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野與蘿絲〉

西野在蘿絲指引下前往的，是從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數度轉車後抵達的咖啡廳。這間開在住商大樓一樓的店，就外觀上看來毫無任何特別之處，就是一間隨處可見的茶館。

葉縫間泄出的陽光照射着咖啡廳。

兩人就座的，是在店家內側的雙人席。自彼此隔桌對坐後，蘿絲的眼神就顯得異常敏銳，絲毫不放過西野的一舉一動。

「所以呢，你究竟有何貴幹？」

儘可能擺出公事公辦態度提問的西野。

對此，她則以緊張的模樣回道：

「關於你就是以【Normal】爲代號的特務一事，我從當初轉學時就知道了。不對，這樣的說法會招致誤解吧。追根究底，我之所以轉學過來的理由，就是爲了要和你接觸。」

聽聞此發言，西野冷淡以對。

「所以呢？」

從他的眼神裏，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溫暖。

徹底冷淡的態度。

對西野而言，受到他人奉承已是家常便飯。所以當發現蘿絲的舉止有諂媚之意，他便大概摸清真相了。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同時也掌握了幾個月以來接連發生身體碰撞的真正理由。

若非如此，像她這樣的美少女沒理由會被自己吸引。

於是他繃緊了神經。

雖因兩人是同校同學而出手相助，但演變成這種被糾纏不休的情況，事情就不同了。學校歸學校，工作歸工作。像這樣確實切割清楚，就是這位西野少年的處事學問。他也不是白白喫過好幾次悶虧的。

自從蘿絲特地趁體育課那麼高調地接近自己，他便已大致察覺到她的意圖。正因如此，也包含警惕自己的用意在內，現在的西野決定對她採取極度固執的態度。

「所以說，那個……」

「所以說？」

順帶一提，【Normal】乃是西野在接案時使用的，類似暱稱的代號。畢竟在接受違法工作的委託時總不可能報上戶口名簿登記的姓名，所以他用瞭如此凡庸的暱稱。

也藉此告誡自己，不要沒事亂招搖。

交談對象也糟，咖啡味道也糟。

因工作之故，他也時常造訪格局相仿的建築物。縱使如此，他也不曾因此浮現自己要住進同等級物件的想法——至少並未認真考慮過要付諸行動。

「你要是真的覺得這樣好，我這邊當然也是樂得輕鬆……」

「話說回來，住在這兒的只有你嗎？」

在這道白霧的對面，身爲同校同學的少女正向自己低頭道謝。

「我會支付你合理的報酬。所以是不是可以請你再積極檢討看看呢？」

他始終都當作這是不同世界的事。

總算讓西野稍微表現出了考慮的模樣。

從以美人計爲餌的無給勞動變成了正式的委託。

「咦？沒關係嗎？讓你包辦到這種程度會不會太……」

「那就這樣吧。」

畢竟，他也絕非絲毫沒抱半點期待。

那對他而言，算是比委託內容還在意的問題。

「啊，等……」

本身並不特別爲錢所困。他在銀行已經以自己的名義存有十位數的金額。這是足以供他一輩子逍遙度日的積蓄。而且還將資產分存在數間銀行裏運用。高中畢業後開啓尼特生活，就是他目前最具體的出路規劃。

