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 ぶんころり · 9494 字
自雅典啓程兩天後,西野與蘿絲返回了日本。
預定再多待兩天的竹內同學等人,要到週日晚間纔會歸國。蘿絲原本也跟他們行程相同,但她以身體不適爲由辭退了。緊急調度機票的工作則落在芙蘭西絲卡的頭上。
然後,自羽田機場返家後經過一晚,他與她現在正待在蘿絲的家。
「這樣你的家當大致上搬完了吧?」
蘿絲滿面春風地說道。
「嗯,確實。」
西野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平淡以對。
兩人現在望着的,是利用蘿絲家空房間新設的西野用房間。今天正是西野告別破舊公寓的三坪小房間,搬來與蘿絲同居的日子。按照兩人在畢業旅行時的約定,從現在起,凡庸臉將遷居至這裏生活。
就環境本身而言,無論格局寬敞度或設備,都是從前那破舊公寓難以望其項背的等級。
「雖然浴室與廁所得共用,但你按自己習慣隨意使用就好了。畢竟我也沒打算要在這方面約法三章什麼的。相對地,如果備品用完時你能主動補充,就算是幫大忙了。」
蘿絲說明時幾乎是拚了命才讓嘴角不露出笑容。
「明白。」
「還有,這是房間鑰匙喔。」
家主用手遞出了一張卡片。
「……磁卡式的嗎?」
「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事。」
對於只曾持有普通喇叭鎖鑰匙的凡庸臉而言,現在終於開始切身感受到自己進入了資產階級的世界。只是纔剛踏出第一步,就想到把自己拉進來的人是眼前這位怨敵,因此內心五味陳雜。
「那還有什麼想確認的嗎?」
「說明已十足充分了。」
眼前的對象極有可能真的這麼幹,西野如此覺得。
今後,他在學校的午餐將由她供給實物,就此定案。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是都跟妳待在一起嗎!」
「他突然就倒下去了。就在前一刻還很正常地跟我對話,而且也喫了東西。要說有什麼異狀實在也看不出來,感覺真的就跟平時沒兩樣,但卻一下子倒地,然後一動也不動的……」
滿臉難掩驚愕之情的他,呆望着被蘿絲抱在懷裏的凡庸臉。
蘿絲輕輕讓西野躺上設於中央的手術檯。
金髮蘿莉只得含淚敷衍轉移話題。
正因蘿絲的身材嬌小到曾被誤認爲小學生,現役高中生被她公主抱的光景才更顯得異常。不過,引起馬奇斯驚訝的理由倒不是兩者的外在特徵,而是被公主抱的人物所表現出來的虛弱模樣。
「你左眼的眼帶想戴到什麼時候?」
「這樣一來,明天起你連想在學校用餐都成問題喔。」
「……」
「我倒不曉得妳是這麼犧牲奉獻的人?」
「……咦?」
「會嗎?我覺得自己賺的應該遠遠及不上【Normal】喔。」
「那我們來喫午餐吧。」
「那麼我接下來該做什麼?跪下來舔妳的腳之類的嗎?」
沒有任何前兆,在他剛以筷子夾起鮭魚卵軍艦卷,準備送入口中的時候,事情就這麼發生了。維持着就座姿勢的他,就彷彿被踢起支架的腳踏車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乾脆到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
「唔……」
「呵呵,那我就這麼安排嘍。」
好想要立刻就讓他跪下來舔。
