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S的原野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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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季節更迭。

到了這個季節，刺眼的陽光終於變得柔和許多。這天，他們父子兩人並非在國王辦公室見面，而是聚於王宮深處的一間墓室當中。這裏排列着密斯瑪路卡王朝歷代國王及皇族的墓碑。

這裏只有他們兩人。馬希洛單膝跪地，在母親的墳前獻花，並且詢問父親：

「……還不能允許我前往教團領地嗎？」

「其他諸侯不贊成。」

「但是之前幾次也同樣沒在會議上獲得贊同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因。」

在消息靈敏的王侯貴族之間，任誰都知道神殿教團樞機會正陷入分裂狀態。不過，敢開口主張有人假冒預言者、令上天的威嚴掃地的，目前也只有寥寥數名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實主義者。就像勇者總是受人讚頌一般，教團在民間層次還是具有難以估計的影響力。

古文明崩壞之後，幾乎所有國家在婚喪禮俗上都採用了教團的禮法。可以說幾乎所有人民都是神殿教團推行的瑪麗亞教信徒，無論任何一位國王、英雄，若是偏離了此道，就會立刻成爲少數分子。

樞機會分裂了。

其中的激進派靠向帝國，保守派則倒向盟軍。

那麼身爲盟軍，該支持哪一派當然不在話下，但若是以國家的立場公開支持了保守派，結果卻由激進派掌握了實權，狀況會變成什麼樣子？說得極端一點，他們只需信手拈來，就能將那位執政者烙上異端之名。倘若如此，就算在一夕之間成爲人民公敵，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在無法預測天秤會倒向何方的現在，身爲紛爭焦點的馬希洛一旦前往，等於是火上加油。因此這次諸侯們討論的已經不是贊成與否，而是猛烈反對了。

「……那麼其他紋章的下落如何，父親大人？」

「你怎麼看？」

「剩下的，一枚在教團領土，一枚在帝國領土……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他告訴我，如果想成爲王，就要戴上王的面具。」

當國王——拉希爾二世走過後，愛戴爾瓦斯就跟在他後頭。

「……」

「那麼，您決定認同殿下爲自己的兒子？」

流着骯髒、狡猾，而且冰冷的蛇血。

「好，那你就放手去做吧……反正也是徒勞無功。」

拋棄那些儘管以笨蛋相稱，但仍很疼愛自己的諸侯。背叛那些儘管以白癡之名加以嘲笑，但仍很愛慕自己的密斯瑪路卡人民。就連才認識了幾個月，現在卻幾乎可稱爲摯友的帕莉艾爾及傑斯他們也要捨棄。

「那……」

那邊是指會議？還是帝國呢？

看着不發一語的兒子，國王再度嗤之以鼻。

拉希爾沒有回答，反而詢問跟在身後的她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

響亮的笑聲漸漸收起，國王嗤之以鼻地說：

「是這樣子嗎？」

國王提高音量，以雙臂敞開斗篷，露出自己的胸膛。他並沒有穿着鎧甲，只須一把武器就能刺穿心臟。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麼，你爲什麼不現在就動手？」

「沒錯。但是，不是隻有那兩枚。」

「……」

大概是剛纔狂笑的餘韻未消，拉希爾強忍着笑意，只是在喉嚨裏咕嚕了幾聲。

愛戴爾瓦斯在途中等着國王。

「所以，在結論產生之前，餘將致力於公務。」

然而，聽到兒子的話語後，國王竟絲毫不爲所動。他閉目沉思，傾聽着廣大墓室裏的寂靜。

既是近衛將軍也是侍從長的她，聲音一如往常般平淡。

如此尖銳的斷言，讓馬希洛雖然憤怒卻怨吾以對。

即使國王已經離去，帕莉艾爾依然一個人留在原地等候馬希洛。看見沿着階梯慢慢走上來的王子身影，帕莉艾爾將附有羽毛的制服帽子稍微拉高，朝他問道：

雖然讀書的時間總是溜出城外、不拉弓也不揮劍、甚至軟弱得連馬都不會騎，但到了需要不擇手段時，無論決斷力、執行力及膽量，都不是他國那些在溫室中長大的少爺所能夠相比的。

儘管帕莉艾爾又問了一次，但馬希洛沒有回答，只是有氣無力地繼續向前走。畢竟是父子之間的交談，他大概被父親訓示，談一些關於揹負國家命運的決心之類的話題吧。不過那又好像無法跟國王陛下的笑容兜在一起。

在簡潔祈禱幾句後，馬希洛起身。

每個人都喜歡聊這種話題。自己的兒女讀書學習有多麼快速、射箭能命中多遠的標靶、揮劍能令士兵隊長讚不絕口、騎馬能……每次開會之後的晚宴，所有人談的都是這些話題。當然，如果子女正值婚齡，這些話題也等於是順便推銷。但無論哪個國王、大臣……不，根本不拘地位，凡是身爲父母的人總是深愛着自己的孩子，動不動就拿出來炫耀。

「啊……沒有。只是難得看見國王陛下的笑容，或者該說好像很高興的模樣，因此想說是不是兩位之間談了些什麼事。」

「呃？」

「……咦？什麼？」

聽到這段帶着嘲弄、瞧不起人的話語，馬希洛終於出現怒氣。

「無論如何，這次的事情都是個好機會。你就去把各國王族、貴族及人民的強處、弱處全都審視一遍，與他們攀攀關係吧。」

既然如此，能夠與馬希洛相提並論的，大概就只有帝國的夏洛特皇女了吧。

那就意味着，自己又要回到孤獨的世界。

「……」

剛纔說出的話絕對不是虛張聲勢，那是自己認爲可行的方法。但旅遊諸國、會過形形色色的人們、與同伴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大量的回憶變成了壓在肩膀上的重擔，令馬希洛緊閉着嘴。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你做好了準備，隨時都可以來取我的腦袋。但是如果你還想當個『人』……最好再想清楚一點。」

「原來如此，如果埋沒在聯軍的弱小國家，就無法統一大陸，所以你打算殺死我這個父親嗎？身爲一個用於戰鬥的人偶，被蔑稱爲笨蛋的你，就算背上背叛者的污名也不想戰爭嗎？」

然後兩人終於來到地面。國王的身影一出現，身着儀隊服裝的近衛騎士立刻跟在左右兩方列隊行進。

馬希洛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露娜斯攻進這座城堡的那天，他完全不把王族當一回事。既視死亡爲無物，又何須在意他人的評價——那個冷眼旁觀萬物的自己……如今爲何變得好遙遠。

