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相似的兩人與告白

“哥哥，這麼晚了，你還要出門？”

“嗯，冬月好像有些事情，我去看一下。”

“誒？路、路上小心……”

打完電話後，我立刻穿好外套，一路猛踩腳踏車。

趕到離冬月最近的那個電車站後，我乾脆讓腳踏車倒在一邊。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這樣焦急地尋找冬月了吧。

衝出檢票口後，我環顧了一圈車站大廳，發現冬月正平靜地坐在月臺的長椅上。

“冬月……”

我向冬月搭話，她應聲抬頭。

在電話中她的聲音就有些不對勁，果不其然，此時的她雖然和以往一樣面無表情，卻多了幾分憔悴。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

她像是從乾燥的喉嚨裏努力擠出了聲音。

“我沒關係的，你呢？發生什麼事情了？”

“先坐下來吧，我……要整理一下頭緒。”

“嗯……”

我輕輕點了點頭，坐在了附近的長椅上，我這才發現，長椅下面放着一個寬大的行李箱。

我不敢打擾，只是等待冬月的話語。

然而，等來的只有沉默。

冬月也曾對我傾訴過自己的家庭，也正因如此，讓我意識到了這次的事情可能更加難以開口。

我耐心等待着。

冬月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手指輕輕抖動着。

“我真的……很重要？”

“我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在世界上也被很多人愛着，但那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其實大部分人都……連媽媽也是。”

因爲我喜歡冬月，對她抱有戀愛感情，我說了這麼多話，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爲這個嗎？

她低頭看着

“爲什麼……”

“這個……”

冬月依然眨着眼睛，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該作什麼反應的我默默地看着冬月。

冬月抿着嘴脣，搖了搖頭。

喜歡你。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麼努力的……”

因此，我只能盡力傳達我的心意。

“有一點我要向你道歉，我的確打從心底憧憬冬月你的冷靜和堅強，剛纔聽到你的話後，也感到有些動搖。”

“所以，我想要和冬月你一起變得幸福。”

怎麼能這麼做——我帶着生氣的語氣想要這麼說，卻被冬月緩緩握緊的手給阻止了。

“……誒？”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冬月，我也不會覺得討厭，每個人都多少會有不爲人知的一面吧？”

就像冬月說的那樣，我確實對冬月鈴音這個女孩子抱有期待，她冷靜的思考方式和行雲流水的寫作風格令我感到憧憬。

“和你接觸之後我才發現，冬月並不像大家認爲的那麼冷淡，其實你思考的東西比我還要有趣。”

“而且，冬月從來沒有成爲過我的負擔啊，倒不如說，能和你這麼厲害的輕小說家成爲朋友，我感到驕傲還來不及呢……嘛，這麼說有點不要臉就是了。”

“因爲，我……”

她遠眺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現在可能已經想要死了。”

因爲這是第二次因爲自己的事情而麻煩我，所以才自我厭惡了起來。

“我，其實是個非常非常軟弱的人，一點也不像你說的那麼冷靜。”

“我……只是不想正視現實，想要用輕小說來安慰自己並沒有坐以待斃而已。”

冬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在說那種事情想都沒想過。

“我是說……雖然說出來很挫，但遇到冬月你之後，我纔有了『努力一下也沒什麼吧』這樣的想法。”

一個無家可歸，遭受欺凌的人，是很容易結束生命的。

“我一直在騙你。”

可惜，我並不像冬月那樣詞彙量龐大，只是個國語成績不到80分的普通人，也說不出感人肺腑的話語。

“因爲我——”

話音剛落，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那像是道歉一樣的語氣讓我感到動搖。

不顧我心中的動搖，冬月用平淡的語氣說着，平淡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一直都很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努力，讓那些原本重視我的人也變得討厭我，和秋野在一起時也是，因爲秋野心中的我是那個樣子，所以才……”

“抱歉，我——”

時間在沉默中繼續着，在汽車的鳴笛聲之中，我和她之間的寂靜顯得更加明顯。

“誒？”

那樣的她，與曾經衝動行事而連累他人的我有明顯的對比。

“那種事情……”

“纔沒那回事呢，因爲……”

我依然沉默不語，無法自信滿滿地肯定她的話語。

和冬月一樣，是隻有一個人就弱小到無可救藥的生物，但那並不代表一個人就什麼也做不到。

即使那樣很傲慢，也很自私，我也想說——

“那也沒關係吧。”

“嗯，是這樣的……”

“媽媽她……賣掉了那個房子，明明我還住在那裏，卻趁我不在賣掉了。”

我再次尷尬地撓起臉頰，心臟像是燒起來了一樣熱。

所以，至少我……

我回握住冬月那隻冰涼的手，點了點頭。

我苦笑着聳聳肩膀。

冬月低着頭喃喃道。

冬月只有在自己的接近崩潰的時候纔會向我吐露心聲，因此我明白，此時的冬月究竟是怎樣的狀態。

“那次是我自己……”