他與她從咖啡廳的座椅上起身，結束這段爲期十多分鐘的短暫休息。

「首先是想要向你道謝。昨天非常謝謝你，真的是受你幫了大忙。」

心境上就如同準備大筆開銷之前先加班補貼的上班族。

「原來如此。」

苦惱的樣子也十分可愛。

美少女顯得爲如何接話而苦惱。

蘿絲端上的紅茶，正於矮桌上飄蕩出熱氣。一旁還擺着餅乾當茶點，從餅乾上的巧克力圖樣看來，是以歐洲爲據點的知名點心大廠所出產的名牌，一個數百圓的高級品。

正因此，她腦內在盤算什麼，就連西野也能夠輕而易舉地猜到。

「午夜零時左右，趁目標返回酒店，獨自一人時下手。」

每天只需喫喝玩樂的幸福孤獨生活。

「那我們就換個地點吧。到我家再向你說明詳細內容。」

「肯定會吧。」

是的，完全沒有必要。

「……沒什麼，不用放在心上。」

西野努力以不帶抑揚頓挫的語調回復。

「……我明白了。依金額而定，可以考慮看看。」

願望根本沒可能成真，終究只是夢幻泡影。

「是……是嗎……」

「既然如此，細節方面就交由我這邊處理吧。」

口袋雖麥可麥可，內心仍與凡人無異，這就是現在的西野。

「…………」

「原來如此。」

兩人平靜地談論着委託內容。

「不行。」

「很抱歉，目前還沒擬出半個像樣的。」

「壟斷毒品市場的大頭嗎？」

「所以說……那個，雖……雖然這跟道謝無關了，但我有事情想拜託身爲Normal的你。可以請你至少先聽聽內容也好嗎？我也清楚這樣很厚臉皮……」

「那……那個……」

西野認爲繼續待下去也毫無意義，打算儘快起身走人。

見到凡庸臉少年乾脆地回絕，蘿絲只得趁早改變交涉方向。稍微整肅表情後，在沙發上把坐姿調整端正，隨後以更加正經的語調開始發言。

「時間呢？」

若是這樣事情就不同了。

「這樣簡單得多，比較好辦事，也比較省時。」

就在椅子應聲後退的同時，蘿絲驚慌喊道：

會考慮是不是該多少再賺一點，就是凡人之所以爲凡人之處。

過了一會兒，凡庸臉少年有如要改變話題似的開了口。

西野當場斷然拒絕。

不管具備多麼強大的力量，這位凡庸臉少年終究是個十五六歲的青少年。一旦被可愛異性擺出煩惱的姿態哀求，說不定就會遭到一發擊沉。現況的確雖不中亦不遠矣。

兩人自咖啡廳轉移陣地至蘿絲的自宅，各自坐在昨晚也在同間客廳內使用過的三人座寬敞沙發，隔着矮桌互相面對彼此。

「……真的不行嗎？」

「要談的事就這些嗎？若是如此，恕我先行告退了。」

好歹也不是白白生作凡庸臉，連思考模式都極其凡庸。

眼前的桌面上，擺着盛滿的咖啡杯，剛沖泡的咖啡不斷散發着熱氣。

只是，當初絲毫不起眼的這個綽號，如今影響力也已經巨大到業界知情人士一旦聽聞，別說要退一步，甚至會退讓數步以示敬意的程度。這是近年來才演變成的結果。

對方還是不斷被歌頌爲校園偶像的金髮蘿莉美少女。

蘿絲重拾了臉上的笑容。

再怎麼說這樣都太過不負責，蘿絲因此顯得慌張。

所以，那些會棘手到讓人想外包的麻煩工作，他根本沒必要接受。

面對西野的提問，蘿絲舉起五根手指回應。那金額相當於她所收受報酬的八成。

「可以給你這個數字。」

西野得到主導權後，討論在轉眼間便告結束。就蘿絲而言，雖有點難以釋懷，但畢竟已經失敗過一次，不是能反駁的立場，況且自己也的確無能爲力，因此只好老實地點頭。

◇　◆　◇

「具體作戰計劃呢？」

「……就答應你吧。」

「…………」

「嗯，得在今天之內處理掉纔行。對方預定搭明天的班機回國，如果讓他逃了，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畢竟飛往現地收拾目標可是滿折騰的，對吧？」

「謝謝你，真的是幫大忙了。」

隨後西野再度擺出煩惱的動作。就算對於報酬沒有不滿，最好也先讓對方認爲自己還在考慮，這樣對兩邊都好。這是他從近幾年經驗中得出的道理。

但西野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平淡地接話。

手足無措的蘿絲。

「那個！」

話雖如此，他的外貌無論如何就是個凡庸臉。

「不，那個，該說有事還是……」

實際上，西野確實體驗過那樣的過去，然而就在經歷數度類似失敗後，現在的他已經十分明白，這種關係不會爲他帶來任何結果。因此就算對方是校園瑪丹娜，也絕對不能在此點頭。

徹底使用做生意用的語調。一旦在此稍有不慎，日後要面臨的就是一籮筐的麻煩，過去的經驗讓凡庸臉少年非常瞭解這點。他就連對方接下來會向自己說什麼，都幾乎瞭若指掌，因此表情顯得有些黯淡。

由於工作性質所致，業界人才的新陳代謝可謂異常激烈，當事者的評價也往往不受本人意圖影響，兀自左搖右擺。昨日的頂尖人士隨時可能成爲今日的菜鳥。明明如此，其中卻有一個絕對不會動搖的大名，就是【Normal】。

看來這件任務真的是讓她打從心底煩惱的樣子。

「你這樣說……是……是也沒錯。」

蘿絲一邊說道，一邊深深鞠躬。

「反正也沒計劃不是嗎？」

「明白了。」

換句話說，已經不是請求協助，是丟着不管。

「還有什麼事嗎？」

正因如此吧。

冷淡回覆後，西野將手邊的咖啡杯運至嘴旁。

「很抱歉，但我不打算繼續聽下去。」

話雖如此，回想起日前在蘿絲指引下，造訪蘿絲宅時見到的那份豪華燦爛景象，他也老實感覺到自己內心多少浮現了些想法。像是相較於自己的收入，住處未免也過於寒酸了些，或者是不是該搬到更好一點的地方去等等。

然而，在同間學校就學的同學實際上就住得如此奢華，一旦像這樣目睹此景，會萌生「那我應該也……」這種慾望也是人之常情。況且，他又正好處於能實現這願望的立場。

「怎麼了？」

「只是，畢竟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我想目標應該會嚴加戒備。」

「……好。」

一口、兩口，口中逐漸爲咖啡所滋潤，表情隨即因其難喝的程度扭曲。凡庸臉少年扭曲成了其貌不揚男。搞什麼，這杯莫名芳香卻又苦澀的酸水是怎樣？現在的表情彷彿就在道出這句心聲，只得趕緊將杯子放回盤上。

「單靠我一人火力不足。所以纔想拜託你協助。」

「真的嗎？謝謝你！」

不僅西野如此，就連蘿絲也表現出有別於在學校時給人的感覺。口氣變得有點像在打官腔，聲音也低沉了些。或許這纔是原本的她也說不定——凡庸臉少年的腦裏不禁浮現這種無謂的感想。

