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牌局

1

「笨蛋！笨蛋！你這個人還是少根筋啊，傑斯！」

「什麼啦？不要在耳朵旁邊大叫。」

一行人的馬車藏在帝國陣地前的森林裏，現在已經變得比來的時候更加熱鬧，正朝着帝國的防衛線搖搖擺擺地開去。

「我有說錯嗎？你是帝國的英雄這件事，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一開始就應該讓你走在前面，喊一聲：『打擾一下』不就好了！」

（什麼打擾一下……）

帕莉艾爾倒是半冒冷汗。傑斯朝着因爲太過激動而有點胡言亂語的希娜說道：

「那種事情說了也沒人會信吧。」

「唔……這……可是稍微講一下也沒關係吧！？」

真頑固。

「……我根本就不知道公主大人會在要塞裏啊。而且救了她是在兩年前的事，我也不知道會被那樣看待。」

簡單地說，演變成：『打擾一下』『你誰啊？』的機率還比較高，對傑斯來說是這樣。

「不過真是太好了，當大家注意的我的勇者時，哎呀，我真是，該怎麼說呢！！超級驕傲的呢！人家好想說：『那就是我的勇者！』」

「誰是你的啊。」

「我的勇者好冷淡喔——」

負責駕駛馬車的利塞爾從駕駛座上回頭。

「不過還真是嚇了一跳啊，傑斯。沒想到你已經變得那麼強了……」

「別弄錯了。雖然我只有從上面看了一眼，不過我連帕莉艾爾都打不贏。」

這句話連帕莉艾爾都感到驚訝。

「咦……爲、爲什麼？傑斯小弟不是救了那位公主嗎？把氾濫的魔物集團一掃而空……」

「纔不是那樣。我只是揹着受了傷無法動彈的公主大人，拚命躲藏而已。能和那個雷納正面對打的你們，才真的是怪物。」

馬希洛抱着一邊膝蓋，繼續說着：

「議題本來就是在談兵員、軍用資金、物資，全都是實際的東西。更重要的是，如果想要好好出牌，就必須仔細聽對方的話。我想當時你大概弄錯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在說你沒有聽對方說話。」

「……你該道歉吧？就算你是王子，就算你自認爲了和平而行動……還是不該讓女孩子哭泣。」

馬希洛輕輕一笑。然後傑斯就氣呼呼地閉目養神。

「不准你再做出這種荒唐舉動！！」

「我告訴過你不可以打臉了。」

馬希洛看向傑斯，他的左眼也和右眼一樣閉着。

而馬希洛在那場會議中，並沒有牌可以打。就算有，負責打出去的人是父親，馬希洛除了聽之外沒事可做，所以才選擇睡覺。

「嗯……是我不好。這次全都是我的責任。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不過……謝謝你們。我真的很感謝。」

『啪！』的一聲，愛戴爾瓦斯的張閃敲響了——打在帕莉艾爾的頭上。

「王子。有件事情我忘了說。」

「那就好。」

「我果然還是弄錯了……」

「欸，馬希洛，我也想問個問題。」

「……嗯，謝謝。」

接着又說了一句：

「請……請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就算再怎麼想守護你，如果王子不在了……我……！」

