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旅行 十二〉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 ぶんころり · 1.7萬 字
早西野與蘿絲一步脫離騷動現場的太郎助與竹內同學等人,現已離開飯店密集區,正徒步朝內陸移動。
現在一行人正於當地居民也常光顧的商店、餐飲店林立之區域行進。這一帶在白天相當熱鬧,常有選購土產的觀光客流連忘返。
不過現在太陽下山已久,路上自是不見人影。
「不……不愧是塔羅先生!」
走在太郎助身旁的竹內同學興奮不已地說道。
竹內同學在校內的定位是沉穩成熟系帥哥,不僅爲異性歡迎,還廣受同性支持。即使是這樣的他,與憧憬的塔羅先生一同走在路上,雙眼還是會閃耀光芒,流露出他這個年齡應有的直率感情。
「不,多虧你們的協力纔能有這份成果。大家幹得好。」
答腔的成人帥哥則是留心到這點,刻意表現得若無其事。甚至特地擠出自認夠帥的嗓音,將最酷的一瞬間呈現給當下。事實上,這位搖滾一哥的心臟正以現在進行式瘋狂跳動,手腳也始終抖個沒完。
爲掩飾這樣的自己,堪稱是卯足了全力。
他精神面承受的傷害,已經到了衷心祈禱自己還能好手好腳回國的地步。短期內,塔羅先生下定決心不到海外拍片了。而且還頗爲認真地計劃要讓工作先停擺一個月,暫時窩在家裏來場長期休假。

「纔沒有這回事啦!一切都是多虧有塔羅先生在啊……」
「話說,那個……接……接下來該怎麼辦好呢?」
松浦同學打斷竹內同學的發言,以高分貝音量發問。
一行人視線自然朝她集中。
「那……那些可怕的人,搞不好還會追上來不是嗎!」
若是平時的她,面對衆人集中的視線,想必會當場退縮吧。爲了假裝成小動物,藉此吸引周圍的庇護,她的身體百分之百會自動執行有效動作。要她去幹擾竹內同學發言什麼的,根本是天方夜譚。
但是,理解到自身險境的松浦同學可不一樣。明白光是等待,其實等不到任何人來拯救自己的松浦同學,脫胎換骨的程度更是幾近於變成不同生物。在那份行動力面前,校園地位又算哪根蔥。
在現在的松浦同學心裏,竹內同學>自身的安全。
或許是明白她這份不安吧,太郎助以沉穩的態度回答:
「我會聯絡工作同仁,讓他們到附近來接應。這邊原本也是預定日落之前要回去的,所以他們應該多少有在關切。只是不巧我的手機被那幫人搶了,所以得找找公共電話,或者請店家借用一下。」
發現苗頭不對的帥哥,趕緊高聲下令。
目睹此景的她,當場豪放地噴出含在嘴裏的紅茶。噴飛的茶液順着她回頭的方向,潑灑在起居室地板上,距離約達兩三公尺,甚爲可觀。幸虧尚不至於波及站在出入口的蘿絲。
「……那是……」
以入夜的聖托里尼島爲舞臺,一行人的冒險劇似乎還要再上演一段時間。
「我會支付足夠的費用,希望可以借用一下貴店的電話……」
露出閃閃動人的雪白齒列,太郎助帶着爽郎微笑答覆。
「偶爾玩玩亞洲的也不賴吧?男的就免了,宰一宰埋掉。女的記得活捉。你們被那丫頭當狗在使喚,應該也很火吧?不趁這機會好好舒坦一下,今晚哪有辦法入睡啊。」
「萬歲!是店家耶!找到店家了!」
「迪亞哥大哥,那羣小鬼……」
跑在前方的竹內同學回頭向他請示:
「得救了~其實我超想上廁所的啦。」「鈴木,你剛在飯店房間不也說什麼以防萬一先去了一趟嗎?」「那時蹲得不夠到位,厲害的留到現在才上膛嘍。」「快點進去吧?噯?快點!」
「哎呀,回來得真早……」
「我的工作內容只到確保妳人身安全爲止,之後會怎樣我就管不着了。」
不過,對方對此毫無反應,只是肆無忌憚地繼續接話。
聽到他這項提案,以竹內同學爲首的一行人,都浮現了滿面的笑容。校內金字塔上層居民的精神構造,就是聽到能與藝人拍片搭上線,馬上會無條件心花怒放。畢竟只要將相關經驗帶回校園分享,百分之百可以提升自己在校內的地位。
理沙喜出望外地說。
蘿絲走向芙蘭西絲卡與少女對面的沙發就坐。回話時的表情倒還真顯得挺爲不悅。就好像望着掉在地上的髒東西似的。
纔剛進門,太郎助便朝店內深處走去。
芙蘭西絲卡見狀,自然而然地挪動屁股,移動到沙發的另一端,也許是想盡可能和少女多保持些距離,整個人幾乎貼到了扶手上。簡直像洋娃娃在玩洋娃娃──這是她差點脫口而出的感想。
老實聽命的同學們,卯足了勁跑得汗流浹背。
「雖然每次都這麼覺得,但妳這女人真是有夠失禮的呢。」
蘿絲以問句回答問句。
只不過,噴茶的當事人就沒那麼好運,所穿的連身裙胸口整個溼透了。
「姐姐,有件事情想向妳請教。」
抱起行動不自由的少女,蘿絲朝芙蘭西絲卡坐着的沙發移動。然後,爲始終不見反應的義足調整位置,將少女坐姿端正地擺在沙發上。義手則安置在大腿上頭。忠實地遵守西野交待的內容。
剛結束工作返回──也是一項令她心情更加不悅的要素。
竹內同學旅行團則彷彿一排雛鳥,尾隨在他身後。
「咳咳,咳咳咳!喂,妳這是……咳咳……」
視線前方出現的胯下難聞歐巴桑,正以手帕拚命擦拭被紅茶淋溼的連身裙。發現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的她,慌忙折起手帕塞進乳溝,整頓坐姿開口:
雙方視線交錯。
之所以如此慌張不堪,八成是因爲中午那道陰影在內心還揮之不去吧。她無意識地以右手指尖來回摳起自己的臉頰,上臂也不知幾時浮現出大量的雞皮疙瘩。
「知道了!」
「抱歉啊,難得一趟旅行,這會兒恐怕得害你們稍微無聊一陣子了。」
