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旅行 二〉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 ぶんころり · 1.9萬 字
隔天,星期六,西野準備自成田動身。
他正待在航空公司經營的,有別於經濟艙與商務艙的候機室,優雅地消磨時光。只見他不可一世地翹着二郎腿,在兩張面對面擺放的沙發中挑了一張坐着,還在用手機瀏覽當地新聞的同時舉起一杯黑咖啡就口。
當事人是在實踐符合此時此地的應有舉止。
只可惜,他的一身行頭與周遭相當不搭調。
在知名廉價服飾店購買的藍色牛仔褲配上方格紋的襯衫,鞋子則是連鎖店清倉大拍賣的一千九百八十圓運動鞋。再加上手提行李的山寨名牌雙肩小揹包,就算把內衣內褲襪子全都算進去,這身行頭的費用也很難超過一萬圓。
每項配件都保持得乾乾淨淨,看得出纔剛添購不久,衛生面相當令人放心。若作爲平時的穿着,這身選搭堪稱無可挑剔,然而一旦考量到在場除了他以外的客人身分,再加上他是個相貌平平的年輕小夥子,這身行頭在他人眼裏無論如何都會顯得身價十足低廉。
「……唔呣,對面那頭還是一如往常熱鬧啊。」
只是,這對西野而言早已稀鬆平常,故他也絲毫不顯在意。他邊瀏覽新聞邊隨便咕噥幾句的模樣,正正有如身高剛略有成長的少年在宣揚教人聽了害羞的自我主張。雖然有點悲哀,但一如他當場展現,這就是他的自然體。
無論何時何地身處何種狀況之下,都不會打亂自己的步調,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甚至到了要被機場員工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購入機票的地步。
對於在候機室上班的員工而言,以每月一兩次的頻率造訪的他,才真是比任何客人都能激起他們好奇心的存在。偏偏礙於場合,他們始終難以開口詢問。噯,那個男生又來了喔──他們只能於私下這樣竊竊私語。
就在西野到場經歷了數分鐘這般時光,咖啡差不多再也冒不出熱氣的時候──
外頭微微喧鬧了起來。
倒也並非傳出了什麼特別驚悚的尖叫或怒號,只是四處都開始有人交頭接耳,令整層樓形成一種鼓譟的氣氛,而這股騷動就彷彿波浪一般,自接待處的方向一路擴散至大廳。
如今浪潮終於擴散到了西野腳邊。
但他依舊維持一貫的漠不關心,繼續瀏覽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新聞。其實就算他不這麼認真看新聞,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因爲必要的情報早就都從馬奇斯那兒到手了,純粹就是他的作風習慣做什麼都事先準備萬全。
進入工作模式的他比平時來得更加嚴謹,更加不可一世。
忽然間,身旁竄出一道聲音,打斷了嚴謹又不可一世的凡庸臉思緒。
「我、我說,你該不會是……西野……」
無預警地被人喚了自己的名諱。
他纔剛坐上沙發,就朝凡庸臉開始試着拋出話題。
「確實是不簡單的巧合。」
他對眼前的人物展現出了爲數極少的善意。
「下班飛往倫敦的班機。」
「爲什麼他沒有出現在這裏呢?」
「騙你又能怎樣?」
看來在校慶時,同行的蘿絲面對面對他撂的狠話產生了相當的效果。那天之所以早早便離開津沼高中,理由就在於蘿絲放話時的視線恐怖到令他夾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也就是西野口中的搖滾公主──緒形屋太郎助。
「你、你搭哪班航班啊?要登機了沒啊?」
「不、不對吧!手機還在響啊!有人打來不是嗎?」
「懂了就好。」
「只不過,沒想到竟然會在機場候機室撞見你,這也太巧了吧。」
「我給你一個忠告。」
只不過,明瞭一切的班長正顯得坐立難安。
當然,鈴木同學也確實掌握了他的意圖,立刻接話。
拜此之賜,從旁窺伺兩人的目光,看來都因這一連串的互動產生了巨大疑問。何以年收破百億的名人要對一個平凡不起眼的高中男生畢恭畢敬到這種地步?看在不知情人士的眼裏,這顯得極爲異常。

帥哥的嘴角曾幾何時已經浮出笑容,當事人發現後設法想擠出撲克臉,但肌肉的伸縮卻不聽使喚,臉頰反覆抽動之下,形成了非常詭異的表情。
金髮蘿莉一副乖乖放棄的模樣,黯然點頭。
回話的帥哥若無其事地撩起瀏海,一臉計畫成功的表情。看上的女孩都順利接受邀約,令他龍心大悅,至於眼前交談對象傾瀉而出的憤怒,他則渾然不覺。
「就帳面上而言是國外的次數較多。」
略顯興奮的太郎助接口問道:
「所以說啦,就讓我們連西野的份一起開心吧,大家?」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這幾天剛認識的人物。
「還說我,你纔是去旅遊不是?家當看來挺輕便的啊。」
「嗯?是啊,是他自己把機票拿來還我的。」
搖滾哥莫名慌張了起來。
「喂、喂……你這意思是……」
在帥哥閉上嘴的同時,凡庸臉也望向了螢幕。
在太郎助的催促之下,西野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了電話。
手機一直嗡嗡嗡嗡震個沒完。
西野聞言,則是維持着看手機的動作,漠不關心地答腔。
「說下去。」
「當、當然是爲了工作啊!別看我們團這樣,在海外可是挺受歡迎的喲。」
正因爲自己拜西野的「工作」之賜才撿回一條命,所以太郎助能夠正確地理解該辭彙所指爲何。聞言的同時,腦中又再度浮現出數天前陌生的義大利黑幫幹部投來的視線,令他不由得直打哆嗦。
看來似乎是來電的通知。顯示在螢幕上的來電者,是他也十分熟知的姓名。
再加上聲音感覺又是自近處傳出的,西野於是將視線自手機上移開。
「不不不不不,你沒所謂我有啊!」
太郎助再度開口。
西野好似憶起什麼似的,對這位人氣搖滾哥開口。
「唔……」
「沒、沒錯吧?」
至於坐上這個冷淡凡庸臉對面沙發的一方,則是內心努力想把態度裝得若無其事,但表現出來的舉止卻都緊張到無以復加。
「不,是工作。」
「呃、不,沒……沒什麼啦。什麼都沒有。」
「隨你高興。」
「旅遊嗎?職業樂團可以自由安排時間,真教人好生羨慕。」
根本就沒有關注他人裝扮的閒工夫。
因爲她非常正確地理解了蘿絲之所以在此,目的是爲了什麼。
毫無停止的跡象。
