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向北
《密斯瑪路卡興國物語》 · 林智明 · 1.5萬 字
1
「……是真貨……啊……」
帕莉艾爾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月夜下舉起藍色紋章,如此喃喃自語。
真紋章、馬希洛準備的假紋章,她都見過。而手裏這枚印着淚滴般水滴圖案的紋章,確實是真的。
冷靜下來,她也曾懷疑,馬希洛故意說那些話,是爲了不讓自己有時間確認真僞……可讓那個機器人看看外面的風景,真有那麼重要嗎?值得拿這枚足以左右世界的紋章去交換嗎?
「帕莉艾爾大人。」
「嗯……」
聽到庫德莉卡的聲音,帕莉艾爾回過頭,看見一輛馬車正朝這裏駛來。
那是一輛隨處可見的樸素馬車,不過從車窗探出頭來的,正是布勞斯匹克公爵本人。
帕莉艾爾用兩指夾着紋章,遞向大公。
「諾埃瓦大人,拿到手了。」
「幹得好,辛苦你了。」
諾埃瓦雖然這麼慰勞她,臉上卻沒有喜悅的表情,也沒有接過紋章。
「事不宜遲,我有下一個工作要交給你。」
「咦……?」
「我前幾天也說過,你們無法繼續留在國內,我也無法再庇護你們。所以我就長話短說,希望你們帶着紋章往北走。」
往北?
「北邊的……哪裏?」
「哪裏都好。帝國無法湊齊紋章,侵略我國的皇帝無法得到象徵聖魔王的聖魔杯。這樣就夠了。我對帝國的復仇,到此結束。」
他自嘲地說道。
「如果巴克塔儂公還活着,我本打算與他並肩而戰……但失去這位盟友之後,我已沒有勇氣將人民也捲入反叛。到了這把年紀,恐怕還來不及承擔責任,壽命就先盡了。」
「認識你們以後,庫德莉卡似乎完全變了。她那股催促你重建祖國的熱忱,是過去所沒有的。我知道你不喜歡帕莉斯緹艾爾公主這個稱呼……但若希望這塊金條能爲你的國家重生,稍稍盡一份力,會不會太一廂情願?」
「……」
庫德莉卡寂寞地低語,諾埃瓦對她微笑。
「那麼……您決定留在諾埃瓦大人身邊,也是爲了等這樣的機會……嗎?」
「對。我們曾有過一個約定。王子說,他能用比任何人都少的犧牲,統一這座大陸。只要由他平定大陸,也許就能讓我看見艾露柯雷謝爾重建的那一天……他是這麼說的。所以我答應他,直到大陸迎來和平,一定要讓他活下去,不管怎樣都活下去。無論前面的路有多艱難,我都會保護他到底。」
帕莉艾爾一手託着裝有金條的包裹,低頭看向另一手中輕薄得多的紋章。
馬希洛以帝國官僚的身份達成目的,自己則以傭兵的身份完成委託。就只是這樣而已。
「帕莉艾爾大人?那是……」
(交給利塞爾王子……?)
不,可若只是爲了這些,這項工作喪命的風險未免又太高了。
我就明說了。
「……想太多了吧。」
庫德莉卡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
諾埃瓦說道:
「……」
「……現在想來,只是兩個孩子的口頭約定罷了。可是,後來在佩爾古魯恩看見他,又在帝都跟他聊過,明明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卻好像一點都沒變……所以我纔會想,說不定他又像以前一樣,正盤算着什麼不得了的計劃……也許,我只是抱着這種期待吧。」
能夠搶先帝國與共和國,讓聖魔杯復活——
父親告訴我,復活聖魔杯不一定要湊齊全部紋章。但要做到這件事,必須有我、你和利塞爾三個人。
「……是王子的字。」
庫德莉卡搖頭。
庫德莉卡不明白,馬希洛究竟什麼時候有機會交信。帕莉艾爾倒是很清楚,他那雙手向來不太安分。
總之她打開信封,拿出信紙。
「被仇恨驅使着活了一輩子,等到死期將近,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曾創造……那是很寂寞的。」
庫德莉卡肯定也有同樣的心情。
庫德莉卡從中有所領悟,反倒更讓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是報酬,收下吧。」
馬伕看了一眼懷錶,對諾埃瓦耳語。
「不……沒什麼行不行的。」
庫德莉卡抬起頭,看向難得主動開口的雷納。
帕莉艾爾抬起不知何時垂下的臉,重新擺出平日開朗的模樣。
可那份期待終究落了空,這次相會仍以彼此爲敵收場。
對於庫德莉卡的疑問,帕莉艾爾自嘲地回答:
「總覺得……好像真正的家人一樣呢。」
往常拿到的不是一疊鈔票,就是一皮袋金幣。帕莉艾爾正覺得奇怪,接過包裹,隨即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委託,而是我的任性……」
諾埃瓦說道:
「我聽說賽姆在招募義勇兵。如果你們沒有去處,不妨去那裏看看。那麼,保重了。再見。」
「這、這樣好嗎!? 這比事前說好的報酬高很多耶……!? 」
「諾埃瓦大人……」
「哥哥……?」
「嗯……爲什麼呢。」
馬車開始移動,緩緩改變方向。
至少……自己離開了馬希洛的身邊。
「好重……!? 」
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
拆開包裹,她瞪圓的雙眼頓時映得金光燦燦。
結果,那個約定沒有實現。
「當然,那並不是我的目的……不過,我的確有這種想法。」
「唔……這……個……」
『紋章的力量依舊不可小覷。不論實際用途,還是作爲外交籌碼,都足以發揮威力。而身爲聖魔杯管理者,我能引出這份力量。我認爲,這能夠阻止帝國繼續進軍,爲帝國與包含共和國在內的舊聯盟各國,開闢一條和平之路。
「……難道這次委託,也有那層用意?」