看來她似乎也沒預料到,竟然這麼容易就把人帶了回來。畢竟就連西野都那麼苦戰了──她的思路就是這麼地單純。凡庸臉<金髮蘿莉,就是芙蘭西絲卡在內心的評價。
「喂,看吶。他們不是那女的抓來的小鬼嗎?」
貓捉老鼠就這麼上演了。
答腔的蘿絲皺起眉頭,看似不甚愉快。
「百忙之中很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妳說什麼傻話呀。我可沒半點救妳的意思喔。」
而且似乎嗆了個正着,只見她猛地咳嗽,顯得相當痛苦。
「令尊令堂是在已經確認過妳身體的現狀後,仍執意委託我們搜查妳的下落。至於妳返回家園後,無論是再度外出,或是關在家裏,一切都不在我方的干涉範圍內。」
「咦?真假?那不就是攝影的……」
「……要把我,送回家嗎?」
看來少女似乎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那是數小時前,纔剛在路上擄走大家的男子與他的同夥。他們正坐在以數張四人座桌椅併成的座位上,和樂融融地用餐。其中一人注意到太郎助等人,並開口告知其他黨羽。
「咦?」
竹內同學等人自然哀號了起來。
◇ ◆ ◇
「真不衛生。」
尤其竹內同學,當他聽到太郎助提起工作同仁幾個字,就馬上High了起來。比起繼承家業從醫,這位帥哥其實更想出道當偶像。身爲青春十七少年郎,他總夢想自己除了讀者模特兒之外,還能更進一步涉足演藝圈。他現在滿腦想的都是希望能借此機會鞏固一條人脈。
「從妳自病房失蹤起已經過了好些時日,應該也差不多開始想家了吧?」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蘿絲以手臂抱住的少女身影。
安穩地坐上沙發後,少女立刻開了口。
「總而言之,就先找找這個時間還在營業的店吧。」
面對如此詢問,少女躊躇了起來。
蘿絲望着一動也不動的義手義足說道。
「塔……塔羅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我可不記得有一個妳這樣的妹妹就是了。」
衆人開始朝店家移動,腳步自然地加快,隊伍末端甚至已經小跑步起來。越過寬敞的停車場,拉開店門後,門上鈴當便傳出鏘啷的乾澀響聲。店內佔地約三十坪上下。規模連同吧檯座椅在內,大約可容納三四十位座席。
「姐姐妳爲什麼要救我呢?請把李由告訴我。」
「蘿絲妳這是……爲……爲什麼連她都……」
「這……這樣的話,我之後會被怎麼處置呢?」
夏威夷襯衫男這邊,則是駕駛汽車追趕在後。
「……姐姐有打算要殺我嗎?」
太郎助邊跑邊吐苦水。
若再設法與藝人拍張合照,短期內就跟身懷水戶黃門的印籠一樣通行無阻了。
「不妙,你們幾個快逃!」
乍見之下就跟真正的四肢沒兩樣。想必也爲此花費了可觀的金額。只不過,內部似乎並未裝設驅動機構,無論等上多久,都不見義肢有任何動靜,始終維持着蘿絲擺成的姿勢。
「之……之後會由我方負責將妳送返家園。」
迪亞哥的嘴角一歪,露出一抹淫笑。
「我……我是這麼說了沒錯……咳咳……但是,再怎麼說這也……」
「剛遇見妳的時候,我還一直佩服說以人造品而言,這些義肢動作挺精巧的。」
雙方離店的時間雖有段小差距,距離卻沒有拉上多遠。後者想追上前者,恐怕不用花上幾分鐘吧。車頭的遠光燈已經照在一行人腳下了。
「混帳,這個月真的是有夠衰……」
「都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勒,妳覺得雙親還會充滿溫情地迎接我回家嗎?何況我已經見識過外面的世界,體驗過這麼強烈的刺激。成天被關在家裏的生活,對現在的我萊說已經太過乏味。最重要的是,家裏沒有姐姐。」
然後,其中一位客人對太郎助他們而言,是絕對不容忽視的對象。
只有脖子以上部位有所動作的她,轉頭望向蘿絲。
正在沙發上休息的芙蘭西絲卡感受到人的氣息,回頭望向出入口。
蘿絲以視線瞥向與少女同坐一張沙發的芙蘭西絲卡。
逃離餐飲店的太郎助一行人,慌張失措地在馬路上狂奔。
過一會兒,她才夾雜自嘲地答道:
「我只不過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罷了。不管對象是誰,我毫無疑問都會採取同樣的行動。比起這個,倒是妳爲什麼會突然倒下去呀?雖然按他的吩咐把妳帶回來了,但我對事情的發展可是相當難以接受呢。」
「噯,妳就沒有什麼其他的稱呼能用在我身上嗎?」
竹內同學旅行團慌張地拔腿就跑。
殿後的太郎助也開始狂奔。
太郎助祭出他的道地英式英語,向忙着將料理端進端出的店員搭話。或許是深夜帶着小孩同行的亞洲人十分罕見吧,一行人馬上就引起了店內其他先來客人的注目。
「不不……別這麼說,哪有這回事啊!」
大家的手機在遭擄之際已經被搶走,並破壞到無法使用的地步。一行人於是步上街頭,尋找夜間仍有營業的店鋪。由太郎助帶頭,天南地北隨意聊天,完全就像在夜晚遊街的模樣。
場景一轉,這裏是芙蘭西絲卡待命中的飯店套房。
突然無言以對的少女。
「好的!」
太郎助朝帶頭的竹內同學發號施令。
「這點可以請妳向那邊那位歐巴桑確認嗎?」
走上一段距離後,一間餐飲店出現在眼前。從透出窗口的光線看來,該店鋪現在仍在營業中。周邊還停有數輛汽車,應該是用餐的客人開來的。
繼她之後,其他同學們也都開心地接話。
「鑽小巷!越窄越好,最好窄到車子開不進的!」