不過,也有人老老實實地把這些自以爲酷的臺詞照單全收。
太郎助的臉上綻放心花怒放的笑容。
正因如此,他絕不認爲這份忠告會是開玩笑或天方夜譚。
西野答得極其稀鬆平常。
「幹嘛?」
「不,沒啦,那個……我搭的也是同一班班機……」
太郎助以充斥着期待與不安的表情說道。
「是這樣嗎?恕我失言冒犯了。」
並且絲毫不搭理在褲子口袋裏持續震動的手機,就好像根本沒有人打來一樣。
舉止中可以窺見她的遺憾。
分不清究竟是高興還是不甘心,太郎助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西野對此則不做任何表示。包含來自周圍的視線在內,西野綜觀大局之後認爲與眼前人物表現得過度親近也會產生問題──這是個極爲冷靜的判斷。
就是那張與西野成對的另一張沙發。
「昨天放學後,在最後一刻他才說不去的啦,說他跟別的預定撞期了。」
就算身處機場的候機室,這位搖滾哥依然是塊當紅炸子雞。
他在繼續接話之前,先確認了凡庸臉對面的座位是空着的。
周遭的其他客人向他投以窺伺的眼神。
「……咦?真的?」
自西野與太郎助閒話家常的地點算起,直線距離約數百公尺的位置,有着只要帶着機票在櫃檯辦完手續,論誰都能前往的一般候機室。位於該處的蘿絲正帶着前所未有的憤怒質問着竹內同學。
他的一身行頭就與校慶第一天見面時無異,成套西裝搭上太陽眼鏡,每款都是名牌,一件就要幾十萬。只不過,看在行家眼裏,會覺得質料比起校慶時穿的差了些,也就是所謂業界人士的便服。
「無所謂。」
或許是受到兩人這些天來的幾面之緣影響吧。
「昨天我剛好也在場,西野那傢伙在我們社團活動時跑來,表明他沒法參加今天的旅行了。然後該說是我也很無奈嗎,畢竟也不好讓竹內浪費錢,我只好強出點頭跟來啦。」
「搖滾?」
竹內同學朝鈴木同學使了個眼色。
「話說回來,西野你……」
「你、你啊,連在外國也有接案喔?」
「嗯、嗯……」
這是要他機靈點來緩頰的暗號。
「…………」
瞥過來電者的姓名後,西野隨即將手機收入口袋。
態度依然故我的凡庸臉用簡單一句話打發了事。他纔剛把頭抬起,這會兒又再度低頭望向手機。螢幕上的報導雖然不是多麼需要集中精神閱讀的內容,不過總比呆望太郎助的臉來得有建設性,他似乎是如此下了判斷。
◇ ◆ ◇
太郎助膽戰心驚地點頭。
「…………」
不過在當事人發現自身表情的變化時,就馬上又變成了一副笨拙的歪曲表情。這位帥哥真的卯足了全力在隱瞞內心的喜悅,只是他實在過於喜出望外,好不容易纔在緊要關頭忍住沒把機票從褲子口袋裏扯出來。
即使如此,畢竟不是白白來到頭等艙候機室,沒有任何不識相的人從旁插嘴。機票的艙等保證了客人的高素質,要是換作一般候機室,事情恐怕就不好收拾了──這是當事人們也有注意到的問題。
除了由自己擔任團長的搖滾樂團相當活躍之外,個人活動的成績也十分理想,國內國外都有大量粉絲存在──這樣的太郎助作爲一個對市井文化具備卓越影響力的人物,在現代日本所位居的地位,排名已經可以用一隻手由上至下數出來了。
但西野對此不再做任何回應。
「這件事向他本人確認過了嗎?」
「…………」
「……你這個人,到底爲什麼就是那麼搖滾啊……」
不過這番話被西野掌上手機所傳出的震動音給打斷了。
順帶一提,大家今天都沒穿着制服,而是身着便服到場。包含帶頭的竹內同學在內,在場的全員都穿着自己中意的決勝之服。就連現在發言的鈴木同學,也爲了向志水進攻,穿上了比平時成熟幾分的外套與長褲。
「……別大聲嚷嚷,其他客人會困擾的。」
「……是嗎?」
把一連串教人羞恥無比的臺詞毫不猶豫地接連拋出,足見這位凡庸臉着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溝通障礙者。看到眼前光景的羞恥程度根本更勝當事人,這是從旁關注兩人對話的其他客人發自內心的感想。西野的自以爲酷就是自以爲到這種地步。
「喂,西野。」
「到了那頭之後,幾天內最好都別靠近萊夫卡扎。」
「我、我坐你對面……無所謂吧?」
「忠、忠告?」
就連將好幾成的人生賭在察言觀色的他都察覺不到了,其他人要發現更是緣木求魚。蘿絲努力假裝平靜,要求面前的帥哥解釋這一切,想知道自己心愛的他究竟是上哪兒去了。
竹內同學活力十足地繼續接話。
想來他該是認爲登機手續已經辦理完畢,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打道回府了吧?實際上,都已經來到這一步,剩下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啦──竹內同學的確如此心想。他堅信只要自己強硬點,女性多半都會半推半就地主動張開雙腿。
「……我稍微聯絡他一下,應該無妨吧?」
「咦?呃,好啊……」
蘿絲邊講邊拿出手機。
竹內同學也沒法不點頭。
她火速離開一行人身邊,朝着候機室一旁人煙稀少的角落移動。爲了避開人來人往的乘客,她即刻躲進巨大柱子一旁的陰暗空間。
並於那處操作手機撥打電話。
當然,對象是那位凡庸臉。
在鈴聲響了十幾聲之後,他接起了電話。
『……你腦袋裏就不存在放棄這種選項嗎?』
劈頭就是一句冷淡無比的抱怨。
然而,蘿絲可不是這樣就會氣餒的人物。
「你說沒法參加旅行了是真的嗎?」
『…………』
金髮蘿莉擺出較平常更爲強硬的態度問道。
看來與西野共赴的這趟旅行,她真的期待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沒握着手機的那隻手緊緊握成拳頭,遭指甲刺穿的皮膚不斷滲出血來,滴答滴答地在地板點綴出象徵她深切悲傷的斑點。
乍見之下完全就是個╳╳╳╳。
『竹內同學解釋過了吧,狀況就如他所言。』
「是嗎……」
「是、是呢……」
「……是怎麼啦?看你一臉煞有其事的。」
畢竟若隨口拜託西野處理,一個不好被她報復可就喫不消了。
「反正座位隔板夠高啊。」
說着說着,他們預定搭乘的班機完成起飛的準備了。候機室響起指示登機的廣播,也就是別拖拖拉拉的快請捲鋪蓋上機了之類的,每天都會定時撥放的規律語句。
顯得若有所思的蘿絲開始迅速操作手機,一一確認從抵達目的地蓋威克機場之後,時間上還有可能用來轉機的航班。緊盯着畫面的眼球簡直像在用視線舔舐螢幕一般,咕嚕咕嚕地上下打轉,動作靈活到教人覺得噁心。