再也不可能像前幾個月那樣自由與快活。

「復仇只是過程，我將……」

若硬要列舉能並駕齊驅之輩，大概就只有海蘭德的利塞爾王子，但是他爲人太過正直了。

「……說的也是。」

「聯盟盟主——拉希爾·亞倫斯特·艾登法爾託，我將提着你的首級投向帝國，並且代表帝國坐上談判桌。」

「……沒什麼，父親大人看起來很高興，但心眼壞得很哪。」

「愛戴爾瓦斯，你認爲他真的能只靠一張嘴就取得天下嗎？」

「沒有，只是覺得您的表情似乎很愉快。」

「嗯——目前還沒有，必須等那邊先理出結論纔行。」

「就只有這點本事嗎？不過還不算差，虧你能想得出來。」

聽到如此一針見血的言語，他彷佛看見了自己尚未犯下的罪過。

因此，才格外有趣。

◆

原本馬希洛就以笨蛋及傻子自居。每次成爲話題時，頂多就是被拿來取笑，拉希爾總是虛應幾聲，從來不覺得這種話題有趣。

當然馬希洛也不知道真相如何。到底是還有三枚以上，還是隻剩兩枚，或者教團那裏的根本就是最後一枚。

「……你聽見了嗎？」

想必會再次將自己封閉在那極爲昏暗的角落。

「……爲何說是徒勞無功？」

「在那之後，你將爲了什麼而平定大陸？爲了大陸的和平？爲了人民的安寧？還是爲了向艾露柯雷謝爾贖罪？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爲了你自己。那些和你的復仇相比，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動機。爲了否定自己的出身，光憑言語而平定大陸……但是，這麼做就能讓你自己接受、滿足嗎？不可能。你唯有讓我甘拜下風，纔會爲自己的行爲感到滿足、才能肯定自己不是嗎？好啊，殺了我以後，你又要靠誰來肯定自己？」

「是否發生了什麼愉快的事情？」

與他們所有人敵對。

但馬希洛就連一把武器都沒有。既然已經把話說出口，未來可能就連這樣的獨處機會也沒有了。

馬希洛緊咬着牙，緊緊握着拳頭，甚至讓指甲烙下了掐痕……但卻說不出話來。國王俯視着馬希洛，再次揚起嘴角。

國王笑了。

那孩子毫無疑問擁有自已的血脈。

「有想到什麼收集紋章的好計劃嗎？」

「……原本應該只是個人偶的他，如今徹頭徹尾成爲一個人了。那個原本僅是個差勁人偶的失敗作品……如今總算能將他視爲擁有我的血統的兒子，我偶爾也會感到有些慰藉哪。難怪那些諸侯每次提到自己繼承人的話題，就會放鬆臉上的肌肉。」

見馬希洛沒有動手的意思，國王也放下雙臂。

「……呵。」

「……那是對我的報復嗎？」

「等到剩下帝國領土內那枚紋章後，就把帝國找過來談判吧。」

「等到全大陸的焦點都集中到紋章上之後，要平定大陸就只能靠談判了。」

馬希洛的表情則完全相反。他敷衍地笑了笑，然後停在帕莉艾爾面前。

「……明白嗎，馬希洛。那正是斬斷所有身爲『人』所應有的一切。你已經準備好要脫掉『人』的外皮，戴上名爲『王』的面具了嗎？到時候難保不會如我方纔所說的一樣，你一脫掉人皮就又變回一個『人偶』。」

「如果你有提着我的腦袋到帝國取得地位的打算，以及能與他們周旋的本事，那的確是最好的方法。但爲達目的，你之前在旅程中所贏得的各國信任、人民的信賴、甚至是相信你的同伴們，全都必須捨棄掉。」

「不，我是……」

仔細想想，帕莉艾爾也幾乎沒看過國王的笑容。不對，也許就是因爲從來沒有看過，纔會留下印象。

帕莉艾爾走在馬希洛的斜後方，問道：

「不，他們一定會談。」

這就是他深感慰藉之處。

2

「我想也是。如果照着誰都想得到的計劃前進，又有何樂趣呢？想必他會經過一番掙扎、感到無奈、最後放棄夢想吧……即便如此，他身上終究流着我的血脈。」

語畢，國王就這樣轉身離去，馬希洛只能留在原地，默默注視着父親的背影。

「那你有什麼打算？」

父親冰冷的目光落在馬希洛身上。但回過頭的馬希洛，也以不輸父親的冷酷目光回道：

「如果帝國根本不想談？」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平定大陸？還是向我報復？你應該專注於其中一項。」

「那邊……？」

笑聲在廣大的空間內四處迴盪着。原本打算恐嚇對方的馬希洛，反而傻了眼。那恐怕是國民們……不，也許就連近臣們也不曾看過的——密斯瑪路卡國王拉希爾二世所發出的狂笑。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王子？」

「所以我才說會徒勞無功啊，蠢材。復仇本身是件好事，因爲憤怒及怨恨是最直接有效的原動力。但是……在殺了我之後，你將會成爲一具空殼，變回一開始的人偶。」

從地下墓室回到地面，需要經過一段長長的階梯。

馬希洛的模樣看起來心不在焉，而且相當疲憊。

「如果不這麼說的話，一旦取得教團領土內的那一枚，帝國可能就要攻打過來了吧。」

「哼……真是膚淺。難道你以爲只憑這些就能讓我喫驚嗎？」

「你還真有自信。」

「是這樣子嗎？」

離開連接墓室樓梯的房間後，衛兵們立刻將房門緊閉。

但他現在明白了——

「什麼？」

「黃金月假期。」

「……喔喔。」

由於近年來小國家羣中有許多國王、王族的生日都集中在九月，恰巧與各地的收穫祭湊在一起，使中原一帶顯得十分熱鬧，故有此一稱呼。

儘管這是所有人民滿心期盼的季節，但對於必須四處赴宴或準備贈禮的王族而言，卻也是忙得像過年般、開銷多到令人頭痛的季節。

「……呃，咦？難道今年要由王子負責前往各國問候嗎？」

「正是由余負責。」

原來如此，也難怪馬希洛看起來無精打采。說起上流階級的習慣，無非是四處客套應酬；除了阿諛奉承，也會以餐桌禮儀或社交舞蹈等項目給予評價。這些都是馬希洛不擅長的項目，這陣子他更是以收集紋章與開會爲由，變本加厲地丟在一旁不管。