面對依依不捨的庫德莉卡,諾埃瓦只從窗口輕輕舉手道別。馬車就這樣消失在林間。
「我……有目標。不能一直依賴那位大人。而且就像諾埃瓦大人說的,現在的我還有哥哥。」
「是……」
所以,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三人一定能在密斯瑪路卡重逢。
「嗯,就這麼辦。」
「這樣好嗎?」
把這些話說出口,她也覺得不好意思。明明裝作瀟灑的浪人,骨子裏卻還是個愛作夢的少女。但那確實是她的真心話。畢竟,那個少年曾一次又一次逆轉絕境,給了她足夠的理由去做這樣的夢。
話語自然地以過去式作結。
「基本上,我很喜歡這份傭兵的工作。雖然我沒辦法說出『我想幫助有困難的人』這種勇者般了不起的話……但我想盡可能完成委託的工作。這是爲了以劍士的身份,對自己的本事感到驕傲。所以我接下了委託。這樣不行嗎?」
「是嗎?那麼,我們幾個也正式成爲被追捕的對象了……天氣變冷了,差不多該移動了吧。」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諾埃瓦大人膝下無子,如果他真的認爲自己什麼都沒留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把我當成女兒看待。」
帕莉艾爾用力點頭,諾埃瓦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帕莉艾爾把那份名爲金條的美妙行李,暫時交給不知不覺已管起傭兵團帳務的庫德莉卡。正要將紋章收進自己的隨身小包時——
(……唔……)
「庫德莉卡,如果你像以前一樣沒有其他生存目的,執着於復仇也無妨。但是現在的你有這麼可靠的兄長,也有該侍奉的主人。你帶回紋章的本事確實了不起,但應該也同時體會到帝國軍的強大了。你還年輕,除了靠力量戰鬥之外,也可以慢慢思考其他目的。」
「……咦?」
她原先並沒有想得那麼深。可現在認真問起,話卻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
比起奪得紋章、完成復仇這件事本身,
她打開一看,立刻明白。
讀完信時,帕莉艾爾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
「那麼,那就是……馬希洛王子在帝都的酒館裏說過的……?」
「不得了的事,是指……?」
大陸最強的勇者。要論可信賴的程度,無論公事私交,恐怕都找不到比他更可靠的人。
帕莉艾爾不經意地低語,庫德莉卡則是露出寂寞的笑容。
「例如,王子其實已經拿到聖魔杯了,或是想到什麼厲害的計謀,可以一舉讓帝國臣服,或是爲了這個目的要我們協助他……之類的。」
帕莉艾爾猶豫着接不下去。諾埃瓦卻像早已料到,輕輕搖頭。
「是,您儘管說!」
她發現裏面多了一張紙。自己完全不記得放過這種東西,拿出來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偶然混進去的紙片……而是一個折得小小的信封。
「就這樣和家人分開。」
她看向兩名同伴。
「金、金……竟然是一整塊金條……!? 」
「維羅妮卡工商同盟鑄造的金條,信譽與價值都有保障。無論去哪裏,應該都很容易兌換。」
「……您是說,馬希洛王子嗎?」
諾埃瓦完成自己小小的復仇,也讓庫德莉卡親身體會與那個帝國爲敵有多困難……
「可是,諾埃瓦大人,我……!」
「……不,沒關係。是我太不識趣了。這是你們賺的錢,就隨你們喜歡使用吧。」
聽到哥哥的聲音,庫德莉卡和剛纔的諾埃瓦一樣露出沉穩的笑容,緩緩搖頭。
「可是……就算是這樣,那也是結果論。帕莉艾爾大人,您爲什麼接下這次的工作?不惜與曾經交過手的風牙衆並肩作戰,接下這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來的工作……」
「帕莉艾爾大人……這……如果這是事實……」
『我打算等到決定把紋章交給你,或確定紋章會落入你手中時,將這封信留給你。如果讀到這裏時,紋章仍在你手上,請將它交給海蘭德的利塞爾保管。』
「的確,要說我對帝國沒有任何感情,那是騙人的。比起站在帝國那邊,我覺得與其敵對更能忠於自己的感覺。可是……最大的契機……或許是因爲覺得能見到王子吧。因爲和紋章有關,王子又會再度出現。」
諾埃瓦看了沉默的庫德莉卡片刻,敲敲車廂。車伕從座位下來,遞給帕莉艾爾一個小包裹。
「既然已經找到了雷納這個親哥哥,就算再怎麼捨不得,也該跟家人一起走……所以他才委託我們幹這件事,讓你再也沒辦法留在帝國。」
「聽了您這番話,我覺得又更瞭解帕莉艾爾大人了,我很高興。」
「是啊,我們走吧。」
「大概是一起搬那個核心單元的時候吧……除此之外,他也沒機會靠我那麼近。」
雷納與庫德莉卡各自點頭。
「上了年紀話就多了。雖然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小心,但一感傷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如果這是事實。
「王子……是馬希洛王子寄來的嗎?可是……」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諾埃瓦大人……!非常感謝您……!」
帕莉艾爾重新看向最後的紋章符。
沒錯,至少有一枚紋章在這裏。
只拿到四枚的帝國什麼都辦不到。但只有馬希洛也不行……如果擁有最後一枚的自己,前往最強勇者利塞爾的身邊,又會如何呢?