「嗯……？喔，就是我說你不如睡覺的那個嗎？」

「……喔。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北方強國啊……」

帕莉艾爾被愛蜜特及希娜架住，情緒還很激動。

傑斯稍作停頓。

「只是運氣好而已。」

希娜輕輕抱住帕莉艾爾顫抖的肩膀。這時，希娜以有些強硬的口吻說道：

聽到馬希洛的說法，利塞爾更是一臉疑惑。

「就說你的下跪到哪裏去了！光靠嘴巴上說說，根本就一點誠意也感受不到啊！？」

然後，他像是恍然大悟般——

馬希洛以下巴朝流着口水，睡得一臉幸福樣的帕莉艾爾指去。傑斯則深深一嘆。

「這不難懂。你在會議中根本沒出過牌吧？」

「……是，偶知道了……」

「要從話語中找線索。」

「打牌不都是從發牌開始嗎？雖然把我們勇者集合過來的是密斯瑪路卡王，但從辦公室逃出去，留下那封信，透過自己的方法把我或傑斯等牌拿到手上的人……還是你自己。」

馬希洛聳聳肩，一派輕鬆地說：

此時，傑斯突然問道：

「……你和尤莉卡皇女談判的時候，用了什麼牌？」

馬希洛一抬起臉，就捱了一記巴掌。

「至少，如果你沒有到那座要塞去，開戰就不會延期了。所以，我認爲你做的是對的。光之神子替你掛保證。你可以更有自信一點，馬希洛。」

「在那種高層人士之間的會談，不是隻有說說話而已。不管是金錢還是武力都好，總之要當作牌來出。」

「……我？」

「……難怪……會花那麼多的時間。」

「開什麼玩笑，你這臭小子！道歉的時候給我乖乖下跪，還有注意你的語氣，聽到了沒有！？」

「就是呀帕莉艾爾，你的攻擊怎麼全都瞄準要害！！要是人死掉了，我們不就自救了嗎！？」

「喔。知道啊，就在那裏。」

馬希洛維持着原來的思考姿勢，開口問道：

「……你白癡啊。算了，我早就知道你在胡說。真無聊。」

「咦？是，記得好像是從盟軍的……共和國吧？從他們傳來的情報，這是修萊因班大人說的。」

「意思是……碰巧找到而已？我的勇者。」

碰碰咚咚！！

回答的人是帕莉艾爾。

侍從長大人好厲害……一行人心想。

「爲什麼？愛戴爾瓦斯大人……？」

然後帕莉艾爾就……

「爲此，必須設法把對方的話套出來。然後在腦袋裏把那些零碎的情報整理起來，構成一張棋盤。原本棋盤上只看得到自己的棋子，但會變得愈來愈清楚……大家都是像這樣，拚命經營着自己的小國，儘可能收集好牌，然後當成棋子下，一點一滴地累積國家利益。知道嗎？這不是爲了利己，而是爲了自己該守護的國民。」

聽到傑斯朝帕莉艾爾隨口回答的話，愛蜜特瞪大眼睛。

啪！

「……我好像明白了。早知道我也跟着睡了……就算聽你這麼說，我還是沒有自信能經營一座棋盤。」

利塞爾一臉複雜。

這兩個人從一開始見面就在吵，感情大概還是不好吧。

那是重點嗎……把馬希洛帶回來的一行人都這麼想着。

「呀啊啊啊啊啊～～～～！！」

沒錯，這次完全是靠運氣解決事情。馬希洛從離開要塞以後，一直在想這件事。

「不然……是什麼？爲了什麼？」

「嗯？喔，有啊。」

「……牌？」

總而書之，或許是因爲經過了一陣發泄，大家的緊張都退去了。特刖是因爲使用魔法而耗盡精神力的希娜及愛蜜特，還有因爲不安而精神耗弱的帕莉艾爾，女性班底在不知不覺間隨着馬車的搖擺而紛紛入睡。

「……真難過啊……」

「……」

回想起來後，馬希洛抓了抓頭。

「等到回城之後，一定要再教訓你一頓！咱們的侍從隊長超兇的，到時候一定讓你喫不完兜着走！給我做好心理準備，聽到沒有！？」

接着，馬希洛就以真誠的態度輕輕點頭。

「對方到底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想把什麼丟過來，最怕碰到什麼……那些全部都要從對方的一字一句或表情當中逐一解讀出來，找出所謂的弱點。」