「報酬呢？」

雖正與蘿絲進行問答，西野的意識仍非集中於委託內容，而是房間的內裝。客廳的裝潢簡直媲美高級酒店的皇家甜蜜套房，他所住的單身便宜公寓根本沒得比。

經過數分鐘的沉默之後，他緩緩地點了頭。

「嗯，是啊。」

「哦……」

「怎麼？難不成你以爲我還跟父母同住嗎？」

「沒有，只是覺得這裏以獨居而言還真豪華。」

「目標畢竟是那種對象，據點的保全措施得完善點纔行。拜此之賜，我燒了好一大筆錢呢。記得以前來住時還沒有這麼貴的。」

「大概花了多少？」

「這裏是租貸房，所以每個月大概兩百萬吧。等級想再高點的話，好像還有五百萬左右的房間，但不動產的說那些房間很受歡迎，不太容易到手。」

「看來有錢人比想象中還多。」

「這話不應該由你來說吧。不是賺了不少嗎？」

「就算如此也一樣。」

「而且，這裏是外國人取向的，幾乎沒有日本人住這兒喔。」

「倒是現在還有空房嗎？」

「咦？難不成你打算搬過來？」

蘿絲的肩膀微顫。

「……只是當個參考。」

「再怎麼說，房間的入住狀況我也無法全盤掌握。雖是集合住宅，各房間還是設有獨自的出入口，實質上比較接近獨棟房的集合體。聯絡管理公司應該就能問個清楚了。」

「原來如此。」

「有時也會過不了入住審查，想搬入的話記得注意點。」

「…………」

蘿絲這番發言，讓西野無言以對。

搬離老家獨居的他，實質上與雙親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從生活費到學費等必要經費，一切都是靠自己賺來的。因此當然沒有其他可依賴的對象，想找保證人什麼的更是癡人說夢。

喀啷叩嚨。

順帶一提，若問起他身上披的大衣從哪裏來，是在蘿絲叫車時趕忙準備的。再怎麼說，大剌剌秀出制服也太不妥了——如此判斷的結果就是這件大衣。雖說既然褲子還是校服就已經出局了，但這位凡庸臉似乎自信滿滿。

「真教人幹不下去。」身着鮮紅禮服的金髮美女——芙蘭西絲卡如此接話。看來她昨天似乎工作到深夜，眼睛下方掛着黑眼圈。坐在這樣的她對面的，則是穿着單件式白色洋裝的金髮美少女——蘿絲。

「確認看看吧。」

「那麼，恕我就此失陪了。」

「真的只要這樣就行了？」

「我不管你到底努力過些什麼啦。比起那個，趕快支付酬勞行嗎？要負責處理他的部分的人是我，所以我想盡快解決呢。好不容易纔得到他的信用，今後可得妥善應付纔行。」

「所以，下一件工作呢？」

「要不要我幫你處理啊？」

◇　◆　◇

「纔不要。真那麼想跟他攀關係，可以去張開你自豪的雙腿啊。」

店長以略帶哀愁的眼光目送美少女離去，理由就在一次也沒被品嚐的咖啡上。數月來逐漸成爲常客的她們，其實完全只是需要一個談話場所，理解到這件事情似乎對店長的心靈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擊。

原本只是打算開開玩笑，曾幾何時卻演變成了自爆。對這位金髮美女而言，還算是挺常發生的事。在打比方時總是兜上太多圈，給對方造成不必要的混亂。這也是每個月都會被本國上司指責一次的壞習慣。

「你在這兒稍待即可。」

望向在腳邊滾動的大體，蘿絲深嘆一口大氣。

頭顱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飛向蘿絲腳邊。

「嗯，事情就跟昨晚交給你的報告裏頭寫的一樣。」

至於西野，則只在學校指定的制服上披了一件與蘿絲不同設計的大衣。說起其他攜帶的物品，就只有褲子口袋內的皮包與手機。莫說是槍械了，身上就連一把刃器都沒有。

「……嗯，就是目標沒錯。」

「哎呀，真的嗎？」

「這我可沒法保證。」

當然不可能萌生接住的念頭，頭顱因此應聲滾落她腳下。附着在脖子上的冰碎了一小部分，發出冷冽的斷裂音。硬生生睜開的雙眸，在黑夜中閃耀出幾道光線，空洞地瞪向蘿絲。

心情顯得稍微好轉了些的蘿絲，伸手拿起電話。

「……連諷刺都聽不懂，無知還真是可怕呢。」

比美女早一步離席的美少女。

「喫什麼都好，請隨意。」

◇　◆　◇

一副沒辦法再陪她耗下去的模樣，蘿絲急忙自座位上起身。

「在這兒等着就是。跟來若出了差錯也只是礙手礙腳。」

就在這樣的咖啡廳內側座席，可以看見兩位正對席而坐的女性。

即使從蘿絲身旁走過，也不見他有停下腳步的跡象。

放着擺在桌上的咖啡不喝，兩位女性平淡地對話着。這是自從店長端上桌以來，已然經過十多分鐘，不再散發出熱氣，溫度也逐漸流失的第一杯咖啡。

經過十幾分鍾，西野回來了。

時值深夜，周遭不見其他人影。不但路燈稀少，周圍又被高大建築物給籠罩，使得這一帶路段相當昏暗。對於打壞主意的人來說，恐怕再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地點了。

