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團活動 一〉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 ぶんころり · 9563 字
兩人前往的地點是校園樓頂。
對西野而言,近來倒是與這裏挺有緣的。樓頂樓梯口上方的水塔旁鋪有野餐墊,西野雖然百般不情願,還是乖乖在蘿西身旁席地而坐,在墊子上開始喫午餐。
現場再無任何其他同學身影。
屋齡尚淺的他校如何雖不得而知,但歷史還算悠久的本校,樓頂基本上並未特地整備。能想到的用途,大概就只有讓不良少年少女翹課,或供女同學商量些不想曝光的話題而已了。
正因此,他們倆才能自在地對話,無須顧忌他人眼光。
「……味道還可以嗎?」
如此提問的蘿絲,心臟怦通怦通狂跳不已,幾乎要把胸口給撞疼。
即使如此仍故意裝得若無其事,她就是這麼貫徹始終的女人。
「……」
而不想老實承認便當很美味的西野則是個彆扭的男人。
要是這便當出自班長之手,他肯定早就讚不絕口了吧。
「該不會是──不合你的胃口吧?」
「還不差。」
「是嗎?那太好了。」
「……」
蘿絲特地爲西野準備的這份便當,內容豈止豐盛兩字可言。上下三層的大便當盒內,除了唐揚炸雞、煎蛋卷等必備菜色之外,連照燒青甘或燉菜這類費工的配菜,都分門別類整齊地擺滿盒內的空間。
況且每道菜都是她親手下廚料理,冷凍食品之類的現成品一項也沒使用,是耗費無數精力時間才終於完成的純手工料理。精心炊煮的白米飯更不忘以別的便當盒盛裝,她就這麼單手端起白飯,另隻手夾取這些豪華配菜大快朵頤起來。
「妳原本不是打算上學校餐廳用餐嗎?」
「別在意那種小事嘛。」
這份便當是昨晚就料想到西野會出院上學,事先準備的。
「沒事,別在意。繼續說吧。」
「所以說,定位在校內與校外之間的社團活動,不是正好讓你能抓住機會嗎?想把你那份在校外才可能發光發熱的價值,連接至校內的唯一導線,我認爲就只有社團活動了,如何?」
「嚴重到人都喪失意識倒地的傷勢,沒道理睡上個一天兩天就自動痊癒,甚至連個後遺症都沒有。原本破裂的眼球,視力也恢復得一如從前,感覺不出半點不協調感──」
「現在我手上的,是這間學校裏頭文化性社團的男女比率統計資料。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我倒也不吝於提供給你喔。怎麼樣?」
「那,你擅長其他運動嗎?好比踢過足球,或很會打排球之類的。不,到這個關頭,不限於球技也無妨了,你有任何團隊競技的經驗嗎?」
「那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話說回來,西野同學,睽違數日的校園生活怎麼樣?」
「還真虧妳認識這種偏門單字啊。」
「嗯。」
西野輕描淡寫的低語,令蘿絲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
蘿絲這番主張頗能說服西野,同時也着實令他動心。確實,凡庸臉打從接受義務教育至今,就毫無參加社團的經歷,是個身經百戰的回家社王牌。近來因青春而覺醒的他,也的確有意朝全新領域挑戰。
「咦?」
「慢着慢着慢着,西野同學。爲什麼是籃球社?」
她這番話自然是明知故問。
西野順利地遭到煽動。
「爲何?」
完美無缺的佈局,西野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這下子在室男徹底無言以對。
「咦?」
「你怎麼了?」
被批爲眯眯眼的雙眼,睜得跟正常人差不多大了。
是該爲此表達感謝,抑或視爲理所當然?