「反正都知道人在三樓的貴賓室了，把三樓的房門一一打開不就好了？」

「線索……？」

「不管是國王大人、凱恩大人、愛戴爾瓦斯大人、修萊因班大人，還有在這裏的大家……你知道大家有多擔心嗎！？你真的知道，做那種事情會害大家多麼擔心嗎……！！」

「……那些我討厭的東西，其實正是重點？」

利塞爾、希娜、愛蜜特，還有傑斯。所有人的臉色都浮現了笑容。

「等等，傑斯……你不是因爲早就知道在哪裏才分頭行動的嗎？要是運氣不好找不到，那要怎麼辦！？」

「沒錯。」

「我也在城裏說過了吧，逃跑比較合我的個性。反而像你這種的勇者比較好配合。」

希娜又開始逼問。

隔天。密斯瑪路卡城，國王辦公室。

「喂，汝！汝要冷靜一點！騎到他身上打人，他是要怎麼下跪呀！！」

「抱歉抱歉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由於緊張的情緒已過，帕莉艾爾內心的恐懼與不安一湧而出，甚至哭到幾乎說不出話。

（……既然這樣，真希望你在帕莉艾爾暴怒之前說出來啊……）

「……喂，馬希洛，你有在聽嗎？」

不過。

「不是的，愛戴爾瓦斯大人！這是帝國卑鄙的行徑所致，我們救到人的時候就已經！」

「一張名爲傑斯的牌，這張牌碰巧對尤莉卡殿下是張鬼牌。我什麼也沒做。」

駕駛馬車的利塞爾，握着繮繩發問：

「那就如我剛纔說的，我沒有這些傢伙強。知道了嗎？」

「不過……傑斯小弟好厲害喔，居然真的能找到王子被關的地方。」

單方面地問完以後，傑斯又閉口不說話。而馬希洛也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又繼續默默思考着。其他人則面面相覦。

帕莉艾爾來到露出罕見沮喪態度的馬希洛面前。

「既然如此，馬希洛，那是因爲你把牌吸引到自己手裏了吧？」

2

「……那個情報是向誰聽說的？」

馬希洛依然抱着膝蓋，凝望着天空。

「嗯？什麼事……」

「我一直很在意。我在談判時到底缺少了什麼？」

一陣猛打。

像是上了一課的利塞爾，抬頭仰望星空。

月光漸漸消失，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了。眼前就是盟軍的陣地。

「……馬希洛，以防萬一，我姑且一問，你說，知道我們的公主在哪裏？」

「從瘀青的痕跡來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你打的。」

「是，對不起。我只是一時衝動，現在有在反省……」

「一開始這麼說就沒事了。」

原來沒關係啊……

仔細一看，站在國王身旁的宰相也冒着冷汗，像是感到頭痛般地按着額頭。

「總……總而言之，陛下。」

個性上無法忍耐漫長沉默的利塞爾，決定主動出擊。

「事情的經過就如剛纔所說。本次救出馬希洛的最大功臣，就是傑斯。」

「……馬希洛，沒有錯嗎？」

「是，一切都是事實。我是被傑斯捉到的。而且如果不是他，我根本就不可能從那裏回來。」

國王深深點頭。

「勇者傑斯，你想收集紋章並取得聖魔杯的意志，到現在還沒有改變嗎？」

「我和那邊的公主大人也約定過了。沒有改變，我希望能完成這份工作。」

「嗯。那你們呢？」

突然被點到的利塞爾等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您是說……我們也被選上了嗎？」

「嗯。馬希洛是被勇者傑斯捉到，而且因他而解決了此事。但從經過來看，少了你們還是不可能救到人。既然如此，我不能忽視你們過人的勇氣及努力。」

三人互望着。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愛蜜特。

「既然如此，陛下，請務必讓我參加。我原本就受到上天的殷示，要關注並指引我的勇者前進。」

「明白了。」

就因爲他總是說得理所當然，才讓凱恩覺得受不了。

那位個性溫厚的光之神子，這是頭一次……讓人見識到他滿腔的烈火。

漫長思考的愁容，至此完全消失了。

凱恩飲了一口琥珀色的酒。

希娜答謝後退回原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沉默思考的利塞爾身上。國王決定直接詢問：