「等……等等啊！哪有人拋這種東西過來啦！」

「目標的長相已經記熟了，剩下的我會處理。」

萬一稍有不慎被誰給看見，一切就全泡湯了。

人頭從外表看來，像是四五十歲白人男性的頭顱。肥滿的下顎及一整片落腮鬍相當獨特，五官也異常猙獰。看起來就像小孩子被瞪住會哭出來的長相。

確認過她的反應後，西野輕輕點頭。

一副完事了的模樣，西野開始快步離開現場。

「你會處理是……那個，這……這樣的話我該……」

「所以，這究竟怎麼辦到的？說到底，Normal到底是……」

「等一下，稍……稍微等等我也沒關係吧！」

「說得也是。」

被揪着頭髮的人頭隨意地在半空中搖晃。切斷面不知爲何結了冰，也因此並未流出血液，乾淨俐落。提着這顆人頭的西野，身上亦連一滴血漬都沒沾上。

「那麼，我今天就此告辭了。」

她照例身着騎士風格的工作服，上方還披了一件大衣，懷裏配有槍械與刃器，一身行頭就與昨晚彷徨於街頭時無異。貼身的全包膠衣如實凸顯了她絲毫不豐盈的遺憾體型。

「你那邊雖然在昨天那件工作就結束了，但後續我還有很多問題得處理。整體而言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而且各方面都看上我到日本來，要我順便處理這處理那的，塞了一堆麻煩的調整事項給我，現在沒空關照你啦。」

都內爲數不多的商業區域，其邊界之一角，爲住商大樓所圍繞之地段。

葉縫間泄出的陽光照射着咖啡廳。

何等的盲點。

就連現在住的公寓，也不是靠正規手續在正當不動產租來的。隨心所欲選擇居住場所的自由，對身爲青少年的他而言並不存在——至少在正當管道的範疇內不存在。

「所以是已經被甩了是嗎？節哀順變。不過呢，就算再怎麼打包票說好喫，味道難聞的起士基本上就是有價無市喔。因爲大衆喜愛的終究還是適度可口、香氣普通的起士。」

然而，這樣的男人在生涯最後所展現的表情，卻是純粹的恐懼。自嘴邊到眼角都劇烈緊縮，顯現出濃郁懼色。大大張開的嘴裏，甚至可窺見喉頭的懸壅垂，或許說明着此人乃於哀號中喪命。

「那就好。」

會自戀到這種地步，一言以蔽之就是興趣使然。

面對回答時絲毫不顯動搖的芙蘭西絲卡，蘿絲嘆了口氣。

◇　◆　◇

說時遲那時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的西野，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飄然遠去。轉眼間，身影便消失在前方轉角，連腳步聲也不再聽得見。

「沒什麼。」

「真是的，我那些努力到底算什麼嘛。」

即使如此仍硬要舉出有什麼差異的話，就是左手抓着一顆人頭這點了。

「原來如此，所以就得到了偶然出現在現場的Normal協助。」

「……到底是怎樣嘛。」

而在他這番腦內表演下，受盡困擾的就是蘿絲了。畢竟再怎麼樣，實在也沒有拾起這顆人頭追上去的毅力。而且她之後還有報告委託達成的義務，沒辦法在此耗太久。

「沒人對你下面的味道怎樣有興趣啦，噁心死了！」

全身上下看起來不像有受什麼傷，衣物也不見污漬或破損，連大衣上的鈕釦都還完好無缺。完全就與十多分鐘前離開這裏時如出一轍。

「什麼礙手礙腳，等等，啊……」

於蘿絲宅用過晚餐後，兩人開始朝現場移動。搭她安排的汽車行駛一段時間後，抵達了一條細小巷道的中央，都內爲數不多的高級酒店就在眼前，可以從這裏眺望到酒店的後門。

「啊，關於這點，目前暫時沒委託了。」

「我說，你那是……」

「嗯，知道了。那就叫個久違的壽司吧。」

「……說得也是。」

這句低聲的怨言，最後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裏。

「能當藍領階級樂得輕鬆可真好呢。」

「哎呀，原來Normal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能光靠調整就處理好豈不正合你意嗎？」

紅茶不好喝、咖啡也不好喝、沒有亮眼的商品、更不在優良地段，裝潢不起眼再加上店長人超俗。一連串因素加持下，就算時值下午茶時段也乏人問津，不管何時光顧，店內總是門可羅雀。附近居民常在私底下閒聊，好奇這家店爲什麼還沒倒。

「你纔是，整天開着敞篷車到處跑，我看後頸都給曬熟烤紅了吧。」

對此，蘿絲除了目瞪口呆觀望之外也別無他法。

「我想喫晚餐了，有什麼偏好嗎？」

「咦？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發問的蘿絲臉上難掩疑惑之情。

「啊，等等……」

「……一點也不臭喔。」

低聲語畢，西野便拋出了人頭。

「好啦，總之這次的委託算是大功告成了。」

「嗯，幫我跟他打聲招呼喔。」

他再度回過身來，泰然自若地向她說道：

芙蘭西絲卡打圓場似的說道。

頭也不回地單手高舉，告知背後的對象報酬處理方法。這是凡庸臉少年構思的，死前絕對想實踐一次的場面之一。拜此之賜，內心湧現了些許充實感。覺得有接下這份工作或許還不錯。