即使是遵從預言,受到教團庇護的帝國……不,正因爲如此,應該無法輕易對神諭的勇者出手。雖然在海蘭德附近還有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共和國,但共和國無法將帝國擁有的紋章,以及位於其核心的馬希洛帶出來……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你怎麼想,雷納?」
「政治的事我不懂。不過……如果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也可以說的話。」
雷納似乎在斟酌措辭,帕莉艾爾默默點頭,示意他繼續。
於是他說道:
「我和利塞爾的話,要殺出一條通往密斯瑪路卡城的血路應該很容易。」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帕莉艾爾眨了眨眼,然後不禁苦笑。
這人竟然已經在盤算如何殺進去了。
不知他是否明白帕莉艾爾的心情。說這句話時,他的眼裏難得燃起一絲熱意,雖淡,卻令人無比安心。
「雷納的思考方式總是這麼跳躍呢……」
是覺得那纔有自己出場的機會,還是覺得那樣就能盡情發揮力量?又或者,他已經隱約看見帕莉斯緹艾爾公主,率領一股雖小卻獨立的第三勢力站上舞臺?
無論如何。
「那麼,總之先往北。」
「是,公主。」
「我們走吧,帕莉艾爾大人。」
沒錯。先不論雷納,帕莉艾爾心想,如果是馬希洛,應該不會用殺出血路這種說法吧。
2
尤莉卡看着香格里拉問道:
「……這樣啊。要說哪裏奇怪,比起核心單元這個個體的再生,你和那座要塞能留存到現在才更奇怪。」
尤莉卡也親身領教過,這個核心單元對當今世界有多麼可怕。她一方面認爲,研究香格里拉,無論得到什麼發現,恐怕都未必會有好結果;另一方面,若將來大陸上再發現類似遺蹟,卻沒能從這次經歷學到應對的方法,那又實在愚不可及。
然而,騎士們的神情並不像他所擔心的那樣劍拔弩張。
「最壞的情況是指?」
香格里拉剛纔已經能正常步行,雙手也恢復了靈活。緊身衣的道道裂縫中,傷口早已不見,只露出女性光滑白皙的肌膚。
尤莉卡穿着厚實的睡裙,外罩長袍,頭戴睡帽,領着兩名黑薔薇女侍走來。她像是剛入睡就被吵醒,目光很不友善。
「只要持續供應特定頻率的微弱電流、電磁波,以及適當的能源,要塞就會不斷修復自身,維持設計中的各項功能。但一旦供給中斷,例如動力系統受損、無法繼續行動,爲了避免殘骸被敵方自動兵器吸收利用,要塞就會盡可能地持續分解自身。那就是自毀裝置。」
尤莉卡看了過去,然後轉向馬希洛說:
反過來說,就只是這樣而已。
「與其說是復活,不如說你本來就沒死透……?」
「不、不、不好了!」
「剛纔提到的特定頻率電流與電磁波,是以指揮官加密後的關鍵基因爲基礎,生成並放大的。然而,我醒來時,原指揮官已經死亡。這表示那時確實發生了重大錯誤。」
這也是當然的。過去從沒發現過保存如此完整、甚至還能活動的舊文明遺物,真相只掌握在當時身處現場的幾個人手裏。因此,名爲香格里拉的核心單元,如今是作爲『遺體』,而非『殘骸』,被安置在另一間小木屋。
「請解散。」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周圍發生地層下陷,尤其是遺蹟附近呈現近乎崩塌的景象。恐怕就像沉入海中的物體承受不住水壓而被壓垮……要塞的一切都因爲自毀裝置而被壓垮了吧。
「所以,要怎麼處置這孩子?」
「是啊……就算還剩下什麼零件,現在也埋在土裏了。」
但另一方面,她也補充說,這件事得再等一段時間。
尤莉卡眼神兇狠地瞪過去,騎士們便立刻挺直背脊,稍微仰起頭,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
「尤莉卡殿下呢?」
香格里拉像睡着般嚥了氣。除了比較重,若不特意說明,她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女孩。爲了保密,尤莉卡對衆人宣稱,她是一名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的舊文明人類士兵,大家也就信了。
「……什麼事?」
無論如何辯解,給她致命一擊的都是自己。只要早點拿走紋章,本來應該能阻止祭壇的防禦系統啓動。可即使那樣……要塞終究還是會因失去能源而自毀,將香格里拉一併帶走。
「啊、啊,王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
就算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也知道。
「……指揮官。」
女侍們退下後,只剩尤莉卡、馬希洛和香格里拉三人圍坐桌旁。
「啊,公主殿下,帽子……」
留下來的尤莉卡,招手示意馬希洛過去。
「我是半金屬機械體。」
即使她回答時沒有投入任何感情,還是能感覺到一絲寂寞。
她喜歡什麼花呢?她生活的時代有花嗎?她看過花嗎?
