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表決
《密斯瑪路卡興國物語》 · 林智明 · 1.7萬 字
1
「這是第幾只了……!? 」
以白銀爲首,黑騎士團在森林地帶奔馳。
「馬上就要兩百隻了,公主!」
「傳信說,繞西邊前進的部隊在打倒一百隻後就潰敗了……!」
背後與左右兩側,魔物追兵不斷逼近。雖仍有人勉強跟得上,但長時間全速行軍作戰,不僅戰鬥中持續減員,就連移動途中,掉隊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剩下約兩百隻嗎……好多……!? 」
「公主!? 」
安潔麗卡的馬比她本人先到達極限。她和馬一起摔倒,起身說道:
「前進!!我來擋住它們!!」
魔物以追趕軍馬的速度衝來。她或招架,或擊退,或閃避,或斬殺,仍有大量魔物不管不顧地撞來,氣勢與分量更勝巨象,將她整個撞飛。
「唔!? 」
她才摔落在地,腿就被踩中。縱然有脛甲保護,骨頭還是斷了。
就算用魔法治療,也無法馬上行動。
「……!可惡……!……利塞爾,你……不可以屈服於邪惡……!」
就在她做好覺悟,留下這句話的剎那。
「……?……」
至今爲止,彷彿屁股着火般瘋狂的魔物們,突然像關掉開關一樣開始放慢腳步。
◆
「報告!魔物的氣勢減弱了!」
聽完前來報信的聖騎士的話,樞機卿們頓時騷動起來。
「這麼說,是聖騎士長立下了什麼戰功……!」
「先前失禮之處,還請您見諒。我也明白,這件事本不該求您,可還是懇請您,連我們的公主也一起救出來!」
「誰知道呢。剛纔你把我和她混爲一談,不過很遺憾,我和她並不屬於同一個團體。」
「她已經和哥哥、露娜斯公主一起進城了……不久之前,利塞爾王子也追了進去……!」
她暫時沒有回答安迪的問題。
「當然,現在高興還太早了。雖然已經度過最危險的時刻,但危機本身依然持續着。雖說魔王軍的氣勢開始衰退,但一度出現在地表、這個世界上的魔物似乎不會消失。那個密斯瑪路卡城下町就是最好的證據。」
「是的,副總統。我出去一下。」
「遵命!」
「這是主的威光,不能放過任何微小的機會。」
「小事一樁。我們會完美地達成任務。」
「那麼,您就是尤莉卡·美之島·馬吉斯帝亞公主殿下嗎?」
她依然閉着眼睛,將視線轉向了叔本華。注意到她的視線,叔本華感到疑惑。
尤莉卡輕輕點頭,對方隨即舉手敬禮。
「嗯。」尤莉卡也點頭。
「什麼事?」
教皇下令。
她將法杖當成指揮杖般指向該處說道。
尤莉卡望着他們的背影心想。
「拜亞哈副團長!」
「……帝國全土……教團領、共和國……這個……恐怕大陸全土都有這種傾向。」
現場傳出幾道安心的嘆息,以及感嘆的聲音。
◆
「我。」
祕書被她冷淡的回答弄得一愣,賽麗安娜的眼神卻已恢復平常。尾巴既沒翹起,也沒垂下,顯然並不是在開玩笑。
「……這裏是……」
我們憎恨、怨恨魔王與魔物,即使戰爭結束也絕對不需要原諒他們。
「我知道了。」
「咦……?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那就放心了。現在依然刻不容緩。既然在場各部隊都身經百戰,細節就仰賴各位隨機應變,在行動中互相協調。各隊校準時間,統一傳訊機頻道。準備就緒,立刻開始作戰。」
這時祕書走了進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區別了,你沒必要擔心。敵人是魔物,救助對象則是除此之外的人。如果你能戰鬥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幫忙。」
尤莉卡微微舉起手說道。
抬起頭來這麼說的人是預言者。
◆
「抱歉,我來晚了庫德莉卡!我們家的任性公主呢……?」
「是!」
「瞭解!」
「是!本國命我部聽從皇女殿下指揮。本隊約十分鐘後抵達,請殿下儘管下令。」
「那個……預言者大人去哪裏了?」
衆人點頭表示肯定。
「用不着低頭啦。」
「喂……喂,那該不會是……」
「不是那樣。」
聖騎士離開。
「各位難得齊聚一堂,這麼說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我想大勢應該已經定了。」
「怎麼了嗎?」
「是、是的……!當然!」
她擔心妹妹。
「抱歉,我不是說情況惡化了。我想,我們人類恐怕已經撐過了最危險的時刻。」
「……我稍微出去一下,之後就拜託你了。」
「沒錯。」
「我是共和國軍科諾利特方面游擊隊的人,負責人是……!? 」
通訊員全神貫注,聽着緊貼耳邊的耳機裏傳來的聲音。
「我知道了,慢走。」
這或許的確是人類的困境,但嚴格來說,這和舊文明的許多書籍中所記載的戰爭,或是先前的萊恩會戰的戰爭不同。
眼睛變成愛心,一邊喘氣一邊寫命令書的國防部長,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抬起頭。
也掛念帝都的狀況。
「那個……」
愛蜜特小聲地問叔本華:
彷彿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聖騎士繼續報告。
尤莉卡點點頭,接着對聚集在現場的黑騎士團,以及各部隊代表說道:
心情很輕鬆。
(……)
所以談不上開心……即便如此,她仍覺得這是一場輕鬆的戰爭。
共和國的軍官也點頭。
「這麼說來,你不一樣呢。」
「國防部長!怪物羣的數量開始減少了!不只是首都,共和國全境、科諾利特河周邊區域、諾提斯卡市民國也傳來了這樣的報告……!」
「什麼不一樣?」
「雖也有聖騎士長奮戰的功勞,可眼下似乎整個教團領地的魔物攻勢,都開始減弱了……!」
「看來……不只是帝都……」
