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延續不斷的理悻

1

日落後。

「……真沒想到，傑斯說的一點也沒錯呢。」

希娜透過欣賞歌劇用的望遠鏡進行觀察，自言自語道。當然那並不是歌劇用的，而是附有夜視功能的一種魔導器。白天從盟軍的間諜聽說馬希洛被帶到要塞內後，帕莉艾爾等人就潛入了敵陣佈署的森林當中。

「那就是要塞的入口……？在山裏，他們真的打穿整座山建造了要塞……！？」

「就是那麼回事，帕莉艾爾。雖然說因爲盟軍不是攻擊方，會議中也沒有多提到這件事……」

利塞爾從希娜手中接過望遠鏡，謹慎地觀察着。

「聽說是打通了整座山，兩側加起來總長度有幾十公里的超大規模要塞。」

愛蜜特一臉不解地側着頭。

「爲了做這種像是地鼠的工程，他們到底花了多少錢啊？要是捐給教團的話，我的薪水就可以調高了說。」

聽到這番連在敵地都能緩和氣氛的發言，帕莉艾爾一度苦笑。

「可是……在這種廣大的地方，要怎麼找到王子呢？根據修萊因班大人的說法，王子被關在從入口處爬三層樓的貴賓室裏……」

那也是來自盟軍間諜的情報，但這裏畢竟是要塞。看到帕莉艾爾垂頭喪氣，希娜又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而且他有沒有被帶離還很難說。怎麼辦，利塞爾？不可視結界快要失效了，重新佈署的幾分鐘內，很難保證不被敵人發現……」

希娜設置在大家腳底下的白色魔法陣，已經開始微微閃爍了。一日一失效，一行人將會暴露在他人的視線下。但也就因爲是如此方便的東西，製作時需要強大的精神力，也需要時間詠唱咒語。

「真沒辦法耶。這裏就小露一手，讓汝等見識一下超級修女的實力吧。」

看到愛蜜特起身，所有人都投以意外的目光。希娜說道：

「沒……沒問題嗎……？」

「已經沒時間了不是嗎？交給大姊姊來吧。我再怎麼說也是主的家族，和你們不一樣，有很多神佑的。」

愛蜜特拍着胸脯掛保證後，沒人來得及阻止之下就擅自走出了結界。一離開草叢後當然就被敵人發現，轉眼間就被幾個人團團圍住。

「真、真的沒問題嗎……愛蜜特小姐……」

「利塞爾王子，不可以正面招架！劍會折斷的！」

但黑騎士們的眼神裏，明顯地感受得到慌張。

這道響亮的詠唱聲是來自愛蜜特。她手中的法杖發出光芒。因爲爆炸衝擊產生的痛楚以及灼傷迅速消退。帕莉艾爾及希娜得以迅速起身，重新擺出架式。

得以調整呼吸的沙耶香朝旁邊喊了一聲。

「怎麼連這種時候都獨自行動……！」

「主啊！請賜予勇者們光的庇佑！」

「沒想到你還挺有一套的，修女！」

利塞爾使出全身的力量踢向地面，將少女彈向空中。沙耶香朝後方翻了一圈，利塞爾則前進追擊。雖然沙耶香抵擋住攻擊，但也因落地的衝力太大而滑向後方。

「想得美！！」

這是何等自信。獵劍獨自向前踏出。與那時候相同，帕莉艾爾與他沉靜的眼神對上。

「爲了那個白癡王子，你們還真辛苦啊。」

一道光爆竄入地面，並且翻起塵土，遮在追兵面前。敵人才剛遭到風吹，又在習於夜色下被閃光奪去目光。

「因爲這些臭傢伙不信神呀～！……不對，奇怪了？我的勇者呢？」

帕莉艾爾拔劍的同時，利塞爾也拔出雙劍。右手拿的是長劍『攻劍羅密歐』；左手拿的則是破刃劍『防劍茱麗葉』。待在後方的愛蜜特也因爲情勢所逼，舉起了法杖。

（（（惡……！？）））

「……又見面了。」

接着希娜及帕莉艾爾又從左右兩方揮劍。沙耶香退了一步，巧妙地操弄薙刀刀刃及握柄尾端，像是揮舞兩把劍一般，一一加以格擋，以及閃躲。

彷佛像是在等待他們說出這個答案，燈光突然點亮。出現在眼前的，是幾十名排列整齊的黑騎士團。

帕莉艾爾不禁感嘆。從集中精神、詠唱咒語到敔動魔法的速度，這兩人都比一般的宮廷魔導師更快——也許能與修萊因班相比擬，而且還擁有卓越的劍術。

「等等，你爲什麼會知道王子被關在這裏！」

「等等，我們並不是來戰鬥的。只是來討回馬希洛，就這樣而已。」

「雖然馬希洛的信上那麼寫着……但還是隻剩這個方法了。」

刻劃在劍身上的精緻紋章放出光芒，產生了一道旋風把敵人推開。負責斷後的利塞爾也回過頭，並且舉起手。

「護衛小姐，汝會魔法嗎？」

在見識過剛纔像是天崩地裂的一擊後，利塞爾點頭同意。雷納望了希娜一眼，又看了愛密特一眼。然後像沒將她們放入視線中一般，將目光移回利塞爾身上。

「啊啊，我知道……！」

「唔！？」

「等一下再說，閘門快被關上了！！」

黑騎士們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嚴厲。

她的跳躍快如風。一瞬之間察覺其威力的利塞爾，沒有拿防劍抵擋，而是交叉起雙劍，向前跨出一步避開刀刃而抵住長柄。與纖細身體不相稱的強烈一擊使利塞爾發出叫聲，但他立刻還以顏色。

「好厲害……！」

「偉大的預言者知悉一切。」

「哼，沒想到你們真的來了。」

「雷霆爆裂擊！！」

「是。我是遵從主的旨意，要我來找被關在這裏的可憐羔羊，密斯瑪路卡王國前途多難的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王太子殿下，爲他獻上一點祝福……」

希娜揮舞長劍進行助攻。

「傑斯小弟！？」

希娜和利塞爾都點頭。我方同樣有兩位稱得上最強等級的勇者。不僅帕莉艾爾本身擁有利塞爾認可的實力，而且她曾看過對方的劍法。

儘管愛蜜特發出慘叫，希娜帶着不悅抱怨，但利塞爾依舊很快地下了判斷。

「……你的氣勢和其他人不同。你就是光之神子嗎？」

第一個察覺的是帕莉艾爾。

修女顯得有些疲倦。

利塞爾一說完，警衛就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希娜搶在被包圍之前踏出一步，朝着正面的敵人把長劍打橫。

「呀！」

「啊，我對那個一竅不通……」

「這……該不會？」

「炎獄，飛舞吧！！」

「沒有問題。」

「哎，她大概是有什麼盤算吧……現在只能相信她了。」

一道火牆朝刀刃前方射出。帕莉艾爾及希娜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擊飛，就只有一瞬問反應過來，張開了魔導障壁的利塞爾維持着雙劍交叉的姿勢，挺立在原地。

「說謊，什麼預言者！居然說那種無聊的蠢話，我看你根本就是打着修女名義騙人的盟軍間諜！」

如此巨大的鐵門，就算成羣結隊的食人魔或石魔也無法打開。一行人被關起來了。

他們似乎怎麼也想不到，世上居然會有讓三劍如此苦戰的對手。沙耶香本人則以不帶傲慢的急切表情喊道：

伴隨着與場面不相稱的冷漠聲音，一道黑影奔來。輕鬆越過黑騎士們的銀髮男子，將手中的漆黑長劍揮下。利塞爾立刻拉開與沙耶香的距離。千鈞一髮。利塞爾原本的位置上，水泥地已被切開一個坑洞。