「姑且不論其他國王，身爲盟軍盟主的父親大人當然不可以離開這座城。而且就算餘留下來，也不可能主持那些像妖魔鬼怪的諸侯與大臣們的會議……」

哎，說的也是。

「他要我趁這個機會，四處去打好關係。」

「可是……就算緩衝地帶目前和平，就此把紋章丟到一旁……也好像怪怪的。」

「關於紋章，目前會議還沒得出允許我們出發的結諭。這只是在殺時間，不論是商人、王侯貴族或地下組織，都不可以忘記道義及禮節。」

「是這樣子嗎？」

「就是這樣子。」

「意思是可以喝個過癮羅～♪」

修女帶着「呵呵呵……」的笑聲，從通道柱子的後方現身。

「既然是各國的國王大人親自舉辦的宴席，想必水準和先前旅程中住的三流旅店大不相同吧。所以可以免費暢飲中原各地最高級的美酒，還可以住到王宮級的旅館……」

「啊，修女你們這次不用去。」

「爲什麼！？」

「哪有什麼真假，之前只是沒有搬上臺面而已。縱觀古今，只要有三個人類湊在一起，就一定會產生派閥。雖然不知道是誰發起的，但緩衝地帶的火花的確飛到教團裏去了。」

那種事情出國後將要重複多少次……？

「因爲只要讓外界覺得他們分裂，激進派和保守派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從帝國和聯盟國得到不小的支援。」

希娜低語，朝愛蜜特露出懷疑的目光。

「討厭——就是這件事情——你們聽人家說啦——」

看見希娜的反應，愛蜜特不禁苦笑。

傑斯抓着樹枝做完目標次數的引體向上後，鬆手落到地面上。

「「？」」

「王子大人要代替國王大人去進行黃金月假期的巡訪，所以還要再等一陣子喲～」

由於無法和其他士兵練劍，帕莉艾爾不在的時候，希娜總是很閒。中原一帶並沒有魔物出沒，就連所謂的經驗值也賺不到。而且這裏很和平，就算去酒店也找不到像樣的委託。傑斯則本來就不做那些事情，更是空閒。

艾露柯雷謝爾的劍士之所以個個身手不凡，追根溯源下來也是基於『常處戰場』的心理準備——因爲他們總是面臨高位階魔物的威脅。

「如果整個教團都因爲局勢轉變，通通投向帝國的話怎麼辦？」

「是……」

另外，位於深山的海蘭德，也是透過教導人民過清貧的生活，才藉此儲備了收獲量不多的農作物，以備守城之需。

「這算什麼嘛……如果是在共和國，早就違反選罷法了……」

帕莉艾爾被不知何時冒出來的愛戴爾瓦斯拿張閃敲了一下。

「什麼啊，小孩子吵架嗎？」

馬希洛回頭，發現帕莉艾爾一臉慘白，還滿是冷汗。雖然身爲王子貼身護衛的她沒有與國王出訪的經驗，但仔細想想，國王的生日宴會的確是那種情形。

愛蜜特在樹蔭下找地方坐下，希娜則感到十分無言。

愛蜜特用力揪起馬希洛的胸口。

「是嗎？那就好。」

「總之跟去就是了。」

這是城堡的後庭。

啪。

「……樞機會陷入分裂的消息是真的嗎？」

沒有進行尋找紋章的旅行時，兩名勇者和愛蜜特都借住在密斯瑪路卡城裏。自從前來這座城堡參加選拔，轉眼間已經過了四個月，他們也差不多習慣這樣的日常生活了。

希娜忍不住喊暫停。

「所以在大神殿的問題解決之前，國王大人他們都不能採取行動呀。」

「像這些平時過慣和平生活的中原各國，如果突然要他們派兵前往西域，也是不可能的事吧？畢竟生活一直很和平呀。你們都聽利塞爾王子談過了吧，就算告訴他們戰爭就在眼前，他們還是不肯拿出全力喲！因此，如果一定要人類團結起來消滅魔物的話……」

「是吧？所以說兩派在道理上都站得住腳。但是樞機會那幫人想要的卻不是那些。」

「我無所謂呀！！」

「可是……」

咯。

「我知道馬希洛暫時不能行動，不過既然說要『四處探訪』，就得到很多地方去吧？該不會連我們也要跟去？」

3

「咦……？」

傑斯嘆了口氣。

氣過了頭的希娜，反而變得有點冷靜。

「啊……」希娜這下子明白了。

各自的說詞聽起來多少都有點道理。

「不過，也不至於真的只是意氣之爭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傑斯對這種政治話題毫無興趣，持續着鍛鏈的動作。愛蜜特一邊看着他，一邊向希娜說明：

「不管是激進派或保守派之類的名稱，還是親近帝國或盟軍的主張，全部都是後來加上去的理由。其實，單純只是一方支持了盟軍，另一方就支持帝國的結果。既然一方認爲該改變教義的解釋方式，另一方就提倡應該遵守原本的解釋……差不多就是這樣啦。」

「幹嘛，帕莉艾爾。」

「汝可有撒謊？」

「什麼事，我的勇者？」

「我還有個問題。」

「真的。」

「你也要跟着去。」

「沒有體力就辦不成任何事。」

一旁，坐在樹根附近讀着魔導書的希娜抬起臉來。

馬希洛爬起身子，拍了拍衣服。

「……雖然剛纔的話聽起來的確有點道理，不過找還是先持保留態度吧。畢竟你這人平時總是很隨便。」

「無論哪個國家都認爲『要是教團實權被其他派閥掌握了，就會形成很糟糕的局勢』。激進派與保守派都明白了這一點，纔會故意選在這個時期，把原本不明顯的分裂狀態泄漏出來。就算話沒有說得那麼直接，他們應該都向各國散發了暗示着：『一旦我方掌握了實權，必定有所回報……』的文書吧。」