(……)
「……可以嗎?」
現在似乎有看似共和國軍的旅團車隊,從北方接近而來。東邊則看得見傭兵,豎起吳虎騎士團旗幟的騎兵隊。
尤莉卡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在倫基斯遺蹟相遇的帕莉斯緹艾爾公主的女家臣,垂下銀髮的頭。
聞言,拜亞哈搔了搔頭。
她的目光與三角耳朵,一齊轉向遙遠的西南偏西方向。
「很好。那麼,首先由露娜斯的部隊和我帶來的部隊殺進去,傭兵團則以游擊隊的身份各個擊破四散的魔物。共和國軍則開放各防護門,將被趕到城外的魔物包圍殲滅……這樣可以嗎?」
「怎麼會這樣……也就是說,裏面已經鬧到非得是他們那種高手,才應付得來的地步了嗎……?」
就在此時,從共和國軍那邊先行而來的指揮車,以及吳虎騎士團的快馬同時抵達。
尤莉卡眺望終於抵達的密斯瑪路卡城,以及魔物依然橫行的城下,「唔嗯」地吐了一口氣。
「沒問題,這是我們最擅長的。交給我們吧。」
就這樣,衆人又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隊。
拜亞哈點頭。
「之後的事就先交給幕僚總部吧。」
她對安迪點頭。
尤莉卡似乎從拜亞哈的表情察覺到什麼,搶先說道:
「啊,是。我知道。」
尤莉卡將手放上少女的肩膀,讓她抬起臉龐。

眨眼之間,那名垂着眼、一身雪白的女子便消失了。
2
「因此,我們現在要攻入密斯瑪路卡城下,消滅盤踞其中的所有魔物。城堡內想必還有許多民衆避難,但遭遇這種困境的並不只有密斯瑪路卡。眼下整個中原,能自由行動、又具備足夠戰力的恐怕只有我們,不能把太多時間耗在這裏。……到這裏爲止,有問題嗎?」
馬希洛環顧四周。
有種飄浮的感覺。彷彿從現世飄浮起來。所以……他以爲自己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但是,他似乎還有意識,也有身體。既然如此,看來並不是自己的存在本身消失,而是發動了轉移魔法之類的某種魔法。
……這麼一來,令人在意的就是被送到的地方。
也就是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哪裏。
沒有窗戶,籠罩着幽藍的昏暗。寬敞,莊嚴,天花板高得驚人。
有一張大圓桌……直徑似乎有十米以上,只有那裏有天花板的照明照耀。
「來得好,人類!」
是女人的聲音。
圍繞圓桌排列的幾張椅子上看得見人影,但是圓桌的照明沒有照到那些座位,雖然看得出有人坐在那裏,但是看不清楚表情,也不知道是誰。
只知道至少在正對面最大的椅子……宛如王座的場所,坐着剛纔說話的人。
「人類來到這裏,就表示聖魔杯終於啓動了!這一路想必絕不輕鬆!一定也付出了許多犧牲!可你跨越了這一切,終於以被選中者的身份來到此處!說吧,聖魔杯選中的人,聖魔王啊!你希望這個世界怎樣!想在這個世界做什麼!又想從這個世界得到什麼!? 」
那是一道彷彿等了數百年之久,響亮、活潑、欣喜的年輕女性聲音。
「……那麼首先,希望你讓魔物的騷動停止。然後希望你拯救大陸上所有遭到魔物襲擊的城鎮。」
「好吧!哎,就是這種程度的願望吧!很妥當的願望!那麼把你的力量交出來!」
果然,是哪裏出了岔子。馬希洛心想。
自己用的是假的聖魔杯。就算對方要他交出力量,自己也完全沒有魔力之類的東西。現在也沒有感覺力量寄宿在自己身上。
王座上的女子朝他伸出手掌,訝異地歪着頭。
「……怎麼了?力量啊,力、量。爲了解放我們圓桌的力量,你應該從聖魔杯那裏獲得了那種能量纔對。還是說你想靠自己去解決?」
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使用真正的聖魔杯,按照正規的步驟,應該就能帶着那個賣火柴的女子喝光的純粹能量來到這裏。
「所以他的父親,才讓自己的孩子與朋友的孩子們生下來,代替紋章成爲鑰匙。聽好了,他用複製品的紋章,啓動了複製品的聖魔杯。結果就是這個。只有這孩子勉強出現在這裏。」
「是啊,什麼都沒有……就是這麼回事。」
「另外,那股能量本身也不再直接賦予聖魔杯,而是固定在名爲紋章符的板子上,交由代表人類的各個共同體管理。而能夠解凍紋章符,將能量轉移到任意對象身上的變換器就是聖魔杯。透過聖魔杯變換,再經由圓桌承認,才能將能量作爲力量使用。到此爲止有什麼問題嗎?」
「就是因爲等不了我才這麼說!」
「喂,用假的紋章啓動了假的容器,爲什麼真的紋章也會消失?聖魔杯姑且不論,那些紋章板的穩定性可不是一般的高……回答我!」
莉普爾拉普爾不再理會,抱起雙臂轉向一邊。
「啊啊,我記得……聖魔杯雖然被留下來當成人類最後的王牌,但如果會成爲紛爭的種子,還不如破壞掉比較好?」
莉普爾拉普爾轉過身。
呵呵呵呵呵。
「怎麼可能……!? 不,可是……理論上確實會那樣……但是……你們人類……居然能做出那麼完美的複製品……?」
王座上的女子說道:
「呼哈哈……!」
「就是現在折磨你們的,所謂的『北方魔王』……!」
「看他就知道了。」
從別的座位傳來熟悉的聲音。聽到那個完全沒有美好回憶,令人印象特別深刻的聲音,馬希洛眨了眨眼。
女子聞言,看向馬希洛。
「那是因爲這位少年……馬希洛王子使用的,是假的聖魔杯。」
莉普爾拉普爾彷彿在表現孤傲般雙手抱胸,望向遠方。
「聖魔杯……是程序?」
「……是預言者……嗎?」
「沒錯,力量的使用方式加上了限制。聖魔王爲了賦予我們圓桌力量而使用聖魔杯,或是聖魔王本人使用從聖魔杯得到的超凡力量,必須得到我們圓桌的承認……就是這樣的形式。所謂的『選擇』就是這麼回事。」
他發現手臂不會痛,傷勢已經痊癒。
莉普爾拉普爾猛然睜大眼睛。
「真容易混淆……」