聽到帕莉艾爾的話，希娜回答：

但也有其代價。

「謝謝你，愛蜜特小姐！」

「啊啊，我的勇者居然把我當作誘餌！？」

「啊，聽我說完啊！真的！我是說真的啊！汝莫懷疑！要是敢對我動手動腳，教團就要與你們全面開戰了！喂～救命呀～！！」

「風劍！西芙！！」

「炎劍伊夫利特！！」

愛蜜特輕輕把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

「希娜！帕莉艾爾！你們沒事吧！？」-l

彷佛像是要代表衆人發言，利塞爾向前踏了一步。

「啊！」

開口的是站在最前頭，一名眼神銳利且穿着日式服裝的少女。從她披着一件黑色大衣來看，似乎是頗年輕的將領。

「是、是那樣啊……那你在這裏做什麼？」

此話一出，想必不是隻有帕莉艾爾覺得遭到愚弄。但沙耶香卻也沒有退步的意思。她是四個人聯手也無法立刻打倒的強大對手。

「原來如此，打算四對一嗎……！」

少女揮舞手上的薙刀，發出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

「就讓我見識看看所謂的最強勇者有多少本事！來吧！」

說着說着一行人穿越了閘門。下一秒鐘，巨大門扉就以沉重的聲音關上。通路上連一道光也沒有，一片漆黑。

「喔喔！！」

「住手，你們不是對手！！快點叫雷納將軍來！！」

「雷納……！？傳聞中的銀髮鬼！」

「可是，這些人……！」

「是。小女子我，正爲了宣揚主的偉大而獨自旅行，名叫愛蜜特修女。」

「喂，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少礙事……！！」

就只有他不跟大家往入口走，而是獨自前往宛如山崖的陡坡。明明只有一隻手臂，卻展現出如同猿猴般的靈敏身手，一下子就消失在樹林中。

「我是帝國三劍之一，長谷部沙耶香！」

「沒有必要。」

穿着草鞋，毫無聲響地踏出一步的少女，並沒有把帕莉艾爾及希娜放在眼裏，朝着十字劍揮舞着比她身高更長的武器。

利塞爾不禁倒吸一口氣。他們纔剛領教三劍的實力。而現在，其中兩把已經湊齊了。

「你這笨蛋修女到底在搞什麼鬼！？」

被留下來的一行人，只能心驚膽戰地觀望着。

「喂……汝怎麼可以侮辱我們的預言者大人！祂超厲害的，汝要是不信，絕對會遭天譴喲！？」

已無退路。換句話說，就只剩前方有路了。既然如此——

「是……！」

優雅的舉止，輕柔的聲線，以及幾乎看見後光的和善笑容。真的是那個在酒店裏單手舉着啤酒杯，發出下流笑聲的不良修女嗎？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個人，不知道是身上的惡魔被驅走了，亦或是有天使附身了呢？

「將……將軍！」

「是的。我們似乎被騙進來了。」

「雷納將軍，感激不盡！」

所有人一同嘆息。在不可視結界一失效的同時，利塞爾、希娜以及帕莉艾爾就從草叢中跳出。區區的衛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來自身經百戰之勇者們的突襲。擊暈了所有人後，救出了愛蜜特。

「哎呀，這招不能用太多次，汝等不可以太逞強喔……？」

「海蘭德王國第一王太子，利塞爾·法利斯·馬克拉倫！」

「長谷部將軍，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可笑至極。都已經闖入我們的陣地，還有臉說那種話？如你們所見，已經無路可逃了。想投降就要趁現在。」

一個笑容。但被人以這種理由搪塞，怎麼可能會感到愉快。

帕莉艾爾忍住身體的顫抖，將畏懼化爲求生的力量。

像是感到不耐的沙耶香拉開距離，一道藍白色的火炎纏繞在蓄勢待發的薙刀刀刃上。

豪劍一刀就將逼近的火炎劃破，光靠劍壓就足以抵擋。但那隻不過是希娜的助攻。從切斷的猛火之間，這次換帕莉艾爾跟上。她揮出最快速的一擊。儘管沙耶香以握柄尾端彈開，但注意力分散的同時，光之神子又揮出全力的一擊。沙耶香再度被擊退，兩者刀刃相抵。

「可疑的傢伙，把她捉起來！」

「這次我不會輸……！」

「……接招吧。」

接下來的發展就太快了。

雷納輕而易舉地提着手中的長劍開始奔跑，宛如拿着空心的短劍一般。而利塞爾也不打算正面招架。巧妙地以雙劍彈開漆黑長劍的劍身、一一化招。但面對靈活性理應勝出的雙劍，雷納竟以加快回轉次數的方式應付。雙方的劍法都是攻防一體。

儘管帕莉艾爾與希娜再度出手幫忙，但雷納卻一點也沒有陷入被動的跡象。他持續以正面迎戰利塞爾，同時像是左右也有眼睛一般，抵擋住兩人的攻擊。即使如此，他甚至不像沙耶香會喘不過氣。

「這是什麼怪物……明明是三打一！」

感到急躁的希娜拉開了距離。她將手指置於刀身，朝雷納進行詠唱。

「雷劍……！」

「就是現在！！」

隔着一段距離伺機而動的沙耶香，手中的武器已在不知不覺間換成了一把上了漆的長弓。一箭放出。

「嗚啊！？」

箭矢如同槍彈一般，連同護具一起貫穿了希娜的右肩，甚至一路插入水泥牆上。慣用手遭到射穿的希娜按住傷口，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上。

「結束了，魔法劍士！！」

原來快速更換武器的真相是召喚術。面對希娜的沙耶香手中的弓又消失不見，並且出現一把薙刀。

「休想！！」

帕莉艾爾脫離了與雷納交戰的範圍，由側面用力揮砍。即使是自認絕不可能閃開的時機，依然遭到彈開。

「礙事！！」

或許是認定就算不作致命一擊，希娜也已經無力反抗吧，沙耶香改將刀口揮向帕莉艾爾。

「喝！！」

「呀！！」

明明雙方的年齡及體格都差不多，但沙耶香結合刀刃與握柄的攻勢卻如同暴風。不過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愛蜜特再度向希娜施展治癒術。

「嗯。我是從那裏進來，而且嘗試逃走的時候也靠自己走到過。」

馬希洛先是一愣，然後笑了一笑。

雙方將會爆發一場激烈的死鬥。

（好了，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管它什麼戰爭。讓想打的人自己去打。」

傑斯很明白單眼獨臂帶來的限制。他自認絕對無法與四肢健全者相比。因此，傑斯總是往不交戰的方向前進。他已經下定決心，在取魔王性命之前，絕對不要置身於戰鬥之中。

2

「……所以，該怎麼逃出去？你剛纔大概是從通風口進來的……能從同樣的路線逃嗎？」

「喔，是你贏了。」

「……連我都是第一次聽說這麼離譜的論調。」

「該死，真的假的……！？爲什麼剛好是在我們值班的時候發生……！！我、我去叫人來支援！你留在這裏看守！」

「喂！？喂，怎麼了王子！？發生什麼事！？」

（……總之朝相反方向找就對了嗎？）

房門左右兩邊的士兵們談論着，但就在此時，房間裏居然傳來驚人的慘叫，以及急促的敲門聲。

——救、救命……救命啊……！！盟軍有人造反……！！刺客來要餘的命了……！！

「開什麼玩笑。我需要聖魔杯啊。」

傑斯朝着第一個踏進來的人飛踢，踢中對方的側頭部，那人頓時失去意識。第二個人正準備移動劍的時候，傑斯已經扭動身體鑽入他的懷中，朝着喉嚨使出一記後迴旋踢。

「我不覺得逃得掉。就算逃出這裏，也要面對接下來如泥沼般的戰爭。」

「你纔是，居然從正面闖入敵人的要塞，這算哪門子王子啊？」

「是啊，絕對比去守護那個笨蛋更來得有幹勁吧！」

馬希洛很想再說些什麼，但卻詞窮了。

「……你是一個人來嗎？」

馬希洛因爲聽不懂而傻住了。

那個方向也有通風口。而半途中朝旁支延伸的，大概就是通往各房間的通風口吧。既然如此就能直接進入房間了。傑斯以匍匐前進的方式，緩緩沿着通風口前進。

「你……你還真強啊……！？」

「……那是……」

「所以是由利塞爾他們當誘餌嗎？」

「對方似乎也派了兩名最強的勇者！」

那是其中一個理由。

傑斯集中聽力，在樹木、草叢間穿梭，並且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在古文明遺蹟中，有許多像這樣建造於地底下的建築物。能夠免於崩壞而存續至今的，反而是地下遺蹟居多。