「那麼……！？」

「……爲何？」

「就算皇帝還有別的企圖，那樣的宣傳話語既有魅力也很合理。要是突然轉了彎，民衆纔不會坐視不管。」

「喔，當然。那樣子反而輕鬆呢。」

「就依照你的意思繼續鍛鏈吧，利塞爾王子……不，勇者利塞爾。你的決定，不只是未來面對帝國時有幫助，有朝一日想必也會成爲人民的力量吧。」

「他一直是手下留情……！因爲我是勇者，不能殺死我……！所以，我才能勉強和他交戰！！」

但如果是在與教團領地相鄰的海蘭德，他們有能與帝國黑騎士團並稱爲大陸最強的聖騎士團。或許，他們團長層級的高手是很好的切磋對象——也或者，去尋找利塞爾那位人稱軍神的姊姊討教亦可。

過了一會兒，馬希洛回來了。

「所以……我想踏上旅程，重新磨練自己一番。」

「那個人將是我的『獵物』。」

他緊咬着牙，讓人幾乎要聽見聲音。

「……可是，那也沒關係。目前爲止還不需要那麼在意。」

「……嗯？」

大概是思考告一段落了吧。馬希洛伸了個懶腰，轉身準備離去。

「王子……難道您要完全相信尤莉卡皇女說的話嗎？」

「什麼？」

接着輪到希娜。

「……你打算一開戰就自殺嗎？」

「……這樣啊。那麼你既是海蘭德的代表，又是受到神諭任命的勇者。就算我是盟主，區區一國之主，怎麼有資格過問你的決定呢？」

「果然是這樣啊……」

「爲何能如此篤定？」

「求求您，陛下！請允許我的任性！」

「……應該只有共和國吧？但那是很困難的事情，而且也想不到其意圖。」

「王子心裏有底了嗎？」

然後，他重新面對國王。

「……這我不清楚啊。在王子代管本城的前一天夜裏，帝國的確有送了一封信過來，但畢竟是給陛下的信……詳細的內容只有陛下知道而已。不只是陛下，想必各國也是明知而不提吧。畢竟敵人的名目根本無關緊要。無論是何種理由，敵人依舊只是敵人。」

大概是無意識下的舉動，希娜把手放到曾被射穿的右肩。

馬希洛笑了。

「啊啊……也是。」

聽完事情的經過，凱恩把夜間小酌的酒杯放到桌上。

「請您嘲笑我這不懂自身立場，年少輕狂的玩笑吧！可是……正如傑斯所說的！談判時我根本不能揮劍！愈在會議中待下去，我的劍就變得愈鈍……！」

「那就談到這裏吧。明天要早起，餘要先睡了。」

「那就說吧……不過那修女人呢？」

「……如您所知，我來到這國家已經是數年前的事情。況且我原本就不曾踏入帝國領地。」

「那只是她自己要跟的。」

3

還以爲身爲王子房間會很豪華，但並非如此。這是一間比他遭到監禁的貴賓室更小，也更無裝飾的簡樸房間。

「這樣啊。」

傑斯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抓住馬希洛的胸口。

利塞爾低頭，望着自己緊握的拳頭。

「……什麼？」

聽到希娜的詢問，利塞爾搖頭否定。

「我之所以會看起來很想找死，是因爲我手上就只有這麼一張連笨蛋都看得懂的牌。所以，我不是隻有在那種場面才賭命而已。那個通道到一樓的地板爲止，高度足以致死對吧？但換句話說，要落到地面就會花上一定時間。就算你來不及拉住我，我也認爲尤莉卡殿下會施展某些魔法救人。」