就好像要說服自己似的,蘿絲在反覆對照機場間班機行程表的同時不斷在心中默唸。
「……那傢伙怎樣了?」
爲什麼會被影響到這種地步,這點就連當事人自己也搞不懂。要說沒有被威脅是騙人的,但若是比起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經歷,這也不過就是稍微給人瞪了幾眼的程度而已。
「在我斜後方嗎?」
「你那位同事,就金髮的那個正妹……」
「夥伴一詞帶有語病,正確說來她只是個同行。」
「你要上倫敦出差嗎?可那兒打以前開始,就是布魯姆的地盤喔?身爲【Normal】的你潛入一事,要是給當事人發現了,感覺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這方面沒關係嗎?」
「啊,不、不必那麼大費周章也沒關係啦!」
「不是啦,沒、沒有那麼嚴重,就……」
他要從日本搭機前往歐洲,這樣應該就可以確定即使轉機也僅限於周遭各國了。再算上沒法從日本直飛的國家,多少可以將目的地的國家數量篩選減少至一定程度。不要緊,我一定辦得到,沒問題,這點小事輕而易舉啦。
一扯到蘿絲,西野的態度就自然強硬了起來。
『…………』
回話前的一小段沉默正好讓她確定了他所搭的班機。
也不曉得西野對此心裏是否有數,只見他對太郎助提出建議:
她決定將希望寄託在一連串的判斷以及手機顯示的時刻表上。最後導出的兩班班機分別是前往雪梨與倫敦的航程,且後者還是蘿絲一行人也預定搭乘的航班。
「噯,話說可以問你件事嗎?」
太郎助則不爲所動地繼續接話。
正因爲是曾經以美少女筆友爲餌輕而易舉釣到西野聯絡方式的她,才能下達這種判斷。
「話說回來,你位子坐哪啊?」
「等等嘛,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啊。」
光靠座位號碼便能掌握彼此的位置,說明兩人的出國經歷都相當豐富。順帶一提,西野的座位在隔着走道的窗邊,太郎助則是與其他乘客比鄰而坐。考慮到同樣走在通道上的乘客數量,他應該是比較晚才訂票吧。
嘴角浮現令人不快的邪笑。
她話纔出口,電話便噗哧一聲遭到掛斷。
「何事?」
「真的不要緊嗎?」
「是、是嗎?」
遭人問起,西野才確認起機票上的內容。
「……若想省得麻煩,要我和你換座位也無妨。」
只要派志水出面詢問,他再怎麼樣也不會置之不理吧?
她當下便發現這是與自己聽聞的航空公司廣播出自同一處的登機預告,但相較於她所待的一般候機室,手機的另一端顯然寧靜許多,甚至可以讓她把另一頭的廣播聽得如此清晰。
拜此之賜,太郎助不由得慌了起來。
兩人就這麼閒話家常,輕快地朝登機口前進。
『我掛嘍。』
走在通道上時,太郎助問起西野。
蘿絲的視線以驚人之勢舔舐相關名單。
『……是還有什麼好說?』
◇ ◆ ◇
被掛電話的蘿絲正陷入狂喜亂舞狀態。
「那麼,我就期待你回國的土產嘍。」
這一切只是短短十幾秒內發生的事。
通話時間僅僅三分三十三秒。
「……那傢伙怎樣了?」
況且,既然是要出國從事非法工作,很難想像他還會用綁着個人資料的帳號買票累積里程數,寰宇一家更不用說了。如此一來,機票十之八九是單買的。
有道聲音突然自手機傳進蘿絲的耳裏,誠摯感謝大家選擇搭乘什麼什麼航空公司──是以這種典型致謝詞句起頭的廣播,正在通知乘客下趟班機將於何時起飛雲雲。
爲了這種時刻所安排的奴婢正是志水。
事情還沒完,蘿絲當場拿出另一支手機蹲了下來,在畫面上叫出方纔確認過的航空公司班機起飛的狀況。她透過起飛的時刻篩選着正準備出發的班機,打算藉此推敲出西野的目的地。
與那份微笑如出一轍的表情就掛在當時的蘿絲臉上。
那麼下一個該調查的,就是西野抵達倫敦後會轉機往何處去。
「呃……是啊,有件還算滿趕的工作臨時插進來……」
「沒什麼,就一通令人略感不快的來電。」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只不過,聽聞此言的西野對她的惡行心裏有數,故馬上做出了判斷。
但無論她如何賣力,都難以找出頭緒。數量過於龐大了,而且電話的另一頭的對方還在等着,沒法讓無言以對的狀況維持太久。於是,聰明伶俐的蘿絲馬上決定變更作戰計畫。
「要是還打算轉往他處的話,我看看……」
此外還有些許鋼琴聲與廣播一起自手機傳出。
其他同機的乘客還是會忍不住偷瞄他們幾眼。要是太郎助只是個三流明星,或許還不會這麼引人注目吧。但當今日本銷量最佳的藝人偏偏就是非他莫屬。
「……明白了,我這邊會去好好叮她一番。」
「沒啦,就那個……我上次藉機跟她稍微聊了一下……」
非此則彼,蘿絲透過巧妙的套話釣到了想要的情報。而就西野而言,這只是個摸不着頭緒的問答,他不曉得消息是從哪邊走漏的,作夢也想不到就是這段對話讓對方確定了他在哪間候機室。在腦筋的運轉上看來還是女方略勝一籌。
「所以怎麼樣?」
太郎助怯色十足地發問,西野則是邊將通話結束的手機收進口袋邊回話,臉上掛着的表情是名副其實的不美麗。看來蘿絲這名人物在他心中依然處於極低的地位。
『好個順風耳……』
『……所以說那又怎樣?』
布拉格,不對。羅馬,不對。比薩,不對。馬拉加,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到底是哪裏?是哪趟班機?拜託,請告訴我吧,要讓這個世界上最帥氣的人乘上的,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航班名稱到底是什麼?之類的。
西野壓根兒就沒有半點要和她好好相處的念頭。
「你正準備要出國嗎?不是在櫻花貴賓室,而是在頭等貴賓室候機真教人好生羨慕呢。哪像我剛來日本時,就因爲航空公司不同而在入口吃了閉門羹。」
西野也仍記憶猶新的太郎助綁票事件。遭捆綁擄走並被逼入絕境的帥哥,在生死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將自己逼入這種狀況的持刀男子的笑容──連是哪國的何方神聖都不曉得的外國巨漢露出的狂氣微笑。
「喂,西野,看、看來該動身嘍。」
前者原本每晚都形同噩夢般於入睡後浮現在眼前,但以校慶第二天爲分界,這幾天出現在夢中的,不知爲何變成了後者,因此纔會有現在這番問答。他已經不只一次在深夜爲夢魘驚醒了。
鏡頭一轉,回到電話的另一端。
「就她的眼神啦,怎麼看都不像她那種年齡的女孩會有的。」