就這樣，一個小隊的人數從底下經過。

另一個理由是一旦溝通失敗，將沒有轉園的餘地，肯定會演變成一場激烈的亂鬥。如此一來，絕對會演變成攸關生死的危險狀況。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既沒有被捉的不甘，也沒有被救的喜悅。甚至連傑斯突然現身，他也不感到驚訝。就只是凝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連起身的意思也沒有。

「不要說了，快走！雖然雷納將軍已經趕去支援了，但要是將軍們都敗退了，我們就必須成爲尤莉卡大人的防壁！」

但那也行不通。因爲傑斯認爲自己並不像利塞爾那樣口才流利。而且那樣一來，馬希洛將會被利塞爾捉住。

「是那樣沒錯，可是……」

「釣魚線……？開什麼玩笑，如果是兵營的爬竿還有可能一點。」

「……這樣，啊。也是。的確，你說的沒錯，這次是我的失算。我已經輸給所有人了。輸給帝國、輸給父親大人……還有，輸給捉到我的你。」

「聽、聽說連長谷部將軍也感到棘手，是真的嗎！？」

「看吧！到最後還不是靠暴力解決？就連聽我說過那麼多次的帕莉艾爾也……」

聽說是在三樓的貴賓室。但光憑這點線索，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確路線……

房裏只有馬希洛。一點活力也沒有的他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窗邊發呆。傑斯移除了遮罩，在馬希洛的正後方着地。

「該死，神殿教團打算靠向盟軍嗎！？」

（這裏嗎？）

不過，看來和塞爾等人的談判破裂了。這也是這個通路會沒有警衛的原因吧。

馬希洛總算接受，抬起臉並從椅子上站起來。

「啊！？」

「說、說什麼蠢話，你想自己逃跑嗎！？要是刺客還在房間裏怎麼辦！？對方可是能潛入這座要塞的高手啊！？」

「可惡……我居然會兩度失手！」

「難怪三劍也會陷入苦戰……什麼神威，根本是仗勢欺人！」

「……欸，你有沒有聽到房間裏面有說話聲。」

「啊哈哈，所以你爲了捉我甚至騙了同伴？你真是夠瘋狂啊。一點都不像是勇者的作爲。」

很好。

「半路上是和利塞爾他們一起——還有那個叫帕莉艾爾的護衛。他們現在應該在下面大戰。」

當兩名士兵看向房門時，內部已經變得安靜無聲．

「你有辦法用這個爬十公尺左右嗎？」

馬希洛苦笑，輕輕聳聳肩。

聽見鎧甲的急促腳步聲後，傑斯縮回身體。

傑斯找到的是風的聲音。地面上開了一個直徑約五公尺的大洞，但來自洞內的風卻很溫暖，既不像冰冷的夜風，污濁的程度也不像是山中之物。

「不知道！但目前而言，我方絕對不能先動手殺人！」

「連劍都握不住的你大概不懂，但是強大和殺人是兩回事。人一死就不能挽回，但只要沒死，之後說聲抱歉就沒事了。」

於是馬上就演變成必須保護愛蜜特的防衛戰。狀況愈來愈糟。

「沒有。跟最強一起走的話，我根本沒勝算，所以才選擇自己脫隊。」

但他看起來也不像悲觀。

「……我明白了。你說的沒錯，就照你說的吧。」

「你不想逃嗎？」

如果是以利塞爾那樣的人物，足以和各國代表交談的他，也許能夠藉由言語化解危機。既然如此，他們可能已經和這座要塞的指揮官見了面。

「反正也要告訴利塞爾他們你已經沒事了。如果他們被對方纏住，八成就在那個超大的門那邊。你知道從這裏怎麼走嗎？」

傑斯抬起右臂給馬希洛看。要下來是沒問題，但爬上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就是討厭那樣。」

「你說……什麼？」

他發現唯一一間門口有看守的房間。傑斯轉了個彎，朝那間房間的天花板移動。

「聽着，帝國不想和教團爲敵。所以他們不能殺勇者。利塞爾他們也一樣，不會主動打破『汝莫殺生』的戒律。」

不，看起來是那樣，但實際上卻是以後腳跟勾住對方的脖子。接着便將全身體重壓上去，將對方壓倒在地。當傑斯的身體碰到地面時，第二個人已經以仰躺的方式倒下，後腦袋遭到重擊，也失去了意識。

「捉到你了。」

（……）

（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快來人拿下那修女！！」

一時之間，馬希洛感到無法反駁。他只能低頭細語。

傑斯觀察數條支線，發現其中一條正以一定間隔閃爍着光亮。於是他彎腰前進，並從接縫處朝下觀察，發現剛好是一處通道。

傑斯抓住馬希洛的胸口，硬把他轉向自己這邊。

「是啊，我也很在意……看來那個白癡王子真的瘋了，開始自言自語了嗎。」

「你這傢伙還真不懂事啊……！」

兩人一陣爭執。但房間裏還是鴉雀無聲。

傑斯沿着通風口前進，但很快就碰上岔路。至今爲止經過的是主通風口，接下來將是無數的支線……通往各區域、甚至可能是各房間。

那是隻有勇者才具有的不屈鬥志。即使無法完全恢復，重新持劍的希娜再度挑戰沙耶香。然而在所有魔法系統當中，治癒恢復屬於最高等的技巧。愛蜜特已經幾乎無法動彈。

3

相較之下，那些甚至戴了頭盔的普通人類，視覺和聽覺又能有多少能耐呢？

「逃、逃走了嗎……？」

聽到這句話，馬希洛朝着窗戶上自己的影子大笑。

到現在，帕莉艾爾等人連馬希洛一面都沒有見到。

傑斯點點頭。

他把手放到馬希洛的肩膀上。

然後，傳來有人倒地的沉重聲響。

凡是建在地底下，而且內部有人居住的設施，就必然會有的設備……那就是通風口。既然要塞的規模如此龐大，通風口當然不會小到無法潛入。等到確認巡視人員離去後，傑斯就利用腰上的工具……在西域取得的匕首割破鐵網，並且利用同樣以古文明科技製造而成的鋼索，朝極深的洞穴垂降。降至底部後，他就拉動兩條鋼索的其中一條，使繩結鬆脫後再加以回收。

「是嗎？我也是。」

「利塞爾他們現在不是在廝殺，只是單純的較量。」

裏頭沒有人回話。

經過一陣沉默——

既然如此，潛入絕對會比正面突破更安全。況且，傑斯就算對自己的劍術、口才沒有自信，依舊有闖蕩過西域的經驗。他擁有超越常人的五感，能在魔物察覺不到的狀況下前進探索。即使未能踏遍西域，但至少是成功生還。

「該死，想來就來吧！讓他看看黑騎士的厲害……！！」

「那就趕快給我站起來！在真的有人死掉，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前。只要你趕快逃離這裏，利塞爾他們就不用打下去了。」