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豆芽體型,西野繼續說道:
「看來不是很順利呢。」
拜此之賜,到底該如何回答她,西野這下是更傷腦筋了。在教室放肚子唱空城計的糗樣,除了在場同學之外,眼前的金髮蘿莉也都看在眼裏。事到如今根本沒有掩飾的餘地。
蘿絲突然伸手摸進裙子口袋內。
「…………」
「……妳說?」
確認過眼珠那似曾相似的色彩之後,他也並非沒有懷疑過這種可能性。但是,像這樣被當事人實際告知,還是教他不禁爲之愕然──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爲了這樣的你,我可是有個提議呢。」
「……提議?」
「男籃社的顧問是誰,妳有頭緒嗎?」
「……沒呢。」
即使如此,他還是很煩惱,煩惱該如何回應她。
「想邂逅異性,其實機會不只限於校園活動呀。現在你在校內的立場應該非常嚴峻對吧?老實說,就算你保持這種步調打拚,只怕也很難得到滿意的成果,是不是?」
「嗯,就是這樣。你應該設法以最大限度活用你能向他人誇耀的部分。要是那些部分剛好是把球踢來踢去拍來拍去之類的,我也絕對不會這樣否定你。可是,現在的你並非如此吧?」
「是她在學我啦。」
「……既然如此,趁現在用餐,有件事想向妳確認。」
眼見機不可失,金髮蘿莉趕快拉抬自己的評價。
不過,這下西野忽然沒了頭緒。
「……挺耳熟的臺詞嘛。」
「……何謂『怎麼樣』?」
「……沒有。」
「關於我的身體狀況。」
面對趁勢窮追猛打的蘿絲,凡庸臉完全兵敗如山倒。
隨後取出的,是好幾張疊在一起,折成三折的影印紙。
「如果想追求同世代的戀人,對方自然會是學生吧?那麼,所屬校園相同這個立場,絕對是不容忽視的要素喔。否則不就失去和心上人共度校慶的機會了嗎?」
「…………」
考慮到事情的前後經緯,他也明白要爲此責怪她有失公允。眼球破裂乃西野自身的失態所致,對此,蘿絲甚至是主動承受負擔填補西野的損傷。
神情不禁困惑了起來。
蘿絲無論如何都想阻止西野加入運動型社團。不爲什麼,因爲大多運動型社團都是男女分開的。萬一真給他加入了什麼男籃或男排,好不容易到手的同居生活豈不還要被社團奪走一大半時間,那才真叫本末倒置。
「是什麼事呀?」
其實籃球足球這類的運動,凡庸臉私底下是稍微有點憧憬的。而這份憧憬現在正被蘿絲狠狠地數落個體無完膚。尤其她語重心長的神情認真到超乎想像,完全就像是出自純粹的擔心,所以更令他受傷。
「…………」
「我的身體現在到底怎麼一回事?還請務必告訴我。」
蘿絲帶着令人不悅的邪笑,一派輕鬆地戲謔回應﹔西野則一臉正經地接話。以往一路打拚生存下來靠的都是自己的身體,對他而言,把握肉體狀況是個事關生死的問題。
「…………」
「話雖如此,因爲這樣就放棄學校這個環境,我覺得也不好呢。」
「要是有經驗也就罷了。否則,你剩下的選擇恐怕就只有不特別要求技術,又能獨自從事活動的文化性社團了喔。畢竟你的目的並不在社團活動本身,這方面我覺得應該設法妥協。」
「你體育課選的是桌球對吧?」
曾幾何時,對話的流向已經爲她所掌控。
「不清楚?」
「好事趁早,今天放學後就跑一趟體育館。」
昨日,西野向主治醫師表明想出院時,醫院就已將此事轉告她了。失去經濟能力的凡庸臉會餓着肚皮這件事,當然也不難想像。
所以,凡庸臉將她這份好意朝風馬牛不相干的方向解釋。畢竟是買下自身所有權的人,想讓自己保持在萬全狀態,的確是非常能夠理解與接納的主張,就跟支付金錢保養維修汽車沒兩樣──大概這種感覺。
「我問你,你有打過籃球的經驗嗎?」
「原來如此。」
「…………」