其實這是校慶第二天跑來津沼高中露臉,導致工作稍微拖延了的結果。其他工作人員都已經到達當地,就只枯等主角大駕光臨。所以真相是──萬一沒搭上這班班機,後續工作根本起不了頭。
隨即順口揚言:
「是01A。」
如此放話的她臉上燃燒着無比的熱情。
接着稍微有點苦口婆心地問起身旁的帥哥:
「這樣嗎。」
於是,她決定在此賭一把。
「……我是02D。」
「她真的只是你工作上的夥伴嗎?」
只要能將大致的區域侷限在歐洲之內,就算要從倫敦轉機,頂多也只要花上三四小時就能抵達最終目的地。既然如此,實在沒必要在此冒多餘的風險,她做出了相當妥當的判斷。
「是嗎。」
班機目的地遭蘿絲說中,令西野不由得在意起她的發言。
「你受她威脅了嗎?」
「對對,然後那時有點事讓我很在意,就……該怎麼說好……」
「所以你是緊急出差嗎?」
「西野同學,我絕對不會放棄的。就算用爬的我也會爬去見你!」
「不用,無所謂啦。」
「就、就飛機上的座位啊。」
「位子?」
兩人同時自沙發上起身。
「喔……」
西野現在所待的候機室,能進入的應是搭乘該航空公司班機頭等艙的旅客,以及相關企業或者合作企業推出之特定等級以上信用卡的用戶,或是在寰宇一傢俱備一定身分的會員。
接着混入由其他乘客組成的行列,朝登機口走去。由於座位有限,要登機的人也不多,除了他們之外,差不多就只剩一組年輕情侶、一位身材魁梧的西裝男,以及一對帶着小孩的父母。
考慮到西野的年齡,持有信用卡或相關資格的可能性很低,那次聊到公寓保證人相關的話題時,他也是面有難色,所以絕對不會錯──蘿絲肯定自己的說法。
「嗯……」
「在校慶第二天嗎?」
「反正無論如何她都一樣礙事。」
「呃,說、說她礙事好像……她其實對你……」
「我怎樣?」
「沒……不是啦,那個……」
對於校慶當天蘿絲在咖啡廳所浮現的表情當中所透露的,稍縱即逝的感情去向,太郎助並不難想見其中意義。好歹也不是白白身爲帥哥,太郎助不但具備高度溝通能力,感受異性思緒的能力也是鶴立雞羣。
真要比較起來,就連竹內同學都不及他的腳跟。
話雖如此,眼前這位凡庸臉畢竟不太把她當異性看待,所以事情變得有點複雜。況且手邊也沒有明確的材料,太郎助不敢直接把話挑明着說,只能曖昧地打發過去。
「……總之你真的什麼都不用跟她講。」
太郎助說出結論。
「既然當事人都講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會圖自己方便硬來。」
「抱、抱歉啦,害你百般費心。」
「是那個女人不好,你沒必要在意。」
「……嗯。」
帥哥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
說着說着,兩人抵達了登機口。
◇ ◆ ◇
麻煩事在離陸數小時之後造訪了。
那是在早早飛越日本海,正飛行於歐亞大陸之上時發生的事。覺得差不多該來小睡一下的西野,抬起頭將視線自手上的手機螢幕移開,將他原本就橫長而細扁的雙眼眯得更細。
就在先前纔剛用過餐的他,靠著書籍殺時間也正好殺煩了的時候。
在西野後方,與靠在座椅上的他隔了十幾公尺遠的地點。
走道後方的門扉忽然被猛力打開,四名身着西裝的男女隨即以雪崩之勢拔腿闖入。他們眼睛以下的臉孔都爲黑色圍巾所覆蓋,手上還拿着不曉得怎麼帶進機內的手槍。
太郎助爲了不讓他們察覺自己的怯意,卯足全力保持一貫態度做出回應。
「最近的客機可沒偷工減料到打破一兩張窗戶就會出事。就算事情真的糟到這一艙開了個大洞,應該還是有辦法下降到安全高度飛行的。要不我們就來試一試如何?」
「……喂。」
「想要簽名的話,幾張都幫你們籤,所以先把那嚇人的玩意兒收起來如何?」
西野以扣押滑套的右手將整把槍連同扳機護弓一起抓住,男子就在微弱地抵抗後放開了手槍。在西野將另一隻手也握上槍托的當下,手槍的主人就宣告換人了。
對太郎助下令的犯人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轉身面向不爲所動的凡庸臉,男子有所行動了。
準心瞄的是走道前方離他最近的座位上,與家人同行的小孩。
「聽過我的歌是嗎?看來你作爲一個人還是挺有可取之處的嘛。」
焦躁度已經破錶的蒙面男舉起了沒拿槍的另一隻手,打算用拳頭朝凡庸臉的凡庸之處狠狠揮下去。只要賞他一記猛,沒兩下就會閉嘴了吧──男子似是如此作想。
「喂,不想死就給我閉嘴。」
「喂,還想說在哪裏看過他,這不是最近挺紅的吉他手嗎?」
發現方纔出聲的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年之後,每個人都顯得一臉疑惑,一副這傢伙說啥鬼話的表情。不僅劫機犯,就連全體人質都皺起眉頭,懷疑在這種狀況下還有什麼好裝帥的。
「我會從旁協助,照你的意思做即可。」
同時將手上的槍朝太郎助扔去。
但這位凡庸臉就是跟人家不太一樣。
而且還是明顯到連凡庸臉都看不下去,主動關心的程度。
太郎助則以遠比自己想像中更聽話的態度點了點頭,開始進行演練。
隨後,現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響起第二發槍聲。
「太郎助,現在開始教你手槍的正確使用方式。」
也就是站在走道前方,槍口朝小孩舉着的蒙面人。
「你以爲自己在對誰說話。」
令現場所有乘客在他們的視線之下被一覽無遺。
看來這名負責發言的男子就是這票蒙面西裝團的首腦。除他之外的劫機犯,目前爲止都沒特別出過聲。
倒下的是方纔推定爲劫機犯首腦的男子。他的眉心多了一道彈痕,跟方纔舉槍威嚇太郎助的巨漢一樣當場死亡。雖然舉着手槍,卻連一發都來不及射就永遠不省人事了。
雙方距離僅兩至三公尺,只要踏出一步便會進入伸手可及彼此的範圍。男子就這樣把槍口自正面的太郎助身上移開,將持槍的手往側面一偏,瞄向西野。
實在也不能怪他。
可是,別人講話,凡庸臉沒有要聽。
「唔……」
而在那一瞬間,西野展開行動。
「大街小巷都在放,再討厭也會聽到啦。」
「臭小鬼……」
「不準隨便起身!安靜點,乖乖待在座位上!」
扔下一句粗口,太郎助維持面向犯人的動作開始後退。
「然後,這次還有不少其他乘客,最該注意的莫過於這一點吧。記住,一旦有流彈誤傷他人,就等於GAME OVER了。」
一行人轉眼間移動至走道前方。