「從師父那裏學來的。但只有那個護衛是例外……只有她會被你害死。這下你還有臉談什麼暴力？」

（……找到了。）

就在兩人拔劍，下定決心踏入房間的瞬間。

「沒什麼。」

兩人跑着。

「你纔是，我還以爲你真的發了什麼病死掉了……裝死居然裝得這麼老練，你是狸貓啊？」

「啊哈哈，這只是家常便飯啦。如果不像那樣裝死，那些女侍纔不會停止欺負我咧。」

「……你白癡啊。」

總面言之，馬希洛的奔跑真是一點猶豫都沒有。還不只如此——

（真是離譜的傢伙……）

和在城堡裏逃走時相同，馬希洛幾乎是全力奔跑，卻只發出極輕的腳步聲。每到了十字路和轉角，還會無聲無息地停止下來，並且以宛如諜報員般的身手確認前方。

「……你這傢伙，爲什麼動作這麼熟練？」

「如果沒有這點身手，要怎麼潛入城堡的女子更衣室？更別提全身而退了……好，走吧。」

等到鎧甲的腳步聲走過，兩人又繼續奔跑。雖然在要塞內與黑騎士碰上是一大威脅，但另一方面卻也很幸運。如果是在外面也看得到的輕鎧甲還不至於會這樣，但連所有關節都保護的全身式鎧甲，無論如何都會發出巨大聲響，很容易被察覺到。

「不過，真虧你想得到要走通風口這條路。你在模仿古文明的故事劇情嗎？」

「我是鑽過幾次古文明的遺蹟。」

「你之前在極東？」

「不，相反方向。」

相反……？正當感到不解的馬希洛準備走下樓梯時，突然傳來吵鬧的警報聲。

《緊急通知，馬希洛王子企圖逃亡！推測有入侵者在幫助他所有人進入備戰狀態，一發現馬希洛王子就立刻捉人！入侵者不須留活口！重複一次……！》

《……企圖逃亡！推測有入侵者在幫助他所有人進入備戰狀態，一發現馬希洛王子就立刻捉人！入侵者不須留……！》

忍着發麻的手臂，帕莉艾爾將沙耶香的薙刀彈開。然後，嘴角自然地浮現笑容。

「入侵者，意思是……！？」

「感謝好意，但之前也說過了。我的生存意義就只有打倒魔王。」

一道並非鎧甲鞋、顯得有些沉靜的腳步聲傳來——那人正穿過騎士之間走近。

「你白癡啊？那聖魔杯怎麼辦？」

傑靳反手拔出匕首，在一瞬間內打算抵在尤莉卡白皙的咽喉上。而預料到會有此行動的尤莉卡也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時機，把手心朝向他。手心上凝聚着連普通人類都能感受到的強大魔導力。

「走這裏，傑斯！我想這一樓應該也能走到那個通道……！」

事以至此，馬希洛乾脆一屁股坐到護欄上。

「知道。」

「年約十七、八歲卻滿頭白髮，單眼加上獨臂，特徵全都吻合！試圖帶走馬希洛的可疑人物，就是獨眼龍！！請問該……」

「遵命！！」

「爲了取得聖魔杯。放我們一馬吧。」

「是『獨眼龍』嗎！？」

一名像是隊長的人物……走上前來。

由於那些菁英很自然地排列整齊，真的形成了推骨牌的狀況。

「是……是的！絕不會錯！」

「可惡，原來你們是誘餌！那個水母……雷納將軍！」

尤莉卡輕輕搖頭。

「他們好像認識你耶！？難道你以前曾待在帝國嗎！？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對方說到一半，便因爲察覺到某事而中斷。同樣地，他手下的其他近衛騎士也開始感到驚訝。

馬希洛像是半放棄地笑了出來。

「無論想走想退，這裏都有我把關。」

「去吧！！」

倒在地上的近衛騎士，只是搖了搖頭就馬上爬起來。但獨臂的怪人已經消失了。

「「唔！」」

「哎……我想也是啦。」

「就因爲這樣，你們才模仿魔王的作爲嗎！！」

「統一這座大陸之後，帝國將會開始攻打西域。雖然不知道是幾年後。可是，到時候就能把一支軍隊交給你……」

「……是、傑斯？騙人……？」

馬希洛邊跑邊點頭。

怒吼的利塞爾發出一擊，打在漆黑長劍上。但獵劍從接下到回招，聲音及神情都保持着冷靜……他重新擺出架式，眼神中依舊帶着鬼神般的鬥志。

「！！」

「到此爲止了，馬希洛王子。」

「那兩個人已經醒了！？」

「等、等等……！白髮……單眼……獨臂……！？」

左右兩邊都出現漆黑的重騎士……不對，是穿了裝飾的重裝甲，一羣披風拖地的近衛騎士擋在眼前。而背後，畢竟只是被踢倒的騎士們很快就會過來。

「爲什麼那麼篤定！！」

說到這裏，尤莉卡已經離開位置了。

馬希洛說着，從躺了滿地的鎧甲身上迅速奔過。

「……不然，你也和馬希洛王子一起來吧。帝國隨時歡迎你的。」

「通往閘門的通道嗎！？」

「立刻回報尤莉卡大人！動作快！！」

「啊哈哈！這麼順利，看起來簡直像是在演搞笑短劇！」

該強行突破嗎？不，眼前的並非一踢就能突破的障礙。該以鋼索垂降嗎？不，現在沒時間綁繩了。既然如此該勉強跳下去嗎？不，雖然底下的人在注意利塞爾等人，但只要上面的人一喊，下去後馬上就會被包圍。同樣的，也不可能向正在苦戰的利塞爾他們求助。

「你也看到了吧，那道門那麼大！既然又寬又高，這一樓應該也……！」

「失算了。雖然出得來，但是沒辦法下去……」

「別管那麼多，我們兩個人一定闖得過。」

「等一下聽我的信號。你就往正中央直衝就對了。明白了嗎？」

「從這裏下去，高度接近十公尺啊……！」

「爲什麼？」

「棒透了我的勇者！！」

從兩人的來向，以及反方向也都有敵兵現身。這條迴廊就只是連貫左右的通道，並沒有其他去路。這一次騎士的來勢非同小可，將他們團團包圍。

但就像是在等兩人下樓一般，樓下傳來鎧甲的聲音。而且頭頂上剛纔經過的通道，以及兩側也都有人靠近。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悄悄話。馬希洛王子，你應該很清楚不可能逃得出這座要塞。好了，快把躲在你背後的入侵者交出來……」

那是不可能認錯的白髮。驚人傷痕覆蓋的右眼、被延伸的傷痕斬斷的右手。尤莉卡沒有帶任何護衛，丟着部下不管，一個人繼續前進。

即使如此，尤莉卡還是筆直地走向兩人。距離只有數步之遙。也許傑斯的直覺已經告訴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夠突破險境。

馬希洛的反應讓傑斯感到佩服。王子聽了他的話後，居然只面不改色地小聲答道：

傑斯注意着前後的敵人，隨口回了一句。現在沒時間閒聊了。傑斯環顧着自己周圍的任何狀況。

「聽說帝國是爲了消滅魔王與魔王軍，纔打算統一大陸的人類社會。你知道這件事嗎？」

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從目前爲止來看，這附近的兵力已經被調派去阻止和塞爾他們了。經過剛纔的廣播之後，想必會有無法踢倒的人數從一樓趕過來。事實上，底下已經開始傳來噪音。

「找到了！是馬希洛王子！！」

「到此爲止了！」

「絕對不行。在我過去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出手。絕對。」

「我當然知道！」

「……你一個人逃吧。這樣折騰下來，我也真的累壞了。」

就在這一瞬間。

馬希洛掛在護欄上，嘆了口氣。

「難……道是……！」

如此冷靜的話語，不只是沙耶香，就連帕莉艾爾等人也感到意外。雷納明明已經和豁出全力的利塞爾一對一，猛如烈火地交戰了數十回合，但他的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

