭逢這樣的不幸，他很清楚。正因如此，共和國的安迪·J·耶斯曼纔會嚮往文化繁盛的和平年代；帝國的尼奧西斯纔會渴望統一人類，消除日益加劇的動盪與不安。

馬希洛被香格里拉單手抓住，仰望着飛行的她。

她背後的緊身衣上裝着一個小型揹包，延伸出的支臂正不斷灑落鮮豔的光粉。

據說舊文明時代，魔法還被視爲異端邪說，不像現在這樣爲世人所知。

既然如此，她應該是憑科學而非魔法飛行。這個時代，連噴射引擎都還沒能重現；甚至只能勉強靠魔導力，而非原子能，模仿核武的破壞力。

她與這座要塞，在如今這個時代……只會成爲不安定因素。

來到空間中心附近時，入口的門沉重地關上，與其他牆壁的面板變得難以區分。從這種氣氛來看，也能立刻明白只有這裏是個特別的房間。

接着馬希洛終於被放下，得以雙腳着地。他一邊揉着被長時間抓住而有些麻痹的手腕，一邊問道：

「這裏是……？」

「控制室。」

香格里拉稍微看了地板一會兒。

接着她當場跪下，將手指放在地板上，該處隨即出現一個開關盒。她操作了幾個按鈕後，這次換成稍遠處的地板大大地打開。

馬達的驅動聲。

地板下緩緩升起一個流線型艙體，大小足以容納一人。隨着輕微的泄壓聲，透明艙蓋打開了。

「……」

看見艙裏的東西，馬希洛心中湧起些許感慨。

裏面是一具乾枯得幾乎只剩白骨的人體。

感覺就像被丟進異世界一樣。

所以學習很重要。

雖然已經風化得相當嚴重，但從肩膀的寬度與短髮來看，馬希洛認爲應該是男性。

「應該是『武裝』。想要和平，就得備戰。」

碎裂的鋼鐵，飛散的肉塊。

凱瑟琳帕薩蘭高聲喊道：

沙耶香一邊跑一邊臉紅。

他要糾正的不是這一點，而是讓她明白已經不必再戰。還沒確認帕莉艾爾等人的安危，自己絕不能倒在這裏。

同時，尤莉卡心想。

他得讓一個故障的對象保留一部分錯誤認知，同時接受另一部分正確的事實。

舊文明的人類面對的，是不顧一切的總體戰。馬希洛感覺自己窺見了其中一角，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戰爭有這麼嚴重嗎？」

「舊文明明明比現在進步得多……難道沒聽過『想要和平，先求無雙』這句格言嗎？」

「兩邊都是人類製造出來的。兩邊都是人類的勢力。」

沙耶香聽得傻眼，開口說道：

（……）

「別在意，來到這裏就是命運共同體了。」

「只知道是烏托邦級。而且核心單元不分青紅皁白地攻擊我們。」

「你說不知道……」

「機械兵器和生物兵器，無窮無盡地湧現在地球上。」

那是片荒蕪的大地，甚至能看見地平線和山脊。在染成鮮紅色的雲層下，荒涼的黑色枯木森林間，無數複雜怪異的機器人和生物正在互相爭鬥。

「哪邊……是人類的勢力？」

如果監控室裏威爾說的話是真的……那這應該是一位爲了承載人類最後的希望，被選中登上此艦的英雄吧。

「您就是『他』。」

《在當時的先進自動兵器面前，再優秀的士兵，只要還是人類，就跟螻蟻沒有分別。說白了，那是人類在戰場上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的時代。爲了避免因此發生一面倒的屠殺與殘酷暴行，人們才制定了剛纔那些條約。傷害人類是不人道的，派遣人類上戰場是不人道的，人類親自拿起武器作戰也是不人道的……曾經有那麼一個時代，只要以安全與健康爲名，任何主張都能暢行無阻。》

香格里拉還沒回答，環繞四周的穹頂便亮起了影像。不僅上方，就連地板面板也切換成了顯示畫面。

尤莉卡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彙後，威爾繼續說。

那位勇者就像枯木般躺在地上，凹陷的眼窩凝視着虛空。

「香格里拉，戰爭已經結束了。」

「說得很了不起，但歸根究柢，禍端不也正是人類自己造成的嗎？」

庫德莉卡說。

認知有所欠缺。

「有沒有人能打破這道閘門的!? 」

新的問題本來就層出不窮，哪還有空重複同樣的失敗？既然遇上了問題，就該記取教訓，別讓它再度發生。爲此，也沒有餘裕一味責怪他人——正如現在，責怪過去的人也解決不了任何事。