馬希洛躺在小木屋的牀上,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花板。
令人聞風喪膽的『暗之法王』,平日也總是一副沉靜嚴肅的模樣,誰都想不到她竟會戴這種睡帽——可愛得讓人難以相信的睡帽。
尤莉卡難得嚇了一跳,趕緊用雙手按住頭。
「怎麼了?」
那名女侍本就微挑的眼睛一凜,揚聲宣佈:
「……」
馬希洛煩惱得睡不着,從牀上坐起身。
馬希洛思考着,該供奉什麼花在她的墓前。
「此地所見,一律不準外傳。膽敢宣揚者,將比照泄露最高機密予以嚴懲,請各位牢記。」
在長髮女侍的號令下,騎士們快步離開現場。
「……唉……」
尤莉卡如此問道,但香格里拉似乎想指出,實際發生的並非如此。
尤莉卡身邊那名垂眼短髮女侍一聲令下,騎士們立刻讓出道路,排成兩列,肅然立正。
「香、香香!香格里拉復活了!!」
「從人類有文字記載以來,一直到你們所處的時代,我們都稱爲舊文明。尤其是超高科技最鼎盛的末期,資料幾乎沒有留下來。一般認爲,那時的資訊已全面電子化,所以大多隨文明崩潰一起失傳了。」
詳細的調查,要等帶回學術團隊齊聚的帝都之後……
「要塞的事情我明白了。」
香格里拉說。
弄清狀況,馬希洛長長鬆了一口氣。香格里拉則面無表情,像個人偶般問道:
「原理相同。我就是烏托邦級。核心單元採用半有機生命體系統,自我修復能力遠在外部構造組件之上。」
「……」
「自毀裝置就是停止自我修復功能。」
「我並非嚴格意義上的人類,也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機器人。你們不知道生體機械工程,或機械仿生學這類概念嗎?」
「看來……不是最壞的情況……唉……」
明明語言相通。
馬希洛望着香格里拉緊身衣的胸口,尤其是最後遭雷射貫穿的那幾處破口,低聲說道:
「半……金屬……?」
馬希洛告訴尤莉卡,他想安葬香格里拉。一想到她會因爲是舊文明的機械,就被一羣毫無相關技術的學者胡亂猜測、拆來拆去,他便於心不忍。
「就是擔心你失控,空手打死人……」
◆
不過這時,老實說,所有人都沒在看香格里拉。
他推開圍成一圈的黑騎士,不斷往前跑。
「……外部構造組件若受到無法修復的破壞,就表示戰況已無可挽回。屆時,核心單元也會停止運作……我的記憶中,是這樣設計的。」
尤莉卡看向馬希洛,馬希洛輕輕聳肩。
那頂睡帽和常見款式一樣垂着絨球,造型卻很特別:一隻張大嘴巴的貓熊,彷佛正一口咬住尤莉卡的腦袋。實在是可愛極了。
尤莉卡對長髮女侍低聲說了些什麼。
「爲什麼?」
香格里拉孤零零地站在人羣中央。騎士們與其說是包圍她,不如說是看見死人復活,驚奇地擠在一起圍觀。
「「「是!!」」」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
自己沒能說服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似乎也覺得難以理解,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就在這時——
「可是這和你復活有什麼關係?」
「如果船沉了,艦長也會一起陪葬?」
她和她的同伴們,拯救了現在這個世界。如果沒有她們,人類甚至無法存在。只有自己知道這件事。
「……你是人類?還是機器人?」
馬希洛指向香格里拉。
尤莉卡答應了。
他拉開窗簾往外看。遠處一羣身穿黑甲的騎士隱在夜色裏,很難看清。隨即,一個嬌小的人影從那裏跑了過來。
「尤莉卡殿下駕到,請讓路!」
「呃,我正想問……」
尤莉卡喝了一口熱可可,開口說道:
馬希洛說完,靠在沙發上。
尤莉卡似乎注意到衆人的視線,挑起眉毛。短髮女侍小聲說:
關於這點,馬希洛也不得不理解。
「啊——呃……如您所見。」
尤莉卡雙手拿着裝了熱可可的杯子說。
「這樣啊。」
「正是如此。但我與外部構造組件的連線已經中斷。只憑自身記憶,能夠推斷的範圍有限。」
「對於烏托邦級核心單元,呼吸與心跳只是輔助機能,並非生存所必需。這次心肺等功能嚴重受損,推測是生物機能停止後,系統改用燃料電池維持自我修復。」
不知是否工作到這麼晚,瑪倫還沒換上睡衣。她一路跌跌撞撞,幾次險些摔倒。大概是慌了神,明明已跑到馬希洛所在的窗前,卻還特意拐了個彎,規規矩矩地從正門衝進來。
到頭來還是這個問題。
馬希洛嘆了口氣。
雖然是小木屋,但尤莉卡留宿的這棟小木屋,擺設了符合皇族身份的傢俱。
馬希洛穿着睡衣,光着腳就從敞開的窗戶跳了出去。
「我倒沒什麼意見。只要不任意傷人,不給社會添亂,你們自己決定就好……但這可不代表給你無限的自由裁量權。」
馬希洛眨了眨眼,反問:
「……可以嗎?」
「既然當代知識解釋不了她究竟是機器還是生命,那我寧可把她當人看。我親眼看過,她最後望着藍天微笑的樣子。這孩子心裏有比我們更純粹的東西。」
尤莉卡的表情很複雜。