「……等等。等等,你先冷靜點……我不能輕易行動還有其他理由!必須等待聖魔王出現的理由……!」
「……其實,圓桌一度敗北……!」
初代聖魔王的圓桌。等同於神的魔人最高位階者聚集的場所……這點程度的事,與聖魔杯同等級的傳說也有所流傳。
……不,不是那樣……
「你爲什麼別開視線,還一臉嫌麻煩的樣子!」
「我應該說過了。圓桌沒有經過正當程序的請求就不會行動。所謂的正當程序,就是取得各共同體保管的紋章,得到各共同體的承認……證明自己是適合領導人類的聖魔王,同時得到聖魔杯管理者承認,將聖魔杯託付給自己。做到這個地步,才能成爲君臨圓桌的正當聖魔王。而你用的是假的聖魔杯和假的紋章,所以是作弊。」
「……那麼,我可以把你們當成同伴吧。」
「喂,從頭開始說明,瑪莉琪。發生了什麼事?」
「那位少年的父親分析了聖魔杯,製作了複製品。剛纔啓動召喚馬希洛王子的,就是那個複製品。」
「我們只是在一旁守望而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是旁觀。我們跟初代聖魔王訂下了這樣的規矩。因爲我們的力量太過強大,能夠輕易地改變人類的世界。不過也有例外。在發生緊急狀況時,如果人類方按照程序提出要求,我們就會提供協助……這就是『聖魔杯』。」
嘻嘻嘻嘻。
「知道聖魔杯真相的你……不,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你的喜好不重要……可聖魔杯既然毀了,這個庫拉麗卡的遙遠後裔,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馬希洛皺起眉頭,莉普爾拉普爾嘆了口氣。
「我最喜歡這種笨拙的孩子了。」
馬希洛聳了聳肩,對兩人不得要領的對話表示無奈。
預言者察覺到他的想法,說道:
「那麼我想你應該明白,如果沒有那股能量,你就只是單純來到這裏而已。無論你有什麼願望,圓桌都無法爲你做任何事。」
她踩着靴子的鞋跟,發出「喀、喀、喀」的腳步聲。
「……沒有。」
「沒錯。初代命人造出的第一隻聖魔杯,原本只是單純賦予使用者超強力量的東西。可它一開始就遭到了濫用,所以後來才改良成現在這套系統。」
面對咄咄逼人的馬希洛,莉普爾拉普爾稍微倒抽一口氣,但還是表示拒絕。
「如你所見,我什麼都沒有。」
莉普爾拉普爾忿忿地歪了歪嘴。
「你很優秀呢。」
王座上的女子用腳尖或腳跟敲出咯、咯、咯的聲響,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咦?這樣的話,關鍵的部分……」
彷彿等了很久般大笑的女子,從王座跳到彷彿有月光灑落的圓桌上。她的身影終於出現。
「原來如此,你從這裏就搞錯了。那也難怪。詳細經過說來話長,總之,從真正的意義來說,貨真價實、正宗本家、獨此一號的魔王,就是我。這次對你們發動進攻的,只是冒用這個名號……不,是被你們擅自扣上這頂帽子的冒牌貨罷了。它的據點在北方,所以通稱『北方魔王』。至於我,也沒有別的合適頭銜,只好繼續自稱魔王,因此被稱作『南方魔王』。」
「……我承認,這不是正規的手段。但眼下確實發生了危機。你們所守望的人類世界即將毀滅,這時候還不行動,這套機制又有什麼意義?」
「喂……不可能啊。那麼爲什麼……你什麼力量都沒有,卻能來到這裏?」
「……確實,反編譯下去,至少能查出這裏的座標……啊,原來如此。不是解讀了內部機制,而是把整個黑箱原封不動地複製了一遍嗎……?可這樣一來,沒有紋章應該就無法啓動,即使啓動了,關鍵功能也不該運作纔對。」
「呵……呵呵呵。」
……要我一一說明人類方的狀況嗎?
……感覺預言者似乎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笑了。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和姐姐同類型的人嗎……真麻煩……)
最初聲音的主人,轉向預言者聲音傳來的座位。
「不過既然是魔王,魔物應該算是你的部下吧?別再給人添麻煩了,快點叫魔物退下。」
莉普爾拉普爾轉過身。
「啊——哈哈哈……!」
「很簡單。關於聖魔杯,這位少年最正確地執行了鈴蘭的意志。」
「沒錯!那是聖魔杯的正當繼承者,我的父親拉希爾Ⅱ世製作的!爲了在戰亂之世統一人類,他不惜以自己的孩子爲實驗對象準備了鑰匙,同時以正確的方式廢棄了聖魔杯,回應以武力稱霸的帝國!而我,就是站在那個未來的延長線上!人類沒有怠於任何努力!現在人們不再爭鬥,而是爲了團結而邁向未來!雖然我確實不是聖魔王,但已經找到適合的人才了!」
那麼,這樣就好。
「啊,沒有啦……我只是想起某個氣質類似的人。」
藍色的長髮,莫名可愛的五官,以及高挑的身材。她誇張地甩動高領披風。
聽到這句話,王座上的女子以手指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用這個方法。
「還有什麼!? 」
「什麼事?儘管問吧。」
「……你說什麼?」
「敗給誰……?」
「我們就是『圓桌』!自太古以來,始終守望着人類世界的一羣墮落的好事之徒!而我,正是被譽爲史上最冷酷、令人畏懼的無情之王!初代魔王,莉普爾拉普爾大人——!!」
「是的,就是我哦,馬希洛王子。呵呵呵,嘻嘻嘻。」
「因爲出現在這裏時,已經重新構成。沒有魔力,也就是魔力量最輕的你,纔會最先被吹到這裏。然後在你消失的時候,在對利塞爾和帕莉艾爾產生作用之前,那個杯子就停止運作了……就是這麼回事。到這裏就是那個容器的極限了。」
會帶着這麼惹人厭的笑容,喊着「耶」比出勝利手勢的女人,絕不會有第二個。