「司令部並沒有下達這樣的通知。」

《不過，某方面來說，就是因爲備戰才造成悲劇。》

尤莉卡聽了更是無言。

香格里拉說着，隨手抓起那具遺骸，扔出艙外。乾硬枯枝般的脆響迴盪在冰冷的空間裏。頭骨滾了出去，剝落的皮膚碎屑如塵埃四散。

這種認知的欠缺，恐怕就是威爾所說的『嚴重錯誤』。舊文明在數百年前滅亡了。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人戰鬥了。戰爭已經結束了。

「……過去是……？」

「……那就是……」

聽見了威爾的笑聲。

「爲確保人類生存與自然生物的多樣性，我們必須贏得這場戰爭。守護地球的必須是人類，而非兵器。因此，您已產生多少自我意識並不重要。無論您如何主張自身的獨立人格，只要無法贏得戰爭，名爲您的這個個體，在不久的將來也將不復存在。」

「這是……」

「我的記憶中沒有相關資料。需要查詢艦艇整備記錄嗎？」

「真會自放火、自救火。要報應也該報應在當時那些人頭上，怎麼過了幾百年，還得我們替他們擦屁股？」

「您是本艦的第三位指揮官，是全人類選出的勇者。」

威爾回答帕莉艾爾的問題。

「閃崩……」

「……是凱瑟琳帕薩蘭。聽聲音，你是威爾子吧？你在這艘艦裏？」

父親如今追求的理想，會不會也像過去人類的作爲一樣，在遙遠的未來留下某種禍害？

「那是……！」

「……所以舊文明就這樣滅亡了嗎……？」

3

她站在艙前，手仍指着剛纔放置乾屍的躺牀。

當然，現在還不知道……

「什麼意思？」

「事實上，您也是這樣，指揮官。」

《不，即使如此，人類仍保有長年積累的科學技術。自動兵器終究也是人類創造的，人們很清楚這些失控兵器的長處與弱點。爲了重建和平，奪回一個讓所有人能夠安心生活的理想鄉……『烏托邦系列』就這樣被規劃出來。》

「……」

麻煩的是，若連這個誤認也被糾正，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指揮官，那就糟了。

雖然隔得有些遠，威爾似乎還是聽到了。她像是覺得這段對話很有趣，繼續說了下去。

「……要我成爲『他』？」

根本用不着分辨哪一邊。

不過在如今這個時代，若真有一名舉世無雙的豪傑，說不定也確實能帶來和平。尤莉卡便沒有繼續糾正。

等到技術足夠成熟，自動兵器已經能夠完全代替人類作戰，威爾所說的條約也許就此誕生。即使外交關係惡化到武裝衝突乃至戰爭的地步，也不必再由人相互殘殺——真正和平、安全的理想鄉。

《這個聲音……是凱瑟拉瑟拉嗎!? 》

「戰爭爆發後，雙方軍事電腦理所當然地作出了擴充軍力的判斷。然而，高度自動化的全球軍事網路，據說在某個時刻發生了大規模『閃崩』。機械兵器工廠與生物兵器工廠，爲保護各自陣營的人民，開始全面運轉。戰時緊急狀態下的安全機制，將所有試圖阻止這一過程的人類都判定爲敵方特工。最後，整個網路不再接受任何外部輸入。」

帕莉艾爾發現了困在死路前、正在奮力破門的凱瑟琳帕薩蘭與麒麟。沿路那些扭曲變形的隔離壁，看來都是他們強行打穿的。

兩邊看上去都像如今大陸上被稱爲魔物的東西，尤其像出沒於西域、以兇惡著稱的那些。

「頭領，我們被追上了……！」

機械用雷射撕裂生命體，用電擊燒灼，用炸彈炸飛。生命體則用巨大的質量壓向機械，用驚人的速度治癒輕微的損傷，吸收廢鐵武裝自己。

只是這樣的戰鬥。

（可惡……好難啊……）

香格里拉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也不知道自己的任務早已終結。可同時，正是這個錯誤，才讓她把馬希洛認成了指揮官。

這就是如今所謂的『大戰爭』的真相。

那麼，這座要塞也是一樣。它想必是當時身陷絕境的人們，懷着善意，爲了讓未來的孩子能重新擁有安心生活的世界而建造的。

《嘻哈哈，誰知道呢？不過就我所知，人類的歷史一直在重複這種自放火、自救火的過程。正如你們一路揹負了許多苦難，你們的後代也將接下你們遺留的種種難題。但人們克服了困難，又懷着善意努力避免悲劇重演，文明便因此進步。與此同時，變化又帶來新的問題，交給下一代去面對。過去如此，今後想必也會如此，一直延續下去。》