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不會只因天空湛藍就欣喜,也不會因爲淋了雨仍能安然無恙而慶幸。明明生活在如此乾淨、美麗的世界,他們卻仍互相背叛、欺騙、傷害、殘殺。
「你呢,馬希洛王子。」
「我也這麼想。我希望她能在如今有藍天、有綠意的世界裏,像個普通女孩一樣自由生活……你自己覺得呢?」
對於馬希洛的問題,香格里拉平靜地回答:
「我是爲了人類生存與地球環境保全而製造的兵器。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就應該被廢棄。」
「不行。」
尤莉卡說道。
「說過了,你是人類。我不會無緣無故殺了你。」
香格里拉沉默了一會兒後說:
「……那麼,我遵從指揮官的命令。」
聽到她當面這麼說,馬希洛嚇了一跳。
「可是,那是因爲要塞的錯誤而造成的誤會……」
「兵器本來就不應自行決定行動。目前,除了指揮官與在座各位,我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能正確理解我的存在。」
尤莉卡用冰冷的視線看向馬希洛。
「那就拜託你了。」
「父皇,那是……」
啊啊……馬希洛仰天長嘆。
「那麼……你的名字就叫香格里拉,可以嗎?」
突然出現的凱瑟琳帕薩蘭一揮枕頭,把恭敬伏着的兩人一併打飛到牆邊,開口說道:
「呵呵……既然頭領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尤莉卡以略爲強硬的語氣插話。
「哦……恕我失禮。」
◆
「紋章……消失在彼方了嗎……」
「哦……」
白鴉說着,把文件又塞回給麒麟。
尼奧西斯的視線一轉,香格里拉便靜靜地開口:
風牙衆的藥物已經夠驚人了,那女人的怪異法術,卻有更立竿見影的效果。
「……陛下,您是指什麼?」
「哦,發生了這種事啊……」
「那麼幻藏,就這麼辦吧。」
尤莉卡無視馬希洛的聲音,說道:
「……她……香格里拉告訴我,她是爲了奪回藍天與綠意盎然的世界而戰。她和同伴約好了,那是她憑自己的理性選擇的道路。既然如此……我想至少讓她親眼看看,我們正生活在她們奪回的綠色大地上、蔚藍天空下。正因爲她們付出過,我們今天才能活着。」
尤莉卡雖下了封口令,問話的卻是皇帝。對生性耿直的沙耶香而言,實在太難應付。
馬希洛嘆了一口氣。
「呵呵,這話可就奇怪了。向下面發號施令,不正是總領大人的職責,哪輪得到我?」
「這是事實嗎?」
遠離人煙、不知位於何處的一間荒廢山屋。
足有幾十張,麒麟一張張翻看。裏面沒有其他資料,每一張都是委託契約。暗殺、綁架、偷竊、外遇調查、尋找貓狗、照顧孩子、家庭教師、義務服務……等等。
「她是我們的風牙衆頭領吧。你已經醉了嗎?」
理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
白鴉從麒麟手中接過那疊文件,同樣快速瀏覽後說道:
坐在對面的麒麟抱起濁酒瓶,直接對着瓶口猛灌。
「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大半夜就只顧着灌酒,日子倒是過得不錯啊。」
「那麼解散。」
「什麼事,鴉?」
「有異議嗎?」
「第一,因爲說了您也不會相信。第二,因爲擔心您相信之後,她又會被派上戰場。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圖。」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馬希洛王子。你爲何想帶這女孩回來?」
「噗哈……不過啊,最糟糕的是那個女人……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怎麼連尤莉卡殿下都……」
「遵命。」
「這份暗殺委託和這份護衛委託,這份強徵土地的委託和這份保鏢委託……有幾組,對象是同一個人。」
「她應該和鬼蜘蛛一樣,屬於古時被稱爲『超出常理』的那一類。喜歡就留下,膩了就換個地方。僅此而已,又沒什麼壞處吧?至少你我不是都還能自由活動?」
凱瑟琳帕薩蘭感到佩服地點點頭,讓麒麟無從反駁。
「看來這回抽到了下下籤啊,總領。」
可就在那時,一個自稱凱瑟琳帕薩蘭的女人,彷佛隨風飄來的蒲公英絨毛,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豈止下下籤,簡直倒楣到家!大公還說紋章可以放一邊,第一要緊的是把那些小鬼護個周全。再過五年,老子倒可能有點幹勁,可風牙衆又不是帶小孩的……!」
「而且我很快就要返回共和國了。若是與那個國家有關的案件,就再另外派人過來吧。」
「是……是的。」
「當然!老子費了那麼多工夫,才終於把那老頭弄得離不開毒品,眼看就能自己當頭領了……!」
「太拙劣了。」