「哎，希娜身爲勇者，當然會這樣認定羅。不過，雖然這一帶很和平，但在深山孤村或西域附近的邊境處，魔物不論質或量都很恐怖呢。諾提斯卡帝國之所以被共和國趁虛而入，艾露柯雷謝爾之所以不得不成爲刀劍之國，海蘭德之所以提倡縮衣節食而成爲宗教國家，全都是魔物肆虐所致。」

希娜又繼續看書。

「當然。那也是師父教你的？」

希娜看到修女頹喪地走過來，便開口問道：

「意思是說……馬希洛那傢伙要是在這種情況下大搖大擺地跑過去，就會惹上麻煩？」

傑斯也是，他非常不想被拉去那種嚴肅的正式場合。之前也是因爲祕密出遊，他才肯陪馬希洛同行，要是得混在穿着一身亮麗鎖甲的近衛騎士當中，他根本受不了。

「太見外了，我們不是同伴嗎？不是在國王大人面前約定了，要結伴到地獄的盡頭嗎！」

「激進派是錯的！」

看到愛蜜特的臉上掛着厭煩至極的表情，希娜闔上了書本，低聲詢問：

「既、既然有其他人同行，我、我應該可以不必去吧？我突然覺得不太舒服……或者該說，最近一直陪着王子，我好像積了很多假沒放——」

「其實我已經和希娜約好要向她學魔法——」

「……這個嘛。既然都組成了派閥，雙方當然都有一套具有說服力的說詞。帝國也宣稱爲了掃平全大陸的魔物，纔想統一天下，不是嗎？所以啦，親近帝國的激進派才公開肯定他們勇敢面對魔王軍的決心。畢竟激進派本來就想改變被動的模式，進行更積極的活動。但是就算爲了創造更好的未來，也不該拿來當作鼓勵戰爭的藉口。聖書第一條就說了，『汝勿殺生』……這就是保守派的說詞。」

「什麼黃金月假期……難道因爲帝國不攻打過來，他們就被和平氣氛衝昏了頭嗎？大家都已經上了同一艘船了，哪還需要增進感情呀？如果王子的推測爲真，紋章不就是在教團領土裏嗎？」

在遮蔽殘夏日光的森林樹蔭下，剛完成每日必行之跑步鍛鏈的傑斯，又默默地做着同樣是每日必行的力量鍛鏈。簡直像是被關在牢裏的犯人在打發時間一艘，無聲而低調地進行。

啪。

眼眶泛淚的修女只能垂頭喪氣地離去。

就必須讓擁有這個意念的統治者一統天下，並且向所有人下達命令纔行。

「哎，理所當然的吧。」

據說諾提斯卡是在西方有大量魔物攻入之際，遭到共和國軍夾擊而被攻陷。

「雖然我還沒有看過你認真戰鬥的模樣……不過你的體力好像真的很強呢。」

「……嗚嗚。」

馬希洛輕輕嘆息，聳聳盾。

「可是餘隻要希娜小姐。」

「如果你堅持要跟也行，但去到哪裏都必須在大廳角落站上一整天，聽那些各國代表或有力貴族沒完沒了的致詞，忍不住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或生命意義的時候，也請你不要後悔喔！」

「真是的，這些賤民就是這樣……到底把王族當成什麼了。」

「如何？有沒有關於下個紋章的消息……」

「師父她常說要有精神云云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啪啪。

面對突然變得可疑的愛蜜特，希娜依然沒有收起白眼。

她把被馬希洛一口回絕的經過告訴了兩人。一下子提到大餐，一下子提到名酒，還有明明抱着好意想要跟去卻被告知會被罰站之類的。原本還以爲會搏得兩名勇者贊同……

「呃……這個嘛……因、因爲預言者大人無所不知呀！像我這種超級乖巧的修女，神總是會告訴我很多事情呀！」

「怎麼會導向這種結果啊？」

「畢竟我們是宗教團體而非國家嘛，只要合理，就不需要合法。」

「不愧是我的勇者，一語道破了問題核心。那就是小孩子吵架，只是想要爭第一而已。哎，雖然說兩方應該都有成爲第一之後的真正目的……不過還是很幼稚啦～」

「餘沒有聽說過那種約定，難道你連每天洗澡的時候都要陪嗎！？」

「……真的嗎？」

馬希洛的關節被僧兵術最上乘的關節技一纏，頓時發出如同擠壓剛砍下來的木材般沉重的聲響。手臂遭到壓制的馬希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啪。

由於她本來就是知名的勇者，去過不少國家，也經常接受招待進城，她很瞭解禮節規範就是那樣子。

「……王子。」

「你好像太過了解了吧？」

「可是愛戴爾瓦斯大人，我要和傑斯小弟練劍——」

傑斯不置可否，繼續說道：

「你明明只是一介修女，而且幾個月來一直都待在這裏，爲什麼會知道樞機會最核心的事情？那就像知道城裏召開的會議內容一樣吧？」

「因爲你們只是收集紋章時的護衛啊！」

「呃……」

「聽餘說啊，修女，這次不只和紋章毫無關係，也是不需要隱藏身分的公務，將會有包含帕莉艾爾在內的護衛騎士團跟餘同行。還有，受到邀請的是父親大人，身爲他的代理人，餘底下的護衛怎麼可能受到招待？」