馬希洛點頭同意。

「怎麼會……利塞爾你不是能和銀髮鬼單打獨鬥嗎！？」

但馬希洛卻以不解的語氣反問：

「……反正你應該不會說出去，就告訴你真話吧。」

就這樣，利塞爾和希娜，兩名勇者在當天殷程了。爲了各自相信的正義，還有爲了追尋能貫徹正義的新實力，以及新的自己——

「王子，可以問一件事嗎？」

「……那麼，陛下。」

那又是凱恩無法贊同的想法。

明明有事想問而造訪馬希洛的房間，但他本人卻不在。雖然路過的此國衛士說，一旦聽見女侍的尖叫或怒罵聲就代表馬希洛在那，但在這個如同帝都王宮的廣大城堡裏，那是很不實際的方法。

「……的確，這一個月內甚至不曾聽說各國談過這件事，讓人感覺有些不自然。」

「是。感謝您的鼓勵，陛下。」

當天夜晚。

「什麼啊，傑斯。有事嗎？」

「幹嘛要提起她？」

看來讓馬希洛煩惱的是這件事。

「所以說，你想問什麼？」

最近由於彼此太過忙碌，沒有機會像這樣長談……但凱恩幾乎忘了馬希洛曾放話要騙取全大陸。

「的確，想要煽動人民就必須擁有大義。但既然不是領導者……尤莉卡皇女也可能是受到政治宣傳影響的一方。」

「帝國說不保證會有六個月。既然如此，萬一真的攻打過來……以我現在的『最強』，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那樣子將無法保護國家，保護和平！盟軍的最強，怎麼可以打不贏帝國的最強！」

國王發出深深的嘆息。

「要是人民感到不滿，當然就有機可乘。古人說，國家即城堡，人民即石牆……那麼我們就有機會從根基動搖帝國了，這不是很輕鬆嗎？」

看着煩惱的馬希洛，凱恩臉色也憂鬱起來。

國王靜靜地首肯了。

「……這樣啊。的確，自從來到我國後，甚至找不到能和你……匹配的練習對手。」

「是，我也和希娜有同樣的感受。帝國那位名爲雷納的年輕將軍，他是一位真正足以被稱爲大陸最強……如同鬼神般強大的男子。」

「……不，沒有。一切還只是假設。」

馬希洛聽了，凝視着傑斯的臉好一陣子，然後坐到單人沙發上。

「如果說……尤莉卡皇女的話全是真實，那麼帝國的宣戰意圖就沒有正確傳達給各國。可能做出這件事，而又能從中得利的會是誰？」

「感謝您，陛下……！」

「既不和馬希洛一起去……也不出席會議，是嗎？」

「我……想要回國一趟。」

然後，抬頭看向前方。

利塞爾的回答讓所有人大喫一驚。

「帕莉艾爾也說過，要是你自己沒幹勁，我們什麼事情也辦不了。我可是一定要拿到聖魔杯……怎麼能讓你隨便死掉。」

「那麼你自己有從帝國聽說到什麼嗎？」

馬希洛朝傑斯招招手，要他坐在自己對面的沙發上。

帕莉艾爾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開口。所謂的練劍，反而像是利塞爾在會議之外的時候，陪自己練劍一般，光是那樣是不行的。

「啥什麼啥。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說什麼『不想待在比自己更笨的人底下』。要是明天開戰，你明天就要死嗎？」

「恕我冒犯……請允許我辭退。」

「啥？」

「嗯？」

「……喔，我有事想問你，也有話要說。」

「對於走專制君主制度的帝國主義國家，那種天真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就算民衆認爲是黑的，一旦君王說是白的，同樣得接受。這麼簡單的道理，您應該也懂吧。」

「經過這次事情，我明白到自己有多麼不成熟、無力，而且太過驕傲。」

「利塞爾王子。如果你有意願，何須感到顧慮？本次聽說了你的活躍，會議中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鄙視你。未來就算我不特別安排，想必各國也會爭先給海蘭德方便吧。」

「……這樣啊，我明白了。你還很年輕，未來想必能成爲比現在更優秀的勇者，也能幫助更多的人，我很肯定。」

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不是，因爲她老是說什麼天的啓示云云的怪話。我才奇怪你們怎麼沒有在一起。」