「是的。從庫拉麗卡·艾登法爾託開始,代代相傳的管理者一族都有確實繼承這個意志。而那位少年……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面對接下來即將因爲聖魔杯而發生的戰亂,選擇自行破壞聖魔杯,選擇了不屈服於力量,而非利用力量的道路。」
一開始很小聲。
然而對於馬希洛單純的疑問,莉普爾拉普爾皺起眉頭。
「先聽我說!第一,是爲了防止我們憑自己的道理擅用力量、濫用力量,或者受騙,被人利用!第二,是爲了防止各人肆意妄爲,把力量耗盡,真到緊要關頭卻無力可用!再來……!」
最後高聲大笑。
「我們是誰……嗎!虧你有臉問這種問題!不過沒關係,看在你有勇氣發問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
「我說過了吧,我們是守望這個世界的,可不是負責欺負它的。」
「可我什麼也沒看見啊。」
「你說得沒錯。現在是這樣。」
「你這麼想對吧?回到剛纔的話題。」
馬希洛也跳上圓桌。
然後逐漸變大。
「……可是,聖魔杯已經被我毀了,用來啓動它的紋章也已經消失。難道你們打算一直袖手旁觀,直到這個世界徹底毀滅嗎?」
「我有個家臣不知情,把真正的紋章用在了贗品上。結果紋章起了反應,解凍成了你說的純粹能量。」
「現在不行就是不行。作弊就是作弊。」
「那部分是可以選擇的。就像剛纔說的,看是要用來引出我們的力量,還是當成自己的力量使用。不過,還是有幾個限制就是了。」
馬希洛對王座上的女子問道。
「……不能單純請你們幫忙嗎?」
「那麼……聖魔杯果然不是傳說中那種萬能的容器呢。」
……
王座上的女子以回想的聲音說:
「可聽瑪莉琪說,你不是以管理者的身份毀掉了聖魔杯嗎?也就是說,是你自己認定:人類之中既沒有值得推舉爲聖魔王的人選,也無法爲此凝聚共同的意志。」
3
她稱作瑪莉琪的那名預言者,是某種超越常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馬希洛曾在教團領地親眼見識過。既然她也是圓桌的一員,那麼其他成員想必也都與她不相上下,確實能輕易改寫人類的世界。然而,名叫莉普爾拉普爾的女人卻說……
既然她用圓桌來稱呼,就代表不是特定的某個人。
而是圍坐圓桌的所有人,都敗了。
「……『北方魔王』有那麼強嗎?強到像預言者大人這樣,你們所有人聯手也贏不了?」
「當時我還在沉睡就是了。」
馬希洛轉頭看向語氣平靜的預言者。
「不過他也不是我能夠發揮精神作用的對象,就算我加入,大局也不會改變。」
「……那是何時的事?預言者大人變成現在這樣是在我去教團領地之後,所以是在那之前……」
「什麼變成這樣,說得好像……我變成不良少女一樣……」
莉普爾拉普爾無視預言者垂頭喪氣的輪廓,說道:
「不是最近的事。大約……我想想,差不多四百年前吧。」
四百年前。
詳細的資料幾乎沒有留下,卻是一個成爲轉折點的時代。
「……四百年前……該不會……」
「沒錯。」
莉普爾拉普爾指着馬希洛。
「就是你們稱爲大戰或大崩壞的時期。我們從更早之前的舊文明時代,就一直守護着世界,不讓世界改變。不讓異界侵略,不讓天界干涉,讓人類能夠以人類的身份決定世界,成爲自主獨立的世界。所以人類改變世界是無所謂。人類探求科學,利用科學改善生活,發展城市,讓社會進步,一點一點地改變世界。我們看着這些過程覺得很快樂,也不奢求更多。但是……那完全就是劇烈的變化。」
「發生了……大戰……?」
「沒錯。更糟的是,當時聖魔王的世代已經斷絕一段時間。即使人類明顯面臨滅亡的危機,也沒有出現適合成爲新聖魔王的人物。所以我們全體一致決定,主動參戰……然後,我們輸了。過去那些爲所欲爲、胡作非爲,最愚蠢、最兇暴的神明,全都遭到痛擊。雖然我不會說很可悲,但真的很悽慘、很悲哀……」
莉普爾拉普爾抱着雙臂,垂下視線。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瑪莉琪,而瑪莉琪那傢伙不肯被劇透,根本不願看未來。所以未來怎樣,我也不清楚……可你們直到不久前還在打仗,這是事實。也就是說,你們尚未團結,也沒有一個獨一無二、能以聖魔王身份代表所有人的存在。你要我們把賭注押在如此不穩定的人類身上?你們自己真能贏嗎?這裏只有你,我纔對你說……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託,想清楚。這不只是我們的問題,更是你們人類自己的問題。賭上的不光是現在,而是從此以後所有的未來。」
「我知道。所以現在幫我們。現在只要幫我們就好。只要現在幫我們,一年內就能統合所有國家。三年後就能對北方魔王發動攻勢。之後再幫忙就夠了。」
雖然有人對她的抱怨提出反駁與不滿。
「……愛戴爾瓦斯還活着嗎……?」
「住手……!」
「……愛戴爾瓦斯……!」
回應馬希洛的問題,那對三角耳上下晃了晃。
「我算是善意的反對。人類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危機滅亡。」
掌握大致狀況後,馬希洛說道。
「哎呀哎呀,爲什麼呢,不是大快人心嗎?與你有關的事,差不多一半都是被這孩子毀掉的哦?你沒聽見帕莉艾爾的哭喊嗎?要不要我告訴你,這兩三天裏,大陸上響起過多少比那更淒厲的慘叫?不如就從現在開始,讓你聽聽此刻所有的哀號?」
貝羅尼卡、共和國、大八洲、教團領、倫基斯。每到一個地方就必定發生糾紛,是因爲想阻止的基拉每次都暗中動手腳吧。即使紋章被帶走,也要交給帝國方,也就是非管理者勢力。
莉普爾拉普爾的腳步喀地一頓,馬希洛繼續說道。
「……請你救救她。」
如果現在不把這些人從黑暗中拖出來,人類就無法得救。