啪地一聲,她甩下一疊文件。
「老子就是嫌她腦袋放飛得太過頭,煩死人了……」
「……我果然被這麼看待嗎?不,會被這麼看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白鴉將杯子藏在蒙面布底下,一口氣喝乾了酒。
在表情嚴肅的尼奧西斯面前,馬希洛真摯地陳述。
馬希洛和尤莉卡來到皇帝的辦公室。同行的香格里拉已換上配發給她的外套與裙子,打扮得如同一名劍士。
「早上,或是中午。再說忍者的本分不就是夜行性嗎?」
「父皇。」
「喂喂喂,爲什麼要還給我啦?」
數日後,帝都,羅特海姆宮。
尼奧西斯輕輕點頭。
倒栽蔥的麒麟這麼說完,凱瑟琳帕薩蘭挺起胸膛回答:
「那你倒喜歡上一任頭領?」
「這些TGM和長谷部已經稟報過了。那麼……旁邊這位,就是那個人?」
「在舊文明最後大戰中存活下來的超兵器……原來如此,有道理。」
「是你堅持把這孩子帶回地面的。至少,你得教會她這個時代的常識,讓她能夠獨立生活。」
白鴉把錯位的脖子扳回原位,重新跪下。麒麟也擺出同樣的姿勢。
「所以今後,要用不會折損人手的辦法來派工作。危險的差事像這次一樣,由我們親自接下,不就好了?」
麒麟將剛送進嘴裏的酒噴了出來,立刻與白鴉一同伏身行禮。
3
「從舊文明的冷凍睡眠中甦醒的士兵……嗎?」
然而,他的臉上浮現些許落寞的神色。
「那麼就鋤強扶弱。畢竟葉多惠總是裝乖,有喜歡接那種工作的傾向。」
「唔,有道理。」
「妾身手下的風牙衆,忍者素質原本就比葉多枝之鄉那些接待小姐強。可是每次都讓葉多惠和貴月殺掉,當一次性用品消耗,實在可惜。」
「恕……恕我直言,頭領,那請問我們什麼時候纔可以喝酒……」
凱瑟琳帕薩蘭雙手抱胸,點頭同意。
她突然現身於北日本公國的風牙衆本據地,直接出現在連上忍都只有極少數知道、獲准進入的頭領居室裏。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是香格里拉。」
「……頭領,不知您來有何吩咐?」
「……哼。出發時那樣得意,回來了倒是一副豁出去任憑處置的口氣。」
這時,尼奧西斯得意地笑着看向馬希洛。
室內沒有燈光。對受過訓練的兩名忍者來說,只要有月亮,即使光線微弱也不成問題。
馬希洛舉起一隻手製止尤莉卡,先說出理由。
「妾身忽然想到,如果把葉多枝黨的生意全搶過來,那個可恨的葉多惠,不就會傷腦筋了嗎?」
「啊……已經確定了嗎……這樣啊……」
妾身名叫凱瑟琳帕薩蘭。然後,妾身討厭葉多惠。爲了對抗葉多枝黨,從今天起,風牙衆就歸妾身所有——
「妾身接了些工作回來。」
「呃,是沒錯啦。」
馬希洛稍微猶豫了一下。
「爲何要算計我?」
「那倒是無妨,不過頭領……」
「是的。那是我的艦名。」
「……恕我直言,頭領,這究竟是……」
「無論何種處分,我都願一肩承擔。」
「陛下……?」
「沙耶香小姐看來確實不擅長說謊呢……」
「要是馬希洛王子沒有交出紋章,我的腦袋已經不保了。」
麒麟等在場者當然不會客氣,可她拿着枕頭,將所有撲來的忍者統統揍倒,最後就此在風牙衆坐了下來。
尼奧西斯轉向香格里拉。
「我是說,你的謊撒得太拙劣。長谷部神色有異,我親自問了問,她便全招了。聽說這是個戰鬥力驚人的機器人,不僅能對付長谷部和TGM,連雷納一起上,也能與他們交戰,是不是?」
「沒、沒有,豈敢!」
「哦?就算妾身腦袋裏開滿了花,你又打算怎樣,幻藏?」
「我不懂指揮官的心境。但我們是爲了人類生存與地球環境保全而戰,這是事實。」
「這樣啊……那麼,來這裏的途中,你應該也見過一些我國的景象。若事情確實如此,我們如今便是在你守護下來的世界裏,享受這份繁榮。」
尼奧西斯從座位上起身,繞過桌子,站到香格里拉面前。
「雖然不能說全人類……但至少我必須代表我國向你致謝。謝謝你。」
尼奧西斯拉起香格里拉的手,用雙手緊緊握住。她低頭看看被握住的手,又神情毫無變化地抬眼看他。
「……這樣啊。」
香格里拉面無表情且冷淡的回答,讓尼奧西斯不知所措。
「……唔、嗯……看到這個國家……帝都,你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很好。」
「是……嗎。畢竟這裏比不上舊文明,並非人人富足、樣樣充裕……即使號稱大陸最繁榮,在你眼裏也不過如此啊……」
馬希洛輕輕舉手。
「不是的。香格里拉只是不擅長表達感情。從遺蹟回來的路上,她看見什麼都說『太好了』。我想,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高興。」
「是嗎。」
香格里拉朝尼奧西斯點頭。
「太好了。」
「嗯……那麼,我想請教你這位來自哲學思想也遠比我們進步的時代的人。香格里拉,我們現在正於你們守住的世界中進行戰爭。當然,各有理由……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很好。」