「……憑我現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贏。」

總之，傑斯進入房內。

「不……不對！我只是想打贏他！打贏那男子！變得比那男子更強！！」

結果，馬希洛居然笑着聳肩。

馬希洛一如往常，無聲無息地來拜訪了。

「如果，您的假設符合現實的話……您打算如何？」

他那時候的舉動也並非演戲。別提假裝摔下，根本連把腳勾在扶手上之類的小伎倆都沒有。

在政治的世界裏，言語就是武器。如果盡信對方的話語，就如同不防也不躲對方的刀刃。對凱恩來說實在不能苟同。

「你這小子……果然是這樣，竟敢騙我！」

「什麼意思？」

「還給我裝蒜。你一知道對方認識我，就認定他們不進行夾擊是因爲公主大人要來了。所以你爲了找公主大人講話，才故意放棄逃跑。」

「……什麼嘛，原來你還挺銳利的。沒錯。我認爲那個場面就是說服尤莉卡殿下的最後機會，所以纔想製造那個狀況。」

原來他早有盤算，但自己卻只想着該怎麼逃跑；馬希洛竟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出那些長篇大論。

「所以說，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都是經過考慮後纔出牌的。你不需要太擔心我。」

傑斯瞪了他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放了手。因爲他明白對方根本不是說了會聽的人。

「……隨便你。既然你不想死，那我就無所謂。」

「嗯，我就是欣賞你這一點。」

馬希洛重新整理自己的衣領。

「不過你也是一樣。明明強成那樣，居然說什麼連帕莉艾爾都打不贏。」

「什麼？」

「雖然利塞爾也和雷納將軍打過，但你也在短時間內與他交手。我雖然自己不會武術，但再怎麼說也是個王子大人。我看過騎士們的訓練景象，或是御前比試……我看得出實力。」

馬希洛總是以沒有空的理由，把時間花在看別人練武上。這是爲了分出敵我手牌的強度，或者是爲了能在那樣的場面下，把握住施展計策的時機。

仔細想想，這王子之所以會搬出『公主』的話題，也是在雷納露出殺氣，而傑斯也準備捨身迎戰的那一瞬間。那絕非偶然，而是經過洞悉。

「……所以怎麼樣？無聊。打得贏人類又能怎樣？」

「這個嘛，你說得也對。」

「我真的不認爲自己有什麼本事。以我這副慘樣，大部分的對手都會輕忽。如果對方認爲我弱，就更好逃了。」

「我也一樣。因爲尤莉卡殿下很聰明，所以我纔在最後故意嚇了嚇她……不過對於其他人，我還是希望他們當我是笨蛋，或是腦子裏只有善意的笨蛋。」

面露喜色的馬希洛伸出手——他當然沒有搞錯，伸的是左手——打算和同類握握手。

但傑斯只望了他的手心一眼。

《那麼……》

「各位，如剛纔聽見的。預定於明早發動的總攻擊，將會延期。」

「那麼就讓馬希洛王子他們收集『紋章』吧。反正我們也不知道位置，他們可是說要特地去替我們找呢。」

「……呼。我想要那孩子。」

一旦有人開了第一槍，把一切心力都花費在明天開戰的人員，就紛紛提出反對意見，藉此宣泄無處可去的激昂。

傑斯，嘖。地一聲，轉過身子。

4

她留着一頭直到腰際，比絲綢更美的筆直金髮。頭上還有着一頂不會過於顯眼的白金后冠，搭上一襲純白色的禮服。這樣的女子正以她翡翠色的雙眼，以及小巧美麗的雙脣，做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我瞭解了……謝謝你，姊姊。》

話雖如此——

她是擁有大陸第一美貌，被譽爲白薔薇公主的絕世美女。但她正是透過卓越的政治、戰略手腕，讓帝國得以閃電般速度平定南部的幕後英雄。

議場內，她輕輕呼了口氣，坐在椅子上稍稍低頭，臉上則帶着愉快的笑容。

「很好。那麼開始佈陣。海軍，約瑟夫，可汗提督依照預定展開作戰行動。目標是極東大八洲，確保大東京王國以及北日本、西日本兩公園領海的制海權。六個月內必須完成通往共和國極東部的海上進軍路線。有無異議？」