「不會吧?」「等……等等,那個穿夏威夷襯衫的大叔,不就是抓走我們的人嗎?」「鐵定是啊,連確認都不必吧!」「別扯了,塔羅先生就說要我們逃了吧!」
「姐姐?」
正於套房起居室現身的,是蘿絲與哥德蘿莉少女。遵從西野吩咐脫離騷動之地的金髮蘿莉,現已按委託內容回收銀髮蘿莉,並回到約定碰頭的飯店。
「可能的話把她活捉回來──不是妳自己這樣要求的嗎?」
「歐巴桑對我好嚴格呢。」
「……我並沒有要刻意對妳嚴格的意思。」
相較於平時的歐巴桑,口吻是稍微死板了點。
向西野與蘿絲說明的──少女的身世背景特殊這點,看來絕非謊話或玩笑。
「但,就像姐姐說的,我手腳都動不聊勒,所以也沒辦法。就算身體已經變成這樣,我還是不想死。雖然得牢煩各位一番,但請把我送回家裏吧。」
「感謝妳的協力與配合。這就開始辦理相關手續,還請稍待。」
單手拿出手機,芙蘭西絲卡開始聯繫不知名單位。
一旁的少女,則再度向蘿絲開口。
「姐姐雖主張只是工作,但我承蒙相救仍是不變的事實。容我在此鄭重向妳道謝。非常謝謝妳,姐姐。多虧勒姐姐,我才能九死一生地脫險。我才能繼續活到明天。」
想來是原本家教就很好吧。
縱使手腳動彈不得,她還是用脖子以上的部分深深向前低頭致意。
對此,蘿絲則是愛理不理地回應。
「工作不需要妳來道謝啦。」
而且──她繼續說道:
「救了妳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西野同學。」
「這名字我先前也聽過這個。西野同學指的是誰呢?」
「我未來的丈夫啊。」
「姐姐的,丈夫?」
所以妳給我差不多點,別再找我搭訕了──這是蘿絲拚命想表達卻沒說出口的弦外之音。她雖然認爲自己連一丁點成爲同性戀的可能性都沒有,但似乎無法忍受西野用那種眼光看她。
「……姐姐喜歡的,是像那樣的類型嗎?」
「那個亞洲人對我,一次也不曾使用過能力。的確如姐姐所說,他的動作看起來像很熟悉這能力。可是如果是這樣,一次也不發動能力就是自殺行爲勒。至少換作是我,絕對不想面對這種狀況。」
縱使滿臉腫得像豬頭,凡庸臉還是不忘逞強。
西裝墨鏡男向身旁的同夥使了使眼色。其他黨羽點了點頭,便轉身自西野周圍離去。最後回頭向後確認時,凡庸臉的嘴角已經開始被浪潮觸及了。
被圍剿的凡庸臉口中發出呻吟。
「他跟妳一樣都是特別的。那種程度的小混混根本不放在眼裏。」
「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實在不覺得他配得上姐姐。」
「……若果真如此,會是什麼原因呢?」
「嗯。」
看來兩人當時的對峙,危險程度其實遠在她想像之上。
費拉飯店街鄰近的海邊,出現了幾道趁着夜晚摸黑行動的人影。這數名人影圍在沙灘的一處,緊盯着腳邊的某件東西。在場全是男性,不見任何一位女性蹤影。
看起來是這樣。
西裝男忿忿地說。
即使如此,西野還是拚了命在努力掙扎。絲毫沒有要放棄生命的意思。無論被逼到怎樣的絕境,直到喪命的最後一瞬間,都要持續抵抗──凡庸臉身上的凡庸之處,滿滿表現出這樣的氣魄。
他的士氣似乎還沒有因此挫折。
「這評語聽起來跟某人還真像呀?」
是因爲喪失異能嗎,又或是因爲待在蘿絲身旁嗎,少女非常聽話、非常安分。先前展現過的火辣發言也都明顯地收斂。拜此之賜,和她對話的蘿絲也沒有繼續激動下去。
即使被踢傷的眼角已經陸續滴下紅色液體,仍繼續開口冷嘲熱諷。
對她而言,這是一句無法充耳不聞的臺詞。
「…………」
「唔……」
「一個小毛頭就做掉我們這麼多弟兄,這筆帳就算扣掉亞梅利哥的事都還有得找。這下也回不了國了。等會兒還得討論要捲鋪蓋上哪去呢。」
「這回的事情咱們也是被害者。別恨我啊。」
自然而然地,西裝墨鏡男的腳再度向他的臉招呼了下去。
凡庸臉的言詞再度驅動了西裝墨鏡男的腳。
「跟上頭細心說明的話,搞不好人家意外地好商量喔。」
沙灘這種柔軟的地面,只要動動手腳掙扎或許就有辦法脫困──會有這種想法,都要怪凡庸臉就是個非現充,缺乏夏天時被朋友埋在海邊沙灘內的經驗。這樣的溝通障礙者所下達的輕率判斷,輕描淡寫就遭到了背叛。
「被那麼多的人包圍,實在不覺得他能平安脫險。」
這次是額頭遭到腳尖重擊。
隨着規律的浪潮節奏,凡庸臉反覆淺淺呼吸。
「這就奇怪勒。他那時是說得好像很清楚我能力的模樣沒錯。」
「再過個幾分鐘,這兒就是海底了。瞧瞧那邊的洞窟,看得出巖壁的顏色不太一樣吧?漲潮時的海面就是會高到那個位置。下次你被人發現時,就是一具臉蛋噁心到誰都不想靠近的泡水屍體啦。」
西裝墨鏡男用腳尖踢了踢西野的臉頰。
憶起那副身影的少女,神情納悶地發問。
「還想多找些人聊天嗎?明明你弟兄就多得很吧?」
「……那個亞洲人,跟我是一樣的嗎?」
「…………」
身體動彈不得。
少女的無心之言,令蘿絲的表情爲之一震。
浪潮已經漲到了距離凡庸臉背後僅剩數公分的位置。不時會有勢頭較猛的潮水觸及後腦,令脖子後方一陣冰冷。若水面按此步調上升,恐怕就一如男子所言,要不了幾分鐘整顆腦袋就泡在水裏了。
「咕……」
◇ ◆ ◇
凡庸臉連頭頂都掩蓋在海面下了。
在槍戰之際,與蘿絲共同行動的凡庸臉。
「咳咳……啊嘎……」
不一會兒,岩石區後方數十公尺處傳出了汽車發動引擎的響聲,並隨着汽車的離去,很快就回歸寧靜。最後剩下的,只有脖子以下都被埋入地面的西野一個人。
「是啊,沒錯。然後不準叫亞洲人,他是西野同學。」
「……有種。你就自己一人跟海浪逞強去吧。」
「不就代表妳對他而言沒有發動能力的價值嗎?然後不準叫亞洲人,是西野同學。」