「哎，多少都會引發騷動吧。所以那些參加會議的國王大人們，這一次無論怎麼說也不敢隨便派王子大人去找紋章。」

愛蜜特突然開始生氣。

「這……可是……」

「難道你們不想喫美味大餐、喝名酒或住在王宮級的飯店嗎！？」

「你白癡啊，你是修女吧？有房子可住、有東西可喫就該感謝了吧。」

被身世大爲不同的傑斯說完，希娜也伸手指向樹蔭下所見的城堡。

「就是呀，明明每天都睡在那麼雄偉的城堡裏，還不知足啊？這可不是飯店的等級，而是中原第一氣派的真正王宮啊。」

愛蜜特一度語塞。

「可是～那裏有派對～有舞蹈會～有演奏會～有當天才品嚐得到的餐點～！還有隻有那個國家纔有的珍貴名酒～！！」

「啊啊，你真的很吵耶……」

希娜無法專心讀書，只好闔上書本。

「……既然不必擔心王子大人，我們也不需要待在這裏吧。」

「話是沒錯。」

僚斯邊按摩身體邊回答希娜。他們所以在此待命，本是爲了不知何時必須出發。如果馬希洛要到各國參訪，就表示他們會有幾個星期的自由時間。

希娜抬頭看着樹葉間的天空說道：

「既然這樣，我也出去走走好了。」

「哎呀，又要外出修練嗎？勇者小姐還真是辛苦呢。慢走，望主保佑你。」

面對愛蜜特的揮手嘲諷，希娜也以揮手回應。她揮舞着幾封信，上頭的封蠟全是來自赫赫有名的王家。

「我這邊也收到許多邀請函呢～」

「請務必讓我們伴隨，勇者小姐！對不對？我的勇者！」

「我們又沒有收到邀請。」

雖然傑斯板着臉吐嘈，但希娜笑道：

「哎呀，勇者本來就常常會組隊行動。如果不是護衛而是同伴，一定會受到禮遇的。」

「比起帕莉艾爾四個字，公主兩個字比較簡短——」

「那只是因爲汝想去見利塞爾王子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決定開戰。」

「日期是？」

「意思是希娜本身有受到邀請？」

「你這傢伙……『大人』兩個字咧？」

咚☆

「就算沒有也不要那樣叫我！」

「關我屁事。」

啪。

「哲學……我討厭哲學……」

「啊，原來你們在這裏。」

「啊，愛戴爾瓦斯大人，您來得正好。我要辭去現在的工作，從現在開始成爲希娜的同伴——」

「……說起來還真厲害啊！她竟會是公主大人。」

「難道你想要在這個國家的王子大人結束巡訪之前，一～直待在海蘭德？」

「有什麼關係，那很麻煩吧。如果沒事的話……」

「只要去海蘭德就夠了吧．」

「難道你希望被當真嗎？」

「那麼就說好羅！」

現在正是該傾全人類之力打倒魔王，將魔王軍徹底毀滅的時候。這份檄文將會成爲神的指示，得到人民的支持，成爲強大的助力，令帝國的行動正當化。

就在沒事可做的傑斯正準備開始下一個鍛鏈的時候……帕莉艾爾走了過來。

「嗨，公主。」

自稱超級修女的愛蜜特舉起法杖指着希娜。

傑斯似乎很厭煩，嘆了口氣。

傑斯面對發出低鳴聲還揪起自己胸口的帕莉艾爾，冷冷拋出一句：

帕莉艾爾遭到張閃握柄下方的堅硬處直擊眉間，發出慘叫痛苦地掙扎着。這時，愛戴爾瓦斯一把拉住她的後領。

「我哪有跑，不就是你現在抓住的人嗎？」

「所以請教我寫辭呈——」

「呃……」

傑斯抓着頭髮，似乎不太能理解。

當晚，帝都羅特海姆宮的餐廳一片寂靜。用完點心、演奏優雅音樂的樂隊退下後，收拾完飯後紅茶的侍從們也都離開了。夏洛特、尤莉卡，還有幾天前才從大八洲回來的露娜斯——餐桌旁就只剩下這三個女兒，以及她們的父親。

深諳世事的希娜「嘖嘖」地搖搖指頭。

露娜斯問道：

「雖然幾個月前我也說過相同的話……但你們應該懂吧。」

「就算艾露柯雷謝爾現在平靜無波……如果由愛戴爾瓦斯來負責教育她，大概也是類似的情形吧。」

她就這麼被拖走了。

「那麼，我就特別允許你帶高級算數題目集去吧，公主大人。如果沒有在慶生會當中全部寫完，回來就不準喫飯。」

「咦？」

「王子要我傳話。從明天開始是黃金月假期，他要巡訪中原各國，傑斯小弟你們可以自由行動。期間差不多三個星期吧。喔，他還說可以帶希娜一起去。」

「對你而言公主就只有這麼點價值嗎————————————！」

帕莉艾爾把傑斯一把摔飛出去，傑斯則以貓一般的身手翻了一圈，輕盈地以雙腳着地。

「好了，有什麼事啊，帕莉艾爾？」

「除了海蘭德之外呢？」

「嗯，傑斯只要像這樣保持沉默就有風範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交給我們吧。難道……你沒有收到邀請函？」

「從緩衝地帶突破至中原。」

「從哪裏開始？」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我的勇者！」

「那、那是因爲，利塞爾不論劍術或魔法都比我強，就算待久一點請他指導也沒關係吧！」

「已經說過好幾次不要叫我公主——」

「我說傑斯小弟……」

傑斯感到無言，愛蜜特則拍拍他的背。

尤莉卡問道：

「我更討厭數學啊啊啊啊…………！？」

「你以爲S級勇者的階級是擺好看的呀？我剛好正在討論要讓傑斯他們以隊伍成員的身分一起赴邀呢。」

意思就是帝國有後盾了。

「有什麼關係，公主就是公主啊。」

「臭小子……」

「……」

要選爲了替大陸帶來真正和平而勤奮練兵的帝國，還是選只爲守護眼前那既自私又怠惰之和平而拒絕團結的聯軍？只要呈現出這樣的構圖，哪一方比較高尚就顯而易見了。

「你剛纔不是才說『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帕莉艾爾傻眼。

「夠了，我知道了，那麼我就以艾露柯雷謝爾公主的身分下令。你要叫我帕莉艾爾大人！」

希娜紅着臉乾咳了幾聲。

「受天指派的勇者，就有義務散播主的威信！再怎麼說，汝這S級勇者不可以偏袒任何一個國家！汝應該公平前往每一個邀請的國家纔對！而且海蘭德王國的國土貧瘠，汝不該久留而造成無謂的負擔，主說前往較爲富裕的拉斯露卡或賽姆王國絕對比較好！」