「這項建議挺吸引人的嘛。只可惜,就算讓你舔腳也沒法給我內心帶來任何滋潤喔。比起這個,關於家事分擔方面有一點想先聲明,你方便聽聽嗎?」
「看來妳平時用餐挺享受的啊。」
只不過,他答覆的態度卻十分冷淡。
馬奇斯則站在手術室出入口附近,一副坐立難安的表情窺伺着現場情形。
「根本整個都潰爛了不是嗎!而且還腫成這樣子!」
最後,醫師終於動手取下了眼帶。
「那些賺來的今後也全進妳的荷包了。」
桌上擺着的,是她事先訂購的壽司。這些幾分鐘前剛送達的兩人份特上壽司,乃購自都內屈指可數的名店。要價五位數的大手筆餐點正好成了一種指標,表現出她對於今日的到來有多麼喜出望外。
看來病因似乎已經確定了。
一如她所言,凡庸臉的左眼球當時就被完全踢爛了。
簡直就像要人別再管他一般,西野自蘿絲身上別開視線,轉頭隔着窗戶望向屋外的景色。這一連串裝模作樣的舉止,要是讓班長撞見了,肯定又要捱上一頓責罵。
她先以自己的手機聯絡馬奇斯,隨後在安排就醫程序的同時,催促計程車朝芙蘭西絲卡御用的醫院直衝。當蘿絲抱着西野飛快抵達目的地時,熟面孔已經齊聚一堂等着了。
爲了早點結束對話,西野回話的字數甚少。
這下連蘿絲也呆住了。
站在朝道路開放的急診出入口一旁,芙蘭西絲卡吼道。
「嗯。」
至於如此回覆的她,面對自己隨口提出的這番話,忽然靈機一動,雀躍不已。注意力也立刻轉移到飯廳正面的廚房。
「喂喂,真的假的……」
即使她開口,也得不到回應。
芙蘭西絲卡也站在一旁。
一如蘿絲所言,凡庸臉有一隻眼睛正以純白的布料覆蓋。那是自旅行到今天爲止,一次也不曾在外人面前取下的眼帶。畢竟在當地也受過醫師的關照,她對此還是有點在意。
「是……是啊!可是,我也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
當然,發問時的笑容看起來就不懷好意。
「我當然在趕!用不着妳說!」
她身旁的醫師則是動手開始剝除西野身上的衣物。凡庸臉就這樣毫無預警在校園瑪丹娜面前被剝個精光。上衣、外褲,乃至內褲等一切的一切,都被剪刀應聲剪開扔進垃圾桶。
鐘聲告訴兩人,現在時刻已是正午時分。
「隨妳說。家事方面明白了。」
「他跟妳不一樣,是無可取代的妳懂嗎!」
「話說回來,西野同學你每個月大概會需要多少零用錢呀?」
隨着啪咚一聲巨響,西野的身體倒臥在飯廳地板上。
拜此之賜,渴求和他交流的蘿絲只得再設法找話題搭話。
「所以他出了什麼事?把狀況說明清楚。」
「說吧。」
「如果是這樣,你的三餐由我提供實物應該無妨吧。」
「嗯,就這樣喔。西野同學有什麼要求嗎?」
「…………」
「儘管說。」
有如時間就此停下腳步一般,室內爲無盡的寂靜所圍繞。
她已決定今晚自我取悅時就用剛那番話當作配料。
「唔……」
確認過患部之後,芙蘭西絲卡又向蘿絲大吼了起來。
「我想你暫時也沒法習慣搬家後的新生活,下廚洗衣打掃等等都先讓我來吧。」
與此同時,幾道叮咚響聲隔着走廊自客廳傳來。這些安詳的音色出自客廳牆上掛着的時鐘,單是這隻時鐘的要價,就是西野那破舊公寓數個月分的房租。
「妳說呢?」
「不,足夠了。」
「回這種嘴也沒意義。」
「是嗎?那就好。」
隨着芙蘭西絲卡的引導,三人在院內奔波。
芙蘭西絲卡皺起眉頭,左思右想了起來。
◇ ◆ ◇
自倒地之後,凡庸臉再也沒出現任何一絲反應。目睹他這副模樣,她驚訝到筷子都滑了手。喀啦喀啦的乾澀敲擊聲,在寬敞的客廳內不停迴響。飛濺的醬油沾上她的衣物,形成一點一點的污漬。
坐上椅子的蘿絲,將免洗筷啪嘰一聲拆開問道。
完全就是如實呈現「極限格差社會」一詞的光景。