被堅硬的皮鞋擦破皮,額頭開始滲出紅色的液體。
「惹妳不悅的話我向妳道歉,姐姐對不起。」
終於,海水已經完全掩蓋了他的口鼻。就算這樣,西野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扭動身體。由於四處都遭到粗繩捆綁,地面下的身體扭動得有如毛蟲般醜陋。身體每扭一次,空氣就噗咕噗咕地自口鼻泄出,化作泡沫浮上海面。
「…………」
皮鞋的鞋尖,特別尖銳的部分命中了左眼球。
「……反正妳的意見怎樣都無所謂。」
被西裝墨鏡男踢傷的傷口受到海水刺激,發出有如燒灼般的疼痛。只有這股痛楚是西野現在唯一的支柱。他清楚,在失去這股痛楚的時候,就是生命隨之消逝的時候,因此他承受着痛楚奮鬥。
「竟然還特地埋成站立姿勢,準備得挺周全啊。」
一票男子緊盯着的,是被粗繩五花大綁之後埋在沙灘內,只露出一顆腦袋的西野。就算強如凡庸臉,要他只靠一把手槍想平息這場騷動仍是強人所難。當彈盡糧絕一事給對方看穿,下場就只剩被人蜂擁而上,並在數分鐘後淪爲階下囚。
「還……還在這種地方打混摸魚好嗎?再不快點落跑,追兵馬上就要來嘍。而且還是這世上最惡質的追兵。就憑你們這種程度的組織力,雖非不可能,但想來是很難擊退吧。」
「……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再怎麼保持士氣,他的最後一刻仍在確實地逼近。
泡過海水的沙子,沉重程度遠超出他的想像。

然而,潮水的漲退宛如機械般無情,完全不顧他的想法或努力。浪潮冷血地逼近,海水轉眼之間覆蓋了他的嘴角。他只能向後仰頭,令鼻孔朝上,勉強地維持呼吸。
「槍……的確,那時候西野同學纔沒用什麼槍……」
「咕……該死……」
眼角尖銳地上揚的雙眸,狠狠地盯向了哥德蘿莉少女。
蘿絲的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哪裏奇怪了?」
依掩埋處密實程度不同,或許還有逃脫的可能性。但對方是專搞這套的行家。論凡庸臉如何奮力扭動身體,掩埋的沙土都始終不爲所動。只是平白在消耗自身的體力。
已經連驅動肉體所需的氧氣都無法充足攝取。
「是不是跟我一樣,忽然無法自由使用能粒呢?」
「……答個腔來聽聽怎樣?」
完全的窮途末路。
少女這番話,激起了蘿絲心中的一股疑念──在騷動最激烈時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或許絕非自己想太多。假設真是如此,那他現在的安危會是如何?自然而然地,她推測出了相當不好的狀況。
「喂……喂!我說妳,快給我說明得更詳細些!」
失去呼吸的權利之後,過了一會兒──
「之前他也是正面殺進敵陣,毫髮無傷地帶回了敵方頭頭的腦袋呢。這麼說起來,那時候他還把那顆腦袋的脖子斷面凍結了。妳放的好像是火焰,又火啊又冰的,你們這種能力的屬性因人而異嗎?」
「咕唔……」
「看來貴組織還挺不堪一擊的嘛?」
「嗯噗、咕唔……」
「至少就我萊說,從頭到尾就只看過那個亞洲人用槍作戰。」
「嗯,咕唔……」
西裝墨鏡男整了整踢人時弄亂的服裝。看來泄憤只到方纔那下就結束了。正如西野所言,追兵很教他們不安。他的臉上滿是焦急神情。
有如從眼球一路刺穿到頭部內側的痛楚,令西野的身體爲之動搖。
少女乾脆地斷言。
這令蘿絲的意識也動搖了起來。
「是這樣嗎?」
看來似乎踩到了她的地雷。
「那妳就記得也要向西野同學道謝。」
除了他這聲呻吟,現場還聽得見的大概就只剩浪潮聲了。拜此之賜,就算只是低聲喘息,聽起來也清晰到像是大肆慘叫。
留下短短一句話,西裝墨鏡男就走了。
「只是,就算那些都是工作,我還是非常開心。」
在這個周圍盡是巖塊的區域,飯店街的燈火沒幾道照得過來,十分陰暗。即使在白天也不太會有人靠近。何況現在又是深夜,除了在場人士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人影。
但就連這項努力也在兩三分鐘後爲浪潮所吞沒。
「既然姐姐都這麼說勒,我就也向他道謝一聲。」
「只是,那一定很難實現。恐怕是不可能勒。」
「喂,起牀。」
「我想不到有什麼李由,都讓氣刃擦過頸動脈勒還不使用能力。」
可是即使如此,他的冷嘲熱諷依然不見止息。
「膽子可真大啊?託你的福,咱們弟兄剩不到一半啦。」
「…………」
同時感受到自己全身開始脫力。
「唔……」
咕啵一聲,比先前更大的氣泡浮上海面。
似乎因缺氧而喪失了意識。
被水泡溼而不再挺立的毛髮,隨着潮水的漲退,有如海草般在海面輕輕漂盪。被鞋尖重擊的眼角所流出的紅色液體,勾勒成幾道爲毛髮所牽動的線條,於水中擴散。
其後,凡庸臉再也沒有開過任何一次口。
完全就是一副死人的模樣。
◇ ◆ ◇
場景一變,蘿絲正以猛烈之勢在調查西野的所在地。
「你在哪?西野同學,噯~西野同學!你身在何方啊?」
她所造訪的,是方纔纔剛自露臺脫離的飯店,而且還是哥德蘿莉少女原本待着的套房。但她無緣在此覓得她的心上人身影,因而顯得不知所措。
雖然有留下槍戰的痕跡,但光憑這個現場,根本無從推斷他的下落。拜此之賜,她驚慌得有如世界末日到來。
「這……這位客人,請您別再……」
蘿絲身旁的是在這間飯店任職的女性員工。
年齡約二十五六歲。
有着一頭茶色短髮與茶色眼睛。
以及一副個性乖巧的臉蛋。
「妳知道住這裏的傢伙上哪兒去了嗎?」
「真是非常抱歉,我們也沒有知道得那麼詳細……」