「很抱歉，我已經有自己的邀請函了。」

「那天晚上率直地朝我下跪的傑斯小弟到底跑哪去了？」

一聽到傑斯的問候，帕莉艾爾有點生氣。

「難道你就這麼想喝酒嗎！？」

一臉掃興的愛蜜特突然舉手喊停。

啪。

「不過……總之剛纔已經收到來自大神殿的消息。激進派確定會得到勝利。」

「咦？咦？意思是不用一整天站在大廳角落思考哲學，而是可以喫大餐的賓客？那我也要參加……」

「幹嘛，公主。」

「那就說定羅。我們前往海蘭德！」

希娜喇才亮出來的是海蘭德的邀請函。雖然不是女王的生日，但身爲王子的利塞爾生日就是在黃金月假期內。

「我是不太清楚啦，但該帶着禮物去參加的難道不是我們嗎？」

「喔，利塞爾是有寄給我……」

「……我想稍微確認一下，勇者希娜。」

「既然沒有人當真，那不是更好嗎？」

「因爲我已經被你害得走到哪裏都有人叫我公主啊！！嗨，帕莉艾爾，你什麼時候變成公主啦？啊，是公主大人耶，你是在玩什麼懲罰遊戲嗎？如果你是公主的話，我就是女王大人啦，噗呵呵呵……你多少爲我這個被嘲笑的一方想想吧——————！？」

兩人吵來吵去。

「嗯。」

皇帝搖着小酒杯。

「意思是要開啓戰端？」

4

「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請各位不要在意她。」

不只是愛蜜特感慨，身旁的希娜也點頭。

「啊啊，不對，等等。」

「雖然不是那種時候，但也比待在這裏好吧？也許會認識到新同伴，而且就因爲是這種時候，搞不好某個國王大人會送我們好的道具或裝備呀。」

「呃……」

「堂堂一國之主，怎麼可能期待一介勇者送的禮物？勇者這種東西只要人數能湊夠就好了。對他們來說，光是受到神諭指定的勇者前來祝賀，就已經是一種地位象徵了。我們只要抬頭挺胸地表現得像個勇者，享受對方招待的餐點就好，離開前如果得了禮物就說一句：『我一定會爲世界帶來光明與和平』。」

「又……又沒有時間去每一個邀請的國家。」

雖然神殿教團一向秉持着不介入的原則，但這並不是介入。只是教團的新方向，恰好與帝國吻合而已。但他們所發出的訊息，將會比任何國家都要具有影響力。

「幹嘛，愛蜜特修女。」

爲了看起來較年輕，不留鬍鬚、戴着一副精緻小眼鏡的皇帝……尼奧西斯·艾斯塔得·馬吉斯帝亞如此說道。從至今爲止的狀況，以及今晚用餐時的氣氛，已經看出他會說出重大消息的聰明女兒們，並沒有特別感到喫驚。

「駁回！」

帕莉艾爾喘了口氣，然後把帽子戴正。

夏洛特聞道：

傑斯不太情願地朝希娜說道：

「不不，這都是上天給予的神聖指示……！」

「明白了嗎？傑斯。」

由於傑斯多少也能想見當時的光景，因此感到一陣五味雜陳，目送着兩人離開。

「再等一會兒。」

啪。

至於和平的意義或是方法的好壞，都只是其次。

「……父親大人，請讓我問您一件事。」

夏洛特問道：

「請問這是父親大人的決定嗎？」

「什麼意思？」

「不是由他人慫恿而做的決定？」

皇帝點頭。

「就算是，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第一次派露娜斯前往密斯瑪路卡時，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才下的決定。不，該說是更早之前，不論是北方、南部還是中原都充滿戰亂的那個時候……」

由西域入侵的魔物數量一年比一年增加。大神殿的預言者做出了將有一名強大的魔王攻擊大陸東方的預言。相信這件事的父親，從幾十年前就不斷髮文告訴各國，必須令全人類團結起來。

但當時的馬吉斯帝亞王國太小，神明及預言者的地位也跌到谷底，根本沒有任何人相信那種話。爲了實現正義，就必須擁有能夠執行的力量纔行。所以他纔會在戰亂中努力平定南部地區，建立起名爲格蘭馬賽納爾的大帝國。如今南部已經得到和平，人民不再因爲戰爭而擔驚受怕，生活也比以前更加美好。甚至有許多他國的人民讚美罵吉斯帝亞王國爲解放者。那本應是非常正確的事情。

但很諷刺的是，這個國家的力量太過強大了。曾幾何時，中原以北的國家，開始把馬吉斯帝亞視爲想征服大陸的軍事國，而不是具有威嚴的偉大國家。

當正義與力量的關係倒轉過來時，力量已不是執行正義的方法……而正義也只會被當成把力量正當化的說詞。曾幾何時，他們發出的檄文看在他國眼中，只是將其正當化的藉口、一種心戰思想而已。

所以想要集合人類的力量，就只剩下武力這條路了。

（……）

夏洛特沒有心情享受紅茶的芳香，只是隨意喝了一口，在內心暗自嘆息。

以執政者而言，父親實在太過正直了。

提倡人魔平等的鈴蘭條約就是個例子。開頭第一句就是：『有力量的魔人爲弱小的人類揮灑力量，而人類則應該尊敬那些魔人』。

父親本來一直奉行那個條約。他率領着以魔人爲中心的部隊待在危險的最前線戰鬥，有時還帶着露娜斯或尤莉卡成爲全軍的盾牌。人類則爲了支持勇猛頑強的國王，在建立補給線、照顧傷兵等輔助面上竭盡全力。

但平定南部的時候，英雄卻只出自經歷無數激烈戰鬥的魔人部隊，獎勵也必須儘量給予冒了最多危險的他們。出了許多魔人士兵的家族因爲戰功而富裕，人類士兵的家族則繼續留在底層。就結果而言還是形成了魔人較優秀，而人類較劣等的構圖。

於是中原以北的國家紛紛以此原因中傷、諷刺馬吉斯帝亞，認爲馬吉斯帝亞試圖讓魔族主義復甦。或許那也是部分帶有歧視觀念的國民，因爲學識不足而信以爲真所造成的結果。

今後若是開戰，想必會用上它。尤莉卡之所以提出半年的期限，也是考量到這件事。而父親剛纔沒有明言開戰日期，也是看準它的完成。

沒錯。

如果視爲解決這些問題的手段，開戰本身並非只有風險。所以夏洛特沒有豎持己見，最終還是同意了父親的決定。

咖啡色的酒瓶，不是用軟木塞，而是用瓶蓋封着，旁邊還有已經預先冰鎮過的玻璃杯。

「所謂的陳年紅酒，或是餵了某些食物所養成的牛肉等等，那些食物雖然也不錯——」

夏洛特走在通往自己房間的走廊上。

但是，使用新型魔法之後就會很棘手。

要是繼續拖延開戰，士兵的士氣也會不斷下降。而且，目前雖然在瓦利歐幫忙下得到了節流，但逐漸膨脹的軍事費用也緊逼在後。

「敵人是誰、有多少人、在何種地方，這些恐怕對馬希洛王子而言都沒有意義。」

「既然你們兩個都沒捉到人，這個國家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百分之百對付馬希洛王子了。」