「沒了嗎？」

「等等嘛……」

「那個小鬼頭還沒長大啦。他根本就不懂成熟大人的魅力。那種男人喔，就是端出上等起士給他當下酒菜，他還會嚷嚷什麼看起來發黴了、味道太難聞之類的沒格調男子啦。」

「六本木有一家SIGHT GLASS，報酬就交給裏面名叫馬奇斯的男人。」

蘿絲並未在收銀臺前停下腳步，就這樣離開了店面。

「確保Normal也是工作的一環呢。該如何是好呢？」

芙蘭西絲卡的細語，也並未傳進任何人的耳裏。

◇　◆　◇

離開咖啡廳的蘿絲在街上漫步。

正好時值午間，因此她決定找地方喫午餐。自最近的車站轉乘約兩班電車後，走到充斥飲食店的熱鬧區域。在假日更顯興旺的澀谷站前廣場，經過忠犬八公身旁，開始穿越站前十字路口。

心中並沒有決定特定目標。打算隨便挑一家看得上眼的店，是稍微帶點冒險心的散步。或許是因爲工作告一段落，內心寬裕了許多吧，她的步調顯得比前幾天輕快了些。

這樣的她正於白線上穿越十字路口時，忽然有一位熟面孔自正前方經過。

「……啊。」

是西野五鄉。

「等……等等，是西野同學吧？」

她以那身影爲目標，起步追趕在後。

由於並不是太長的距離，她隨即就追上了。

只見他停下腳步回頭，若無其事地朝她說道：

「……幹嘛？」

在人潮洶湧的澀谷巧遇，即使是這種罕見的偶然，也不見西野有任何示好的舉動。縱使發現對方是蘿絲，也不見舉止有絲毫的改變。簡直就跟在校園裏碰面時沒兩樣，整張臉表現的都是質疑對方爲什麼要叫住自己。

換作是到上個月爲止，對內情渾然不知的他，或許多少會顯得緊張也說不定。或許會因爲撞見校園可人兒，變得有點興奮也說不定。只是，在知曉對方跟自己是同行的現在，一切可能性已完全成了過去。

「也真巧。你正準備出門辦事嗎？」

「沒有那麼誇張，只是來進食罷了。」

「真的？跟我一樣呢。」

「這樣啊。」

他就算在校內也是個毫無顯眼之處的普通男同學。

「你們兩個一起喫飯？啊，該不會是在約會吧？」

「就算你問爲何，我也不太清楚怎麼回答好……」

「如果方便的話，那個，要不要一起用餐？」

但，就在他剛踏出第一步時，帥哥馬上就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這家再怎樣應該也不行吧？」

開始一閃一閃的行人號誌燈。

收下傳單的她走在前頭，兩人一起動身前往這家新開的店。

「我不特別排斥啊。」

對他而言，這豈止絕對稱不上便宜，考慮到他平日喫的都是知名牛丼連鎖店，要在假日中午喫上這麼一餐根本就太貴了。偏偏對方又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看扁，所以無法告知真相，只能被逼着打馬虎眼。

帥哥交互觀察着蘿絲與西野，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

在迅速前來帶位的女服務生引領下，兩人朝着空桌移動。

「不過你受到他的關照，這點或許教人有點在意喔。」

「哎呀，真巧……」

◇　◆　◇

隨後就如同被此發言催促似的，西野準備坐到竹內同學旁邊。

「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決定點什麼餐了嗎？」

帥哥拉出擺在自己身旁的座椅，督促蘿絲就坐。

就她而言，自認還算是滿自然地順勢邀對方共進午餐。然而對西野來說，似乎還留有相當值得懷疑的空間。看來他對她的存在，仍抱持着不低的警戒吧。

但其實這個提案是出自她的用心良苦。

志水主動提議。

而另一方面，光速朝她伸出援手的則是竹內同學。這就是帥哥與凡庸臉在與生俱來的顏值，以及以此爲基礎所培育出的不同人際關係下，其處世能力壓倒性巨大的絕對差距。

「哎呀，是這樣嗎，真可惜。」

全都焦急了起來，焦急得不得了。

「不是那種戀愛情事啦。爲了他的名譽，我解釋一下，就是最近因故受他關照，所以邀他喫飯當作謝禮。再說得更清楚些，我們連事前約定都沒有，是在街上偶然撞見而已喔。」

志水焦急了起來。

「反正我也是一個人，機會難得，兩個人一起去喫些好料吧。畢竟也受了你的關照，至少今天讓我請你一頓飯沒關係吧？當然，並沒有更深的含意。」

在兩人被引到的雙人座旁，有一批早一步到來的客人。

「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我也投贊成票好了。」

「沒什麼所謂。」

蘿絲見狀，欣然接受邀請，順勢坐了下來。

就連開口回應的蘿絲也顯得略爲喫驚。

因此一連串提案，乃是她親切的展現。

周圍除了他與她之外再無其他人身影，因此志水順勢輕拋幾句話試水溫。

望着這張名片大的傳單，蘿絲稍顯愕然地說：

「我好像也嫉妒了喔！」「好好喔。下次是不是也能幫我拉椅子呀？比如在教室的時候。」「等一下啦！在教室還要人幫你拉椅子是怎樣？」「所以啊！就是這樣才讓人陶醉不是嗎！」

在蘿絲的詢問下，西野反射性地回答。原本還在考慮對話時要選學校用還是工作用的口吻，但結論還沒出來就先被要求回覆，結果脫口而出的是略顯微妙的語調，而且還給人一種心情不太好的感覺。