「……他是？」

TGM也贊同。

（……）

《攻擊……你們已經接觸了嗎!? 連凱瑟琳都打不贏嗎!? 》

不過，眼前這一道似乎特別堅固。

整片影像裏，竟看不見一個像樣的人影。

放眼望去，只是不斷重複着這樣的戰鬥。

語氣平板，神情冷漠。翡翠色的眼眸機械地眨動。香格里拉看也不看那具乾屍，只伸手示意他進入艙內。

就像威爾說的，當初或許也發生過自動兵器單方面虐殺的狀況。話雖如此，像現在這個時代一樣一大羣人一起揮劍互砍，包含敵我雙方在內有許多人互相廝殺，能說是人道的嗎？

「司令部擔憂人力資源枯竭，依據第二次統合整備計劃，決定使用攜帶關鍵基因的複製體，擔任烏托邦級指揮官。因此，這具屍體並不對應任何特定個人。」

因此，至少尤莉卡不像TGM和庫德莉卡那樣，有意責怪前人。民主制度誕生之後，世界會走向那條路，不正是因爲全人類都曾盼望着這樣的未來嗎？

《不，這座要塞不只對生物兵器設有完備防禦，爲了與機械兵器作戰，對電子攻擊的防護也極其嚴密。我雖然勉強能接觸到系統，但以現在的狀態，還遠遠無法入侵……倒是凱瑟琳，你清楚這座要塞的狀況嗎？》

「推測地表已受到敵性生命體、高濃度酸雨及輻射污染。我無法准許身爲人類的指揮官前往。」

「這是北基伍附近會戰的記錄影像。據推算，原本控制在一百四十億左右的人類總人口，此時已經銳減至二十億左右。」

當然，他不知道那是誰。木乃伊沒有穿衣服，也沒有任何能顯示身份的東西。

機械有的靠車輪前進，有的使用履帶，有的像蟲子般爬行，也有的像飛蟲般翱翔。與之交戰的生物，則有蛆般蠕行的肉塊、甲蟲般披着硬殼的多足怪物、發出刺耳聲響的飛蟲，以及以兩足或四足行進的畸形巨人。

真是精巧。冷靜的神情，清楚的話語，乍看比街頭混混好溝通得多。然而，她說出來的道理卻荒謬至極。

是威爾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凱瑟琳帕薩蘭手扠着腰，傻眼地挑起眉毛。

請進。

「……」

舊文明的人類，想必也曾努力避免重蹈過去慘烈戰爭的覆轍。爲了不再讓珍貴的生命消失於戰場，他們才創造自動兵器，讓機械代替那些原本必須上陣的人。

《隨後，戰火蔓延至各大城市。按照國際人類保護憲章制定的條約，外交武力衝突不得使用無人機以外的兵力；加上人類生命安全保障條約的限制，那個時代已經不存在人類士兵。等到人們參照古老文獻，終於組織起勉強稱得上游擊隊的軍事行動時，地球原有的一百四十億人口，已只剩五分之一。》

《電腦按照預設的演算法正確執行，最後得出的結論，卻可能明顯違揹人類常識。這種現象最早發生在股票市場的價格變動中，那一次卻出現在對戰局的評估上。雙方軍事電腦都認定己方正面臨毀滅。所有自動兵器原本都設有不得傷害人類的程式，但雙方電腦卻得出了同一個判斷：『敵方人類企圖消滅我方人類，正是毀滅的根源。』》

「請吧，指揮官。」

「那麼，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去看看地上的情況吧。這麼一來……」

「妾身又不像沙穗，是專門用來打架的。附近沒有別的人嗎？葉多惠除外。」

《我待在這種地方，哪知道你們外頭的情況呀——……》

聽着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沙耶香開口問道：

「雖然聽不太懂……但不能用公主剛纔的魔法穿過牆壁嗎？」

尤莉卡無力地搖頭。

「不行。看不見的地方，我開不了暗之門。」

真要做，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在看不見的地方開門實在太危險；萬一出口位於牆壁內部，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來。」

