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路

晚上，我和冬月、老媽以及妹妹，四個人圍坐在餐桌前，耳邊隱約能聽到絲毫未減的豆大雨滴伴隨着雷聲，正在不斷拍打玻璃。

冬月坐在我的旁邊，對面則是老媽和妹妹。

“我開動了。”

冬月雙手合十之後，一隻手用筷子有些拘謹地夾起米飯，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冬月姐姐，我家老哥受你照顧了。”

“不……我纔是。”

冬月雖然平時一副冷淡的樣子，在面對我的家人時卻表現得十分慌張。

“誒呀，不過那個噁心的死宅老哥居然交到朋友了，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喂，你要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就直接說啊。”

“嘛，就像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了。”

冬月點點頭，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我很想知道妹妹的話到底哪裏讓你理解了？

“小冬月現在是一個人住嗎？”

“嗯，那個住宅區的安保很完善，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

“我不是擔心這個，不會覺得很孤單嗎？”

老媽面帶和善的笑容如此詢問着。

冬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擠出笑容回應道。

“就算會孤單，也已經習慣了。”

“不過這樣一來，要是覺得孤單了隨時可以來我們家哦，一定會熱烈歡迎的！”

“謝、謝謝……”

“嗯……這也是我煩惱的事情。”

“咳咳……不過我們的國語考試還算很簡單的，只要補習一下，很輕鬆就能考過去吧？”

“啊……我在想，如果只是補考的話，我應該可以幫忙補習……之類的。”

突然拋出的問題使我沒反應過來，而冬月則點點頭，接着補充道

“在輕小說裏，這種劇情很常見吧。”

雨後的夜晚寒冷到讓人誤以爲是冬天，空氣中混雜着芳草與泥土的氣息，冬月邁着小步，安靜地走在我身邊。

啊，她的睫毛好長啊……藍色的眼睛好像大海。

“補習啊……如果不能去正規機構的話，也可以讓別人——”

冬月可能只是想要報答我之前的人情，才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滿足我的慾望。

“這理由也太怪了。”

“沒什麼。”

“我也沒問題……那、那就？”

“除了喜歡被腳踩，我倒是沒有其他受虐傾向。”

冬月毫不在乎的扭過頭去，原本已經準備接受的責罵沒有如期到來，反而被默許了。

“是嗎？”

“可是……”

“當然！如果冬月同學介意的話也不用放在心上啦……”

說到這裏，我突然浮現出一種想法。

我可以給冬月補習啊。

“我們的班長，她纔是真正的女高中生，我的身上沒有什麼清香，只有房間除臭劑的味道而已。”

“秋野同學？”

“秋野同學其實是學習相當認真的類型？”

這不是在期待或是妥協。

冬月像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扭過頭來，銀白的髮絲垂落在肩上，隨着歪頭的幅度輕輕搖曳。

雖然我自認爲成績不算特別優秀，但如果只是應付補考的話，大概還是可以做到的。

“嗯！放心交給我吧！”

“咦？好、好的……”

“是、是嗎？”

冬月本想一個人回家，但她這樣弱氣的女孩子單獨走夜路，無論是我還是老媽都不會放心。

“就算你這麼說……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生氣一下比較好吧？”

冬月突然瞥了我一眼，我頓時心臟驟停。

我略微別開目光，輕聲說道。

“啊，小冬月有line嗎？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

“你難道是抖M？”

爲了不被她發現我內心的想法，我如此回應道。

“我送你到電車站吧。”

我這算是癡漢吧？

“誒……？”

但問題是……

“沒關係，我不介意。”

“我覺得還好，不過我是因爲想要得到自由支配的錢財去買手辦，纔想要去上大學的。”

我後退幾步，和冬月保持了一點距離。

因爲她和我同樣的個人情感扭曲的同類，所以很清楚如何抓住我的軟肋。

“抱、抱歉！我——”

老媽和妹妹，兩個人都對冬月充滿了好奇與期待，以至於我偶爾還能聽到她輕微的嘆氣聲。

聽到這個數字後，我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我的印象裏冬月是個安靜的文學系女生，而且還會寫網絡小說，實在聯想不到她的國語成績居然會很差。

我也知道冬月想說什麼，不由得傷腦筋起來，她最近忙着趕輕小說新人賞，也沒有時間去補習，而且沒有錢的話，也不能去補習班。

畢竟要一起補習的話，就意味着要在我家或是冬月家裏，而且還會演變成兩個人單獨相處，對於冬月來說可能不太安全吧。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有些羨慕。

即便只是普通的在踏步行走，在我眼裏卻充滿魅力，每走一步，銀白髮絲便會輕輕搖曳，露出被遮擋的白皙的肌膚。

冬月無奈地嘆出一口氣。

“58分啊……”

“問題就在於補習啊……”

冬月身上的體溫透過肌膚傳遞了過來，髮絲上的香氣撩撥我的鼻子。

“86分……”

喫完晚飯後過了一段時間，連綿不斷的暴雨終於停下。

“……”

這時，我注意到冬月肩膀抖動的幅度似乎有所變化。

“那只是洗髮水而已，不信你可以再聞一下。”

聽到這句話，冬月連連眨眼。

冬月露出微笑，似乎鬆了口氣。

“測試成績？”