很有趣的是，妹妹們似乎真的很肯定馬希洛，甚至說他這個人雖然有膽量，但絕不卑鄙。

回到房間後，在此待命的專屬女侍朝自己行禮。

「……你們真看得起那個馬希洛王子啊。夏洛特你怎麼看？」

夏洛特還沒有見過馬希洛。

雖然前任的黑薔薇隊長愛戴爾瓦斯擁有一切女侍該有的素質，但有一項缺點，那就是她完全不笑。就連陪笑都不肯。

「話雖如此，但既然我們這裏有一枚紋章，而剩下的一枚……如果『風』的回報無誤，的確就在教團領土內，那麼蛇就應該無法行動了，不是嗎？」

「……怎麼了？夏洛特，如果教團領土的紋章被他拿走的話……」

帝國之所以比盟軍更想避免陷入僵持，原因就在這裏。這也就是想藉由聖魔杯，在不流任何鮮血的情況下統一大陸的理由。所以露娜斯纔會在那天晚上，爲了避免喪失那可能性而不得不從密斯瑪路卡撤離。而駐守要塞的尤莉卡，也是相信了馬希洛的可能性，才放過了他。

就是這樣纔有趣。

但所謂魔人優於人類，實際上只限於戰鬥而已。

「這是由『風聲』得知的消息……」

就算聖魔杯的器皿在密斯瑪路卡，只要身爲力量之源的紋章有一枚在我方手中，就一定還有談判的可能性。

「我也想認同馬希洛王子很優秀。但是，就因爲他很優秀，所以不只教團，搞不好連我們國家的紋章都會被他拿走。」

說話的是露娜斯。

不。他一定辦得到。雖然夏洛特本來就打算在那個時候開戰，但沒想到教團內部的紛爭卻拖得意外地久。那是失算。但裉諷刺的是，也就是因爲這幾個月和平安穩，新型魔法的研發也順利得超乎預期。

但夏洛特卻一次駁回兩人的意見。

雖然她依舊不想動用那個新型魔法。

「如果教團沒能捉住他，而且還被拿走紋章的話……」

夏洛特並不是因爲想要紋章，才希望馬希洛投靠帝國。而是希望馬希洛能在投靠之後負責與各國和平談判。這樣他才能代替無法離開帝都的自己，當一個最能理解自己心意的左右手。

當然，要是馬希洛比自己預期得更沒有用，那可就難堪了，而且實際上也的確面臨來自貴族諸侯的壓力。

像是開特例、特別待遇之類……總之不是太過正當的手段，一種即使有點狡猾但仍能留至後世的制度。

夏洛特坐到沙發上，佛葛蕾就到隔壁房間端了晚酌用的杯具過來。

夏洛特能以女兒的身分向天發誓，她的父親真是一位如同聖人般純粹。只爲了這座太陸的遙遠未來着想的人。只可惜其他任何國家的國王，都不像父親有眼光，也一點都不純粹。

「夏洛特大人還真喜歡這些食物呢。」

那麼長姊喜歡什麼呢？

「您要休息了嗎？」

她的名字是*佛葛蕾。（譯註：義大利文「閃電」之意。）

她的身材略高，一頭銀髮規矩地紮起，還有頗具特色的紅色眼眸。

「那是……爲了和平嗎？」

「是。到時候我希望能親自坐上談判桌，與馬希洛王子交涉。父親大人認爲如何？」

（恐怕……）

恐怕，只剩一個月。那就是最後期限。

夏洛特並不像尤莉卡那樣，過度受到古文明的書本影響。她也不打算否定戰爭本身。

「但是，既然決定要打就該儘速執行，而且必須一擊中的。要是拖延太久，消耗了彼此的軍力，之後就沒辦法再派兵前往西域了。」

「……的確，貴族們的不滿頂多只能壓抑到年底吧。」

夏洛特搖着佛葛蕾倒入了酒、泡沫較多的高腳玻璃杯，輕輕嘆了口氣。佛葛蕾看到她拿叉子喫着味噌鯖魚罐頭的模樣，不禁苦笑。

就這一點而言，平民的貪物總是能在有限的成本下追求最大極限的美味，十分合理，這就是其優勢所在。而且，實際上也十分美味。

夏洛特閉眼沉思了一會兒。

沒錯。如果教團倒向帝國，前往那裏將是飛蛾撲火的行爲……

「不可能。從緩衝地帶到遺蹟之間的距離，絕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發現。」

就算有教團爲後盾，但聖魔王的遺產聖魔杯究竟具有多大的威力，還是個未知數。這不光是指這具神器本身的力量，若它成爲率領人類的象徵物，一樣也會有莫大的影響力。

夏洛特看向兩位妹妹，而尤莉卡及露娜斯也看着她。

宮殿裏的飲食基本上都很美昧，但如果要繼續追求更高的美味，成本將會如同二次函數般急遽增加。如同在古文明的中世紀時，區區一介調味料胡椒就貴得跟黃金一樣。有時光是稍微增添香味用的菇類，就得花上高價。

她代替目前因爲執行任務而不在國內的風將，擔任特級侍從隊長。如果說路迪是夏洛特放在臺面上的手，那麼她就是檯面下的另一隻手。

（哎……不出所料呢……）

更不用說——

「就是呀，姊姊大人。遺蹟已經有不少騎士團在駐守了吧。」

二位妹妹只能就此保持緘默。

「不，在那之前先喝一杯。」

「什麼消息？」

甚至可以用無可奈何來形容現況。

「不，是爲了讓馬希洛王子帶着紋章投靠我國。」

如果？

5

夏洛特再度開口。她並非對父親的決定感到不滿，只是爲了將所有可能性快速審視一次而已。

「如果是他……如果是馬希洛的話，不管紋章是在教團領土，還是在帝國領土，就算單槍匹馬，他也會來拿。」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不論父親還是妹妹們，全都露出不同的驚訝表情。