不過也只是轉眼之間。在他的催促下,她繼續肆無忌憚地接話起來。那是她事先早就想好,佈局已久的臺詞。
一連串的對話操控,令他深深感受到,想在校內正面挑戰她絕對不可能有贏面。雖然說根本上的理由是出自他自己極度乏善可陳的社交能力,但當事人對這項事實自是渾然不覺。
只不過,就西野現在的認定而言,蘿絲除了惡女之外什麼都不是。
「那又怎樣?」
「唔……」
「……這樣啊。」
「哎呀,那時果然破裂了是吧?」
蘿絲只得試着替他修正軌道。
不過,西野隨後出口的發言,倒是完全出乎蘿絲的意料。
「二年級都念到一半了才入社,你該不會以爲還有機會活躍吧?要是都高年級了還坐冷板凳,甚至連替補球員都當不上,那才真的毫無存在感耶。鬧到這種田地的話,參加社團的壞處甚至多過好處了不是嗎?」
「沒事……」
注意到西野這層反應的蘿絲,馬上抓準時機先發制人。
「唔……」
同時也悲哀地理解到──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唔……」
至於煽動人的一方,則在內心擺出了勝利姿勢。這下子,她把他帶上樓頂的目的,可說是達成一半了。想在剩下一年半的校園生活中,透過社團活動享受濃密青春交融時光的人,也不只是這位凡庸臉而已。
西野在校內的立場每天都在創新低,近來威名遠播的程度更跨越了學年的障礙。甚至連教師都開始把他當成問題學生關注。就是被逼急到這種地步,他現在纔會忍不住對蘿絲這番話做出反應。
「瞧妳這語氣,挺教人聯想到芙蘭西絲卡啊。」
「那麼,西野同學。我這裏有一項不錯的交易。」
「你的本事的確出衆,可是這跟球技運動需要的能力不同對吧?大多運動競技都是團隊比賽喔?就連田徑或游泳都有團體戰的存在。我實在不認爲憑現在的你有辦法融入呢。」
「就算你要我告訴你,我也不清楚呀。」
「嗯,說得對。確實很有一試的價值。」
「感覺你成爲了班上焦點呢。」
「隨妳愛怎麼說。」
「感覺有辦法達成目標嗎?」
要舉個什麼有興趣的文化性社團,一時半刻還真舉不出來。說到底,學校有哪些文化性社團他都不曉得。唯一有所交集的,頂多就校慶時有過一面之緣的輕音社。
「有什麼不對?」
「你能明白再好不過了。」
凡庸臉答得老神在在,眉頭都不眨一下。
「別看我這樣,很懂得學以致用的喔。」
「你不考慮加入社團嗎?記得你應該是回家社的吧。」
「明白了。我就考慮文化性社團吧。」
回憶起近來那場記憶猶新的活動,凡庸臉眼睛睜得老大。
話中所指無他,就是西野想交女朋友的目標。
「畢竟沒有前例嘛。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分給別人什麼的。」
接着她嘴角一歪,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這時他自然注意到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各社團成員的男女比率。西野腦中一下子閃過的,是文藝社、料理社之類感覺女同學比較多的社團名稱。
「……爲什麼妳會弄到這種東西?」
「向班導拜託的。我說自己雖然想加入社團,但要是男同學太多也很傷腦筋,不知道能不能幫我統計社團男女比率的資料這樣。」
「原來如此。」
「日本男性對異性體貼的程度真的是幾乎到了噁心的地步呢。我才提出要求,隔天就幫我整理好資料了,而且還這麼詳盡。」
蘿絲擺出佩服的表情。隨着她的手臂晃動,紙束也啪啦啪啦地隨風飄逸。稍稍瞥過紙面,便可看到許多表格與對照表之類的參考圖。一個晚上就整理出此等情報量,西野也不由得讚歎起來。
「…………」