「那就把妳有注意到的事情都告訴我,什麼小細節都沒關係!」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沒特別……」
反覆施行胸骨壓迫與人工呼吸的她,期間始終呼喚着對方的名字。這是因爲現狀令她不安到難以忍受之故。斗大的淚珠自眼眸滑落,金色的長髮四處披散,即使如此仍精確無誤地施行一連串的動作。
「唔……嘎……嘎咳……」
確認完發言內容,蘿絲便朝客房內部衝去。或許是連在走廊移動的時間都嫌浪費,她直直地朝露臺狂奔。然後絲毫不顧女員工的制止,一腳踏上扶手,俐落地跳了出去。
緊握的拳頭裏,甚至出現幾滴紅色的水珠滴落。
在心肺復甦處置施行數次之後,西野的肉體出現了反應。
「……我沒打算再繼續欠妳更多人情。」
「什……」
「這個嘛……」
「西野同學────────────!」
不一會兒,女員工開了口。
「認得出我的長相嗎?」
蘿絲嘰哩嘰哩地咬牙切齒,但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看到凡庸臉這副悽慘的模樣,令她內心湧現一股強烈的感情──憤怒,對於離別之際西野交戰對象的劇烈憤怒。
「難道是妳救了我?」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隨着心臟再次開始動作,一度停止的呼吸也爲之恢復。同時,灌入體內的海水,也隨着當事人的咳嗽大口大口地排出。簡直就好像一口重新引水的古井,痛苦不堪地猛咳不已。
明明海面已經漲到膝蓋,挖掘作業卻仍穩健地進展。這是那股不像少女該有的超常臂力才辦得到的壯舉。是除了這位金髮蘿莉以外絕不可能達成的偉業。
捆綁凡庸臉的粗繩,在銳利的指甲一劃之下應聲而斷。
「這麼說來,有位客人來向我們借鏟子。」
蘿絲起身說道。
或許是這些呼喚聲過於吵耳了吧。
「這可讓我聽到件好消息了。」
「西野同學!我想見你啊!西野同學!」
「這樣的場所妳心裏有沒有底?妳應該是這兒的居民吧?」
「這看起來像幾根指頭?」
「咕……」
可是她並未因此放棄。
「……兩根。」
就算是客套話,也實在無法認爲該處還能正常運作。
「西……西野同學!」
這個角度下,蘿絲突然發現──
「你的惡運也未免太強了些呢。真的是,該算你命大吧?」
「……天曉得。」
若在退潮時,這裏或許會顯得更寬敞些,但如今有一半都沉入了海面。從沙灘旁巖窟開口內的巖壁色澤,以及巖壁上一排排的藤壺可以看出,再過個一小時,這兒恐怕就全入水了。
「…………」
「西野同學!」
面對外表只得十來歲的少女,依舊誠懇以對的理由,大概就是蘿絲所展現的氣魄,以及套房彈痕累累的模樣吧。
從沙灘內挖出來的西野,身上被粗繩重重捆綁,奪去四肢自由,簡直跟毛毛蟲沒兩樣。
當然,她立刻跳往該處。
「你心臟纔剛停止過跳動喔。我想還是別太勉強比較好吧。」
目睹此景,喜極而泣的淚珠自蘿絲的眼角滴落。
「不會……啊,等等,這位客人?」
規律的浪潮聲自遠方海面傳來。
蘿絲故意答得含糊其辭。看來對她而言,在此賣他人情也並非她的本意。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抱着凡庸臉的她,緩緩地將他鬆手放回地面上。
回覆意識之後,西野咳上了好一陣子。還得再花上幾分鐘,他才能把喝進的海水吐光,並將呼吸調勻到遊刃有餘的程度。就算強如凡庸臉,剛蘇生的當下實在也沒有餘力裝酷。
與蘿絲一起望向房間慘狀的女員工,唔嗯~地沉思起來。
「從這裏稍微往西有一個巖窟,是本地小朋友常會聚集玩耍的地方。因爲也沒什麼特別值得一看的景點,所以觀光客都不太會靠近,但我記得小時候有在那邊玩過。」
「不安分一點小心受傷喔?」
將建築物牆壁當作立足點,以幾乎要踏穿混凝土的勢頭,向下奮力一跳。
將西野的身體置於此處後,蘿絲將手臂大力一揮。
「唔……」
「這……這裏是……」
「……西野同學,你那眼睛是怎麼了?」
看來似乎是重新有了氣息。
就好似要蓋過這一切聲響似的,蘿絲的高聲祈求響遍了四周。
凡庸臉身邊的沙土開始以驚人之勢減少。
「該不會……!」
「…………」
蘿絲顧不得她,在夜晚的飯店街不停跳躍。以相連建築物的外壁爲立足點,按女員工的說明,朝西方前進。有時選擇屋頂、有時選擇露臺架設的欄杆,只要是能充當立足點的東西全都踩過一遍,像兔子一般跳啊跳的。
「脈……脈搏!」
「看來腦部本身沒有大礙呢。」
「西邊是嗎?謝謝妳。」
「來,扶你一把吧?」
隨後反射性地抱緊對方的身體。
「唔……喂……喂!」
雖然搖搖欲墜,仍試圖直起身體。
整張臉已經滿是引人注目的瘀青,但流着紅色液體的左眼仍更加醒目。眼球原本該在的位置,現在塞滿了沙土石子之類的物體。
隨着凡庸臉出土,唰啪的好彩頭出水聲也響徹了深夜的海面。
「……鏟子?」
下一瞬間,她便抵達了沙灘。
「是的。我記得他說想要大號一點的,所以把修整飯店庭園用的交給了他。是大概這種尺寸,隨處可見的類型。」
「咦,什麼?」
絲毫不顧衣物遭濡溼,她慌忙衝向他的身邊。並開始在埋有凡庸臉的位置全速挖掘沙土。蹲成有如小狗般雙腳大開的姿勢,以腰力及雙手使勁將翻起的沙土向後甩去。
總算,待呼吸逐漸穩定後,他的雙眼瞄到了蘿絲。
現在的位置關係,是蹲在地上的她,自下而上仰望已經起身的凡庸臉。
她在以兩手抱上身軀的同時,奮力揚聲咆哮:
彷彿要從田裏拔出大菜頭似的,金髮蘿莉猛力打撈起凡庸臉。站成O型腿使勁咆哮的身影,跟在校內被視爲偶像的她簡直就不是同一個人。那滿布血絲的雙眼,教人以爲連眨眼都遭到了遺忘。
絲毫不理睬西野的冷淡發言,她一把抱起了他的身體。這是俗稱的公主抱。凡庸臉當然大大亂了陣腳,還順便掙扎了幾下。不過,對喪失異能的他而言,蘿絲是一個應付不了的對手。
不久之後,在她飛舞到較高的高空時,一片白色沙灘映入眼簾。那是在一連串崖壁中,爲巖塊所包圍隱藏的一處角落。若走在地上,想必是看不見吧。
「身體有哪些地方不聽使喚嗎?」
「求求你,西野同學!不要死,西野同學!西野同學!」
抱着凡庸臉的她,慌忙不已地奔至海水未及之處,並一口氣跳躍沙灘,移動到接有礫石道的位置。這個被人們腳步踩實的區域,是一個類似連接海邊及遠方道路的延伸通道。
總算,漸漸可以從挖掘處窺見凡庸臉的側身。
「……不,沒特別感覺不對勁。」
結果西野馬上打算以自己的雙腳起身。
西野按蘿絲所言,確認起身體的狀況。
不但脖子以下都被埋在土裏,露出地面的腦袋也已經沒入海中。緊閉的雙眼毫無任何動作的跡象。就只是隨着潮水的進退,放毛髮如海草般漂盪個不停。
雖然並非不可能,但實在不覺得還有氣息尚存。
過度驚訝的女員工整個人僵成一片。
女員工邊說邊以雙手張開約一公尺的間隔。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西野同學,西野同學,西野同學!」
「現在有在動。沒問題。」
聽到這些說明,蘿絲腦海中閃過西野可能的下落。
試着按住頸子把脈後,蘿絲臉色蒼白了起來。
「你要逞強當然也無妨,但總之我們先回飯店吧?」
「這附近有沒有能徒步走下海邊的地方?可能的話最好是就近開車到得了的,同時又不太有人煙,再加上還有沙灘的海邊。」
女員工再度唔嗯~地沉思起來。
由於抱着這條毛蟲的還是個外表年幼的少女,故形成一道非常奇妙的景象。
然後,她在這裏發現了要找的人。
看來喪失意識之前的事都還記得很清楚。正因如此,某些疑問才浮現在腦海中盤旋不已。話雖如此,現在畢竟是非常狀況,所以還是先照她所說的做,老實地回覆。
她在爲凡庸臉去除纏繞於身上的粗繩時,還順便將他安頓爲胸部朝上的仰躺姿勢,並立刻展開心肺復甦術。
「咳咳……唔……嘎哈……」
「放開我。」
「要是陪你用那身子慢慢走,等走回飯店天都亮嘍。」
「唔……」
雖然幾經波折,總算是順利回收了凡庸臉。
◇ ◆ ◇
當西野正借蘿絲之力脫險的同時,別處也有一名男子,正面臨堪稱人生分歧點的大危機。
那人正是搖滾傳教士──緒形屋太郎助。
「嘖,又被搶先一步……走這邊!」
衆人在夏威夷襯衫男率領的一幫人馬追趕下已經逃上了好一陣子,回過神來才發現又回到費拉的飯店街。一會兒鑽這一會兒跑那,氣喘吁吁地四處奔波,但卻徒勞無功,雙方的距離持續不斷地拉近。
現在夏威夷襯衫男一派已經下車,上演你追我跑的戲碼。
這兒街道的規劃原本就如同迷宮般複雜交錯,再加上又是頭一次造訪,整慘了逃亡中的一行人。況且竹內同學旅行團的成員中,還有着毫無續航力可言的松浦同學,令大夥兒的後腿更是被緊緊地扯住。
「呼、呼、呼……」
松浦同學現在也一副快死掉般的表情。
相較於其他三位運動型社團現役社員,她畢竟貴爲文化系社團的公主。近來更是在欲拿取社辦書櫃內的刊物時,都不忘由其他男社員代勞,漂亮地展現出名副其實的公主格調。
理所當然地,運動神經就跟不存在沒兩樣。
「塔……塔羅先生……松浦同學她……」
跑在一旁的竹內同學滿是歉意地開口。
「這次又怎麼了?」
「我已經……跑……跑不……動了……」
松浦同學朝太郎助投出求救般的眼神。
至於鈴木同學與理沙,則是以責難的眼神瞪向松浦同學。要說爲何,是因爲現在的跑速,已經是先前應她的「我不行了」宣言而兩度調降過的。
眼見太郎助忽然開始用腳招呼摩托車,一行人無不爲之震驚。心聲全都表現在態度上。「看吧,我們拖拖拉拉的,終於連塔羅先生都抓狂了。」「都怪松浦同學一直髮牢騷!」「就……就算這麼說,我也……」大概就以這樣的感覺相繼打顫。
「雖……雖然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樣一來塔羅先生該怎麼辦?」
只不過,現在甚至沒有閒功夫讓他沉浸在讚美的餘韻中。
其實三人已經是極限,當年因此無奈放棄四貼的太郎助說道。
「該死,到底該怎麼……」
「吶,松浦同學?可以再加油點嗎?」
「太強了!塔羅先生超強啦!」
目睹疲憊交加的竹內同學旅行團爆發之口角,太郎助的內心負擔也接近極限了。之所以還能不屈不撓,全是因爲「這票小男生小女生是西野的朋友」這種一廂情願的思考在爲他激發勇氣。
接着,引擎就在配線接觸的同時轟隆作響,排氣管亦緊接着開始排出廢氣。感覺不甚可靠的虛弱震動,也在幾秒鐘後轉便成了與平時無異的穩定震動。看來引擎是成功發動了。
不過,他內心只覺得別管那麼多了。看到夏威夷襯衫男一派已經逼近到聽得見對話的距離,差點要把「別扯了趕快上車啊!」直接喊出來。他現在也拚命在設法不讓膝蓋真的發抖起來。
如果是那傢伙會怎麼解決這個困境?
由於太郎助就在身邊,竹內同學的氣勢比平常還強上三成。再加上正被黑道追殺,精神大概因此異常亢奮吧。可不是白白生作醫生的兒子並接受良好教育的。他的個性就是正式上場以及遭遇逆境時更能發揮本領。
場景再度一轉,回到芙蘭西絲卡正休息中的飯店套房。
「塔羅先生,你真的是最棒最搖滾了!」
「就是說啊!誰教妳平時都不運動纔會這樣!」
如果是那傢伙會怎麼做?