雷納走上前，高舉手中的劍。

鏗！！

鋼鐵碎裂的驚人聲響。

雷納難得抿緊了嘴脣，不知是因爲門太堅固，還是不滿自己的本領不足。門上確實出現裂痕，卻很淺，只有兩三公分。聽那聲音，隔離壁的厚度恐怕足有數十公分。

《構造確認了！兩邊牆壁上，距離隔離壁大約三十公分的位置，都有驅動迴路！將左右兩側一併切斷，防止人員受困的安全機制應該就會啓動，把門打開！》

「我用火焰熔斷左邊！長谷部，你跟雷納負責右邊！」

兩人聽從TGM的指示，前往另一側的牆壁。

《不過請小心！這是包覆控制室的核心外殼之一！核心單元就在門後！》

……也就是說，另一側是空洞嗎？

尤莉卡詢問：

「威爾，隔離壁的厚度是？」

《複合裝甲，厚度應該在六十公分以上。》

香格里拉隨意舉起光學爆破炮，那把誇張的槍。

但是……

「……」

「沒有砍中的手感。」

那麼，空間相當充裕。

尤莉卡回頭，目光和聲音都冷冰冰的。麒麟臉色一僵，識趣地閉上嘴。

「不對，他們不是敵人，是人類。」

那麼，只是打開還不夠。

尤莉卡回頭看向庫德莉卡。她手裏那面大盾，和露娜斯用的頗爲相似。

「……就算沉入地下幾千公里，就算經過幾千幾萬幾億年，都無所謂！！沒錯！！我會遵從我的理性戰鬥……！！」

打頭陣的麒麟還沒來得及揮下奈落之鐮，香格里拉空着的那隻手便已使出貫手，輕易刺穿他的軀幹。如此一來，她的雙手都被佔住了。

轟的一聲，誇張得連空氣都爲之震顫。銀髮揚起，雷納修長的身體劇烈晃動。他只露出一瞬間的破綻，就又遭掃腿，失去了平衡。

她還沒說完，便捱了一記隨手揮出的重拳，像團棉絮般被打飛。雷納隨即從側面揮劍，香格里拉卻毫無預備動作地滑過半空，閃開斬擊，又快如閃電地踢出一腳。雷納尚未看清，便憑天才般的直覺預判出落點，用劍柄尾端迎了上去。

「人類之外，所有威脅人類的存在。這就是賦予我的使命。」

「……既然有這麼先進的科技，難道不能調查地上的狀況嗎？」

香格里拉從麒麟體內抽回手臂、扔掉斷槍之際，雷納已將大劍高舉過頭，一劍劈下。雙方的動作都快得超出常人視力。香格里拉抬臂護身，黑刃擊中的位置竄出電光，將她整個彈飛。

◆

「……」

她會自然而然地加重語氣，此刻更明顯像是在瞪着他。

「判定您爲敵方特工。」

《請等一下……嗯……是直徑約八十米的穹頂空間。天花板沒有那麼高，不過裏面還是相當寬敞。》

香格里拉轉身一記迴旋踢，庫德莉卡的大盾頓時碎裂。她短促地驚叫，藏在她背後的尤莉卡卻趁勢躍出，舉起灌滿魔力的法杖，一擊敲碎收容艙的蓋子。

「人類……滅亡了嗎？」

「……香格里拉，他們能聽懂我們的話，是自己人。如今他們和普通人一樣，都屬於人類。你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嗎？正是地上那些人送我進來的。他們不是敵性生命體，是我們的同伴。」

擋下那記威力超乎常理的能量炮，同時開啓四道暗之門——原本就站立不穩的尤莉卡，已連走路所需的精神力都用盡了。

吼出這段泣血般的話語之後，香格里拉把馬希洛狠狠按進了收容艙的躺牀。

「已經確認過了。有許多人型敵性生命體。過去也確認過它們的入侵。」

「要怎麼操作!? 」

「知道了。」

「哦～公主殿下似乎有什麼妙計。」

「去吧！」

「說得也是啊!? 」

是指那些沒有回來的冒險者嗎？

無論他如何叫喊、如何敲打合攏的艙蓋，她都沒有回頭。

「請回答我。人類滅亡了嗎？」

「最後一個什麼？」

「……目前已向其他烏托邦級及司令部開放通訊，但未收到回應。必須考慮最嚴重的情況。倖存的人類已經所剩無幾。」

「唔！」

「你仔細想想……你明顯有理性……有自己判斷的能力吧……？你不是說過，沒有回應嗎……？命令你戰鬥的司令部已經……」

「……是祕銀，不過……」

「唔……！怪物……！」

「……」

《從動力的流向來看，紋章也在那個空間內……似乎就在你們正對面的附近。聖魔杯的管理者恐怕也在那裏……》

香格里拉偏開槍口，扣住馬希洛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對話時，她明明就像一個冷漠的人，此刻展現的力量卻絕非人類所有。不只力氣驚人，甚至連心跳、脈搏所造成的細微震動都沒有。