拜此之賜,蘿絲沾沾自喜的模樣,在西野眼裏看起來更有惡女風範了。成長後會變成像芙蘭西絲卡那樣的,就是這種女人吧──他的腦海突然閃過那位套裝金髮美女的身影。
「怎麼樣呢?」
「妳有何目的?」
「近來會有事想拜託你幫忙。」
「內容過於抽象了。這種事要看條件的。」
「是嗎?那這份資料就不需要嘍。」
蘿絲擺出要撕爛紙束的動作。
「唔……」
眼前這個女人該動手時絕對不會手軟,幾天交流下來,西野已經對此理解有加。然後自然也推測得出──一旦她動手撕爛,就算還有其他影本,也絕不可能透過正攻法再度得手。
「別衝動,我明白了。」
「哎呀,你明白了些什麼呢?」
「妳說的我照辦就是。所以把那玩意兒給我。妳犯不着再三確認,這副臭皮囊也早就是妳的。想使喚我的話,連確認都免了,儘管下令便是。」
「呵呵,一開始就這麼老實的話不是很好嗎?」
如此答覆的蘿絲,露出打從心底愉快的笑容。別看她這樣,其實是個無論當S或當M,都挺能樂在其中的女人。她就這麼不懷好意地笑着,將紙束遞給了西野。
「那個,學長,該怎麼說好……」
隨着胸口高騰的心跳聲,凡庸臉敲響了教室房門。
「這樣的話,外文社感覺應該不錯?」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
這裏是顏值未達標者必脫隊的現場。
是帥哥專屬的巢穴。
「…………」
隨着一記拉長音的回覆,穿着室內鞋在地板上奔跑的腳步聲隔着房門啪噠啪噠地響起。
「咦?啊……嗯,是這樣沒錯……」
兩人就在教室出入口附近對話,纔剛這麼想,同伴卻突然變得啞口無言──也許是注意到這項變化了吧,在同間教室裏進行活動的另一位成員,一副「怎麼啦?發生什麼事?」的模樣來到西野面前。
啪啦啪啦地,西野一面翻閱資料一面答腔。
襟口與額頭正不停冒着汗,隔着他肩膀望向室內,可以窺見地面上散落着啞鈴,並鋪有運動用的墊子。看來他似乎正在練肌肉。
咦,不是吧?認真的嗎?──臉上滿是這種問句。
「嗯,我也這麼想。」
膚色略深的一年級滿臉驚訝地目瞪口呆。
然後,在統整頁面還以清單形式列出全校所有社團的男女比率。只要看過這頁,就能輕鬆確認校園中任一社團的男女成員分佈。託此之福,在室男立刻辨別出哪些社團是女社員居多。
在資料最後一頁,有一處表格以同好會爲名,列舉了許多名稱。那是被排除在社團活動分類外,社員數在五人以下的小規模團體被賦予的名稱,也就是還沒受校方認定爲社團活動的小團體清單。
以上就是金髮蘿莉昨天在腦內規劃完畢的佈局。
「難不成,你們已經沒有在募集新成員了嗎?」
「輕音社建議你放棄。畢竟你應該不會玩樂器吧。」
就如同他劈頭第一句話所示,他絲毫沒想到眼前這位凡庸臉竟然會是入會希望者。或許從前也因爲噪音問題接過抱怨吧,但就算考慮到對方比較年長,他應對的方式還是稱不上妥當。
到門口露臉的另位成員,表情一下子開懷了起來。
「人數上似乎也剛好,男七女八,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只不過,社團性質上注重學業的成分較高,所以參加的女生或許大多較偏理性而非感性。要把這視爲優點或缺點就取決在你了。」
「目的意識明確是件好事。」
「……街舞同好會啊。」
順帶一提,蘿絲此時正離開教室,打算到外文社去繳交入社申請書。故意不邀西野同行,而是搶先一步抵達社辦,再得意洋洋地觀察晚到一步的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以上就是她計劃中的本日主餐。
「是你太疏於此道而已。」
邪念被一語道破,凡庸臉再度啞口無言。
不一會兒,教室的門嘎啦嘎啦地拉開了。
「這間教室是街舞同好會的活動場所,沒錯吧?」