同時將雙手滑至手槍下方,右手扣住滑套,左手連同對方的手指一起握住槍托,隨即以扳機部分爲中心,令槍身順時針猛力旋轉。
「不、那個,西野……」
若更進一步說起他的舉止,他正翹起二郎腿,踩着座椅腳靠,讓背部服服貼貼地躺在往後倒的椅背上。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副十足悠閒的模樣。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下,他依然非常自在,相當放鬆。
「……快點滾回你的位子去。」
回答帥哥這番話的並非眼前拿槍抵着他的犯人,而是其他劫機犯。
「……喂,你行嗎?」
「知、知道啦,我相信你。所以就別嘗試了吧。」
忽然遭人喚起名諱,帥哥反射性將目光投向凡庸臉。
「慢着,想要人質是不是,我來當!把小孩放了。」
然後,有如要代表他們發言似的,其中一名男子開口說道:
「唔……」
「記得打開保險喔。」
「趁對方注意力轉移的瞬間這麼做。」
凡庸臉邊低語邊緩緩起身。
太郎助隨即因痛苦與緊張而皺起眉頭。
就與方纔對太郎助所做的一樣,他以手槍抵住西野的腹部。
「可惡……」
在場乘客全都不發一語,開始因恐懼而全身顫抖。
另一名劫機犯見狀,迅速跑到太郎助面前,拿槍正面抵上他的胸口。劫機犯就好似要用鋼鐵製槍口在胸口挖出一個洞似的,以強烈的力道從肋骨之間往心臟猛鑽。
其中一名劫機犯說道。
提出要求的同時更以槍口指向了乘客。
男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六來歲,看來似乎也是過來人,現在正緊握雙手飽受黑歷史煎熬。
「可、可別失手害死我啊!」
正在威嚇帥哥的蒙面男也一樣。
「……就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嗎?」
奪下槍枝的瞬間,西野立刻朝對方頭部扣了一次扳機。中槍的男子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在不曉得己身發生了什麼事的狀況下,面朝西野腳邊咚唰一聲倒地喪命。
或者該說,現場全體乘客都看向了他。
哀號聲當場四起。
「哈!你以爲我是誰?」
「閉嘴,乖乖滾回你的座位。」
握槍的力道鬆懈了。
目睹這一連串舉動,論誰都即刻了解了自身現在所處的立場。搭乘飛機時有可能遇到的最惡劣劇本如今正在眼前上演。近來,發生率雖然已經顯著降低,這羣乘客仍是難得地抽中了下下籤。
西野大力一扭,當場靈活地讓身體轉了半圈。
簡直就好像正躺在南國度假設施的海邊躺椅上,不但手上拿着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還悠哉地將杯緣就口,咕嘟一聲小啜。
「回收人質並處理剩下的目標。」
是西野。
「好了,上。LESSON TWO是實地演練。」
「的確,腹部有別於頭部,面積較廣,應對時也需要較高的技術,不過兩者要訣相同,重點只有一個,就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別開槍口。」
就在這時,身旁一道嗓音傳進了他的耳裏。
還不忘將手上的玻璃杯擺至座椅附屬的置物桌。
西野以略爲強硬的語調吼道。
凡庸臉自顧自地說個沒完。
看到這種毫無保留的自我陶醉言行,四面八方開始對他投以困擾無比的視線。每個人臉上都寫着是誰讓小朋友喝酒的?而那對情侶之中的男方更是已經開始感到眼前光景過度令人不忍直視。
剛從座位上起身邁出步伐的他,現在正好走到西野的座位旁。他大言不慚地吼出帥意無限的臺詞,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膝蓋正嘎吱嘎吱地直打哆嗦,看來是拚了老命在硬撐。
「當對方拿槍卻還以槍口觸及目標身體時,就可以認定對方是在小看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定案了。」
男子按在扳機上的手指承受了違反人體工學的扭壓,使他大聲哀號起來。手腕被強迫變更了姿勢,隨後各關節也被扭向不符人體的角度,令接招的一方忍不住彎起膝蓋,瓦解原本站立的姿勢。
「喂喂,你該不會打算要扣扳機吧?要是打到窗戶可不是鬧着玩的喔。」

取用時必須小心。
但是,帥哥不會氣餒。太郎助依舊賭命裝酷,心臟猛力跳動到好似生了痛覺,額頭也因緊張而冷汗直流。只要稍微放鬆,似乎就要當場整個人癱倒在地,他現在所感受到的壓力就是如此強烈。
然而,遭到槍口指着的一方態度依然故我,絲毫不以爲意地接話。
這次,乘客們紛紛將視線移至走道前方。在衆人想要查看發生了何事的視線前方,傳出某人倒地的聲響。機內的各種備品被撞倒,令現場鏗鏘喀啷好不熱鬧。一行人原本集中在凡庸臉身上的注意力,這會兒全都轉向了聲源。
這是有如嘶吼一般,發自丹田的低沉渾厚嗓音。這原本應該會與手槍相輔相成,激發所有聽聞此話語之人內心的膽怯,目睹男子的言行之後,周圍也的確是尖叫聲四起。
「……咦?」
就算強如太郎助也不由得坐立難安。
「真、真假啊?」
「聽好了,首先是LESSON ONE。」
手槍就這樣順手推舟地落入了帥哥掌中。
「喂、喂,西野……」
望着這羣武裝男子,西野悻悻低語。
看來是眼前這道過於引人煩躁的光景讓他吞不下這口氣。
就在這時,一道嗓音響徹現場,是太郎助的聲音。
拿槍抵着太郎助胸口的男子低聲喚道。
巨響同樣來自西野的手。
「嘿嘿……」
帥哥將手槍拿好在胸前,開始起步直衝。腦裏瞬間閃過的,是那天在生死存亡之際前來拯救自己的,名爲西野五鄉的少年身影。被美化到堪稱莊嚴的凡庸臉。太郎助試着仿照回憶中美化過的動作,將手指扣上扳機。
隨後,便砰砰砰地槍聲四起。
共計十七發。其中十發來自剩下兩名蒙面西裝客,發射時全都瞄準了西野與太郎助,有七發的射線走上確定達陣路線,但這些全都在即將觸及目標肉體前喪失一切動能,掉落至地面。
這是連施放者自己都不曉得原理的西野MAGIC所致。類似防護罩之類的東西。
另一方面,太郎助所擊發的七顆子彈中,有一顆命中了其中一名蒙面俠的腹部。看來中彈部位是痛覺神經集中之處,只見蒙面俠當場以雙手抱住腹部,同時跪向地面弓起身子,發出響徹現場,非常符合現況的慘叫。
至於滾落腳邊的手槍,則在那對情侶之中的女方飛奔而出之後順利回收。
