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四〉

場景依然在這棟廢棄大樓的五層房間內。

西野一行人與班長和理沙匯合後，立即將歹徒們五花大綁扔到角落。那兩個捂着襠部哀嚎的男人雖然拼命掙扎，但在蘿絲非人的怪力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加百莉耶菈不滿地看着他們叫嚷的樣子，順手抄起地上散落的建材碎片塞進他們嘴裏，又用之前綁過班長她們的膠帶纏了好幾圈當作口塞。

「這姑娘也挺可怕的…」目睹全過程的班長暗自嘀咕。

「話說回來，」局勢穩定後，西野用比平時強硬的語氣問道，「班長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剛纔班長展現的身手讓他心生警惕。而被問的一方反而露出「這纔是我要問的」的表情。

「我倒要反問西野同學，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們只是在慶功宴後的二次會，在隔壁樓的卡拉OK唱歌。結果突然看見蘿絲小姐她們從緊急樓梯跑上來…」

「哎呀，該不會是擔心我們纔跟來的吧？」

「擔心你們的是竹內君和理沙，纔不是我呢」

也許是戰鬥後的亢奮還未消退，班長的聲音比平時響亮，語氣也格外強勢。即使面對校園階級更高的蘿絲也毫不退讓。

「哦～？那真是抱歉了呢」

「無所謂，反正你們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別這麼兇嘛，志水同學」

「真這麼想的話，不如先向她們兩個道歉如何？蘿絲小姐」

「當然」

兩人針鋒相對地互相瞪視。西野不知爲何在班長身後彷彿看到了芙蘭西絲卡的影子——對平庸臉來說這絕對是不該有的聯想。他連忙搖頭驅散這個荒謬的念頭。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西野繼續問道：

「話說回來，怎麼沒看到竹內君的身影？」

「啊…」

被平庸臉這麼一問，班長才恍然驚覺。

於是重返卡拉OK店後，三人稍加改編了廢棄大樓的遭遇，向同學們解釋爲「被捲入突發事件」。班長紅腫的臉頰意外成爲最佳佐證，總算勉強化解了這場信任危機。

對班長和理沙而言，情況同樣棘手。雖然她們在女生羣體中地位頗高，但包廂裏其他女生也非等閒之輩，數量上更是壓倒性優勢。

「……」

「喂！往那邊去了！」

雖不及班長那般激烈，但他對平庸臉的積怨也在此刻爆發。這種在校內絕不會展現的直率怒意，或許源於逼近的追兵，又或許是因爲目睹曾被俘的班長她們的處境。

得知蘿絲和加百莉耶菈在場後，其他同學自然都想過來湊熱鬧，尤其是男生們特別積極。竹內君三人以『要處理後續事宜』爲由好不容易纔推脫掉。

原來竹內君找到了倒在樓梯平臺的柳田。在電梯停運的情況下，緊急樓梯是唯一的通道。考慮到還有其他歹徒在活動，他的出現對阿雪和辣妹而言堪稱幸運。數日前在西野合租屋的學習會上，竹內君與阿雪有過一面之緣。正是這段緣分，讓他判斷這位傷員應該和班長她們同是受害者。

明白利害關係的竹內，只能強忍疑惑點頭應允。

班長保持沉默。山野邊忙着照顧阿雪。

「才、纔沒有！竹內君也很不容易啊」

「已經報警了，鎖好門別出來！」

那些男人身上插着的，正是他們自己揮舞的兇器。

黑辣妹和阿雪直接前往醫院——臨別時，山野邊告訴西野，他們今晚可能回不了家。

「有時候無知反而是幸福」加百莉耶菈附和道。

恰在此時，一個身影出現在走廊上。

「西、西野，你這到底是……」

考慮到辣妹和阿雪的問題，若被警方介入只會讓事態更復雜。對維護他們的衆人而言也百害而無一利。

「進去待着」

竹內君罕見地暴怒了。

「竹、竹內君！」

若被警方帶走問話，慶功宴肯定泡湯。雖然不會被定罪，但浪費時間在所難免。更何況對方是來歷不明的非法分子，索賠也無望。

竹內將阿雪交給跑來的山野邊。辣妹接過柳田連聲道謝。

對她而言，這可是夢寐以求的約會場景。過去多次邀約被拒的遺憾，此刻全化作了黏在西野身上的甜蜜重量。事實上她之所以願意幫忙圓謊，純粹是爲了換取這段獨處時光——否則根本懶得理會竹內君他們的麻煩。