收下資料的凡庸臉,立刻用視線瀏覽起內容。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比西野稍微矮上幾分的帥哥。微微曬黑的膚色十分醒目,說好聽點是感覺擅於交際,說難聽點是看起來輕浮到家,就是這樣的一位男同學。他穿着T恤配短褲,留有一頭以髮箍向後推的半長髮。
好歹也是個平時就愛裝酷的人。
在他的腦海裏,已經非常鮮明地描繪出自己以手撐地,雙腳靈活翻轉不停的姿態。雖然不清楚那些動作叫什麼名字,但總之轉上越多圈應該就越受歡迎吧,凡庸臉如此心想。
翻閱資料一段時間後,西野突然注意到一個地方。
「那你心有所屬了嗎?想加入哪一社?」
這天放學後,西野決定立刻到那個同好會去露臉。
回應西野的是膚色略深的一年級學弟。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明顯感覺得出一股煩惱該如何婉拒對方的氣氛。若是個正常人,這時就會主動轉身離去了吧。
「活動內容挺天南地北的嘛……」
要問是哪個同好會,當然是街舞同好會。
但是,蘿絲這番如意算盤打得再精,也要在凡庸臉那無謂出衆的行動力與果決力之前敗下陣來。現在西野的手上,正握着街舞同好會的入會申請書,至於他的腳步,也已經走到同好會活動用的教室前。
膚色略深的一年級答腔時滿臉都寫着「闖禍了」。可能先前也遭到校方警告過。不過,他這副深覺不妙的表情,也立刻隨着西野的下一句發言煙消雲散。
只好乖乖重新讀起資料。按蘿絲指示的,尋找男女比率相近的社團。隨後便找到了幾個符合要求的。恐怕她也在事前確認過了吧。
「攝影社、外文社、舞蹈社、輕音社,以及直播社,是嗎?」
◇ ◆ ◇
紙面上透過表格或圖示呈現出各社團活動的男女成員比率。再者,可能是老實地將蘿絲的發言照單全收之故,班導甚至在圖表旁加註自己的意見,仔細列舉出各社團的所屬學生傾向。
兩位學弟啞口無言地大眼瞪小眼。
凡庸臉則是嚴肅地重申自己的要求。
蘿絲差點沒慌到亂了陣腳。
西野的決斷下得快狠準。
「來嘍~哪裏找?」
有云──似乎會挺受女生歡迎的嘛。
「那麼不好意思,我想要入會。」
「可以允許我加入街舞同好會嗎?」
起身時雖不忘若無其事地秀一下若隱若現的小褲褲,但專注於研究資料的西野,並未注意到晃過眼前的黑色低腰底褲。即使刻意站上一會兒,仍不見他的視線有任何上飄跡象。蘿絲只得大嘆一口長氣,起步自樓頂離開。
「……又怎樣了?」
「不好意思,能允許我入會嗎?」
「…………」

「……妳似乎挺精通此道啊。」
「…………」
可惜的是,他也只能開懷到目睹西野的長相爲止。當這個呆立門口的面無表情凡庸臉映入他眼簾,情況便急轉直下,原本喜出望外的笑容,連變臉都來不及就直接僵硬到有如結凍。
「真假?超棒的耶!」
正因如此,纔會在這個名稱裏,感受到一股令人不禁想來場小冒險的氣息。
「個人希望能加入街舞同好會──」
「這種時候還是以男女比率相近的集團爲目標比較妥當。你該修正自己的思維。現在需要的,是在不遭到警戒的狀況下潛入對方懷裏。等達成這個條件,纔有機會與異性共享樂趣。」
「…………」
「……上吧。」
「…………」
「料理社吧。」
凡庸臉至今仍未領悟應酬式笑容有多重要。
似乎是個一年級學弟。
「咦?啊,沒啦,這位二年級學長說想入會……」
西野已經連反駁的話語都擠不出口。
「嗯,差不多吧。」
「……」
同好會創立一年以內,只要能集滿五位社員,便可正式向校方申請認定爲社團。一旦無法滿足此條件,就必須歸還所出借的活動場地,並解散同好會。
但很遺憾,他遇上的這位凡庸臉並不看氣氛說話。
看見穿制服的西野,他趕緊端正了站姿。