馬希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沒問題,我們會贏。」
「是的,應該就是最後了。」
「我當然是跟之前說的一樣。」
「因爲他是傑斯的朋友。」
頭頂碩大的三角耳,以及身後毛茸茸的大尾巴——那道輪廓,他認得。
面對衆人舉起的手與聲音,莉普爾拉普爾嘆了口氣。
「……三年內,對方的勢力會進一步擴大哦。」
莉普爾拉普爾瞪大眼睛。
莉普爾拉普爾終於認命般嘆了口氣。
馬希洛將它推開,反問:
反正這個白色的女人知道一切,纔會做這種事。纔會這麼說。
在最後幾個人之後,莉普爾拉普爾本人也微微舉手。
接着,瑪莉琪像要將她示衆一般,把那具空殼似的女子一路拖到圓桌中央,狠狠摔在腳下。
「……說起來,這傢伙是庫拉麗卡的子孫沒錯,但工作上是什麼人?」
「……贊成五人,反對四人嗎……喂,新來的,你呢?」
接着莉普爾拉普爾拍了一下手,對圍在圓桌旁的所有人說:
人類互相爭奪領土。簡單來說就是戰爭吧。
在這羣人之中,只有自己一人是人類。
「我也是~」
莉普爾拉普爾點頭。
莉普爾拉普爾一邊點頭一邊走着。
不管怎樣,來到這裏的只有自己一人。
「……這樣啊。既然只會說壞心眼話的瑪莉琪都誇成這樣,連最討厭瑪莉琪的賽麗都這麼說……那好吧。」
「所以……我們圓桌必須慎重行動。不,你們才應該慎重選擇。如果要挑戰,必須由萬全的人類率領萬全的圓桌挑戰。」
這似乎是個意外的提議,莉普爾拉普爾眨了眨眼。
「沒問題。那個自稱魔王先鋒的基拉·艾斯維斯說過,直到事情鬧成這樣,我都成功阻止了他盼望的人類之間的戰爭。」
「咕嚕嚕嗝。咿呀呀呀咕嗚嗚。」
「真是的,圓桌也快成女人窩了……而且,該怎麼說呢,一個個都這麼年輕。和當年比,果然少了幾分一錘定音的力量,總讓人有些放心不下……」
「接下來,反對的人呢?」
「解放香格里拉級的舉動,看得出他跟主人一樣溫柔。」
被那顆眼球窺視,就絕不可能平安無事。
「……雖然勉強避免了人類滅亡,但耗盡所有力量的我們只能蟄伏。我們重新在人類較多的歐亞東側配置紋章,順便當作除染與淨化的結界,更加嚴格地約束自己。如果有一天,引導人類的聖魔王出現,讓恢復萬全的我們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率領我們……我相信,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就是圓桌最後的使命。」
渴望的聲音。
「毀滅了艾露柯雷謝爾的帝國不可靠。」
馬希洛點頭。
他並不是出於善意或正義感。
「不對,那隻要一年就夠了。剩下兩年只需要用來準備西進。」
「我終究只是能從軍事方面給予建議的職位。不過如果馬希洛王子想與總統取得聯繫,我會強烈建議總統這麼做。剛纔聽完他的話,我毫無疑問有這種感覺。他所描繪的未來,幾乎與我理想中的願景一致。」
「……」
「說得好像那是最後的機會一樣。」
莉普爾拉普爾搖頭回應馬希洛的問題。
「你這個人不錯,很有趣。很有一套,膽子也很大。但是你不是小鬼嗎?雖然講得好像很懂一樣,但全人類現在還分成幾十個國家,要團結全人類的憤怒、憎恨、恐懼、暴怒的意志?如果你是漫畫的英雄,和擁有特殊能力、年紀相仿的夥伴組隊,想和來自世界另一端的某種東西戰鬥,或是排除暗中活躍的尖兵,不爲人知地防止戰爭爆發,那我倒還有意願幫忙……但你講的都是偏向政治的話題哦。是面對大叔、大嬸、老頭、老太婆的工作。」
帶着冷笑的預言者站起來,靜靜地走到對方那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拖到圓桌上。
「什麼……?那麼,這傢伙剛纔說的,不知道就使用了聖魔杯的家臣是……」
莉普爾拉普爾眯起眼睛。
「再說,如果他沒有毀掉聖魔杯呢?得到聖魔杯的帝國只會不斷膨脹,狂妄得一發不可收拾,擴張的腳步遠遠超出治理能力,早就在基拉的暗中操縱下崩潰了。之後的混亂與重燃的戰火,會讓世界各國疲憊不堪,甚至連抵擋這次攻勢的辦法都沒有。」
說話者的身影后方,大尾巴輕巧地一捲。
「也就是說……他也能和在共和國擔任國防部長的賽麗談得來?」
「就結果來說,他救了我和貴月嘛~」
「我沒有特殊能力,也沒有魔力,不會使用魔法,劍術也不好。但我有語言,有理性。我磨練的只有面對能夠溝通的人類時最強的武器。」
「人類陣營因此停滯不前,雙方的差距越來越大。」
一顆眼球出現在馬希洛眼前。不知道原本屬於什麼東西,只見那眼球的色澤異常疲敝。
「就是她。」
賽麗安娜回答莉普爾拉普爾的疑問。
「喂,瑪莉琪,你就算不看未來,也看得見過去吧。這傢伙的話能信到什麼程度?」
「……既然現在已經是極限,現在不正是時候嗎?只能上了。還是說,你們認爲有等待狀況好轉的希望嗎?」
瑪莉琪用力踩在倒在圓桌上的愛戴爾瓦斯頭上。
喜悅。
「因爲被先發制人,我方也受到不小的損害,但多虧敵人這麼性急,全人類都清楚地記住了敵人是誰。所以要讓意志團結起來,只要一點時間就夠了。爲了爭取那一點時間,現在請助我一臂之力。只要助我一臂之力,之後就不會再浪費任何時間。」
「呵呵呵。她太新了。因爲是在圓桌几乎停止活動的四百年前加入,所以不太瞭解圓桌。而且她雖然心靈崩潰,卻只有目的意識特別強烈,所以不擇手段。而且因爲太過執着於目的,連圓桌和自己是誰都忘了。嘻嘻。可憐的女孩子。她和北方魔王的尖兵一起搶走聖魔杯的啓動紋章,還用了。」
即使如此,還是非說不可。
「我說過了吧,這孩子最正確地執行了鈴蘭的意志。多虧他到處奔波,欺騙、威脅、討好各方勢力,真的避免了許多戰爭。不引發戰爭,不讓任何人殺人,所以沒有戲劇性的場面。在絕大多數只能看見發生過事情的人眼中,或許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但瞞不過我的眼睛。無論是發生過的事還是沒發生過的事,我全都看在眼裏。這名少年不只比任何人都正確地繼承了鈴蘭他們的意志,還主動扛起破壞聖魔杯的責任,爲了抑止戰爭而四處奔走。」