前進的同時,他回頭朝太郎助大喊:
「喂,那些小鬼死哪去了?」「往那邊跑嘍!」「操,絕不會放過他們。」「我……我有點累了說,我看算了吧?」「放着這幾天的怨氣不發泄就回去?哪可能啊!」「怎能讓幾個小毛頭看扁我們!」「非把他們活生生開腸破肚不可!」「喂,找到了!在那邊!」
「那……那我們先走了,塔羅先生!」
「我年輕的時候,機車四貼什麼的根本就稀鬆平常啦。」
勉勉強強才總算擠上一臺車。就是這種感覺。
夏威夷襯衫男一派揮出的拳頭已經逼近了他的鼻樑。
「這……」
「嗯,可別鬧出車禍喔。」
若非松浦同學與理沙身材嬌小,絕對辦不到這種特技。
完全進入「現在不逞威風,要留到什麼時候才逞」的狀態。
男子們的交談聲傳進耳裏,令焦急感更上一層樓。
遭指出有對象沒被納入考量,讓竹內同學一時無言以對。
「是……是嗎?我來叫醫生喔。」
太郎助當機立斷,開始用後鞋跟朝前擋板猛踢。這是先前也在馬奇斯酒吧表演過的,一腳踢飛椅子的自豪必殺技。塑膠擋板扭曲的聲響嘎茲嘎茲地傳遍周遭。
竹內同學再三進行確認。
縱使看到摩托車已經發動引擎,他仍是一副六神無主的表情。
而竹內同學畢竟兩週前就開始上人家,態度也不方便表現得太強硬。相較之下,跟她稱不上有什麼像樣交流的鈴木同學和理沙,要爲了事態的發展指責她,倒沒什麼好顧忌的。尤其又面臨生死關頭,口無遮攔的指數自然是高了一些。
就在太郎助推波助瀾之下,竹內同學旅行團急忙衝上小綿羊。目前的緊急配置方式,是松浦同學收納於龍頭下方,竹內同學掌舵,後方的理沙坐在雙人共乘式座墊上,鈴木同學再緊貼她背後。
「……好耶,龍頭沒鎖!」
「你們幾個,快點騎這個逃走!」
這個時尚美男當然一丁點都不輕鬆。就連眼前這臺小綿羊,可能的話他幾乎都想要自己騎走。但他最近奉爲圭臬的信條,讓他無法把這件事坦白告訴眼前的少年少女。
已經可以在不遠處聽見夏威夷襯衫男一派的聲音了。
確認機車已經離開,太郎助才小聲地自言自語:
結果被提起的當事人,卻是瀟灑地露出微笑說道:
將這樣的她留置於視野角落,蘿絲再度回頭面向西野。
這位體育課請假常客,跟運動本身就不太有緣的文化系少女,汗腺正不停分泌着黏滑惡臭的汗液,濡溼了她整件上衣。
凡庸臉罕見地直率回應,這種態度更提升了她內心的震驚。
「該死……」
放下一旁喋喋不休的竹內同學旅行團不管,帥哥朝小綿羊衝去。當然,鑰匙並未插在車上。可是就如同他方纔確認過的,停在路邊時,龍頭是直直地朝向前方。
「瞧我這副德行,離搖滾還有好長一段路吶。」
太郎助持續猛踢,直到前擋板完全被他踹飛爲止。
「我還輕鬆得很。會在這一帶把那羣傢伙三兩下甩開再走人啦。」
「可是,人……人家,就是跟大家不一樣嘛……這……這種的我已經,不行了……」
「我想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就是了……」
越是面臨這種險境,越會凸顯出每個人在本質上的差距。
「好的!」
不管再怎麼罵,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松浦同學終於連腳步都停了下來。
「無妨。最低限度,只要能替我消毒即可。」
對方還來不及慘叫,就因爲劇烈的悶痛而昏死倒地。但眼前的敵人可不只一位。接二連三的追兵正朝太郎助蜂擁而至,手上握有鐵管或刀子的亦不在少數。
「可……可是,我們有五個人耶……」
輪胎開始轉動,車體隨之前進。
就連這段期間內,追兵都在逼近。
喊完這句話,竹內同學別過了頭,太郎助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機車四貼就已經消失在轉角。咚叩咚叩的溫和引擎聲,也一下子就隨着機車遠去,再也傳不進耳裏。
「真……真的可以嗎,塔羅先生?」
「我說,你那臉也弄得太慘了吧。」
竹內同學感動到滿口強強強停不下來。
浮現一股夾雜自嘲的笑容,太郎助再度於費拉街道上起步奔跑。
搖滾爲偷車之始。
在教室鐵定不會公然出口的嚴厲發言。
竹內同學等人的注意力自然也因此被吸引過去。
「哈哈,太猛了吧,這實在……」
「不好意思,能這樣做我會很感謝。」
竹內同學甚爲感動地大喊。
「……我明白了。」
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這拳的他,奇蹟似的以一記卵蛋踢擊退了對手。
「以前也荒唐過啦,沒想到這把年紀了那些經驗忽然派上用場。」
太郎助裝得遊刃有餘回應。
自沙發起身的同時,芙蘭西絲卡從懷裏掏出了手機。只要許願就有求必應的魔法終端機器。她將此舉至嘴邊,並朝露臺的方向走去。
隨後他目光停留在停放於路邊的小綿羊機車上。
「等你們找對路,就到洛克斯飯店的八○二號室去。我認識的人就住那邊。只要搬出我的名字解釋清楚,應該就會好好照料你們纔對。」
至於鈴木同學,相較於平時失了幾分威風。雙親都是普通的上班族。父親在當紅上市公司的子公司擔任課長代理,母親婚後成爲家庭主婦,他就是出生在這種家庭的凡夫俗子。
「……稍微捅了點小漏子。」
「真的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喔?超強,霹靂強,帥爆了啦!」
「…………」
被人稱讚最棒最搖滾,令這位帥哥比自己想像中還開心。
「知……知道了!」
纔剛這麼想,他就伸手抓起少了前擋板遮蔽而裸露在外的配線喬個沒完。「不是這條~也不是這條……」就這麼在月光的照耀下一一確認配線。然後,經過不到數十秒,他自內側抓出了兩條塑膠管配線。
並在面帶怯色,一頭霧水的竹內同學一行人面前,扯破外層包覆的塑膠管,令兩條線互相接觸。
就沒什麼能用的嗎──太郎助環伺起周圍。
順帶一提,理沙本身是田徑社社員。
其他成員不得已,只得跟着止步回頭。
◇ ◆ ◇
他就是當年意氣風發地說要來個四貼,結果漂亮地從車上被甩下來的男人。