如馬希洛所言。儘管黑騎士團把空中迴廊的出入口封鎖着，卻絲毫沒有靠近的意思。

「……不過來耶？」

語畢，傑斯就衝了出去。馬希洛也全力奔跑，但比他更快一步的傑斯已經躍起。一腳踩在正打算拔刀的騎士護腕上。

「『獨眼龍』現身了！！」

傑斯小聲地朝馬希洛說道，然後將手放到匕首握柄上。

尤莉卡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連讀到一半的書本都掉在地上。

『真像他的作風』——尤莉卡如此想着。自己的面容也不比他尋常。紫水晶色的頭髮，以及深紅色的雙眼。明明不可能忘記，但傑斯卻一點也沒有驚訝的跡象。即使身處在這種狀況下，不到最後絕不拔出武器，毫無破綻的架式。儘管就連衣着都和當時相同……但看起來這位勇者已經比當時更爲成長茁壯許多。

「……傑斯，我好想你。」

雖然尤莉卡也不多話，但傑斯粗魯的口氣還是沒有改變。

沙耶香露出憤怒的表情。

「哼，什麼嘛。那傢伙看來一臉窮酸，想不到挺有一套的……早知道就不替他操心了！帕莉艾爾，接下來我們只要確保退路就好了！！」

「說了也沒人會信！總之跑就對了！」

「只是地形剛好配合而已，小孩子也辦得到！」

「緊急稟告尤莉卡大人！發生大事了！！」

和其他騎士相同，現在的自己似乎也只是他的敵人。

「遵命！！」

「可是，你爲什麼會來？」

4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蜜特發出小小的尖叫，連希娜也帶着笑容。

「不管了，往下走！把他們當骨牌推倒吧！！」

突然壓上來的一人份體重，光靠一隻手是無法揮去的。但是傑斯又從正面施展一記膝擊。和逃出房間時如出一轍——他將全身體重壓上去，把飛身膝擊又轉化爲落地膝擊。而且落地的同時，馬希洛也從傑斯身上越過。晚了一拍的傑斯也立刻繼續往前奔去。

「你……你們有看到嗎！」

「無須理會。」

在讓路的黑騎士們之間，尤莉卡親眼確認了自己最想見到的對象。

「……知道了。」

目睹此一狀況，於前後待命的家臣們發出吵雜聲。儘管尤莉卡期盼傑斯會先開口，但他只保持着銳利的視線，不發一語。過了幾秒鐘後，尤莉卡先開了口。

傑斯從樓梯一半處跳躍，然後踢了二、三樓樓梯問的牆壁，一百八十度轉換方向，底下的人來不及踩上樓梯間的地板，就喫上一記由上而下的超痛三角飛踢！

「那麼，不就是你的同志嗎？你乾脆去服侍帝國……」

待在老地方（王座上）的尤莉卡又翻了一頁——至少在聽到『發生大事』這句話爲止都沒有停頓。

「來把馬希洛王子帶回去。就這樣。」

「什麼……！」

「所以剛剛我才說沒什麼啊，他們有那個頭盔保護，就只能這樣了！別管那麼多，跑就對了！」

「不行。不過，可以放過你一個人。」

他們轉入與大回廊垂直交錯的二樓懸空走廊。眼前即是閘門。底下還看得見人羣以及激烈擊劍的聲響，還有利塞爾等人的身影。但是，戰況極爲激烈。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從護欄探出身體的傑斯說道：

前方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響。看來目的地已經近了。

「知道了！」

「那就毫無意義了。」

聽到像是大吼的聲音，尤莉卡稍微縮了身體。由高處發出的大聲音傳遍了周圍，就連在底下交戰的利塞爾等人也停止了動作。

「不是……我們有名分。要帶給這座大陸真正的和平——」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名分。我在說你們做的事情就和魔王一樣。」

「……傑斯。」

如同用天秤測量一般，人們爲了實現正義，到底能放上多少罪惡而不致基準傾斜？而既然是戰爭，基準就會各有不同。對傑斯來說，他只將戰爭視爲與魔王同義，也就是最令人作嘔的行爲。

「所以我纔不想幫助公主你們。不過我也不打算幫北邊那些人，要打你們就自己去打。我只想拿到聖魔杯……就這樣而已。」

聲音內還帶着苦澀。

「拜託，放我們一馬吧。」

「……」

到底該怎麼說纔好呢？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告訴傑斯’帝國會幫助他實現心願』？

就因爲明白傑斯的意志堅定，尤莉卡也同樣感到苦澀。如果這時不退讓。如果喉嚨上的刀刃繼續向這裏推……尤莉卡就必須將他炸得粉碎。

尤莉卡努力思索着。

「傑斯……」

自己曾讀過好多、好多的書。但是，卻在這種重要的時刻，不知道該借用誰的話語纔好……

「什……！？」

回頭一看，沙耶香驚訝得說不出話。

「那……那副模樣……難道是獨眼龍嗎……！？但是，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

「咦……？汝認識我的勇者嗎？」

結果沙耶香回了一道像是在說：『怎麼會連這都不知道』的眼神。

「兩年前西域曾發生魔物大氾濫，當然那位勇者曾救了領軍的尤莉卡大人一命！不，以結果而言，他讓尤莉卡大人成功地阻止了魔物，他甚至可說是救國英雄……！」

「有。」

「我會放過傑斯，也放過底下的所有勇者。這樣行嗎？」

尤莉卡從沙耶香手中搶走匕首，以柄朝前，又還給傑斯。

「……尤莉卡殿下。您很喜歡讀書是嗎？」

「這是取得聖魔杯的好機會。只要殺了魔王，讓公主大人找到我們，如此一來我們的國家就會重生！」

「……公主大人？」

「……」

他用力向後伸，結果——

「！！」

馬希洛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相對於態度激昂的傑斯，雷納則企圖看出馬希洛的真意。

「不。我只想告訴你，你的方法不可行。你的方法曠日費時，而且，只要沒有打倒魔王就形同空談！」

不過傑斯也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移動匕首。由尤莉卡的喉嚨上，鑽入雷納懷中並以匕首的刀刃抵住長劍的握柄，巧妙地避開了破壞力高的刀身，成功封住雷納的行動。

那是一道無力的聲音。馬希洛垂着肩膀，彎着腰，有氣無力地坐在護欄上。眼神中一點神采也沒有。

5

「既然是那樣，他現在爲什麼要那麼做……還有那個名爲尤莉卡的皇女也是。」

「一定也會這麼想吧？『如果我是書中的登場人物，我一定會這麼做……』」

「……你還真有本事啊。明明只有一隻眼睛，看得真清楚。」

兩人均瞪大雙眼，推開了彼此的刀刃，重新保持距離。

雷納瞪着傑斯，但沒有回話。

當利塞爾反問時，雷納已經轉過身子。沙耶香也恢復了冷靜。

尤莉卡開口，並且踏入兩者之間。

馬希洛也開口：

「胡扯！難道你是想成爲國王嗎！？」

「這算什麼鬼領主……！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承認你是國王……！」

「知道。」

「知道『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嗎？」

「……是嗎？我已經警告過你羅。」

漆黑的刀刃取代了眼神的回應。

「蛇……？」

「我不想聽那些廢話！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要帶你離開這裏！」

「既然如此，你在出人頭地之前，打算殺死多少人！像我們一樣，因爲亡國而瘋狂的小鬼，你還想製造多少個！？」

「呃！對、對了！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着公主殿下陷入危險……！！」

「不要胡說八道！」

傑斯以快速的迴轉貼近，並且順勢送出反手一擊。但足以和十字劍正面交鋒的雷納，輕易地擋住攻勢。

「……該死的蛇。」

馬希洛整個人居然就這樣往後倒去。

雷納以雙手的力道壓過了傑斯，劃出像要撕裂空氣的一刀。

「尤莉卡殿下。您讀過『第一滴血』嗎？」

「我已經找到更現實的方法。對我而言，這場戰爭纔是好機會……我只有戰鬥的才能。我將立下功勞，並且成爲現帝國領地的艾露柯雷謝爾領主。爲此……」

「難道你不想逃了嗎！？」

「怎麼會沒關係！我是爲了殺魔王而成爲勇者！你是爲了守護人類不受魔物攻擊而進了騎士團！但你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搞着殺人的勾當！！」