「尤莉卡殿下……！」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有必要在這裏表明自己是敵人？只要乖乖進去，佔領這艘船不就好了？不是嗎？」

「……你無論如何都要戰鬥嗎……？但是，你要和誰……？」

「雷納將軍！」

封住了最棘手的武器。一切都按照尤莉卡的作戰計劃進行。接下來就只剩下核心單元本體。

毫無效果。庫德莉卡咬緊牙關，劍刃竟連那件貼身戰鬥服都砍不進去。那看似纖細的軀體，受了這一擊甚至紋絲不動。

「等等，香格里拉……！」

馬希洛終於明白了。

「你……真的是機械嗎？」

香格里拉將長大的槍口鎖定控制室入口，武器機體開始運轉。光芒匯聚到槍口，然後——

帕莉艾爾衝向關着馬希洛的艙體，雷納簡短回應後重新擺好架勢。

沙耶香從另一側突進，將那把比長槍還長、來不及防護的巨槍斬成兩截。

「我答應了！！」

「指揮官，若無法獲得您所攜帶的關鍵基因授權，本艦便不能展開作戰。」

「香格里拉！聽我說！喂……！」

麒麟說：

「我敢斷言，我是最後一個。」

入口的隔離壁像先前關閉時一樣，沉重地緩緩開啓。與此同時，困住馬希洛的艙蓋卻關了起來。

香格里拉飛上高處，以最小的動作避開連續疾射而來的枕頭，迎面襲來的TGM烈焰，也被她如拂開微風般化解。枕頭落空，撞上控制室外殼，整間屋子震顫轟鳴之際，她背後驟然爆出強光。

馬希洛抱住尤莉卡，剛翻出艙外，猛烈的破風聲便緊接着襲來。原本只有透明部分被敲碎的艙蓋，被這一擊連鉸鏈一併轟飛，砸向牆壁。

「……指揮官。先前的敵性生命體羣正在嘗試侵入控制室。本艦尚未完全修復，生物毒氣等針對生命體的防禦系統無法運作。沒有時間了。」

4

尤莉卡一邊把全部魔導力灌進庫德莉卡舉起的大盾，一邊同時開出四道暗之門。強光充滿視野，令她什麼都看不見；幾乎同一時刻，帕莉艾爾等人已從香格里拉左右兩側現身。

「來到這裏、攜帶所謂關鍵基因的人類，我就是最後一個。如你所說，其他烏托邦級都已經不在了，司令部也沒有了。世上再沒有能製造複製體的工廠。你知道爲什麼嗎？」

聽到艙內傳來悶悶的示警，又察覺身後的氣息，帕莉艾爾頭也不回地向前翻滾。她閃過手刀，順勢從下方反斬。劍雖被電磁屏障擋住，庫德莉卡卻已從香格里拉背後橫揮一劍，直接命中。

沙耶香放出炎獄。雷納就地翻滾閃開，香格里拉則翻身躍起避過火焰。隨後，她無聲降落在正要救出指揮官的帕莉艾爾背後。

「你所參與的戰爭，早在四百年前就結束了。你在這段期間，一直沉睡在這個地底。」

露出認真的表情，令人懷疑她真的是機械嗎？

說完往事，現在……香格里拉……

但是近距離看着她，可以感覺到她和人類一樣有微弱的呼吸。

「糟……！」

馬希洛大喊：

六十公分外，就是直徑八十米的空間。

「怎麼樣!? 」

「帕莉艾爾，你腳下有開關！」

「指揮官……」

「後面！」

香格里拉正要給雷納致命一擊——

「……別擔心，普通人依然繁榮，甚至建立了國家。地上那些人也同樣屬於人類，他們與普通人共同生活，是我們的同胞。」

「那面盾牌的材質是？」

「是屏障裝置嗎……！夠了，你們去救王子！剩下交給妾身……！」

如此巨大、厚達六十公分的沉重隔離壁，不可能瞬間打開。一旦開出縫隙，對方就能用那把槍狙擊他們。可自己這邊也不能隨意攻擊，不知道馬希洛的確切位置，就可能誤傷他。

一道光痕劃過。等衆人回神，香格里拉已無聲停在凱瑟琳帕薩蘭背後。

香格里拉轉過頭來。

「……」

香格里拉做出輕輕倒抽一口氣的動作。

「另一側的空間有多寬廣？」

她果然有理性。和人類一樣，能夠從言語判斷的理性。

「有。萬一發生意外，我要你再死一次。」

「呼、呼……快點，紋章……」

祕銀製的大盾，又有這樣的尺寸，應該能承載相當多的魔力。也許辦得到。

真棘手。

香格里拉在背部撞上地板之前，先從背部灑出光粉，在空中調整好姿勢。翡翠綠的眼眸瞬間左右掃視，掌握所有狀況。

「我答應了教授！！答應了姐姐！！答應了妹妹們！！我一定會奪回地球的希望與未來，讓充滿綠意的和平世界復活！！只是在工廠被製造出來的你，懂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羈絆……！！」