我急忙想要否定冬月的話，下一秒，原本藏在內心的某句話便脫口而出。

她的聲音讓人感受到了放棄與沮喪。

“上次的事情也是，明明是我自己的任性，卻要連累秋野也和我一起。”

既然冬月不願意說，那就由我來……

“討厭冬月什麼的，這輩子都不會發生啦。”

“如果你其實很討厭我，現在可以直接說出來哦，不用爲了迎合我而刻意隱瞞自己的心意。”

在我下定決心準備開口之時，冬月卻先開口了。

“我也一樣，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在遇到你之前，只是個頹廢的御宅族。”

這些全部深深吸引着我，使我想要和她構建起相接的橋樑。

耳邊上拂過一陣乾燥的秋風，輕輕吹動她的髮梢。‍‍‍‍‌‌‍‌‌‌‌‍‍‌‍

時間靜靜地流逝。

我沒能立刻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

“別這麼想，就算真的像你說的那樣，也有人很重視你的。”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依然能感覺到冬月的絕望。

“……”

過了一會兒，才低下頭，以帶有愧疚的目光看向我。

“因爲，我是你的第一個朋友……嗎？”

我可能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是……

得知了她的堅強都是僞裝之後，我的確猶豫了。

我不忍心看到冬月那樣痛苦的表情，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儘可能的安慰她。

現在，說出來……

“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我一直都是個麻煩啊。”

事實與猜想完全不同的冬月瞪大了眼睛，蔚藍的瞳孔裏閃爍着困惑的神色。

我抬起頭，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倒吸一口冷氣，冬月的話雖然不敢想象，卻言之有理。

“呼……”

終於，冬月開口說道

“那是她的財產，本來就不屬於我，爸爸在去世以前寫過遺囑。”

“爲什麼要謝我……現在你的事情要更重要。”

“冬月你爲什麼總是覺得我很厲害？”

「冬月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

“和我一起不會幸福的……”

我很理解這份心情，因爲我在國中時期，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她就是擁有如此美麗心靈的女孩子。

大約是察覺到了什麼，冬月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注視着我，我能清楚的看到，她那銀白色的髮絲下顯露着淡淡的紅暈。

然後，我低下了頭，手依然和她緊握着，她的手指微微彎曲，細膩而柔軟。

我剛想這樣說，但這三個字還是被我嚥了下去。

“……”

我輕呼一口氣，鬆開了冬月的手，而察覺到什麼的冬月自嘲似的笑了笑。

“在我看來，冬月你已經是足夠優秀的人了，我完全比不上。”

冬月搖了搖頭，銀白色的髮絲搖曳着。

我尷尬地撓了撓臉頰，而冬月只是露出訝異的表情，嘴脣微微顫抖着。

“秋野，謝謝你。”

因爲冬月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對象。

“和冬月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都感到很幸福！”

冬月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

“既然這樣，爲什麼……”

她有着憧憬浪漫的一面，談論自己喜歡的東西的時候一副開心的樣子，受到挫折時也不會給任何人說，而是默默地將其吞下去。

“因爲……我？”

“嗯，無論你問多少次，我都會這麼回答你的。”

“……”

又是一段沉默不語的時間。

噠、噠……

只有電車站上安置的鐘表聲環繞在耳邊。

“秋野，我……”

她煩惱着該如何組織語言，再度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嘶啞。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誒？”

我嚴重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不想和我做朋友……難道說是絕交？！

“我有什麼地方惹你生氣了嗎？”

“不，我是不可能生你氣的……”

冬月躲開我的視線，用手指隨便玩弄着自己耳邊的髮絲，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

我不解地看着她，在注意到自己……以及某種心情時，頓時明白了冬月的意思。

或許……

我們，都中了名爲“戀愛”的毒素。

我吞了下口水，湊近了一點。

“我是說，我可能……”

“冬月，我喜歡你。”

如果有更簡單的方法傳達心意就好了。

心臟開始隆隆作響。

像是爲了緩解羞澀的氣氛，冬月一邊低頭玩弄劉海，一邊說道。

“我，可能會很任性……每次遇到挫折都只想着逃避。”

我……我們的感情絕不是這樣一句“我喜歡你”就可以表達的。

漸漸地，她的聲音變得顫抖，夾帶着些許哭腔如此回答。

“冬月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那彷彿永遠說不盡的心意，有好好傳達給她嗎？

對她的感情早已佔據了我的全部。

她用手胡亂擺弄着銀白色的劉海，輕聲說道。

沒想到，那麼冷靜的冬月還有這樣的一面。

“謝謝你能來，多虧了你，我感覺好多了。”

“那樣絕對不行！”