回鞘。儘管罵着，但傑斯似乎也失去抵抗的意志了。尤莉卡鬆了口氣，重新面向馬希洛。

「我必須戰鬥！」

「那不是玩具。」

「那你又如何？光是找到公主又能在哪裏立國？」

那是僅僅幾秒鐘，卻讓人感到漫長的寂靜。

再加上傑斯手無寸鐵。沙耶香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撿起。

就只有書本，能讓這樣的籠中鳥飛向無限的世界——能夠踏遍任何土地，並且遇見各式各樣的人。無論過去、未來還是異世界。甚至連遙遠的銀河盡頭也能涉足……就只有文字不會束縛自己。

帕莉艾爾、希娜以及愛蜜特，全都抬着頭看向那邊，而且目瞪口呆。雖然勇者的傳說佳話中也常有救國英雄出現，但那規模頂多是中原的一兩個小國。和帝國一比，規模差太多了。

尤莉卡用力吸了一口氣。

留在原地的騎士們，纔剛目睹了能與三劍之中的兩把劍對抗的勇者們的實力，無法抗衡的他們就只能堵路而已。原本帕莉艾爾等人就沒有主動出手的理由，而從馬希洛及傑斯身處的狀況來看……傑斯可能別無他法了。既然如此，帕莉艾爾他們就不可以輕舉妄動，就只能關注事情的發展而已。

一瞬之間。

「可是……您還是不打算停止明早的總攻擊對吧？」

尤莉卡……無法回答。

因此，馬希洛淡淡地——沒對着任何一方開了口：

傑斯接過匕首。望了還是無精打采的馬希洛一眼，帶着憤怒說道：

「它救了我的性命。」

傑斯以低姿態後躍閃躲。兩者拉開距離。形成了以匕首與長劍對峙而言，十分詭異的距離。

「雷納……你也是，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傑斯架開雷納的揮砍，又閃過一劍。

目睹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但是……」

她好久沒有這麼着急過。

「夠了。雷納，退下。」

「哼，光憑這種玩具，真虧你能走到這裏。但已經結束了。乖乖束手就……」

「……」

結果發出焦急細語的人，竟是雷納。

「……是。有什麼事嗎，尤莉卡殿下。」

「馬希洛王子。」

「……」

「你也在城裏說過吧？如果聖魔杯不行，就要另找手段。既然尤莉卡大人說要放你走，那麼照辦纔是上策，畢竟那還有機會找到魔王。」

對此，傑斯同樣陷入沉默。

坐在護欄上的馬希洛，看起來像是真的、真的很厭倦。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不打算。」

「當遇見很有趣的書本時。你是否夢想過自己成爲那些故事的主角呢？」

宮廷生活是很乏味的。從早上起牀，到晚上就寢爲止。三步的距離處總有女侍在，而一離開房間就有一羣近衛騎士跟着。日常生活簡直像是被日夜看守的罪犯無異，而且還像是服刑一般，每天學習身爲皇族的素養及禮儀。

同樣暫時收手的利塞爾，聲音帶着疑惑。

「原……原來傑斯小弟是那麼厲害的勇者……」

「可……！你……你白癡啊！！你真的想死嗎！？你徹底瘋了嗎！？」

「那麼你又如何？你居然幫着盟軍，一路闖到這裏來！」

「……不想逃了。反正戰爭要開打了，再掙扎下去也沒有用。」

「你所謂的救命恩人都把你們罵得狗血淋頭了，你也在所不惜？」

接着，馬希洛聳聳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尤莉卡點頭，像是多此一問。

「……與你無關。」

但是……光從周圍的黑騎士們的態度來看，那似乎一點也不誇大。

沙耶香的薙刀，以及雷納的長劍。由左右兩邊瞄準着傑斯。

「我不需要不聽命令的笨犬。退下。」

「……你也該停手了吧，傑斯。」

兩人的手依舊交叉着。彼此都像是抵住了對方的喉嚨，情勢一觸即發。

但馬希洛卻只以笑聲回應。

「……我知道你們在找的公主在哪。」

「喜歡。」

但一瞬間內，獵劍只以刀刃回應。

「……簡直是胡鬧……！」

「馬希洛！！」

「一直都想。」

面對不動的雷納，尤莉卡眯起她的紅眼。

即使對方是救國英雄，但狀況還是緊急。兩人迅速脫離了戰場，踢了牆壁後，一口氣躍上了高高在上的迴廊。

點頭。

尤莉卡也急忙跑來，拉住馬希洛的另一隻腳，將倒吊在空中的馬希洛拉回通道上。衝擊力使傑斯坐在地上，而馬希洛也無力地坐在地上，兩人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傑斯丟下唯一的武器，勉強抓住馬希洛的腳。馬希洛倒吊着，雙手垂下。還以了無生氣的聲音，以及死人般的表情說道：

「退下，你沒有勝算。」

「會。」

「那麼……」

「……馬希洛王子。」

尤莉卡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一定是想責備她，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悲劇，爲何還要……

但馬希洛的話語，卻讓已經妄加猜測而感到喪氣的尤莉卡驚訝。

「我每次看到那些書，都會收集當時的世界情勢資料，並且加以思索。如果自己是當時的領導者會如何——如果自己是尤利烏斯，凱撒、是成吉思汗、是拿破崙·波拿巴、是希特勒、東條英機、邱吉爾……如果自己擁有足以左右戰爭的力量，到底會怎麼行動。」

馬希洛望着自己的手心……呼了一口氣。接着，卻是一個徹底的自嘲。

「結果卻是這樣。」

他就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就算心有憧憬，也應該是崇拜勇者、騎士、將軍等英雄的年紀。但他卻沒有那麼做，而是以那些領導者爲榜樣。

看到馬希洛展現出讓旁人都於心不忍的絕望，尤莉卡很自然地搖頭……

「……我不認爲你的思想有錯。那很了不起。」

……並且詢問。

「答案呢？」

她無法忍住不問。既然做過那樣的思慮，那麼會導出何種答案？的確，他既非領導者，未來將肩負的國家也太過弱小。但他仍擁有足以單身前來此地的意志，若是他的背後具有那樣的力量的話——

「如果你……是那些時代的領導者。能夠阻止戰爭嗎？」

他搖頭否定。

「……辦不到。得到的結論，每一次，都是NO。」

「爲何……？」

「因爲倫理觀念不夠成熟。」

聽到完全料想不到的話語，尤莉卡忍不住眨着眼睛。

「倫……理？」

聽到尤莉卡答出理所當然的答案，馬希洛率直地點頭。

「……應該說有點不同。有些地方比傳聞的更誇張。」

「帕莉艾爾也是……嗎。」

點頭。

「……那聖魔杯呢？」

「是啊。利塞爾果然很厲害啊。希娜——還有你的護衛也是。雖然說你在這裏的人是我，但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真的要來。」