想來是受到眼前知名帥哥那英雄般活躍的影響,纔會有此舉動吧。往後數年,她每逢酒席便要拿出來大肆誇耀一番的話題,就在此時此刻決定爲今天這瞬間所發生的事了。她的腦海裏同時也已經開始構築文脈,勾勒出要在社羣網站上用自己的帳號發表,傳達自己是如何活躍的文章。
劫機NOW。
「只剩一個人,冷靜地瞄準腹部。」
「喔、喔──!」
打倒了四人中的三人,只剩下一名對手。
單挑。
帥哥與蒙面西裝客在走道前方展開對峙。
後者是蒙面西裝團萬綠叢中的一點紅。就算隔着西裝外套,都可以窺見呼之欲出,幾乎要擠爆上衣的胸部。西裝短裙下若隱若現的豐滿大腿,更是足以令男性乘客目不轉睛地猛瞧。
但面對這樣的她,太郎助卻擺出一副坐懷不亂的模樣說道:
「不好意思,我可不會因爲是女人就手下留情喔?」
西野的存在也帶來了不少幫助,看起來應該是找回冷靜了。發現自己正爲其他乘客及空服員所注視,戲胞大作的他不但在放話時不忘意氣風發地耍帥,嘴邊還趁機露出一抹微笑。
「咕……」
雙方以槍口互對,狀況陷入膠着。
至於如此回覆的帥哥則是一臉不甘心。
「那女人的槍,裏頭沒子彈了,儘管放心吧。」
「不會花多少時間啦,畢竟都快離陸了不是嗎?」
對方畢竟是揚名國際的文化人,又飽受同機乘客的支持。結果,警方還在針對案情向帥哥展開抽絲剝繭的詢問時,西野只在規定文件上填完幾則必要問答之後就輕鬆離了場。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及前,手槍遭到從背後飛來的玻璃杯命中,彈往更前方數公尺的位置。被丟過來的是直到方纔爲止都裝有百分之百純天然柳橙汁的玻璃杯。
「LESSON THREE。這是最後了。」
只見帥哥維持舉槍的動作,回應西野的指示。
這段時間差來自機票的價差。
蘿絲這番若無其事的發言,讓現場氣氛突然緊繃了起來。男生有男生的盤算,女生有女生的盤算,而一行人心中各懷的鬼胎,就在這位嬌小金髮蘿莉的一句話之下激起巨大的漣漪。
「下、下次會做得更漂亮點啦……」
竹內同學一行人總算在着陸大約三小時之後獲得解放。
除了他之外,同行的還有蘿絲、志水、松浦同學、鈴木同學及理沙。
「……是、是喔。」
知曉眼前這位變態金髮妹真面目的她,滿腦子的想法只有饒了我吧。
「…………」
當然,求教的一方也不免發出疑問之聲。
原本應該用來觀光倫敦的時間被耗在飯店等待作筆錄,到頭來就連轉機都險些趕不及。一行人趕緊叫了計程車慌忙回到機場。
「往側面起跳,瞄準目標,扣下扳機,就只是這樣而已。」
由於當事人自認這一連串舉止是自己最自然的樣子,所以表情始終一派正經,還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大手大腳地踩上腳靠翹起二郎腿,同時伸手拿起方纔擺在置物桌上,還沒喝完的柳橙汁。
爲期十多分鐘的這場騷動就此平安落幕。
「這趟演練的成績大概五分吧。」
就這樣,幾經波折後,凡庸臉比當初預定的晚了一小時搭上新的航班,開始朝目的地動身。
「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唯有當事人,透過西野的存在理解了自身的安全。大概因爲他先前在飯店房間曾目睹過重重槍林彈雨全被凡庸臉給擋下的場面,所以內心才判斷這次也不成問題吧。
「把那個給我!」
「話說回來,西野,這種狀況下該怎麼辦?」
「已經沒有下個目標了吧?」
「比起要彈那些什麼F什麼G的封閉和絃,這可容易多了。這種叫吉他的樂器,凡夫俗子的指頭還真是彈不起來吶。」
「你這個人怎麼每次都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啊?」
另一方面,經過將近兩個鐘頭後──
西野大肆推舉太郎助的活躍,藉此讓自己能早早了事。
蒙面美女小手一伸。
看來勝負已定。
劫機騷動的數小時後,西野一行人搭乘的班機按照當初的預定抵達了蓋威克機場。引渡犯人的相關手續也在現地警方的安排下進行無礙。話雖如此,也不代表其他所有善後處理都能這麼輕易交代過去。
一路指示都清楚傳進了被太郎助用槍口指着的蒙面西裝女的耳裏。周遭人們不由得因此坐立難安,無論乘客或空服員都面有難色,深怕帥哥一個不好會慘遭槍殺。
凡庸臉面對這個問題,擺出陷入思考的動作。
「呃、那個……我現在有點累,所以……」
畢竟自己從事的是不可告人的工作,當然不可以引人注目。
在電影等等之中很常見的對峙場面。
「唔……」
「在我指示的時機往側面起跳,瞄準女人的腦袋開槍。」
隔着準星瞪着蒙面美女的太郎助問。
輕描淡寫地說完,西野暗自挪開了視線,看往擺在太郎助座位附近的吉他箱。這個價格不斐的箱子與其內容物,是搖滾哥不離身,甚至一路帶上飛機的喫飯工具。
話雖如此,這輩子首度對人開槍的經驗仍教太郎助陷入極度的緊張,額頭不斷冒出斗大汗珠,膝蓋的顫抖也未見止息,持續嘎吱作響。舉在胸前的手槍前端更是晃啊晃個沒完,表現得相當窩囊。
「一千分滿分。」
「因爲不就是這樣嗎?事情就這麼簡單。」
就好像要堵住兩個男丁的嘴巴似的,蘿絲開了口。
然而,當事人太郎助卻將這些教誨照單全收,並因爲話中提及的自身所處狀況膽戰心驚。偏離日常正軌的現狀令這位帥哥老實了起來,看來他就喜歡這種調調。
「這個嘛……」
「能在這種狀況射中才代表擁有技術,記得保持適度的緊張。」
「…………」
答腔時的口吻也顯得心神不寧。
他這些行動究竟帶有何種意義?答案是沒有,一點都沒有。只見他咕嘟咕嘟地讓講話講得口乾的喉嚨爲果汁所滋潤,就好似直接小酌高濃度酒精飲品似的,裝模作樣至極地品嚐這杯百分之百純天然果汁。
「大鬧特鬧到這種地步,都沒有其他前來確認狀況的人馬,可以推測劫機犯應該是個四人團體沒錯。雖然確認要儘可能做到沒有疏漏,但我想應該是不會再有麻煩事了。你也該開始爲下份工作養精蓄銳了。」
「唔……」
乏味地望了一會兒後,凡庸臉再度有如舔拭一般地小口小口嘗起柳橙汁。片刻之後,帶着他渾身的使人煩躁之力向太郎助說:
也就是少年少女的戀愛情事。
「在這種狀況下?」
然後,當口裏舒爽了之後,他便再度開口指導太郎助。
沉思片刻後,他簡短答覆:
當西野在班機上的行徑被舉爲話題,並勾起相關人士的記憶時,他的身影早已自飯店消失。幸虧太郎助卯足了勁保證他身分無疑,才總算得以大事化小。若非如此,依場合而言,就算下達逮捕令也不奇怪。
唯一的例外是被搭了話的憔悴班長。