馬希洛與尤莉卡從未聽她說過這樣的答案。
連同尼奧西斯在內,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流露出震驚。
「……你們守護的人類正在互相爭鬥哦。不是兵器,而是人與人。」
「什麼時候?」
「……不如說,我也可以去嗎?」
「自動兵器之間的戰爭不會產生任何事物。但如果是人類之間的戰爭,那就是文明、國家、組織的正常外交活動。」
馬希洛稍微睜大眼睛,皇帝得意地笑了。
「真是慘不忍睹。」
夏洛特又喝了一口紅茶,從陽臺看向外面的世界。
「……平常嘴上把人說成細菌,父皇卻總是這麼心軟。」
夏洛特一副傷透腦筋的樣子,拄着臉頰。
這次走的是另一個方案。他得到情報,帕莉艾爾等人還在帝國境內。只要與紋章有關,不是她們自己插手,就是有人利用她們插手。雖然尤莉卡說沒問出是誰指使的,但那也無所謂。
「在你前往遺蹟的隔天,賽姆宣佈了中立。」
馬希洛雙手拍桌大喊。
尼奧西斯嘆氣,舉起一隻手打斷他。
馬希洛幾乎要產生錯覺:整個世界莫非都圍着她轉?要形容這份感受,與其說可靠,不如說可怕更爲貼切。
「會產生值得記取的悲劇,以及圍繞悲劇流傳的美談。兩者都能極大地推動文明與文化的發展。」
說起中立,維羅妮卡工商同盟從聯盟成立以來,就始終維持中立立場。
香格里拉接着說:
「你纔是呢,這種時間一個人在做什麼,宰相?」
夏洛特輕輕一笑,像是早已胸有成竹。馬希洛也不由得揚起嘴角。
「那是……你出生時代的價值觀嗎?」
拉斯露卡既已成爲帝國領土,賽姆便是北中原仍保持獨立的諸國之中,名實相符的最強國家。宣佈中立,就表示它既不加入舊聯盟陣營,也不與帝國爲敵。
他眼裏沒有笑意,脣角卻彎着,將香菸叼進嘴裏。
「人類之間的互相殘殺會產生什麼?」
「是啊,我也覺得有點意外。」
尼奧西斯感慨地低語,然後輕輕搖頭。
「可惜,按身分,你是文官,不是軍人,不能用軍法論處。冷靜來看,是本該抵擋那些賊人的我軍……實力不濟。」
只要讓帕莉艾爾拿到紋章,就能順理成章地把那項情報告訴她——復活聖魔杯,並非只能依靠紋章。
人類不在前線。
「禁足、減俸,還是少不了。不過這點處罰,想來也打不垮你。等到奪回失蹤紋章有了眉目,或是需要與密斯瑪路卡以北的國家談判,我要你站上最前線,不準推辭。明白嗎?」
「聽說賽姆正打着保衛國土的名號,招募身手高強的義勇兵。因此,多半是後者。」
「利塞爾和吳虎騎士團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不干涉你們的戰爭,你們也別來管我們的。』這套說辭姑且還成立。各國或許會發表抗議聲明,但共和國恐怕不會特地分兵來撲滅河對岸的戰火,帝國也同樣沒有餘力。
「那還真是飛蛾撲火的感覺呢。」
4
「難得看你申請了長假,你要去哪裏?」
「……這樣啊……」
「我再說一次,我們的目的是人類生存與地球環境的保全。之後的人類選擇何種政治形態、何種社會體制、何種世界情勢,我們都不認爲是問題。」
「賽姆?爲什麼?」
「似乎準備前往賽姆。」
「不用一再解釋,我知道。你是爲了救長谷部才主動當人質,又爲了回應香格里拉的心願,率先採取行動……」
「有兩種可能。第一,是以比較溫和的方式向帝國歸順。」
反過來說,她們曾經面對的,竟是一場連悲劇與美談都無從誕生、徹底徒勞的戰爭。
尼奧西斯順着香格里拉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馬希洛。
人類忘了戰爭這種暴力,面對自動兵器的失控,甚至嘗試投入名爲烏托邦級的自動兵器來解決。
「那個唯我獨尊的貪心老頭應該不會這麼做。」
中立國攻打中立國。
「嗯……你剛纔說的那位指揮官是……?」
總覺得。
「聽說是閉門思過和減俸。」
他停頓了一下,說道:
夜半過後,路上行人早已散盡。
話語毫無感情,卻又尖銳得令人無法回答。三人一時都沉默了。
「……」
「就是說啊。你說該怎麼辦呢,中原領政務官大使閣下?」
夏洛特喝了一口紅茶,將茶杯放回茶碟上。
「……那個,姐姐大人。我負責的是南中原領吧?」
「……啊?」
「……那個老頭子真是的……又在搞麻煩事。」
「是啊,太棒了。」
「釣上來的盡是小魚,魚餌還被白白喫走,最後得到的,只有一個不知派不派得上用場的舊文明女孩。」
「我會遵從指揮官的命令。」
「把它分成南北的,不就是你們帝國嗎!? 」
「很有趣吧?」
「在地球生命解放作戰中,我們學習過它與舊有戰爭的區別。人類彼此之間的戰爭,本應依參與者的意志而進行。若當今人類希望戰爭,就表示地球的環境、物資與人力仍有餘裕,足以讓他們實現這種意志。我認爲,這是很好的事。」
「這全是我個人的獨斷獨行。」
「情報已經交到她手上。信裏寫的幾乎全是真話,她看過以後,應該會往海蘭德去……」
「……陛下……」
「是沒有啊!!」
馬希洛以笑容表達自己的心情,夏洛特聽了露出更加悠然的微笑。