……雖然那邊好像傳來了這樣的話，但當事人傑斯沒有反應，尤莉卡也跟着忽視。又把視線移回馬希洛。

「爲什麼？」

利塞爾等人，已經集合在徐徐開啓的閘門前。

「最重要的是，對我而言，只要不是暴力解決就夠了。」

馬希洛原本是爲何而來？

「爲了聖魔杯？」

就只是……順從自己的良心。

「……什麼事呢？」

馬希洛起身，筆直地看着尤莉卡。

那是令人在意的說法。不對，應該說早就很在意了。因此，尤莉卡在最後又問了一次：

「不必。當初父親大人明明說想要什麼獎賞都可以，但你卻什麼也沒有拿就走了。我一直很介意這件事。我才真的一直很想還你人情。」

沙耶香錯愕地說道：

傑斯雙膝跪地，低頭懇求。

「……馬希洛王子……」

「如果聖魔杯爲傑斯所有，就不會遭到盟軍利用。一旦失去聖魔杯，中原和共和國就會四分五裂。未來想讓他們一一歸順，將會比如此團結的現在容易許多。狀況將會簡化到平定南部時的水準。」

她扶起傑斯，自己也站起來，並對馬希洛說道：

「……公主大人，我再一次拜託你。希望你連馬希洛一起放過。」

尤莉卡也急忙搖頭，跟着跪到地上。

他笑了。

「是的。如果只是互相傷害，連貓狗都做得到。既然如此，我不會把那麼做的當人看待。因爲那……」

看到馬希洛微笑着，尤莉卡不禁感到疑惑。

傑斯大感意外。

「我明白。但此時此刻，就只能仰賴您了。這個時刻、這一瞬間，就只有您能夠阻止戰爭。如果您只是個渴望功績的普通軍人，我也會更加拚命地尋找逃跑的方法。但您並非一介將領，而是皇族！」

「我說的六個月，只是個人自作主張的口頭上約定。我會聯絡軍令本部，但不能給予保證。也許在你們離開這座要塞後，我就立刻被剝奪指揮權，到時候新上任者可能會按照預定發動攻擊。」

「說實話，那是我的第一目的。但是，我說不想再增加像我一樣的小鬼……這也是真心話。雖然我剛纔說誰要打仗就隨他們去打，但如果可以不打……我真的不希望公主大人你變得像是魔王一樣。求求你。」

「現在還來得及！您在平定南部的時候也曾看過吧，看過戰爭是什麼樣子！古文明的人們將追求和平的願望留給後世……而那個後世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這些子孫……！您一定也知道吧！？即使如此，您還想親自發出開戰的命令嗎！如果是的話，就請說出來啊！我無論如何都想請教理由！如果只是爲了無聊的理由而戰，那麼我已下定決心，哪怕是要羅列成千上萬的話語，也必定要說服您！！」

「公、公主大人旦叫是那樣一來，我國就無法取得聖魔杯了……！！」

尤莉卡看向地面。

「……王子，你弄錯了一件事。我……和那些領導者立場不同。」

「沒有。因爲您並非仰賴暴力，而是一位聰明的人物。就只是這樣而已。」

「……的確，勇者們來救你了。雖然不知道密斯瑪路卡王的真正企圖，但的確可以把你視爲使者。」

「溝通。」

「是。雖然很抱歉，但狀況已有改變。雖然前提是您願意釋放我……等我收集紋章之後，就算不得已也必須把聖魔杯交給傑斯了。」

「六個月。」

而且。

「……是、這樣嗎。您這麼說……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馬希洛……」

但馬希洛卻發出極爲無力的沉重嘆息。

「不可以。別這樣。」

「請把臉抬起來。若是讓救命恩人做出這種事，將是皇族之恥。我明白了。也放過他吧。」

不，不只是讓尤莉卡再次見到而已。

但馬希洛又加了一句話。

「明明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無數的人種、民族、地區都蒙受了極大的打擊，但戰爭……即使受到厭惡……還是無法被視爲禁忌，那樣的倫理觀念並沒有誕生於人類的心中。既然如此，在那之前的時代下，即使當時的領導者再怎麼說NO……也只會被烙上無能的烙印，並且被趕下王座吧。」

「……全是偶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是你們的救國英雄。而且，光憑傑斯一個人大概也不會成功。都是因爲那邊的幾位願意正面挑戰我丟出來的難題。而且也有勇氣來到這裏。就只是這樣而已……」

「但是，如果您不是那麼想……能不能請您再重新考慮一次呢？只要一次就好，能不能順從您自己的想法呢？您自己不是也曾說過嗎？說不能和平是很遺憾的事……」

「馬希洛王子是厲害的孩子。我也常聽說密斯瑪路卡王的智慧。可是……我比誰都相信你。不管是你對魔王的憎恨，還是與之對抗的勇氣，我也都知道。如果是你，一定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並且讓聖魔杯選上……我相信着。」

刺！

「哎……我想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畢竟時間只有半年，而現在連紋章的位置及數量都不知道，我們會忙得連誇耀的時間都沒有吧。」

「公主大人……真的可以嗎？」

「可是，那也是因爲有能夠想到那個難題的密斯瑪路卡王，以及將之付諸實行的你在。就算是天啓的勇者，也無法跨越根本不存在的試煉。」

欸欸，汝在說什麼呀？人家好像就只有自己的名字沒聽見，別忘記喲我的勇者，OK?

而且如果等在這座要塞的並不是自己。想必他一定不會這麼拚命地想要前來說服。如果沒有雷納和沙耶香擔任護衛……光之神子等人一定早就突破防守，帶着馬希洛一起離開了要塞。

他並非空喊着反對暴力的言論。就因爲馬希洛的說法有道理，而且尤莉卡也明白他的意思……才更無法反駁。即使現在加以反駁……肯定無法再論破他的下一句話。

「我已經答應過了。既然父親大人已經在那麼多勇者面前承諾，絕不可能反悔。」

儘管是說：『有點高興』……但他那率直無比的笑容，與其說是因爲開戰時刻延期，更像是因爲得到尤莉卡的理解而高興。

他居然將那些狀況，不歸因於軍事力、國土、資源，甚至不是基於領導者的個人野心……而認爲是人類的倫理觀念。

傑斯也看向他們，點頭同意。

就是因爲一旦他被勇者捉住，聖魔杯就有可能脫離盟軍的掌握。反過來說…，

6

仔細想想，要是馬希洛當時沒有企圖投身自殺……如果傑斯爲了殺魔王而不肯收回刀刃，事情不知會演變爲如何。就因爲他擁有能單槍匹馬前來的決心……才能做出那樣的舉動吧。關於這件事，尤莉卡發自內心感謝着他。

「沒關係。」

尤莉卡搖頭，朝後退了半步。

……不對。

「你本人和中原上的傳聞，完全不同。」

「這……」

「還有什麼呢……？」

已經沒有辦法了。即使內心已有決定，但聽到這樣的話，怎麼能夠不加以回應呢。他不只說我還不是魔王，甚至還可憐自己，不希望我真的成爲魔王。

「……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沒關係的，而且，我也有點高興。」

「對不起……」

「是？」

原來如此。在上談判桌脣槍舌戰之前，他們似乎還沒放棄。那樣也好。要是表現出太過軟弱的態度，反而會讓我方不安。

「我這次之所以會如此孤注一擲，是因爲……即使古文明的崩壞使歷史產生斷層……我們仍身處在那之後的時代所致。而現在的狀況，也遠比我所想像的各種時代更加單純，畢竟……我認爲目前還有進行談判的餘地。」

尤莉卡打從內心感嘆着。

然後，尤莉卡轉向傑斯身旁的馬希洛。

沒錯，之前在貴賓室的辯論，如今我方提出的質疑也失去了論據。足以和雷納交手的最強勇者，真的現身了。既然是海蘭德代表，同時也參加了會議的人物……那麼，把這一切視爲密斯瑪路卡王的作爲才合道理。