「你這混蛋!竟然讓女人跑了!」
公主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
跟在校內看到的他有天壤之別。
在室內燈光照射下,清楚浮現的西野臉部傷勢,嚴重程度遠超乎本人的想像。芙蘭西絲卡劈頭道出的這句臺詞,也與平時語帶諷刺的發言大相逕庭,感覺得出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太郎助拚命思考。
竹內同學身旁的鈴木同學不安地說。
隨後便慌忙蹲到小綿羊的正前方。
竹內同學點頭,催起油門。
「就是說啊,鈴木!在這邊猶豫老半天也不是辦法吧?」
「好啦,快點動身。沒時間了。」
「……這個,該不會是破裂了?」
「給醫生診療之前,誰也說不準吧。」
兩人並排坐在同張沙發上。
順帶一提,那位行動不便的女孩依舊被硬生生地擺在對面的沙發上。
「看得見東西嗎?」
「妳說呢。」
「看不見了是吧。」
「……這個嘛。」
平時絕不輕易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正因西野是這樣的人,所以現在這個瞬間,蘿絲的母性被他強烈地激發,幾乎快按耐不住想緊緊擁抱眼前這個男人的衝動。好想抱他、好想抱他,肉體正爲此心癢難耐,蠢動不已。
要是芙蘭西絲卡跟哥德蘿莉少女不在現場,或許她就已經隨便找幾句藉口,將衝動付諸行動了。
「沒辦法靠你的能力設法處理嗎?」
「治療傷口之類的舉動是辦不到的。」
「……這樣啊。」
考慮到兩人平時的關係,現在這些交談的話語,可以說是祥和到異常的地步。一切都是因爲西野心知肚明,現在畢露的醜態肇因於自己的失態,併爲此深感羞愧,纔會安分地回應。
凡庸臉這種與平時帶有巨大反差的言行舉止,似乎令蘿絲垂涎不已,導致她內心對眼前男子的好感加速沸騰。只見金髮蘿莉正一瞥一瞥地,反覆偷瞄他的表情,雙腿之間並因此逐漸溼潤。
「姐姐,妳願意也關心我一下嗎?」
拜此之賜,哥德蘿莉少女的內心變得不甚祥和。
身體雖動彈不得,嘴巴倒是自行動了起來。
不過,她想實現心願,就現階段而言是希望渺茫。
「不要。」
「啊,姐姐!」
簡短回覆後,西野與蘿絲離開了飯店。
「明白。」
「好冷淡喔。可是,那種語氣也好酷好迷人。」
「天曉得?這麼說來好像沒看到她呢。」
關於浴室,西野爲了洗去一身的海水,回來時纔剛使用過。拜此之賜,現在整間都還充滿着熱氣。在這股熱氣環繞中發情的她,把留在排水溝的黑髮大快朵頤了一番,這件事是凡庸臉一輩子也不會得知的祕密。
看來她們倆對於這位名爲志水的少女沒啥興趣。即使班長跑不見人,也不見她們爲此出現任何動搖。正因她們倆秉持着「自由成立在凡事都由自己承擔後果之上」這樣的信條,所以面對關心範圍外的事物時,擺出的態度是極致的冷淡。
「我出門一趟。」
「治療可以等回來再接受。」
「讓我來就行了。」
表情充滿擔憂的蘿絲,自他身後問道:
聞言,西野的表情嚴峻了起來。
「當真?」
「換言之,就是她並不在這間套房內嗎?」
「這麼小一座島,她是以爲警察有多大的能耐呀?明明眼前就已經有更厲害的對象在保護她了,真的是個聽不進別人說話的姑娘呢。」
也想跟去的哥德蘿莉少女出聲喚道。但她連站都站不起來。縱使拚命扭動身體,也只是讓義手稍微晃個幾下而已。到頭來還自己失去平衡,橫倒在沙發上。
話雖如此,蘿絲也不能就這樣乖乖放他出門。現在的她,正是一架以現在進行式對西野愛意無法擋的愛情機器。她正無止盡地渴望,渴望至少今晚能一起度過。
「到時再說。」
「你可是沉在海底,心臟都停止跳動了喔?要是太亂來,一個不好死翹翹怎麼辦?」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自己會跑回來的啦!」
聽到芙蘭西絲卡這番漫不經心的發言,西野自然勾勒出了兩者間大概有過怎樣的對話。考慮到班長那幾近潔癖的個性,以及高得無謂的行動力,就算是他,也不難想像班長和眼前這女人恐怕個性不合到了極點。
「隨妳怎麼說。」
望着兩人這樣對話,西野忽地開口:
「啊,不過,她好像嚷嚷着報警還什麼的,自個兒吵鬧得很呢。」
蘿絲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只得朝他身後追去。
「我到其他房間看看。」
「哎,這點我倒是不否定。」
當順利保護哥德蘿莉少女的同時,她這趟工作就等同於已經圓滿結束了。
「…………」
凡庸臉問起剛掛斷電話的胯下難聞歐巴桑。
「……聽來雖教人感到悲哀,但我算是瞭解當時的狀況了。」
視線自然地投向芙蘭西絲卡。
「的確是這麼回事呢。」
至於芙蘭西絲卡,則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模樣。
「自己一個人回不來的就是我們的班長。」
「我馬上回來。」
西野自沙發上起身。
制止打算自沙發上起身的西野,蘿絲代替他站了起來。
她走出起居室,開始巡視其他房間。全部巡視一遍大約要花上兩三分鐘吧。不久,與走出房門時無異,她孤身一人返回,並再度坐回西野身邊說道:
「妳說她?誰知道,我也不曉得啊。」
受到的只有無奈的冷遇。
「還……還什麼到時,你這是……」
「天曉得?我不清楚啊。」
「西野同學,至少等接受過治療再出發如何?」
「這麼一提,班長她怎麼了?怎麼不見人影。」
「醫生我已經叫了喔,你們早點回來啊。」
說時遲那時快,凡庸臉已經自起居室步向玄關。
一如他所言,起居室中找不着志水的身影。
「芙蘭西絲卡,妳心裏可有底?」
「芙蘭西絲卡,她沒有留下什麼訊息嗎?」
「寢室、浴室,還有廁所都沒看到她。」
白天才剛跑了一趟警局接她的事,在場全員都記憶猶新。
「報警嗎……」
「等……等等,你在說什麼呀?醫生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