這樣的她是我迄今爲止見過的，最耀眼、美麗的一次。

從那次在海邊的一吻開始，這份感情就開始難以滿溢而出了。

“我也不知道，今晚自己就會做出告白這麼重大的決定……老實說，緊張地要死。”

“會……結婚嗎？”

“也會做那種事情……嗎？”

這次輪到我害羞到撇開視線，冬月將兩隻手背在身後，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市區。

這是令人作嘔的獨佔欲的表現——一想到冬月可能會不屬於我，心臟就疼痛難忍。

“那樣要花很多錢吧。”

“啾……”

“總之先去酒店吧，雖然錢確實有點……”

話音未落，冬月便將身體轉向我這邊，正面注視着我，那通透的眼眸隱約顯得有些溼潤，彷彿覆着一層薄膜。

“開玩笑而已，我知道你肯定會擔心我。”

會遇到酒鬼或是癡漢的，既然已經是戀人了，一定要確保女朋友的安全！

我們輕輕地拉開距離，在互相對視一會兒後，不約而同地湊近臉頰。

但傳達感情並不是只能靠話語。

明明在這之前已經接吻過很多次了，我卻還是感覺她的脣瓣比以往更加柔軟、水潤。

“冬月，我喜歡你……就算只是一起墮落下去也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那是與我無緣的存在。”

“是啊，再不回去就有點危險了。”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冬月輕微地點頭。

這份愛意，已經確實傾訴而出了。

“但是……”

柔軟的身軀在一瞬間抖動了一下，但下一秒便放鬆了下來，除了令人安心的體溫之外，淡淡的體香也在撩撥我的鼻腔。

“我也是，餘生也請多關照，冬月。”

“要不……來我家住吧？”

她用細小的，只有我能聽到的嗓音中回應道。

水藍的瞳孔中彷彿映照着我的身影。

冬月深深地倒吸一口涼氣，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了一樣，抬頭和我對視。

在冬月開口解釋之前，我搶先一步，將這句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話語說了出來。

冬月好像從我的語氣中看出了什麼，疑惑地歪歪頭。

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卻覺得好吵——是我的心臟跳動的聲音。

“要說自己有多麼陰沉或是多麼沒用的話，我也不比冬月你也沒差，但是，就算這樣我也喜歡你，這可能是我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告白，可如果錯過了你，我肯定會後悔。”

“嗯，我知道。”

“這個……我們以前就有做吧。”

“啊……”

冬月頓時瞪大了眼睛，如大海般的瞳孔動搖了起來。

雙脣分開後，冬月的臉頰比剛纔還要紅潤，同時朝我露出了微笑。

“嗯，要說逃避現實，我國中的時候就經歷過了。”

“這種事情對於我來說，說出口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告白的時候，男生先告白會更有面子吧？”

我想要珍惜她，想要愛護她，想要在遇到痛苦的事情時也能和她一起，即使是逃避現實也好，我們也能一起墮落下去。

“我，很害怕自己的這份感情，因爲是第一次……所以擔心的地方也有很多。”

接着，冬月把手環到我的身後，回抱了過來。

“交往之後，我們會約會嗎？”

冬月又愧疚地垂下眼簾，我深呼一口氣，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冬月驚訝地注視着我，持續了將近五秒後，緊緊捏住拳頭，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喜歡你，很久之前就喜歡上了，請……做我的女朋友。”

我急忙否定了這個提案，看我這樣焦急的樣子，冬月捂嘴笑了笑。

想要給這個遭遇不公對待的女孩子幸福。

“早、早晚會吧。”

“嗯……”

“我，在遇到秋野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戀愛的事情……”

我也深呼吸了起來，但完全沒有緩解緊張的心情。

“我願意……以後，也請多關照……”

“但是，和我……”

“我也是，『要是被冬月討厭的話該怎麼辦』這樣的問題考慮了很久呢。”

“嗯……”

“是啊……不然就只能夜宿街頭——”

聽上去像是在委婉拒絕的話語，卻讓我理解了更多的事情。

面前的冬月兩眼溼潤，害羞地微笑着。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結婚。”

銀白色的髮梢無法擋住冬月的臉頰，滿臉通紅的她低下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稍微加大了手臂的力度，像是害怕失去她似的，將其緊緊抱住。

我無奈似的擺擺手，苦笑起來。

“時間有點晚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

我深呼一口氣，臉頰微微發燙。

“會接吻嗎？”

“也只能先在酒店住吧，等找到新的住所時再搬過去。”

“那個……”

我緩緩伸出手，繞到她的纖細的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就算和我一起，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裏逃避現實，秋野你也不會介意嗎？”

“遇見我……之前嗎？”

眼淚並沒有落下。

“……”

想要在遇到痛苦的事情時，也能想到她在身邊。

我支支吾吾地回應道。

“嗯？”

“我也是，不過……幸好說出來了。”

“喔……哦。”

“秋野的心意，確實地傳達給我了。”

但我敢肯定。

然後，將嘴脣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