「難道說……一年也太長了嗎？」

「……可是你真的和露娜斯說的一樣。你能夠更以自己爲榮。」

馬希洛倒抽口氣，之後露出嚴肅的表情。

「剛纔我雖然那麼說，但一般而言國家的歸順即代表該國的敗亡。就算傑斯不在意，但身爲一國王子的你呢？」

並非敗北。

（……）

（真是敵不過他……）

尤莉卡不認爲在戰略性上，她的判斷有什麼錯。

「可是。」

「尤莉卡殿下。」

「e on freedom——沒錯，只要您呼喚一聲。全裸超人隨時隨地都會出現在您面——」

尤莉卡面向抬起臉的傑斯，點點頭。

「……馬希洛王子，最後讓我再問一件事。」

（……我……）

以這點而言，將自己兒子當作誘餌的密斯瑪路卡王，以及眼前這位年僅十五歲左右的少年，真是大膽至極。

「詳情我不能說。可是，我們也沒有太多時間了。這是第一點。」

「尤莉卡殿下。那只是您敘述自己的想法吧。關於這件事，到底誰說過要降伏了呢？」

再說，統一大陸只是單純的中繼站。消滅魔王，以及他率領的魔王軍——到時候傑斯的目的將與帝國一致，以結果而言，聖魔杯的力量同樣會朝向魔王。

尤莉卡垂下頭。

「……爲什麼你會如此討厭戰爭？明明還沒有分出勝敗，爲什麼要如此賭上性命。我真的不明白。」

「謝謝你讓我能再見到傑斯。」

「公主大人，很抱歉我剛纔拿刀指着你。還有，我欠你一次。」

這名少年，真是對語言瞭若指掌。

「……以言語進行溝通，或是以暴力互相傷害。您認爲哪一種比較理性，比較像是人類的活動呢？」

「就只是普通的笨蛋而已對吧？」

「……」

「……明明連貓狗會互相傷害，但無論是戰犯還是英雄，那些比人還低一等的禽獸們都會被歷史明白記錄下來。人類被那些有着人型的猴子、貓狗或是蟲子飼養，並且爭奪彼此的領土，形成像是在搶奪食物的生態系。既然如此，戰爭的爆發就只代表着這個世界正被那些禽獸所操弄。」

馬希洛的臉上出現了尤莉卡從沒看過的笑容。恐怕，那就是蛇的笑容。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活在那些明顯比自己低劣的笨蛋底下。對於有理性的人而言，那是多麼恥辱、侮辱的一件事，我光是想像到這一點就不想活了……既然如此，乾脆死了算了，對吧？」

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他像是在如此暗示着。

尤莉卡感到恐懼。

（……對。）

尤莉卡垂下視線。

妹妹曾持劍面對這個笑容嗎？

（怎麼可能贏得了……）

這位少年根本不考慮什麼勝敗。就只是視暴力之外的一切爲無物。而只要有暴力存在，無論多麼強大，他也不屑一顧——無論是爲了和平還是爲了正義……他都視爲愚不可及。

這位少年並不是心地善良。只是他的邏輯觀在正常思考的人眼中，像是善良而已。無怪乎就算被露娜斯拿劍脅迫，也不見他有所退讓。這位少年並不勇敢。而是在否定暴力之下，就連自己寶貴的性命，也都只當作玩談判牌局的籌碼而已……就只認定是這樣的價值而已。

因此原本被視爲無可挽回的生命，他依舊能輕易地隨手揮霍。而且他還很清楚這麼做，會帶給思考正常者何種程度的影響。

（……真是很聰明的孩子。可是……）

「尤莉卡殿下？您怎麼了嗎？」

看來似乎思考得太久了。再度睜開眼睛時，眼前就只剩下一個看起來無牽無掛、還很年幼……符合他年紀的天真笑容。

「沒什麼。」

「這樣嗎。哎，剛纔我可能說得太過火了點……說得漂亮一點，人類從禽獸中脫離，經歷了數萬年的時間，而且不止於此，又在大戰中付出數百萬條性命的犧牲……好不容易纔將理性和對和平的信念累積下來；而我身爲人類，就是想相信這些。而身在歷史最前頭的我們，絕對不會愚笨到迴歸禽獸……我想要這麼相信，而您也以理性回應了我。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但是……

「現在還來得及。」

相較之下，自稱瘋子的傑斯看起來還比較正常一點。

「我明白了。馬希洛王子。還有傑斯。希望上天能庇佑你們。路上小心，祝你們好運。」

「啊，小沙也再見羅～！Love you～！！」

傑斯再度低頭致謝。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足以讓自己折服的苦苦哀求……連那樣的舉動，在看過蛇的笑容之後，都會覺得那只是逼真的演技罷了。

尤莉卡把目光從關上的鐵門移開，以帶着責備的眼神看向雷納。

「雷納。那就是蛇的眼神嗎？」

……到底有多少瘋子呢？

尤莉卡還無法忘懷。

就只是令人在意，但那種事情並不值得費心思考。現在已經明白了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的本性，那就夠了。

不。

……但是。

馬希洛也跟着，但卻是以更加洗練的儀態，畢恭畢敬地低頭。

「……我現在明白了。比起盟軍旗下的任何名將，都必須更加提防那個纔行。」

他們的笑容，看起來多麼自然。如果是在城市中看見，就只像是一羣正值玩樂之年的少年少女。如果將他們投入充滿憎恨及鮮血的戰火當中，將是何等罪孽？

「……謝謝。公主大人，你也保重。」

（……毫無意義。）

「……沒有人會在王座上揮劍。如果你還是這樣，再怎麼立功也不會受封領土。究竟要爲了目的而活，還是想當只只會追捕獵物的獵犬？你仔細想想吧。」

他是瘋子。那是毫無疑問的。但就算如此，他卻能夠把自己扮演得如此正派……？

尤莉卡緩緩點頭。

尤莉卡搖頭。

這看起來並沒有剛纔的笑容嚇人。

「啥……？啊，不對。是……可是，爲什麼……？」

「您怎麼了，公主大人？難道您那讀書中毒病又發作了……」

當鐵門發出沉重聲響關上時，尤莉卡已經轉過身子，朝內部走去。

意思是，現在還來得及追上並砍下他的首級。

點頭。接着，兩人就奔回同伴們身邊。

「雷納，你這個人太極端了。」

又會被他吞沒了。

「……瞭解了。」

他掩飾過去了——尤莉卡如此想道。

尤莉卡心頭一怒。雖然雷納也很糟，但……

「L……Love！？你去死……！！小心我宰了你！！以後不準再讓我看到你，你這臭水母————！！」

年輕王子在怒罵聲下，依然用力地揮手道別，與等待已久的同伴們一同穿越了閘門，就這樣離去。

也因此，讓人感到更加恐懼。

聽到這句話，尤莉卡呼了口氣。她回想起以前曾在書本中看過的一段話。

「在下一次見面之前，竭誠希望您能永保安康。尤莉卡·美之島，馬吉斯帝亞殿下。」

看來他現在才明白這點。

（……還不如說都是一羣笨蛋……）

「因爲劍就只爲了斬殺敵人而生。」

「沒錯。」

上天不會賜給人太多才華。如果真的有人天賦異稟，那個人絕對也比平常人少了一些東西。無論是馬希洛、傑斯還是雷納。他們的差別也許只在於，有的是在得到天賦的同時失去了某些東西；有的則是先失去了某些東西后，才換得了別的天賦。

也許，自己纔是被馬希洛解救了。

……不行。

「沙耶香。你要多看點書。」

「但是，他也不會是同伴。」

「不可以。至少馬希洛王子沒有敵意。既然如此……我認爲不要與他這個人爲敵比較好。」

聽說他是在王宮中衣食無缺地長大成人，既然如此，他到底是在哪裏瘋狂成這樣的呢？

與其說是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