剛爲班長突然的活躍震驚，又接連遭遇竹內闖入和西野耍帥。呆立數秒後，理沙終於反應過來大聲提議：

「我、我們也該去幫忙！」

「不過現在還有什麼要談的嗎？」蘿絲望着對面的竹內君問道。

「要說這個的話，明明是我提議從四樓跳下去才連累班長陷入危險的。現在想想當時應該留在房間等警察…」

男人們全都失去了意識，對西野的話毫無反應。

就算西野再不靠譜，兩個男人總該能撐一會——這微弱的盤算驅使他行動。若是爲蘿絲同學的話…這念頭一閃而過。

西野依舊保持着平日的從容：

兩人立即飛奔過去。

他不能向其他人求助。

會爲他擔心說明竹內確實是個好男人。

「包抄！別讓他們跑了！」

說起來，自從在四樓分開後就再沒見過那個帥哥。

望着他的背影，蘿絲露出無奈的表情：

含淚衝出房間的竹內，

「等事情談完再慢慢唱的話…肯、肯定會更開心哦？」

橫七豎八倒地的男人們，以及唯一站着的平庸臉。

遠處傳來警笛聲。平庸臉趁機結束對話，若無其事地從竹內身邊走過，朝班長她們所在的房間移動。

理沙完全陷入混亂。

竹內顧不上多說，轉身就要衝回走廊。

「不不不，等等。這些傢伙剛纔還一起追着我跑啊？怎麼可能突然就自相殘殺？這也太奇怪了吧？」

「等——」

「開什麼玩笑！趕緊逃啊！」

然而竹內君突然推門而入，打斷了這曖昧的氛圍——

「這裏不就是卡拉OK店嘛～」

就在這時，走廊方向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

「糟了！他們快追過來了！那些男人的同夥——」

看到房間裏熟悉的面孔，竹內君一臉錯愕。尋找多時的對象突然重獲自由已足夠意外，更不用說旁邊還站着蘿絲、加百莉耶菈甚至西野，完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那個無所謂，關鍵是那個白癡居然一個人去逞英雄！」

座位安排是：長沙發上西野居中，右側蘿絲左側加百莉耶菈；對面矮桌另一側的單人沙發坐着竹內君，右邊班長左邊理沙。加百莉耶菈面前的飲料顏色特別詭異——她第一次體驗自助飲料機，興奮地把所有品類都混了一遍。

二年A組的招牌帥哥，竹內君。

「沒必要爲了這些傢伙玷污竹內君的清白。他們連戶籍都很可疑。雖然一兩個刀傷不至於讓警方大動干戈，但現在溜之大吉纔是上策」

竹內君挺直腰板，語氣比平時嚴肅幾分。

「那個…蘿絲同學，現在唱歌可能有點…」

確認竹內進入房間後，西野反手關上門。

「丟下女生獨自逃跑，實在有失男子氣概呢」

「他們似乎起了內訌。嘛，半吊子的混混也就這種程度吧」

而配合他們圓場的西野一行人，則在同家店鋪另開包廂稍作休整。剛協助完竹內君他們應付同學，轉眼就被蘿絲拽進了新包廂。

「這些人的想法我也難以理解」

「謝、謝謝你救了阿雪！」

此刻包廂裏除了西野、蘿絲和加百莉耶菈外，還有剛向同學們解釋完情況回來的竹內君、班長和理沙。與隔壁包廂傳來的歡快歌聲形成鮮明對比，這裏連背景音樂都沒放，只有循環播放的廣告宣傳片聲音。

「纔不是呢！只是出了點小狀況我們才……」聽到心上人被指責，班長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

留下帥氣臺詞衝出去的帥哥——

竹內差點脫口而出『就算要耍帥這也太拼命了吧』。看着西野毫不猶豫的背影，他震驚之餘甚至湧起幾分敬佩。

「幹得好竹內，接下來交給我」

「本來班長她們就夠讓人擔心了！」他咬牙切齒地嘟囔着。

「不行嗎？」

即便竹內君是校園男神，但慶功宴中途離席半小時以上，還和班長、理沙兩位班花同時消失——這種組合難免引人遐想。三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若不妥善處理，男生們（尤其是暗戀班長的鈴木君）的嫉妒恐怕會掀起軒然大波。

「喂！你幹什麼啊！」

蘿絲和加百莉耶菈隨口說出的話，給不在場的竹內君定了重罪。不過對不知情的她們來說，會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

「…也是呢」

「可惡…這下怎麼辦啊…」

他懷裏抱着依然昏迷不醒的阿雪，滿臉焦急地艱難前行。

正是方纔話題的中心人物——

「警察好像來了。是竹內你報的警嗎？」

「因爲當時情況看起來像是我拋下你們逃走了…」

平庸臉露出無奈表情。

與正要進入房間的竹內擦肩而過，西野從容走向走廊。

在走廊看到的景象是——

從門口望見這一幕，班長和山野邊同時驚呼：

剩下的衆人則回到了隔壁卡拉OK店的包廂。畢竟竹內君他們是以「去洗手間」爲由離席的，爲了避免後續不必要的猜疑，必須在同學們面前給出合理的解釋。

「該不會…一個人逃走了吧？」

但這片刻的困惑很快被打斷。

「……真要唱？」

經過一番折騰，西野一行人終於逃離了廢棄大樓。

「無知真是可怕呢」

竹內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因爲房間裏除了他，全是女孩子。

「誒…班、班長？連蘿絲同學也…？」

躍躍欲試的蘿絲將點歌遙控器遞來，茶几上早已備好兩支麥克風。

被如此明目張膽地展示異常，就連聰明的竹內也忍不住質疑。雖然早就對西野有所懷疑，但秉持着『非禮勿視』原則的他一直保持沉默。因爲他深知牽扯進去準沒好事。

「首先我想向班長和理沙道歉」

緊接着是凌亂的腳步聲。看來這棟廢棄大樓裏還有歹徒的同夥在活動。但被他們追趕的又是誰？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門口。