聽到意外的國名,馬希洛眨了眨眼。
「爲什麼?」
最大的目的是讓帕莉艾爾等人拿到紋章,然後……
「是,我明白了,陛下。」
「第二,開始侵略維羅妮卡。」
「呃……不知怎麼就成了這樣。如果沒有問題,我打算教她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當然,還得看陛下會如何處分我。」
「不……那也是很有意思的話題,不過就留待下次吧。那麼香格里拉,你今後有何打算?」
「那麼大使閣下,難道去赤道就能在海上看到紅線嗎?」
夏洛特點頭回應他的話。
「…………」
「我已經透過『風』,把賽姆王可能的盤算告訴利塞爾王子了。帕莉斯緹艾爾公主讀過你的信後,想必也會追着他前往賽姆。好了,要讓聖魔杯復活,還缺誰呢?」
面對強大的自動兵器和驟變的地球環境,人類只是不斷地、不斷地死去。
「等到利塞爾王子,以及聽聞消息的各國,都沒辦法說服賽姆王時。最快也要一個月後吧。」
一種是放下誘餌,卻沒有任何人上鉤。那就照常湊齊紋章,進入下一步——復活聖魔杯。
馬希洛忍不住問:
尼奧西斯對馬希洛高傲地哼了一聲。
「是的,而批准這項行動的,是我。處分會由父皇直接裁定,我就不再多談。」
「進展如何?」
那名女子聞聲停步,手提行李箱,身上是便服。以最高階的宮廷女侍而言,那打扮實在樸素。
說穿了,馬希洛就是喜歡夏洛特這種大膽。
「很好。抵達不了中原也好,紋章就此失蹤也罷,真到那一步也只能如此。之後就看事情怎麼發展了。」
尤莉卡再問一個問題:
馬希洛準備了兩個方案。
「……」
他從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出現在路燈的照明下。
◆
「我會以軍方正式請求的名義,向父皇說明。畢竟是中立國嘛,應該沒什麼危險吧。」
「中原哪有南北之分。你知道嗎?世界只有一個,中原原本也是一整片土地。看看外面吧,這無邊無際的遼闊大地上,哪裏畫着什麼分界線?」
「我毀了尤莉卡殿下她們的勝算。」
「我在散步。」
馬希洛聳了聳肩問道:
就算騰得出手,帝國真正該防範的,也是別國崛起。既然目標是統一,就不能任由其他國家坐大。若要介入,理應阻止賽姆進軍;可維羅妮卡本身恐怕又不肯欠帝國人情,甚至不願讓帝國軍駐進自己的領土。
「雖然以官員來說不值得稱讚,但同樣身爲男人,我不得不佩服你。」
「你要去哪裏,愛戴爾瓦斯?」
「……」
「收集紋章是王子的職責,不是女侍的工作,也不是暗殺者的工作。」
「我只是去找一個認識的人,花不了一個星期。」
「我應該說過,你不需要行動。」
基拉劃燃火柴。
煙剛點着,火柴還沒來得及甩,便被夜風吹熄。
「請讓開。」
「等你轉身回自己房間再說。」
愛戴爾瓦斯鬆開行李箱,還沒等箱子落地,就已抬手。
然而,五指操控的神器尚未飛出,基拉便已欺近,一拳擊中她的臉側。
行李箱掉在馬路上,是在那之後的事。
倒地的愛戴爾瓦斯還沒來得及抬眼,基拉的鞋底就已狠狠碾住她的頭。
「借聖魔杯之力,讓心愛的人全部復活。爲了這一個目的,你扮演出色的殺手,也扮演完美的女侍,在陌生的國家潛伏十幾年,最後竟連我也想咬……戴着完美面具的雙重人格。簡直是聖魔杯成癮症啊。」
「……」
「怎麼?生氣了?原來你還有感情這種東西啊,冷血女。」
愛戴爾瓦斯才試着抬頭,他便又重重踩下。沉悶的撞擊聲響徹石板路,濃重的血色緩緩滲進美麗的黑髮。
「叫你別急。該到位的棋子終於全到齊了,聖魔杯很快就會復活。現在不用你行動。」
「我……」
「王子當着露娜斯公主的面舉起贗品時,你是怎麼做的?」
他將菸頭踩熄,從路燈下退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只是用那雙冷淡的眼睛,靜靜看着事情發展。當時都做得到,何必爲了區區一兩枚鑰匙,就亂了方寸?」
「……我只是因爲……傳說中的聖遺物出現在眼前……無法置信……不知道該怎麼辦……」
基拉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
她宛如幽魂般,平靜地低語。
「……」
基拉移開腳,拉住愛戴爾瓦斯的手,讓她站起身。他透過她凌亂的髮絲,直視着她的雙眼。
「……是……」
「……等着我……大家……很快……就又能見面了……」
愛戴爾瓦斯原本幾乎要抓進地裏的手,漸漸鬆了力道。
「你等得了嗎?」
愛戴爾瓦斯沿原路往宮殿走去。腳步靜悄悄的,彷佛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
愛戴爾瓦斯邁開步伐,撿起掉在地上的行李箱。
「聖魔杯會把力量賜給懷着最強烈心願的人,挑出願望比任何人都執着的那個。而你的心願,勝過一切。好好想想,失去所有珍視之人以後,你已經耗費了幾十年。沒必要現在亂動,讓這一切付諸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