“我身上又沒有好聞的味道，所以無所謂。”

“秋野同學的國語測試成績怎麼樣？”

“我是不對生活抱有期待的類型啦。”

“誒？”

真的可以聞嗎？雖然說本人已經許可了，但在夜晚去聞女孩子的頭髮，未免太奇怪了吧？

見我一時間不說話，冬月困惑地扭過頭來。

“我是不介意這些的。”

冬月苦笑了一下，默許了我的請求，於是我跟在她的後面走出家門。

“關聯微乎其微，所以你能回答我了嗎？”

如果我是那水窪就好了。

冬月朝我投去困惑的神情。

話說回來，冬月能否向父母借到錢，去補習班提升成績呢？

“我記得國語不及格的人，暑假的時候好像要補考吧？”

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緩緩湊近過去，我們的肩膀互相貼近時，明顯的感覺到她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我突然理解了什麼，原本心動的情緒隨即冷落下來。

追問她這種事情，恐怕很沒禮貌。

冬月輕輕頷首，臉上沒有掛着緊張或是害羞的情緒，我卻意外地能感受到莫名的認同感。

冬月這次放慢了腳步，朝我瞄了一眼，彷彿在說“你還要不要？”

“嗯，等到新人賞的投稿結束後，在定時間和地點吧。”

“那不就是單純的戀足嗎……”

冬月的思考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樣，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事情會讓她感到害羞。

這麼熱情的邀請讓冬月實在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附和似的輕輕點頭。

對於學生來說，這個疑問出現在腦海正中央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我馬上就搖搖頭，打算甩開這種疑問。

是害怕。

我拍了拍胸膛，有些裝腔作勢地保證道，冬月也輕語道“謝謝你”接着正視前方。

對於冬月來說，這樣算是社交過度了吧。

“可是……有髮香。”

“如果秋野同學可以犧牲寶貴的週末時間幫我補習的話，我會感激不盡的。”

可是，我連冬月的衣服都聞過了，這點程度應該不算什麼吧？

“怎麼了？”

“我們果然很像呢。”

“會寫小說和國語成績的關係可不算大。”

冬月輕嘆一口氣，將腳邊的碎石子踢飛。

在髮絲上散發出的香甜氣息飄入鼻腔。

幾乎被兩人的熱情推着走，冬月只好無可奈何地拿出手機，與老媽交換了聯繫方式。

“我的國語只有58分。”

我吞下口水，悄悄朝她湊近了一步。

“呃……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可惜我不是輕小說女主角呢。”

“這樣啊。”

我透過那如薄紗般的銀白髮絲，偷看她美麗的側臉，不帶感情的白皙面容如同人偶一般，在夜晚路燈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有些淒涼。

“秋野同學？”

冬月的視線始終看向地面，不知是不是因此感到煩悶的原因，鞋子踩在水窪上時，激起了陣陣水花。

“既然心裏這麼害怕，就不要勉強自己啊。”

“……”

我感覺自己說的話很沒有可信度。

即便如此，冬月的身上還是散發出的柔弱而脆弱的氛圍，絕不只是源自於疲勞。

“果然就像輕小說裏寫的那樣……”

“什麼？”

“秋野同學你就是……容易自我感動且相信純真感情的處男啊。”

“這我一點也不否認。”

覺得交往就必須以結婚爲目的，親密的接觸必須兩個人心意相通，只是互相微笑便會覺得是戀愛感情……我幾乎全部中招，不是處男還是什麼？

冬月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然後伸向我。

“嗯？”

“Line”

“誒？要交換Line嗎？”

“反正有關輕小說的事情或許也要和你商量，而且……那樣你也會很開心吧？”

“……冬月同學，你知道自己的這種性格，在輕小說裏叫什麼嗎？”

“傲嬌？”

“是小惡魔。”

說完，我拿出手機，通過line的紅外線功能和冬月交換了聯繫方式。

她的line頭像是《公主連結Re：Dive》中的冰川鏡華，順帶一提我的頭像是《靈感滿溢的XXXX》中的“小天使”

遠處的電車站發出明亮的燈光，我送冬月經過檢票口後，她突然轉過身來。

目視着背影中那抹搖曳的銀白色，我感覺心臟一次又一次的發出沉重且急促的心跳。

“晚安。”

冬月的體溫、氣息、她那冷淡的神情與性格都已經深深吸引住了我，或許是因爲第一次遇到喜歡宅文化的同好，也有可能我本性如此。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睡意止不住地湧現，心裏彷彿有一股柔和的暖意在輕輕翻騰。

這是在旁人看來會顯得無比愚蠢，名爲初戀的毒。

“不過，我很喜歡秋野同學這樣的類型。”

明明相識還不到一個月，明明只是同樣喜歡輕小說的同好關係。

想着和冬月相處時的種種，我沉沉地睡去。

那令人困擾的粉色毒素終於浮出水面了，是戀愛的毒。

“……？”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冬月便再次轉身而去，小跑着登上電車。

和她的相處竟能如此令人溫暖。

然而，我也只是盯着天花板發呆，時不時打開自己和冬月的line界面，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後，我不禁捂着腦袋，發出苦悶的呻吟。

回到家後，我幾乎滿腦子都是冬月，簡單衝了澡後便早早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