目前爲止的發展都符合蘿絲的安排。接下來只要等加入外文社的凡庸臉主動亂秀他那無謂流暢的英文,遭到全體社員排擠,自己再拋出個連他也不認識的語言當餌,邀他一起研究,社團中你儂我儂的兩人空間就完成了。
立刻就出現了反應。
「…………」
理由是校方對於同好會的規定。
「等……等一下,慢着慢着,西野同學!」
「啊,二年級學長嗎?不會是聲音太大吵到你了吧?」
「我明白。」
「是嗎?那就定案了吧。」
再怎麼說,西野的外文能力都是有口皆碑的。
然而,西野並非這點程度就會動搖的小角色。
「……咦?」
事實上,另一位成員的確也是個帥哥。修剪成二分區短髮的髮型,配上偏大的耳環,以及就日本人而言略顯深邃的五官,讓他散發一種超齡的成熟感。
「小向,怎麼啦?」
蘿絲自野餐墊上起身。
「那麼,我差不多要先告辭嘍。」
互相以神情傳達「這傢伙百分之百不是跳舞臉吧」。
叩叩叩──敲門聲聽起來格外巨大。對他而言,這個瞬間就比遭到幾萬發子彈包圍更來得緊張。
蘿絲也是考慮過這點才布好這個局的吧。
「再怎樣也特攻過頭了好嗎!你原本在男女交際方面就有負面謠言了,還想在這個節骨眼加入女生比率數一數二高的料理社?包準你馬上被叮個滿頭包,不信就試試看。你也知道日本人的同調壓力有多嚴重吧。」
「也不是沒在募集啦,可是……」
再三重申的入會要求。
如此硬來的凡庸臉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
或許是因爲如此吧,先妥協的是淺黑肉一年級生。
「哎,只是稍微體驗一下的話應該……」
「……對……對啊。」
兩位同好會成員彼此互相點頭。
對方是學長這點想必也推波助瀾了一番吧。想到現在若拒絕他入會,日後引發問題也很麻煩,他們於是面有難色地放西野進了教室。
◇ ◆ ◇
就結論來說,西野辦不到以手撐地翻轉雙腳的動作。
他生平首度挑戰的街舞,就跟夏天在柏油路面上四處蠕動的蚯蚓沒兩樣。動作就是不可思議到那種地步,就算講客套話也無法稱之爲街舞,更像是以舞爲名的某種不知天高地厚舉動。
當然,本人自以爲是在跳舞。他一面在腦中回想從前在影片中看過的街舞,一面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挑戰。起初開跳時,還不忘有模有樣地擺頭,隨着若有似無的氣氛與節奏開場。
「那個,學長,差不多可以到此爲止……」
「…………」
當事人是極爲正經,相當認真地挑戰。跳舞時的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看得出他跳得有多麼拚命。正因如此,反而是觀衆越看越難爲情。兩位學弟都已經再也看不下去,把揚聲器傳出的音樂關掉了。
「怎……怎麼樣?」
街舞少年西野向兩人投以滿懷期待的視線。
一連串的舞步,讓他們心中對凡庸臉的評價確實地跌破了地板。
「學長,雖然不好意思,但剛剛那實在有點……」
「別看我們這樣,也是很認真在跳的……」
若果對方給出的是輕蔑人的調侃式言論,西野大概也就此放棄了吧。又或許會認定對方有眼無珠,自我感覺良好地離去也說不定。偏偏兩位學弟真的是抱着滿臉歉疚的神情,以甚爲體諒自己的態度在婉拒。
這下就算駑鈍如西野,似乎也發現了。
發現自己的舞步到底遜到什麼地步。
瞭解自己在校內展現了何等的醜態。
蘿絲家是都內數一數二的高級公寓。每間起居室出入口都設有不小的空間,即使是成人要在此伸展雙手都綽綽有餘。雖說以跳舞而言仍嫌略窄,但以西野這種體型,倒也不是真的不能跳。
最後擠出喉嚨的,是純粹至極的疑問。
「咦?啊,等……等一等,我有事問你啊!」
「……你這是在幹嘛呀?新型瑜珈?」