「太好了，謝謝你答應。」

如今面對眼前登場的共通強敵，她們隨即機智地判斷應攜手合作。因爲在她們心中，都各自響起了同樣的警報聲，指出這個金髮蘿莉塔很危險。對於剛巧位於現場的西野來說，再沒有比這場飯局更令人不自在的午餐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去看看吧。」

沒辦法立刻叫出西野的姓氏，這對班上的所有人而言都並不稀奇。

率先出聲的，是已經在座位上享用餐點的人物——身爲西野同班同學的志水知佳子。

平淡地點餐的西野。

「這樣嗎？那我看就點一份這個好了。」

「知道了。」

「……不是這麼回事。」

「是這樣嗎？像你這麼可愛的女生，就算是偶然，也在假日邀了異性共進午餐，所以我想應該是滿重要的事情，但看來是我猜錯了。」

「不不不，因爲是可愛的蘿絲，才特別服務的喔。」

「啊……」

就在這羣男男女女喧鬧時，女服務生走近了他們的桌次。

既然還會發傳單給他們這樣的年輕客層，想必不是什麼收費太昂貴的店。若按傳單地圖所示，只要從現在的大路轉進一條巷子裏就能抵達店家了，距離也不遠。

另兩名女同學也不例外。

面對正面襲來的刺拳，帥哥俐落地閃避成功，並順勢迎擊。

「西野同學，並桌你方便嗎？」

「你該不會是一個人吧？」

「啊，我沒有又要把麻煩事推給你之類的，完全沒那種意思喔！」

「既然如此，雖然不好意思，但就容我們中途加入了。」

反而是揮出刺拳的那方顯得慌張不堪。

對此，金髮少女也以輕鬆的口吻答覆。

「欸，機會難得，要不要並桌？反正都坐在旁邊了。」

「蘿絲，那我推薦你點這一道。」

「哎呀，我還沒拿定主意呢。」

志水馬上揮起了刺拳。

統合兩人意見的蘿絲說道。

這時候他與她見到了意想不到的對象。

回想起來，他這陣子幾乎都沒在學校和人交談過，最多也不過就是被老師訓話而已。因此舌頭與喉嚨自然會以平時較習慣的方式動作。乍見之下完全就是個溝通障礙者。

能在假日的澀谷與學友巧遇，似乎讓這位班長很開心，情緒顯得有點高昂。還等不到蘿絲答應，她就動手把隔壁的兩人桌拉了過來，與自己坐的四人桌並在一起。

隨後竹內同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點頭稱是。

於是西野只得移動到她的對面。身旁坐着的是雖有面識，卻一度也不曾交談的同班女同學。在他所屬的二年A班中，可愛程度名列前茅的少女。

傢俱統一爲木紋風格，四面牆壁都貼滿白褐兩色上下交接的壁紙。鄰接廚房的櫃檯內部設有石窯，還可窺見正在出入石窯的瑪格麗特披薩。

走上一兩分鐘，馬上便抵達了目的地。

以眼角餘光望着此景，西野點了點頭。

店內裝潢就如同隨處可見的意式餐廳應有之模樣。

至於與她同桌而坐的，就是兩名同班的要好女同學，以及被評爲學年第一帥的竹內同學。

「…………」

「正是。」

當志水目睹西野與蘿絲兩人同行時，腦內馬上便成立了一道假設——肯定是西野單方面邀蘿絲共進午餐。然後，對前者有所虧欠的後者，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才發展成現在的狀況。大概是這種感覺。

志水笑嘻嘻地接話。一連串舉止都跟在學校教室中表現得無異。想來是蘿絲的回答一如預期，令她感覺預測正確吧。

「爲何？」

走了一陣子後，兩人遭到飲食店的拉客，似乎是日前剛開幕的意式餐廳正在宣傳，現在用餐的話免費招待飲料喝到飽。

雖然這對西野而言也算是頗爲失禮的猜想。

局勢所逼，女方一致決定將剛纔的鬥爭全付諸流水。事實上，在蘿絲到訪之前，三位女生早就爲了爭奪帥哥而彼此激烈交戰。要當竹內同學女朋友的是我。不對，是我。之類的。

纔剛打開門扉，喀啷叩嚨的悅耳鈴聲便與撲鼻芳香一起傳來。或許是街頭宣傳見效，店內座位已經坐滿了九成。剩下的空桌只有雙人座與吧檯的兩個位子。

「這樣啊。」

「今日特餐一份……」

如是回應的少女，嘴邊浮現了一抹笑容。

在這樣的她身旁的，是好似抓住了話題，趁機開口的竹內同學。

「哎呀，你真周到，謝謝。」

「蘿絲？還有，呃……呃……西野同學？」

目睹這一連串發展的女生們，表情都緊張了起來。她們可不是白白以攻略竹內同學爲目標，選定今天這個日子集合的。繼昨日的校慶準備活動之後，今天這場飯局也是帥哥爭奪戰的一環。

絲毫沒對蘿絲表現出任何關心。

「哎呀，你喜歡這種便宜的？」

「真不愧是竹內同學，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呢！」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是……是這樣嗎？唔哇，我也真是的！好像有點嫉妒了呢！」