香格里拉大喊。

（……魔導力……她把魔人判斷爲敵人嗎……）

「不，它們體內蓄積了流動的能量。不是純粹的人類。是敵性生命體。」

「……抱歉，香格里拉。」

「公主殿下由我來保護！你快走！」

馬希洛對擋在中間的沙耶香點頭，當場放下尤莉卡，朝祭壇奔去。

「指揮官……！」

帕莉艾爾對無視失去戰鬥能力的尤莉卡，準備追上馬希洛的香格里拉大喊：

「這邊！！」

香格里拉只看了她一眼，就錯估了攻擊距離。

那是她的記憶與記錄中都沒有資料的攻擊——八道看不見的斬擊，同時襲來。

來不及展開電磁屏障，白色緊身衣便像絲襪抽絲般，瞬間裂開數道口子。香格里拉身形一晃，裝死的麒麟趁勢揮鐮，順着衣服的裂口，深深咬進她的肩頭。

香格里拉一腳踢飛麒麟，拔出了那把幾乎整片刀刃都沒入體內的鐮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TGM放聲咆哮。這次不是用步槍噴火，而是讓背後的氣瓶全力噴射，推動身體狠狠撞向香格里拉。她的身軀彎折，終於單膝跪倒。

凱瑟琳帕薩蘭的枕頭隨即從正上方砸下。香格里拉的頭撞向地面，面板如爆炸般四散，整片地板凹陷下去。雷納反手握住大劍，瞄準坑底香格里拉的背，傾盡全身力量與體重，將劍尖猛刺而下，連地板也一同貫穿。

香格里拉……

「……」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

但是，她也沒有死。

翡翠綠的眼眸轉動。

最後，她看見了馬希洛的背影。

然後，她動了。

「爲什麼……其實你早就明白了吧……？」

失去能源的要塞照明開始熄滅。

「等……唔……！」

「這樣啊。」

雷納剛抽回長劍，準備再劈，她便翻身飛上半空。

然而香格里拉的視線已經沒有看向其他人。

「香格里拉……！」

即使包圍着她，卻都保持距離。

然後，有人低語。

「你!? 你這傢伙……！要付哦！！這次你一定要付哦！！」

「因爲錯誤，沒有啓動。」

在被她帶走之後，直到自己等人抵達之前，馬希洛究竟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麼，又和她說了什麼。

然而馬希洛卻一臉認真地帶着那個人型核心單元。就像在萊恩要塞第一次見到自己，呼籲和平的時候一樣。尤莉卡已經很久沒看過如此認真的馬希洛了。

「沒錯……呃，好重……！」

香格里拉的背開始猛烈地灑落光粉。

從剛纔馬希洛與香格里拉的對話來看，她甚至不知道戰爭早在很久以前就結束了。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嗯，我知道……走吧，香格里拉。」

看到馬希洛將紋章收進口袋，牽起香格里拉的手，所有人都露出「啊？」的表情。

「……」

或許是被麒麟砍傷了肌腱，左手不自然地痙攣，動彈不得。或許是被雷納砍斷了腰椎，雙腳一動也不動。

接着馬希洛說道：

四面八方，金屬相撞、折斷、擠壓、扭曲的聲響接連轟鳴——那是崩塌的前奏。

馬希洛跪在倒下的香格里拉面前。

尤莉卡點了點頭。

「加上之前的份，兩百枚！！」

「……」

《核心單元雖然具備獨立行動的功能，但與要塞的各種感測器緊密連接，幾乎可說是一心同體。》

麒麟再也笑不出來，連理應瞭解核心單元的凱瑟琳帕薩蘭也屏住了呼吸。就連雷納，都謹慎地往後退開。

科學最純粹的結晶。

《我讀到了部分舊記錄。這座要塞曾遭受某種攻擊，中樞受損，從兩萬五千米高空墜落。當時的損傷和衝擊，很可能就是系統錯誤的直接起因。爲躲避敵軍，要塞隨即潛入地底，原本應該由自毀裝置將自身化爲廢鐵……》