「……賽麗安娜國防部長?」
「這種狀況?」
「大戰後,人類面臨滅亡的危機,另一方面,人們以爲北方魔王也已經滅亡。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隨着人類逐漸復興,北方魔王也開始出現復活的徵兆。起初的兩百年,人類與北方魔王的成長速度不相上下。可是,從距今約一百年前開始,雙方的差距逐漸擴大。北方魔王以不變的速度恢復力量,相較之下,人類各國在從魔物手中保護生活圈後,取回了多餘的力量……開始互相爭奪領土。」
「是的。現在已經是極限了。瑪莉琪在沉睡時對各國元首發出的警告就是這個意思。而敵人在比預測更快的這個階段發動攻勢。就算我們主動出擊,下次要是再發生那麼大規模的衝突……我們姑且不論,你們人類已經撐不住了。而且只靠我們無法獲勝,這點已經得到證明。」
「我本來就是那方面的專家。」
雖然說要旁觀,但似乎真的只是旁觀而已。
4
「如你所見,幾乎只剩下空殼了。和你一樣,我在這途中幫她重新建構了!我!爲了這個大逆轉!所以與其說她還活着,不如說她還沒死。所以接下來,我要好好地殺了她。我想在這裏公開處刑!」
「……但是,真的能在不到三年的時間內整合各國意見嗎?」
莉普爾拉普爾一臉不爽地轉向預言者。
雖然馬希洛不知道她們是以何種價值基準在行動,但至少知道預言者與預知魔女兩人的意見佔了相當大的比重。
「我可沒天真到會相信嘴上說說或毅力論。說出你的根據。」
「來,叛徒。有人在叫你哦,快回答。嘻嘻。」
「大家都聽見了。可惜人沒到齊,不過先表決一次。贊成承認這位少年爲聖魔王代理人的,請舉手。」
「格蘭馬賽納爾帝國中原領政務官大使。整個大陸東半部,唯有這位王子同時認識共和國、神殿教團和帝國這三大勢力的最高領導人,而且能與他們每一個人進行實務會談。」
「……你說什麼?」
「等等,瑪莉琪。叛徒是什麼意思?」
聽見馬希洛的話,瑪莉琪依舊垂着眼,輕佻地笑了。
馬希洛愕然睜大雙眼,隨即低聲喚出她的名字。
「但是既然關鍵的紋章全部湊齊了,遲早會有人讓聖魔杯復活。一旦復活,不只原本的勢力差距會被逆轉,甚至有更可怕的後果。話雖如此,光是搶走紋章,反而會促使人類團結起來搶回紋章。所以必須在奪取聖魔杯的同時發動大規模攻勢。」
「……原來如此,有道理……雖然看起來很誇張,但敵人也還沒做好萬全準備嗎?」
「是啊。這樣等於承認諾耶西斯程序有例外,而且我比較偏向懷疑,所以投反對票。」
「就是不得不動手的狀況。和時間賽跑的不只是圓桌和人類。敵人也想阻止人類團結。所以纔想阻止統治世界的聖魔王象徵——聖魔杯復活。」
接着,她伸手指向馬希洛。
「那這樣下去,差距會大到無法挽回嗎?」
被點名的剪影沒有回答。
「爲什麼?」
這問題令人厭煩,馬希洛卻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心裏話。
「因爲她是我的家人。是我最後的家人。就算她是人類的叛徒,從小時候就比任何人都更常陪在我身邊,教我所有必要的事情的人,就是愛戴爾瓦斯。」
「不,你最後的家人,是在這個女人的暗中安排下,被露娜斯公主殺死的拉希爾二世。既然如此,又是爲什麼?即使她間接導致艾露柯雷謝爾毀滅,你還是這麼想嗎?即使這意味着辜負親生父親的遺恨,漠視帕莉艾爾對自己人生的詛咒,你也這麼想?」
「可我……看書裏的故事,總覺得家人不就是這樣的嗎?我沒有正常的家人,也沒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所以到底是不是這樣,我也不清楚……但總不能說,因爲犯了罪,就成了外人,就不再管對方了。家人不是這樣的吧?」
「呵呵。在這次的攻勢中,我的庭院又被搗亂了。我對這孩子就是有這種私怨,所以不會手下留情。當然,也有許多仰慕我的信徒遭到殺害。大家在死前都祈禱着你口中那些重要家人的平安。」
「……唔……」
「我揹負着這些怨恨。還是說,馬希洛王子,你有辦法用你最擅長的理性與口才,向大陸上那些慘遭殺害的人,以及那些人的遺族一個一個謝罪嗎?而且還能一個一個地說服他們嗎?」
這……
如果他們就像大喊受夠了的帕莉艾爾一樣,詛咒、怨嘆、哀傷自己的命運。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自己始終站在調動他人的一方,從不曾聽過前線每一個被迫作戰的士兵的心聲。也不曾走進那些等待着不歸人的家,看看一張張失了溫暖、彷彿熄了火的餐桌。
「……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時間不夠……」
「呵呵呵呵呵!基拉·艾斯維斯說的就是這個啊,馬希洛王子!即使到了這種局面,你還是冷靜地計算,煞有介事地思考,然後說什麼時間不夠!明明你還曾逼問這孩子,爲什麼不真心發怒呢,馬希洛王子!可你自己,竟連憑着感情哭喊一聲『救救她』都辦不到,馬希洛王子!? 你真的想救這個女孩嗎……!? 」
「我想救她!」
「那麼,你不想救這個世界嗎?」
對方會這麼說,他也多少料到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
「也就是說……要我放棄其中一邊嗎……?」
「不是的,馬希洛王子。我啊,最喜歡受苦的人類了。就這麼簡單。真的,就這麼簡單。你要是連這個——」
她再度踩了愛戴爾瓦斯一腳。
可是,我必須思考。
不是家人嗎……?