「誒？竹內君爲什麼要道歉？」

「吶，西野君要唱什麼歌呢？」

「阿雪！」

話音未落，平庸臉已向前邁出一步。

「不不，我也完全贊成理沙的提議」

「等等！這也太不對勁了吧！」

這番說辭確實在理。

但一切在她驚愕時已然結束。

而對他人擔憂無動於衷的平庸臉則是個糟糕的傢伙。

然而這種程度的咆哮對平庸臉毫無影響。

「不如說如果理沙不提的話我也會提議的！」

「我和你們分開後一直在四樓以下搜索，實在找不到人正準備往上層找時，在樓梯間發現了昏迷的柳田同學…」

竹內君詳細說明了自己趕來救援的經過。對他而言，向兩位女生澄清事實正是這次談話的主要目的——畢竟被誤會成臨陣脫逃可就形象盡毀了。

「任何時候都能幫助他人，我覺得這很了不起呢！」

「要說帥氣的話班長才最厲害啦…」

「哪、哪有…」

班長本想趁機給竹內君留下好印象，反倒被理沙誇得滿臉通紅。

多虧阿雪的事作證，竹內君的顧慮總算得到了兩位女生的理解。她們很快恢復了平日在學校的相處模式，熱絡地聊起天來。

這讓蘿絲倍感無趣。

對她而言這些話題簡直無聊透頂——尤其是看着被誇得臉頰泛紅的班長，金髮蘿莉內心莫名煩躁起來。她索性把注意力從對面三人組移開，轉向身旁的平庸臉。

「說起來西野君，我們的話題還沒結束呢」

「……什麼話題？」

「哎呀，這麼快就忘了？」

指的是在廢棄大樓九層，因西野誤解而單方面拒絕她請求的事。本想矇混過關的平庸臉，此刻被當面追問不禁有些尷尬。萬一被班長或竹內君聽到可就麻煩了。

「要是還在猶豫的話，儘管慢慢考慮哦？我們有的是時間呢。不如趁此機會好好反省下？總以爲用錢就能解決感情問題，這種想法可要不得」

蘿絲晃着桌上的包間預約單，得意洋洋地說道。

這間VIP包廂是她重金砸下的成果——原本兩小時的使用上限，被她用十倍價格升級成了不限時暢飲的豪華套間。看來西野今晚是別想輕易脫身了。

「我已經道過歉了」

「這種臺詞早就聽膩了」

蘿絲露出令人不適的甜蜜笑容。

現在報應終於來了。

『我和蘿絲上過牀』

「抱歉，我不該說竹內君女人的壞話」

霎時間，包廂裏的空氣凝固了。

「就是這種地方纔說你輕浮。至少該分清楚場合吧？就算是開玩笑，對竹內君也太失禮了。工作上的事隨時可以去找馬奇斯談」

竹內試圖強行轉移話題，卻反而火上澆油。

這場景在廢棄大樓已重複過無數次。她似乎很享受西野困擾的模樣，若不阻止怕是能整晚黏着他重複這套問答。

被冷落的加百莉耶菈終於忍不住插話。

這時西野也忍不住插話：

「……西野君」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這還用說？當然是你和竹內君的事」

蘿絲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與對待蘿絲時截然不同，西野對其他同學總是格外坦誠。他老老實實低頭道歉的樣子，卻讓竹內最想隱瞞的黑歷史徹底曝光。

「你剛纔說…誰是誰的女人？」

「哎呀，爲什麼這裏會出現他的名字呢？」

「容我代他詢問，您究竟想要什麼？金錢之外」

「姐姐大人，這種糾纏不休的對話實在有失體統」

聽到這番對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竹內身上。

「怎麼了？」

「這是我和西野君的私事哦？」

被這麼一問，蘿絲反倒不好繼續撒嬌了。雖然她樂在其中，但旁觀者顯然無法理解這種情趣——加百莉耶菈的表情活像生吞了檸檬般酸澀。

「這個嘛…我想要的是真心呢」

當時的竹內做夢都想不到，西野和蘿絲日後會發展到能私下交談的程度。所以他才毫無顧忌地撒下這種謊。

「喂西野，別這樣說啊」

西野和蘿絲的對話聲傳到正對面的竹內耳中，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平庸臉突然提起自己名字的意圖，讓他立刻回想起自己曾經的荒唐發言——

加百莉耶菈皺起眉頭，看着眼前這個用玩笑語氣說出真心話的彆扭鬼。

「……姐姐大人，您終於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