「也就是說，像有兩套感覺器官……或者，兩顆大腦？」

光芒猛然爆開。香格里拉高速飛翔，徑直衝向馬希洛。

一行人急忙沿着原路折返。

尤莉卡扶着沙耶香的肩膀催促。

馬希洛點頭，香格里拉也輕輕點頭回應。

「香格里拉。」

儘管聲音斷斷續續，意思還是聽懂了。這條通訊大概維持不了多久。

勉強能扶她站起來，卻重得根本沒辦法抱起她，更別說跑了。

這就是科學嗎？

噪聲變得越來越嚴重，最後終於中斷了。

香格里拉眼神空洞，吐出鮮血。

沒有人說得出話。

馬希洛笑着，將香格里拉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尤莉卡殿下。如果只有我和尤莉卡殿下，實在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給我看的影像裏，沒有任何存在像這裏的大家。沒有哪種兵器，會壓下對強敵的恐懼，懷着使命感，與同伴配合、互相支援着戰鬥。你察覺了這一點，所以到最後，纔不再試圖殺人，不是嗎……？」

馬希洛聽着沙耶香的驚呼，使出力氣。

經過數百年來的漫長自我修復，自毀裝置應該已經恢復正常功能了吧。傳訊機的聲音開始混入了噪聲。

就這樣，一直存活到現在。

一行人穿過監控室，沿着通往地面遺蹟的階梯往上跑。從小房間穿過大廳……在被一片白霧籠罩的出口前，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她邊罵邊靠過去，撐起香格里拉的另一條手臂。

馬希洛周圍的自動哨戒炮昂起炮口，射出數道雷射。再快也快不過光，香格里拉無從閃躲。然而，她甚至沒有試圖展開電磁屏障。

「……指揮官……？」

一行人衝過逐漸崩塌的通道。

尤莉卡點頭。之所以會有受到某種意志引導的錯覺，就是這個程序造成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

「我說真的，快來個人搭把手！帕莉艾爾！」

「你已經明白了吧？」

庫德莉卡無言地嘀咕着，不過大家似乎也沒時間多作爭論。

也是最後的傑作。

「……是啊，當然。」

「您要幫忙嗎……帕莉艾爾殿下……」

尤莉卡看向一旁的馬希洛等人。核心單元……香格里拉失血嚴重，白色緊身衣已被染得通紅。原本如人偶的雙眼，此刻比人偶更爲空洞，不知望向何處。她雙脣微張，只剩淺淺而微弱的呼吸。

自己……也不喜歡爭鬥。

5

「一起去看看藍天，還有滿眼的綠色吧。」

尤莉卡在沙耶香的背上搖晃，聽着傳訊機中威爾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麼，我的任務結束了……請逃走吧，指揮官……自毀裝置啓動了……」

《不會……沙……有機會……的話……》

尤莉卡說道：

「……馬希洛王子。」

雖然隔着一段距離，馬希洛仍直視着她說道：

馬希洛將手按在祭壇的紋章上，喚着她的名字。香格里拉的眼中，本來也只剩下他的身影。

「等、等一下，水母！你打算帶這傢伙回去嗎!? 」

即使恢復正常判斷，她也已經動彈不得。恐怕……連剩下的時間都不多了。

《但這套程式本身也到處是錯。它雖把你們集中到無人機庫，最重要的防禦系統和巡邏機器人卻還沒恢復運作。看來是缺乏統籌判斷的能力。至於管理者……叫馬希洛對嗎？他自身的權限發生了重疊，似乎只要操作開關之類的裝置，就能自由通行。》

可她仍在使力，把力量灌進所有還能動的部位。任憑黑色劍刃貫穿身體，她硬是將自己從地面拔起，最後連插入地板的雷納大劍也一併帶了出來。劍柄明明還被雷納雙手緊握，她卻照樣起身。柔和的光粉四散，嘴角與全身傷口不斷流出鮮血，她仍面不改色地浮起身體。

《要塞以僅存的一具引擎開始自我修復。將祭壇納入其中……是最近的事。似乎是這幾年的事。從那之後直到現在，有好幾次排除入侵者的紀錄。用隔離壁將入侵的你們分隔開來，似乎是基於戰術判斷，以分散入侵者戰力的考量。》