侵略開始的前一夜。

通訊結束。一片寂靜下……被尤莉卡稱爲姊姊的純白公主，向在場的將領宣告：

（……把那兩個妹妹騙得團團轉的蛇之一族嗎？）

《姊姊？你剛纔說什麼？》

「我們帝國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紋章？不，應該是收集完成後所出現的聖魔杯纔對吧？」

「怎麼可能。」

（好了……你還能如何掙扎呢，馬希洛王子？接下來，由我來當你的對手了——）

「請各位肅靜。」

全無異議。

「可是……難道您要眼睜睜地看着聖魔杯讓盟軍拿走嗎！」

《……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可是……也是個很危險的孩子。》

無。

《不論是解任還是處罰，我已有心理準備。總之我不會調動軍隊。回報如上，等候軍令本部的回答。》

「正是，現在還來得及。追加兵力已如原先的預定，抵達萊恩要塞了。」

一瞬間，語氣突然變得威風凜凜。

她那美麗而冷漠的笑容，輕而易舉地令身經百戰的將領們闔上了口。

對於注重傳統、規律、名譽的帝國軍人，並不會像盟軍那樣大亂陣腳。

隔了一會兒——

對此，公主也沒有刻意提高音量。

無。

馬希洛沒有堅持下去，只是笑着聳聳肩。把剛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原來如此，獨眼龍他……？」

《一切都是我的自作主張。》

「不，沒什麼。事情我都明白了。你所選擇的判斷，在戰略上沒有任何錯誤。就算讓原本就不存在的盟主國王子逃走，也無關痛癢。開戰的事情也是一樣，並不是只有明天早上纔是良機。」

由於她低頭髮出的自言自語太過小聲，沒有任何人聽見。

帝國軍令本部長——帝國第一皇女，夏洛特·雅賽因·馬吉斯帝亞。

「等等，尤莉卡。」

「討人厭的傢伙。」

「非常好。各位，本日的軍事會議到此結束。解散。」

此話一出，美麗公主的雙眸稍稍眯起。

「……您說的是。」

「……您是說真的嗎……？」

「是嗎？我倒是挺欣賞你的。」

「隨便你吧，白癡王子。」

「以後還請多指教羅。」

一名女子開口。

「不一定要等六個月。五個月又二十九天，或是五個月又二十八天也無所謂。就在馬希洛王子收齊所有紋章，準備返回密斯瑪路卡的那一刻開戰。有無異議？」

尤莉卡傳來的沉靜聲音，在廣大的作戰會議廳中響着，室內數十名的將領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尤莉卡竟然不是宣告開始進軍，而是向衆人提議延期六個月開戰。

「很好。當然我們不會枯等，未來諜報部必須徹底監視馬希洛王子，並在解除紋章封印的那一刻加以搶奪——無論王子身在何方都要搶到手。有無異議？」

「實際見面之後……你認爲馬希洛王子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如果遲了半年，盟軍的兵力一定會比現在更強。如此一來就太遲了，我軍究竟爲何要白白準備了一個月……！」

「就等待馬希洛王子吧。在那之前，你要好好鞏固防守。指令如上。」

議場的桌子上，公主扣起戴了蕾絲長手套的纖細手指。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起身，朝着沒有任何猶豫就下達所有指示的美麗公主，有些人帶着欽佩，有些人則帶着崇敬的念頭敬禮，然後就從以厚重木板製成的兩面門離開了作戰會議場。

「請重新考慮一次，殿下。事到如今，怎麼能夠相信來自盟軍的人的話語呢……？」

她像是在玩賞着桃花盛開的花園一般……在內心裏想像着蛇遭到自己玩弄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