因爲他打飛機離陸起就從頭睡到尾。
「這舉動相當於在告訴對手──我累了,動彈不得了,實在差不多該休息了。要是對手不像這女人那麼菜,你早就三度昇天了,這算是嚴重的扣分。」
唯一還活力十足的只有鈴木同學。
西野這番發言令蒙面美女當場花容失色,看來此話不假。只見她立刻拔腿起跑,以前方數公尺處,剛纔同伴倒下的位置爲目標衝刺。那兒還有一把尚未遭到回收的手槍滾落在地。
「是、是這樣嗎?」
西野仗着這點盡情裝酷。
◇ ◆ ◇
「這次又打算要我幹嘛啊?」
大家都提着大行李包移動。
「原本在進入這種局面時就已經玩完了。」
「……什、什麼事?」
意外出現並碎裂的玻璃杯令蒙面美女戰慄。
面對這樣的她,蘿絲就彷彿在打落水狗一般,毫不留情地說:
然後望着空玻璃杯說:
雙眼則釘在顯得比誰都更疲弊交加的班長身上。班長垂頭喪氣望着地面的模樣極爲憔悴,想來是在機上原本就沒怎麼睡,又被長時間扣留在待不慣的場所,令她精神上喫不消吧。
看不出到底是開心還是傷心,太郎助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
「要是我的話,不管什麼曲子都能只靠開放和絃彈得一手好曲啦!不然之後要教你幾招也行啊,讓你輕鬆學會吉他的ABC。」
「我看比起你,好像是那位小姐比較有天分喔?」
西野仰頭一口氣幹了剩下的半杯柳橙汁。
「就是說啊!不過就某方面而言,有這種經驗也滿猛的不是嗎?」
就他而言,這完全符合當初的預定。
「話說我確定一下,滿分幾分來着?」
凡庸臉依舊在自己的座位上顯得一派輕鬆。或許是因爲柳橙汁已經一飲而盡的關係,手無寸鐵的他拿出手機邊滑邊出言挖苦太郎助。
竹內同學疲憊不堪地說道。
「你這LESSON的難度還真是奇高無比耶,喂!」
「是、是這樣喔……」
趁機成就最玩世不恭的問答。
「有點事情想拜託你,借一步到那邊說話好嗎?」
「話說回來,志水同學,你現在方便嗎?」
「搞不好還有其他同夥不是嗎?」
「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就幫你降點難度。」
在當地警察機構要求之下,此一班機的相關人員全都必須至機場附近的飯店作筆錄。
目睹眼前一連串光景,西野咻~地吹了聲口哨。
蒙面美女一吼,女性乘客便反射性舉起手上的雙槍。在間隔數步的距離之下,將兩副準星穩穩地瞄向對方腦袋。左右都已經開完保險,手指也都扣在扳機上,表情更是百分之百顯現出她是來真的。
結果,她成了左右手各持一槍的狀態。
現場全員的煩躁指數又上升了。
居高臨下又主觀的評語,口氣更是連一旁關注的觀衆聽了都不免煩躁有加。事實上,在場的大多乘客的確都一頭霧水,無法理解何以這種小鬼可以對他發言如此不敬。
雙槍NOW。
所謂,看了真教人火冒三丈。
而遭到撞飛的手槍,喀啷喀啷地在地面滑行,最後滾到了那對情侶之中的女方,亦即拿下了首腦的槍枝的女性乘客面前。她以和方纔如出一轍的動作慌忙拿下第二支手槍。
恐怕現在才正是他一覺醒來情緒最亢奮的時候。
「……不能等登機之後再說嗎?」
「不趁現在就很難處理了呢。噯,拜託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表面上看來,這就像是放低身段的請求。
但其實她那閃亮亮的雙眸看在知情人眼裏,就與盯着獵物的猛獸眼神沒什麼差別。面對她那實在不像人類的縱長瞳孔,明瞭她本性的志水不由得渾身顫抖,難以開口推辭。
「好嗎?拜託你啦。」
「嗯、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那我們就到那邊去一下吧。」
蘿絲與志水兩人結伴開始移動。望着她們的背影,同學們開始各種臆測。大家都很期待在這次旅行中會有些驚滔駭浪的展開,卻作夢也沒想到蘿絲其實正爲西野癡狂。
聽不見同學們的談話聲後,蘿絲在候機室的一角回頭,間不容髮地朝志水開口,臉上掛着的則是日前於樓頂展現過的,絲毫不加修飾的表情。
「我想要藉手機。」
「手機……難、難道是要借我的?」
班長大驚失色。
蘿絲則絲毫不當一回事,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剛纔的班機,他也在機上。」
「他?」
「當然是指西野同學啊。」
「……咦?」
班長目瞪口呆。
但也僅止於一瞬間。
「等、等等,你說真的?」
聽聞蘿絲這番話,志水流露出充滿發自內心的厭惡的表情。
「你這女人怎麼那麼聒噪呀,安靜點。」
「行李就拜託你嘍。」
「唔……」
「要是辦得到這種事,纔不會跑來找你商量呢。」
被對方直接來硬的,志水除了點頭之外也別無他法。兩人間存在着校內地位階級這個絕對的上下關係,縱使面有難色,志水還是自裙子口袋中掏出了手機。
「你、你可別亂看我的通訊紀錄喔!」
猛一回神,她已經開口發出尖銳的咆哮聲。
「真想在心裏想着西野同學自慰呀。」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班長看了退避三舍。
「咦?呃,不、那個,就、就算你忽然這麼說……」
「我到化妝室去辦事,你先回大家那邊去吧。」
畢竟她自己現在也正享受着與竹內同學共同出遊的旅行。
接下手機之後,蘿絲迅速操作起編寫簡訊的畫面。
這是略嫌少女氣息不足的野性巨響。
『午安,我是志水。我剛從蘿絲那兒聽說,西野同學你其實也搭了這班班機,是真的嗎?你還好吧?是說,你計劃上哪兒去啊?該不會事先跟別的朋友約好要旅行了吧?』
拳頭當時的感觸對這位才女而言仍記憶猶新。
「還我!那是我的手機啦!」
「若是由你主動聯絡,我相信他也會泄漏出不少情報纔是。」
絲毫不加綴飾的平淡文筆。
同時她還站穩馬步,擺出正宗的「水啦!」姿勢。
「那就不用特地花時間模擬你的遣詞用字了,真不錯。」
「不,這才真的教人好奇爲什麼。」
「可是,咦?爲、爲什麼蘿絲同學你會知道這種事?是說,工作指的又是什麼?他到外國工作又是怎麼回事?歸根究柢,西野同學還是學生吧?我整個有聽沒有懂啦。」
說起現實中的西野,不就實際上在準備校慶時,因爲看上松浦同學的外貌而向她搭話了嗎?但這項事實恐怕在蘿絲心目中遭到抹消了吧。瞧她回答得這麼頭頭是道,簡直驕傲到像是在誇自己的事情一樣。
「想你修正一下啊!這種內容太扯了吧!」
「喂……喂!等等!」