「是啊，不是什麼特別需要在意的事。」

「來，蘿絲。這邊請。」

而另外兩位女同學，則正注視着這位帥哥。

在現場人員各懷鬼胎的狀況下，午飯時間開始了。

◇　◆　◇

「哇，真厲害。除了日語以外還會說法語啊？」

竹內同學相當佩服地說道。

「因爲那邊的語系結構和英文相近，所以學起來比較簡單。相較之下，學日語可就辛苦得多了。尤其是爲了學這個叫作漢字的東西，真的是讓我喫盡苦頭，現在還記得呢。」

蘿絲則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回覆。

「咦？這麼說來，該不會你三國語言都能通吧？」

「嗯，是啊。都還算過得去。」

「唔哇——超猛，帥爆了真的！」

竹內同學，正在當蘿絲專屬的狂贊士。

話題從意式餐廳這樣的場所，衍生爲國外的大小事，並自然地連貫到身爲外國人的蘿絲身上。在竹內同學一而再再而三的誘導加引導下，蘿絲已經當了半小時以上的話題中心人物。

「…………」

至於坐在話題中心人物金髮蘿莉塔對面的凡庸臉少年西野，則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大快朵頤。就蘿絲而言屬於便宜貨的今日特餐，對他貧乏的舌頭而言已是能帶來充分幸福感的美味餐點。

只是，餐點也已經消化了一大半，差不多快要沒辦法靠用餐打發時間了。是不是該點個大分量的甜點，想辦法賺點傷停時間等等，現在的他滿腦都是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盤算。

和異性同學共同進餐乃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要提供話題什麼的根本是緣木求魚。因此他採行的作戰是假裝專心用餐，藉此迴避無事可做的窘境。同時還心想早知會演變至此，就不該答應邀約。

「說到英文的話，竹內同學也很拿手對吧？記得之前的考試好像考了全年級第二名嘛，印象中是九十八分的樣子。」

志水爲找出突破口，設法插入話題。

順帶一提，考第一名的是蘿絲，不過這點刻意避而不談。

「啊，我知道！我也嚇了一大跳！」「對吧！跟第一名只差兩分，根本就和第一名沒兩樣了！」「對對對，而且第一名的人是滿分，所以等於只錯了一題而已呢！」「換句話說，這已經是實質上的滿分了嘛！」

同行的兩人也一鼻子出氣，試着把話題轉往別的方向。

「我……我啊，好想聽聽竹內同學秀英文喔！」

西野簡短答覆，隨口敷衍掉真相。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如何？蘿絲參不參加？」

結果他所答覆的，是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回話。

「你不想參加嗎？」

「哇——好厲害喔。哪像我，就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關島而已。」

「……知道了。謝謝你的邀請。」

西野的存在早已入不了他的眼裏。

「總覺得教人期待起來了，那我要稍微認真點籌畫嘍！」

或許正因如此，現場的視線開始自然地朝他集中。

「對吧！我也好期待喔～！」「啊～得買個包包之類的纔行！」「啊，對對對！然後服裝也是，得配合那邊的氣候！」「反正機會難得，好希望是度假行喔，去趟地中海之類的。」「啊～！我懂我懂，超～想去地中海的！」

「咦？真的嗎？」

「那就說好嘍，我再去跟老爸商量看看。」

「沒有啦，拿學校考試和本地出身的她相比，還是太班門弄斧了吧？我將來雖然是有出國的打算，但門檻實在還太高了。」

明明是在教室內屬於中間階層的凡庸臉少年，出國經驗卻比自己更豐富，這點讓志水產生了高比率的訝異與小部分的嫉妒，因而順勢以略爲強硬的語氣接連提出問題。

西野微微低頭致意。

「啊～我懂！我爸媽也是這種感覺。」「對啊對啊，明明就應該讓眼界更加全球化的說！全球化！」「我家甚至連國內旅行都嫌麻煩，根本沒多少家族旅行的機會呢。」「唔哇，這樣也太慘了點吧？」

兩位女生抓準空擋一擁而上。

然而好景不常，好不容易纔掌握到的反擊機會，卻被天外飛來的一擊給硬生生地粉碎。

「不，也並非說不想……」

竹內同學笑容滿面地注視着蘿絲。

「我就連一次都沒出過國呢！」

「哦？西野也有過出國的經驗啊？果然是跟團旅行之類的？」

但很可惜，她們幾個這般的努力，終究都無法傳達給當事人。

「啊，不錯耶這個！真的不錯！」「那得趕快去辦護照纔行！好興奮喔！」「話說護照該上哪兒去辦啊？」「咦？不就區公所之類的嗎？」「是喔～區公所可以辦喔？」

本人雖然以爲這樣比較帥，但反而更顯得難堪。

事實上是去工作。

「近期就上個月去了趟拿坡里，還有紐約吧。」

就算執意對特定對象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他仍至少具備了依狀況修正態度的察言觀色能力。要是舉止不妥導致事後引來霸凌也很麻煩，這是身爲崇尚集團主義的日本人所帶給他的珍貴思維。