「她……核心單元自己，不能作出判斷嗎？」

就算此刻叫來騎士團，以帕莉艾爾等人展現的身手，要制伏他們，勢必得付出相當的傷亡。

「謝謝你做了這麼多。」

《要塞……沙……通訊……單元也開始崩……沙沙……看來只能……到這裏……》

他們此行要找的紋章，已經拿到手了。

「……這就是……」

（應該……嗎……）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甚至忘了眨眼。

（……）

她早就料到這位厭惡暴力的少年會這麼說，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還沒等他拿起紋章，也沒等他下令，祭壇本身的防禦系統就先啓動了。祭壇正確辨認出馬希洛是管理者，卻沒有把要塞的核心單元也誤當成管理者。

這時所有人都聚集過來。

「……！」

「人類……還活着嗎……？」

「……」

舊文明的人類一代代傳承、不斷發展，最終創造出來的……究極之作。

祭壇碎裂，只剩下紋章留在馬希洛手中。

《這個比喻也許很貼切。已確認出錯的是要塞端的電腦。如果要塞的感測器把你們判斷爲敵人，核心單元就必須依據那些資料發動攻擊。即使它察覺錯誤，也得考慮是否受到敵方干擾。如今紋章被取走，要塞系統停止運作，它應該就能作出較正常的判斷了……》

「一百枚金幣！」

「啊!? 王子你在說什麼啊，我差點被這傢伙殺掉耶!? 爲什麼我要……！」

光束集中於香格里拉胸前，蒸發了緊身衣，又貫穿身體，擊毀背後的飛行裝置。光粉戛然而止。她失去平衡，自半空墜落，藉着餘勢翻滾、滑行，擦過馬希洛腳邊，重重撞上祭壇。

馬希洛猶豫到最後一刻，而結果……終究是——

……而且，她累了。

「……我知道了。特赦……」

就在尤莉卡說到一半時，脖子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咿哈！特赦是很好，不過公主殿下，順便把紋章也交出來吧……！」

「你這傢伙……！」

沙耶香揹着尤莉卡，氣得全身發抖，麒麟則是從旁露出卑劣的笑容。

「哎，別亂動啊，長谷部將軍～本大爺的奈落鋒利得很，一不小心就會劃開哦？那邊玩火的也是！背上那套大玩意兒，再扔一次吧……！」

「你們這些傢伙……混賬東西……！」

既然皇女的脖子被刀刃抵住，區區軍人根本無話可說。TGM當場放下背上的氣瓶，以烈火般的雙眸瞪着笑嘻嘻的麒麟。

「嗯，這下手時機真卑鄙，也真下作，果然很有幻藏的風格。好了，你打算怎麼辦？」

凱瑟琳帕薩蘭將話頭拋給馬希洛。他隨即把手伸進口袋，取出紋章遞向帕莉艾爾。

「王子……這樣好嗎……？」

「……沒關係。你也不是爲了受人尊敬或受人喜愛才當傭兵的吧？」

「……這種說法……！」

馬希洛無視想抗議的庫德莉卡，繼續說道：

「先別說這個，可以快點讓這片霧散去嗎？」

雖然語氣一如往常，但馬希洛的眼神沒有笑意。

「……還是得再加兩百枚金幣？」

「別瞧不起人了！！」

帕莉艾爾終於搶過紋章。

「啊……是，公主殿下……？」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霧的另一頭。當他們的身影消失時，麒麟和凱瑟琳帕薩蘭也消失了。

「……可是……我們卻還在打仗，做這種蠢事……」

她輕輕點頭。

「……太好了。」

「……看得見……」

濃霧終於散開，晴空與清晰的山脊漸漸展露眼前。馬希洛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地上。

她連伸直膝蓋站好都覺得喫力，仍一步步追上馬希洛。

翡翠色的眼眸映着藍天，緩緩追隨一隻小鳥。牠從蒼翠山林間振翅飛出，翱翔於遼闊的天空。

「香格里拉。看得見嗎？」

她找不到任何話可以安慰他。

「……沙耶香。」

「……馬希洛王子。」

「走吧，雷納！庫德莉卡！」

馬希洛垂着頭，留在她身旁。尤莉卡靜靜走近。

然後她平靜地閉上眼睛。

溼潤的眼眸在陽光照耀下，宛如寶石般閃耀。

馬希洛獨自撐着香格里拉的肩背，拚命拖着她向前走。

「已經沒事了。」

輕聲低語的脣邊，浮現出一絲微笑。

尤莉卡輕輕將手放在馬希洛顫抖的肩膀上。

「這就是你……你們守護下來的世界。」

因爲馬希洛說的是事實。

尤莉卡說完，從沙耶香的背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