「那麼夏格特，你認爲要怎麼處置聖魔杯？」

那是最糟的結果。

「同意。」

但是戰爭卻遲遲不開打。他們得知了帝國都還沒交手，就被密斯瑪路卡的父子檔給說服了。要是最後真的以和平落幕，對於那些投資的人可是絕對無法忍受的結果。

但是……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要是真的說出這樣的想法，想必會被一笑置之，所以夏洛特才刻意說是爲了絞章。

同樣是罐頭，那個標榜只在西伯利亞生產的奢侈品——被貝羅尼卡商人哄擡價格、課了多層關稅的魚子醬，實在離譜至極。如果有可以買幾百克鵝肝醬的錢，我寧可拿去買一百個特價的鯖魚罐頭。

以結論而言，夏洛特的主意遭到駁回了。

尤莉卡及露娜斯再次反對：

夏洛特當然明白，父親絕對不是一個爲了現實利益而開啓戰火的人。但就現實情況而言，帝國不能無視各個領主的想法。爲了打敗聯軍，取得更多的領土及財寶，諸侯們早就投注了大批的人力及資金。

「……嗯……」

但太過正直的父親，卻是最討厭這種做法的人。儘管夏洛特可以透過父親不知道的外交關係來執行骯髒的手段，但國內的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夏洛特完全猜中了皇帝的心事，因此他只能苦笑，點點頭。

雖然父親認爲能不犧牲任何人就統一大陸也是件好事，但貴族諸侯絕不會答應。就算表面上沒有說出口，但沒有人不想要錢。以俗不可耐批判他們雖然容易，但他們有身爲貴族的立場，必須爲自己的人民着想，並在這樣的前提下，爲這座名爲帝國的巨城經營領土。要是太過輕視他們的利益，導致諸侯聯合起來發動政變，那可就糟了。如此一來，時代將會倒退回平定南部之前，形成本末倒置的結果。

騎士團並不能和能幹劃上等號。對方就是能隻身闖入有十萬大軍駐守的要塞，最後還全身而退。以量取勝是行不通的，那派出少數精銳呢？但蛇也從三劍與天魔將手中逃脫了不是嗎？

她們不只肯定馬希洛，同時也懷抱如此的期望。尤莉卡是爲了避免武力衝突，而露娜斯則是希望還有機會可以親自捉人。

「我們應該等。等他前往教團——或是我國的遺蹟時再出手捉人。」

簡單來說就是美味與價格的平衡。

尤其是這個鯖魚罐頭。雖然不知道大八洲那邊到底捕了多少鯖魚，但容易保存的性質讓它在大陸上四處流通，這點實在是太棒了。

這是少有人知道……或者該說根本只有佛葛蕾等極少人知道，她喜歡平民化的食物。不，應該說喜歡較合理的食物。

「歡迎回來，夏洛特大人。」

以這一點而言，這位從當時就很能幹的副官佛葛蕾，與名字給人的印象不同，擁有很親切的表情。她理所當然地兼具了品行及智慧，也擁有如果擔任軍人肯定能媲美天魔將的戰鬥能力。就某種層面而言，她是比愛戴爾瓦斯更完美的女侍。

雖然很蠢，但這是個好機會。

但是，必定還有某種方法存在。

「……總而言之，女兒們，不要再冷戰下去了。這是我的決定，有人反對嗎？」

混沌中才有正義的光芒。

「父親大人，那聖魔杯的事情該怎麼辮？」

如果被人得知大名鼎鼎的白薔薇公主會邊喝啤酒邊喫鯖魚罐頭那還得了，所以這可以說是一種國家機密。

這也是國家太大所導致的煩惱。

夏洛特與尤莉卡、露娜斯不同，對食物非常挑剔。露娜斯或許是因爲經常待在戰場，偏好能單以湯匙或叉子食用的豪邁料理，尤其獨鍾肉品。尤莉卡則喜歡魚類或蔬菜等較清淡的食物，聽說她最喜歡能一邊讀書一邊以單手拿的番茄起司三明治。

「恕我直言，父親大人。」

就說出來吧。

「果然還是啤酒好喝呢。」

如同貝羅尼卡的鬼神瓦利歐·薩菲納擁有過人的能力，明明支撐國家運作的許多官員、技術人員及研究人員都是人類……但在軍事表現方面終究比不上魔人，纔會被如此認爲。

尤莉卡輕輕點頭，然後看向父親。

馬吉斯帝亞平定南部後，害怕其力量的中原以北地區停止了戰爭，捨棄了渾沌，也恢復了秩序。他們就這樣自己建立了一套用以守護本國的穩固正義。至於他國的正義自然沒有介入的餘地。

「遵命。」

但還是便宜的比較好。

但是一個討厭遭人指點的人，爲什麼會甘願扮成傻瓜？一個不擇手段的人，爲什麼會獨自留守空城？一個能計算風險的人，爲什麼要隻身闖入萊思要塞？

身爲風將代理的佛葛蕾，也負責直接聽取情報，然後傳達給夏洛特。如同『風聲』傳消息給諜報部知道，這些消息都會經過她。

「聽說密斯瑪路卡的馬希洛王子也很愛喫鯖魚罐頭。」

「哎呀，真的嗎？看來我們很談得來。」

「聽說他喜歡把罐頭倒在白飯上，然後配上醬油一起食用。」

聽到這種喫法，夏洛特不只是皺眉，甚至輕輕發出嘲笑。

「居然不懂得品嚐味噌的味道，這就表示他還是個孩子。還是說他們根本沒有味噌口味的罐頭？」

「根據馬希洛王子的說法，味噌口味根本是……啊，沒事。」

「他說了什麼？快說。」

佛葛蕾感到有點難以啓齒，重說了一次：

「他說水煮口味配上醬油纔是正義。」

「……是嗎？」

要是捉到人，我一定要好好訓他一頓。

或許察覺到夏洛特的內心變化，佛葛蕾改變了話題。

「對了，今天晚餐後您有家族聚會吧？」

「……啊，我都忘了呢，佛兒。就趁現在把要給風將的傳令告訴你吧。」

「是，請吩咐。」

夏洛特喝了一口，然後搖着酒杯說道：

「一旦開戰，風當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