「……嗯，多少有。」

話中有話地問起西野是否曾在海外執行任務。

已經到了只要能不和蘿絲扯上關係，怎樣都好的地步。

「欸，竹內同學。如果方便的話，下次要不要來籌畫一場海外畢業旅行？跟學校的教育旅行分開，就我們自己人蔘加的旅遊。我們自己組團，以海洋的另一頭爲目標出遊，怎麼樣？」

若她的資訊正確，答案是肯定的。

「只算最近的話，如何？」

隨後總算結束飯局的一干人等，就在踏出店門口後解散。西野與蘿絲自是不在話下，就連三位女生也老實地向竹內同學告別。若考慮到原先的目的，這場解散顯得有點過度乾脆，就只是彼此笑容滿面地揮手致意，喊着明天學校見。

竹內同學擺着一副真傷腦筋的苦笑娓娓道來。

眼見機不可失，志水出聲接話。

「我不這樣覺得耶！對竹內同學一定只算小事一樁啦！」「就是說啊——畢竟看起來也像個混血兒！」「啊——我懂！」「我也想跟竹內同學一起出國耶——」「啊，我也是我也是～！」

這次換竹內同學開始朝西野進攻。

「……還好，就一般水準。」

「嗯，差不多就那樣。」

「還好，其實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而就在她們如此喧鬧時，竹內同學也向西野搭起了話。

結果他若無其事的發言，卻意外釣到了志水。

因順勢邀到蘿絲入團而一臉滿足的竹內同學。只不過，他的這張笑臉也將在聽到金髮蘿莉塔接下來的發言後變得僵硬。因爲話題的中心幾經波折之後，竟然又轉到了凡庸臉少年身上。

就好像受到鼓舞似的，志水也順勢繼續延伸話題。

況且，凡庸臉去的既非關島又非夏威夷，是紐約和拿坡里。對近來趕時髦的女高中生而言，再沒有比這些更潮的景點了。單是說自己去過這些地方，就能在校園地位裏面晉升個幾級。

話題已完全自蘿絲身上剝離。

兩位女生也一樣。

得到蘿絲承諾的竹內同學，展現出幹勁抖擻的模樣。

不只竹內同學，還加上三位女生，甚至連當事人本人都發出疑問之聲。爲啥會演變成這種結果啦——單是要藏住這種表情就得費盡全力。歸根究底，直到今天爲止，他就連一次都不曾得到對話的主導權。

就算身爲同班同學，只要不打算和對方對話，就能避免交談，這就是最近的高等教育現場實情。雖然體育課等課程可能產生意外，但若連性別都不同，就能更進一步降低意外發生的機率。

這不是裝出來的反應。

「西野同學，你有出國的經驗嗎？」

「西野同學你有出國的經驗喔？」

被同年代的異性，而且還是班上特別可愛的幾個給關注，對凡庸臉少年而言是打出孃胎以來從未有過的經驗。因此嗓音與語調理所當然地僵硬起來，連回復內容都變得有點冷淡。

蘿絲若無其事地向坐在對面的凡庸臉少年搭話：

現在的狀況，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像志水自作自受。所以她當然也很注意兩位同行女生的視線。現在她們的確是還礙於局勢出手援護，可事後恐怕免不了會在背後說上幾句閒話。這要是有個什麼萬一，肯定要被當成話題酸上好幾年。

三位女生則覺得連這副表情都如詩如畫，陶醉到要昇天。

「我……我也沒有——！」

正因此才格外拼命。

突然湧現的旅行會議，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小時。

兩位女生的全力猛攻。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爲這三名女生已經預定要稍後再度碰頭，於附近的咖啡廳舉行如何打倒蘿絲的會議。

看來對她而言，凡庸臉少年的海外旅遊經歷頗具衝擊性。畢竟說到她自己的出國經驗，充其量也不過就小時候曾於家族旅遊時，在關島待個四天三夜罷了，另外兩人則連護照都沒有。

持續發起諂媚攻勢的兩位女生。以及千鈞一髮搶回話題，在內心擺出勝利動作的志水。三人都彼此笑容以對，透過眼神表示大家幹得好。充滿了若是地方場合允許，甚至要擊掌歡呼的氣氛。

「……哦？」

此舉看在志水與另兩位女生眼裏，「你搞什麼飛機啊」幾乎都要破口而出，但終究只能吼在心裏，表面上還是笑容滿面地將目光投向蘿絲。沒人對這種凡庸臉的經歷有興趣啦——這是包含竹內同學在內的在場全員共通之意見。

男人、旅行、時尚，能讓女性炒熱氣氛的話題三本柱。三人得到其中一柱，當場熱鬧了起來。一副不能再讓蘿絲搶光鋒頭的模樣，拉高音量開口，試着爭奪會話主導權。

「嗯，如果排得進行程就容我積極考慮了。」

「是說，你是去幹嘛的啊？旅行？觀光？」

「西野同學，你也會參加對吧？」

目前的情況相當危險——這是三人一致的判斷。

回想起上個月在這兩個都市的報章媒體上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蘿絲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先前芙蘭西絲卡也的確對自己分享過類似情報。看來她個人似乎也對西野的活動狀況興致勃勃，所以纔會如此提問。

「……爲何？」

不過這記揮拳也被輕易地閃開，反過來喫下了一記回擊。

「那就一起去嘛。還是說你有事要忙？」

「哦，這樣啊？有一對不排斥出國的父母，真教人羨慕到家呢。像我爸媽就是不太出國的類型，就算我硬是要求想辦家族旅行，最後也只會變成國內旅行或跟團旅遊呢。」

她則是欣然點頭回應。

力道還頗爲強勁的左直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