◇ ◆ ◇
正蹲在玄關前蠕動的西野,被脫口而出的唾液噴了個滿臉。
隨着這句自言自語,他開始對着鏡子擺動作。
一股強烈羞恥感自然而然湧上心頭。換作普通的學生,甚至會猶豫明天還該不該上學。再不然就是衝進房間裏裹起棉被,痛罵自己爲什麼會幹這種蠢事,併爲此天人交戰不已。完完全全就是一則黑歷史。
他看了看埋在玄關大廳牆壁裏的大型全身鏡,滿意地點頭。
「……這樣啊。」
「百忙之中打擾,真抱歉。」
「……啊。」
一面回想在學校展現的舞步,一面再度挑戰。
以爲有筆直伸展的四肢,其實根本歪七扭八;以爲有大方擺動的雙腳,其實就像是昆蟲在地面爬竄。更糟的是注視着鏡面的視線,搭配上自身的顏值,形成一道哀愁度加倍的光景。
看來即使強如蘿絲,也唯獨這次真的無法替他緩頻。
這下輪到蘿絲無言以對了。
語畢,凡庸臉即刻轉頭。
「……原來如此。」
「加入外文社的事你辦妥了嗎?你要參加社團活動對吧?」
「…………」
我們是很認真在跳的──這句話着實地刺傷了西野的心。剛剛的舞步真有那麼糟嗎?真那麼上不了檯面嗎?類似想法不斷浮現。同時又因爲被點醒到這種地步,凡庸臉終於也自重了起來。
「噗……」
「…………」
不一會兒,玄關的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自己在街舞同好會展現的舞步,上相程度到底如何,他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看看。雖然可能有不少拙劣之處,但多少也稱得上舞步纔對──凡庸臉至今仍如此堅信不移。
「……這面就行了吧。」
出現的是蘿絲。
「真不衛生的女人。」
「抱歉,現在練得正勤。要過去就請快。」
「這下只得嚴加練習了。」
「…………」
但這邊這位凡庸臉可不同,他不但心靈無謂地強韌,個性還無意義地積極。
她一看到西野,就開口揚聲大喊了起來。
無視於午休時商討出的結論,凡庸臉完全沒出現在外文社,狠狠放了她鴿子。想必她因此憤慨不已吧。但正打算用力抱怨一番的她,卻在望着他詭異的伸縮運動後,慢慢失去了狠勁。
然後,就好似逃離現場一般,自同好會離去。
在腦海裏回想從前看過的街舞影像,並試着以身體重現那些動作。當然,就算調整了意識,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變成高手。鏡中所映出的身影依舊滑稽無比。
確認過自己映在鏡中的姿態後,一鼓作氣跳了起來。
「不參加了?這是怎麼回事?」
隨後,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犯下的錯。
「…………」
「喂……喂!西野同學!你放學後到底跑去哪裏……」
「對……對不起喔。因爲你剛講的實在太好笑了。」
「我在練街舞。」
「幹嘛?如妳所見的,我忙得很。」
拜此之賜,西野總算了解。
凡庸臉實在沒想到竟然連蘿絲都調侃起他。多虧如此,他內心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熱情。無論如何一定要學會跳街舞,絕對要練成帥氣的舞步給妳瞧瞧──等等。
然而,鏡子裏外兩位西野都是來真的。抱着絕對要把腳轉得虎虎生風的念頭,聚精會神地猛練。再怎麼說,他的個性都是一旦決定要做,就一定要努力堅持到底。
一言以蔽之,怎會如此遜炮。
自學校返回蘿絲家的西野,立刻開始尋找大尺寸的鏡子。
「相對地,我預定要加入街舞同好會。」
「外文社不參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