至於四百年前,那個爲了拯救家人與朋友而戰的她,又是怎樣的模樣,他就無從得知了。
莉普爾拉普爾雙手環胸宣告。
「……」
原本零星有人落座的席位,又一個接一個地空了下來。
「……」
「……這樣好嗎?我是叛徒。」
我知道。
「……只是……」
預言者對哭到哽咽,低下頭的馬希洛點點頭。
「我改投反對。」
「所以你也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愛戴爾瓦斯。說三道四的人,總會先你一步死去。你踏入的就是這樣的世界,唯獨這一點,誰也逃不掉。沙穗始終漫無目的地遊蕩,賽麗打着贖罪的旗號經營國家,威爾子努力繼承第二代聖魔王的心願……你也找點想做的事,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就好。」
可是。
「答案是什麼都好!只要你能自己做出決定!我只求你爲做出決定而痛苦,爲決定的結果而痛苦!嘻嘻嘻嘻嘻!!」
就算是這樣。
「……」
第一次聽到她講出這麼有人味,充滿怨恨的話語。
馬希洛說完,愛戴爾瓦斯抬起頭來。
賽麗安娜的尾巴膨脹起來,像是再也無法忍受憤怒,朝桌上的瑪莉琪撲了過去。
「……」
的確很不合理。
「殿下,反正我就是等着被吊死。」
「……不知道……」
「那就是圓桌的使命。」
「真失禮……我不是像美子那樣癡呆,只是被鈴蘭那樣對待而已。」
莉普爾拉普爾朝這麼說的瑪莉琪扔出棒球用的球棒。球棒被瑪莉琪的白杖彈開,飛向頭昏眼花的賽麗安娜,掉在她頭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去死,葉多惠,去死。」
「再說,你爲什麼還活着?就算是外側者(Outer),心死了也是會死的。你已經沒有活着的意義了,在我動手殺你之前,就給我繼續死着啊。」
於是坐在位子上的人們紛紛出聲。
愛戴爾瓦斯依然被揪着領口,有氣無力地垂着頭,喃喃說道。
「呵呵呵呵呵!力量、力量、力量!這就是力量!你覺得殘忍?覺得不合理?可是,其實你根本不必痛苦,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馬希洛王子。無視於爲命運的殘忍與不合理而悲嘆的大多數人,只有你想拯救家人?這種任性能被允許嗎……來,好好反省,仔細想想吧。或許就像凱瑟琳帕薩蘭主張的,人類這次不會滅亡。可是,也有可能會滅亡。就算不會滅亡,你的熟人、朋友、知心夥伴們,現在這個時刻也有可能正要被殺。」
瑪莉琪說得沒錯,這種問題真的只會讓人煩惱痛苦而已。所以她纔會這麼問。
「……我覺得沒關係啊。這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選擇的。」
她還活着。可是她側着臉,眼神空洞,就像那個賣火柴的機器人偶。
「她是我的家人。我會證明賦予我理性的她是正確的!只靠理性!只靠嘴上功夫,我會將人們的意志團結起來,總有一天會再回到這裏!不然,我活到今天這件事本身就會變成謊言……!」
沒有答案。
「她是人造魔人。大戰時,不是靠科學而是靠魔法方面的方式製造出來的超級士兵,因爲能力太強,所以我們就挖角過來了。記得她一開始好像是說想幫助家人和朋友……不過等到戰爭結束時,感覺上已經變得不太一樣了。實際上,她想幫助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
「……不是家人嗎……!? 」
這份蠻橫與不公,讓淚水怎麼也停不下來。
「只是瑪莉琪看你不順眼,才這麼說罷了。我的庭院又沒被毀。真要說的話,整個世界就像是我的庭院,可我也沒小心眼到被弄亂一點,就要大發雷霆。」
愛戴爾瓦斯沒有回答。馬希洛知道她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女人。
5
莉普爾拉普爾放開手後,愛戴爾瓦斯當場癱倒。過了一會兒,她纔像幽魂般緩緩起身。
「你……你居然敢說什麼家人……明明連愛都不懂……」
「……一定又有許多……像當年的我一樣的少年少女……那樣的孩子,出現了吧……」
「僅存的、唯一的家人都肯殺掉,只爲拯救世界,那我很樂意投你一票。可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救家人,我現在就改投反對票。」
「活得太久,偶爾糊塗一下也是常有的事。別看瑪莉琪說得那麼了不起,不久之前,她自己纔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轉頭看向莉普爾拉普爾。
那就是理性。是我相信的事物,是我至今相信的一切。是讓艾露柯雷謝爾滅亡、被父親否定、失去一切、像個傀儡的我,唯一得到價值的事物。
我不知道,身爲乳母兼教育者的愛戴爾瓦斯,當初究竟抱着什麼心情將我養大。也許她只是爲了聖魔杯,才裝成那樣。也許只是因爲那是工作,才照着去做。
瑪莉琪一副掃興的樣子,彎起嘴脣,睜開閃耀着鮮紅光芒的眼睛。
「你知道你稱爲家人的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嗎?」
「咿嘻嘻。其實我已經入侵對方的軍事網絡協議了。雖然因爲電力和處理速度有差距,所以應該很快就會重新建構,但整體來說應該能爭取到三十分鐘的時間。」
呵呵呵呵呵呵呵。
(…………唔……)
「很好。」
「那就跟我一起去吧,沙穗小姐。趁現在,哪怕只摧毀集結場,等網絡恢復之後,怪物的傳送速度應該也會慢下來~」
「沒這回事。這點程度的事,我一定能幫你辯護。」
馬希洛擦掉眼淚,直截了當地回答:
被指責的瑪莉琪再度垂下眼,用力咂舌後轉身。
瑪莉琪閃身避開,單手抓住她的尾巴,借勢繞着自己甩了一圈,再狠狠扔向原來的座位。賽麗安娜全身撞了上去,力道大得連椅子都碎了。她翻滾了幾圈,四腳朝天地倒着,眼冒金星。
莉普爾拉普爾抓住不回答的愛戴爾瓦斯的領子,把她拉到馬希洛面前。