而對蘿絲而言,這同時也是再無任何事物可以取代的一封簡訊。
考慮到時間點,那毫無疑問是西野的回信吧。
當然,志水的手機裏不可能存有西野的信箱,所以收件地址跟方纔的文章同樣都是蘿絲手動輸入的。這是上次呼嚨他說要幫忙介紹女人給他時騙來的,心愛的他私密無比的聯絡方式。
「還請你別把他跟你認識的那些阿貓阿狗相提並論。」
志水伸出手來,想拿回手機。
「才、纔沒有!」
志水完全一頭霧水。
「你!你、你你你,你是在說什麼瘋話啦!」
顯示在螢幕上的,是有足足數行的訊息。
「我想他八成是要到歐洲工作,但查得出來的動向就只到倫敦爲止,沒法連他接着轉機飛往哪裏都查到。所以說,我想以方纔提到的內容當話題,設法套出他轉機時搭的航班。」
「你不是也在樓頂看到了嗎?」
「咕……」
「你是笨蛋嗎?當然是因爲直接問過他了啊。」
就她而言,文章內夾帶了過於親近的感覺。
說時遲那時快,金髮蘿莉已經開始動手打字了。看來她相當善於操作這類機械,明明是第一次拿到的手機,卻已在那之上流利構築起擬好的文章。
「對他來說並非如此呢。是啊,雖然這項事實的確相當令人火大。」
從旁窺伺文章內容的志水揚聲抗議。
「好、好惡……」
「這算什麼啊……」
絲毫不顧對方的狀況與理解程度,蘿絲蠻橫地這麼答道。
至少她就對於蘿絲的收件匣內容挺感興趣的。
突然被人當作傻瓜,令班長怒火中燒。
西野預定搭乘的通往雅典的航班,和她們稍後轉機要搭的班次是飛往同一個目的地。原來如此,眼前的變態是因爲和意中人偶然朝同一個地區出發而開心嗎?班長弄懂了蘿絲如此狂喜的理由。
「夠了,總之手機快拿來。你要是敢說不,我就把事情全抖出來喔?」
「咦?喂,等等!」
「你好意思講這種話,那、那你就用自己的寄啊……」
「想幹嘛?」
「啥?」
班長似是覺得這個回應也別有一番令人火冒三丈的風味。
「……我、我知道了啦。」
一系列問答完全沒形成任何說明。
『嗯,正如她所言。我這邊雖然也起了點騷動,但託了同艙乘客巧妙處理了事態的福,事情總算是順利落幕。拜此之賜,我才趕得上轉往雅典的航班。關於竹內同學策劃的旅遊,我這邊突然取消,真的對各位感到很抱歉。』
只不過,這個最近常威脅她的對象腦袋不太正常。
「棒透了!啊啊,真是太棒了,西野同學。我們的相遇絕對是打從前世就命中註定了。我們兩人絕對不會分離的,因爲這個世界就希望我們在一起。沒錯,我最喜歡、最喜歡你了。我愛你,西野同學,你是我在世上最愛的人。」
「我,我覺得你的回答沒有解釋到我的問題耶!」
「不要突然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啦!你光外表就有夠引人注目了!是說,要是聲音傳到竹內同學他們那裏去怎麼辦!你剛吼那一聲絕對被聽見了啦!傳遍整間樓層了你知不知道!」
陷入絕望的二年A班班長。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個變態蘿莉現在就是想要志水的手機。
意外耳聞西野對自己抱持好感一事,班長慌得直打哆嗦。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沒半點興趣。」
四周也開始投以好奇的視線。
不過,無所謂。
隔了一會兒,班長望了望簡訊的內容,才注意到某件事實。
「爲、爲什麼……」
「…………」
「啊、啊~啊啊啊!」
起了滿手雞皮疙瘩的志水打從心底爲此作嘔,渾身顫抖地搔着一粒粒浮現出的疹子。看來縱使外貌動人,這一連串言行舉止看在同性眼裏還是出局的。
就算是班長也終於忍不住發飆。
「會嗎?」
「什、什麼嘛,你這是……」
螢幕上出現了表示正在傳送郵件的畫面。
「噯,實在太撩人了!你看到了嗎?看到了沒呀,志水同學?」

簡直就好像被什麼給燙着似的,蘿絲的身軀爲之一震,迅速起了反應。只見她掏出纔剛收好的手機,以驚人之勢開始操作,並以泛出血絲的雙眼緊盯纔剛寄達的訊息,確認內容。
「我跟西野同學沒那麼要好喔。」
「西野同學可不是那種因外貌俊美與否去評價他人的膚淺男生。相較之下,其他那些盲目之人被空泛價值觀給束縛,完全看不到真正重要的事物。而你竟然拿他們擺在同一個天秤上,到底是多麼失禮的女人啊?」
「咦……喂、喂,蘿絲……同學……」
「你過去有和他互通過信件嗎?」
由不得志水抗議,蘿絲已經將她的手機收進懷裏。這絲毫不顧對方意志的舉止,跟她在校內有如模範生的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恐怕她腦中自然浮現的,是自己接連打斷他上下第一小臼齒的畫面吧。
若是這個理由,志水倒也不是真的不能體會。
「我好愛你啊~西野同學~……」
「總而言之,在他回應之前,這個先由我保管嘍。」
絲毫不以爲意的蘿絲邊說邊按下傳送鈕。
就在這個瞬間,蘿絲的懷裏傳出了熱鬧的聲音。
怎麼可能有男生會無視蘿絲傳來的訊息,志水難以置信。西野之流不過就是個凡庸臉中的凡庸臉,平凡至極的遜炮。只要對象是女的,他肯定有洞就先打六十分,這就是班長心中對他的評價。
「可是你是蘿絲同學耶!這太離譜了吧?」
蘿絲斬釘截鐵地說。
正因方纔的措辭出自這樣的她之口,金髮蘿莉纔會忍不下這口氣,回嘴道:
不過,因爲自己有太多把柄落在人家手上,所以她也沒法大力反駁。
就連剛纔即將搭機離開日本時,也是她被掛了電話。
「更深入的詳情就不是你該知道的事了。」
「就算我真的自己傳,他也保證不會有任何迴音的。」
豈料蘿絲完全不顧周圍狀況,這會兒開始用嬌滴滴的聲音自言自語了。心醉神迷的她,口中恣意道出的都是意中人的名諱,以及讚賞意中人的言詞。無論引起了多少外人側目,她都執意要當西野的狂贊士。
「等等!慢着慢着!喂──!」
志水連阻止都來不及。
蘿絲已經拔腿朝洗手間狂奔。
這時班長髮現了一件更嚴重的事。
「啊,等等啊!不要把我的手機帶進去啦啊啊啊啊!」
就算她吼得再大聲,對方的背影都已經消失在人潮之中了。即使現在身處白人圈,蘿絲那頭獨特又美豔的金色長髮依舊引人注目,而那樣的金髮也只在視野內飄動了短短一瞬間,便馬上遭到人羣淹沒。
只剩兩人份的行李還留在現場。
然後,距離預定搭乘航班的登機時間只剩不到二十分鐘,迫在眉睫。
「饒了我好不好,吼~……」
班長的臉上浮現出了好似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