「我不知道啊。那要怪你沒有教我。因爲你是我的老師。是姐姐,也是母親。」
愛戴爾瓦斯面無表情地宣告,只用眼睛仰望莉普爾拉普爾。
然後她指了指。
愛戴爾瓦斯低語。
「……」
「……可是,我也有……投票權吧。」
想也沒用。
「雖然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但不管你在不在,基拉他們在這個時間點都只能動手。你應該是以自己的意志追求聖魔杯,所以我不說你只是被利用。但是,你並不是爲了毀滅人類纔想要聖魔杯吧?」
「……」
圍在圓桌旁的非人者們睜大了眼睛。
「……我們也回去吧,愛戴爾瓦斯。」
莉普爾拉普爾隨口回應,接着說:
愛戴爾瓦斯彷彿什麼感覺都沒有,莉普爾拉普爾乾脆地點頭回答。
「給我適可而止!!」
「我不知道。你自己選吧,馬希洛王子。人類世界的所有人,都在像現在的你一樣哭泣。每一個失去所愛之人的人,都會如此。你不只要懂理性,也該懂得這樣的愛。今後若要凝聚衆人的意志,就更是如此。否則……單憑浮在表面的口舌之利,人們是不會追隨你的,蛇之子啊。」
「好~小鬼給我閃邊去~」
愛戴爾瓦斯依然低着頭倒在預言者瑪莉琪的腳下。被毆打時割傷的傷口流着血。
瑪莉琪說着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莉普爾拉普爾。
「……啊……咳。圓桌本身,並沒有規定誰是叛徒、誰又該領功勞獎。雙方票數相同,所以圓桌不以整體名義行動……不過,既然都表決了,投贊成票的人就自行決定吧。這次到此爲止,解散。」
「就算痛苦、悲傷、憤怒、無能爲力,也必須一直守護。守護先走一步的人們期望的未來、託付的孩子、編織的意志,以及遺留下來的這個世界。那就是圓桌。」
「喂。」
「喂,新來的。我可不想要這種結果。」
「一個也沒救下來。」
「……被關在尖塔裏的我,心裏空無一物。是愛戴爾瓦斯爲我拿來了書。就算只是讀書這件事,也只有愛戴爾瓦斯教過我。一切都是她教給我的……!理性,就是人性本身!就是我不是空殼人偶的證明!是她讓我成爲了人!既然如此,我至今爲止的整個人生,都是她給我的!這樣的人……!」
「咕耶——嚕噗!咕——咕——!」
「我不惜變成這種幾百年來連死都不被允許的怪物,拼命戰鬥。既然如此……稍微任性一點,又有什麼不可以?好不容易得到這副身體,要拿來做什麼,難道不可以由我決定?要寄望於什麼,難道不是我的自由嗎?」
愛戴爾瓦斯沒有回答。
「……那麼……我投贊成……」
馬希洛說:
「還是說,事到如今你才感受到罪惡感?」
「雖然不贊成,但沙穗要去的話,我也要去、要去——」
「那麼,你要救哪一邊?」
「請救救愛戴爾瓦斯。」
「你少騙人了,你明明就是這裏面心胸最狹窄的。」
「……唔……是……」
「有。不管是老手還是新人,圓桌就是圓桌,所以你才能待在這裏。如果結果和你期望的不同,那不是沒好好預知未來的你的錯嗎?」
「你真正想救的,到底是哪一邊?是世界?還是這世上除了你以外,沒有任何人需要、沒有任何人愛,只會遭人怨恨,而且只是被你一廂情願當作家人的……這個女孩?」
「沙穗也打算對某個地方發動物理攻擊。該去哪裏纔好呢?」
愛戴爾瓦斯問道:
「……這樣,真的好嗎……?」
「我偶爾會想,比起毀滅世上所有生命,看着他們度過一生安詳死去的模樣,要來得痛苦多了。」
彷彿想起了什麼。
又像是找回了什麼。
愛戴爾瓦斯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但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
「……」
「我們已經身在這樣的罪孽之中。所以不管誰來責備,都不需要在意。因爲當我們注意到時,連那些丟石頭的人也已經先走了。隨你高興吧。」
愛戴爾瓦斯輕輕點頭。
馬希洛低下頭。
然後兩人的身影也從這裏消失。
「……那麼,那個少年真的會在三年後找我們嗎?還是說這裏會繼續空蕩蕩的,直到幾百年後呢……又或者再也不會有人造訪這裏了呢?」
莉普爾拉普爾手扠着腰環視四周。
剩下的,只有依舊四腳朝天的賽麗安娜,以及溫柔微笑着的瑪莉琪。
「你會寂寞嗎?」
「我是人偶,不會感到寂寞。在世界盡頭,如果連你們都不在了,只剩下我和妹妹兩人,我們就會關掉彼此的開關,結束自己的存在。」
「真寂寞呢。」
「嗯……啊,嗯。是啊。雖然我一直在守護人類,希望儘量不要有那一天到來。」
嘻嘻。
「我也覺得,那隻小狐狸每回都老老實實地被我惹怒,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莉普爾拉普爾微笑。
「……國防部長一直露出內褲翻倒在地,實在有點問題。」
「如果是天軍或魔族之類的外在威脅,我們就不必表決,直接出動……但到頭來,問題還是在於人類的定義。如此一來,就不是我們這種特定少數能夠決定的事情。到頭來,這終究還是人類自己親眼見證過後,應該由他們自己決定的事情。」
最後留下來的瑪莉琪開口:
「看到那個少年將理性稱爲武器……我更是這麼覺得。」
莉普爾拉普爾再度起身,望向遠方。
「現在的人類,連哲學思考都和科學技術一樣衰退了,對他們而言很難吧。我想,十之八九,幾乎可以肯定……他們不會承認的。」
「是啊。人類之間的紛爭就靜觀其變……嗎?」
接着,她啪地打了個響指,把賽麗安娜送回原來的地方。
「可是到頭來……那個問題這次也延後了呢。」
莉普爾拉普爾見狀走下圓桌,放下賽麗安娜抬起的膝蓋,讓她合攏雙腿。
「我知道。可即便如此,這不正是那些被稱作舊文明的人類……鈴蘭、英雄(Hideo)他們所夢想、所託付,最終抵達的未來嗎?我希望現在的人類也能察覺,曾經有過那樣一段過去,併爲此思考,親自選擇。就像那個叫馬希洛的少年,面對你純粹爲了捉弄他才提出的問題,仍然認真思考,給出了答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