但這份愛意絕對不能就這麼穿幫。
聽見他這番話,令蘿絲突然胸口小鹿暴衝到疼痛的地步。
在這種話題上,自己不是眼前這位金髮蘿莉的對手,這點西野也心知肚明,因此並未浪費力氣硬是回嘴,而是老實點頭早早結束對話。就蘿絲而言,雖然還想多享受一下逆向性騷擾的樂趣,但對手都避戰了也沒辦法。
自西野倒下後,蘿絲就有如迅速兩字的化身。
「哎呀,飢渴的在室男西野同學,該不會是想要洗我的內衣褲吧?既然你如此渴望,特別把內衣褲交給你洗也無妨就是了。對了,只限一套的話,要讓你帶回房間去也行喔?」

「往這邊,趕快!」
「我要事先傳達的大概就這樣嘍。」
「不需要。」
身旁還可以看到馬奇斯的身影。
蘿絲家每個月的租金是七位數起跳。如此豪宅擺滿西野家那些廉價傢俱的模樣,實在不協調到了極點。格局更不在話下,原本的破舊公寓即使把廚房廁所全算進去,還是比不上現在這間西野用房間來得寬敞。
「西……西野同學?」
「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件事想問你。」
倒得只有俐落兩字可言。
「就這樣嗎?」
「……隨妳高興。」
然後幾乎就在同時臉色大變。
往身體側面一股勁兒翻倒。
「我當然懂!比任何人都懂啊!」
「你不回嘴呀?」
對於每天在知名牛丼連鎖店花三百二十圓度日的凡庸臉而言,這是不可多得的款待。尤其在聖托里尼島上的事件令他儲蓄盡失,現在他想靠自己喫這些醋飯糰,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
蘿絲樂不可支地期待下週上學日的到來。
在蘿絲的帶領下,兩人朝飯廳走去。
下腹部正以現在進行式持續酥麻不已。
相對地,她已打定主意今晚要嚼西野的內褲嚼個夠。
原本應該要透過兩名成年人以擔架運送,然而蘿絲輕而易舉地以一己之力省去了這個麻煩。待一行人抵達院內的手術室時,身着手術服的醫生與護理師已經在現場待命。
就在這時,西野突然在她面前倒下。
「光就這些線索,聽起來簡直像腦中風啊……」
而且因爲這麼多天都置之不理,現在已出現腐敗現象。也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避免化膿,表面還可以看到有如燒灼過的痕跡。即使看在外行人眼裏,似乎也判斷得出他倒下的理由。畢竟人體這種東西,光是副鼻腔發個炎,就已經難以正常運作。
「妳這下打算怎麼辦?他跟妳可不一樣喔?」
「…………」
芙蘭西絲卡的這番逼問,蘿絲完全無言以對。她只是心疼地望着橫躺在手術檯上的西野,緊緊咬住下脣,紅色液體自皮膚被咬出的傷口流下,經過下顎一滴一滴灑落在地板上。
一切全都怪這個死要裝酷,硬是不肯脫下眼帶的凡庸臉不好。
完完全全就是自作自受。
同一時刻,跟他一樣愛逞強的某位搖滾巨星,不顧負傷硬要出馬拍片的下場,也是送上當地醫院接受醫師關照。診斷結果要一個月纔會痊癒。無論什麼時代,這些彆扭男子都是世上最難伺候的生物。
只不過,眼前這位難伺候生物,就正好是金髮蘿莉最心愛的人。
「妳聽見了沒有?」
「芙蘭西絲卡,有件事拜託妳。」
她重新轉頭望向胯下難聞歐巴桑。
眼神充斥着不由分說的認真。
「……說來聽聽?」
「…………」
面對芙蘭西絲卡挑釁般的回嘴,蘿絲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對她而言也史無前例的提議。她出口的言詞,令在場人士無一不爲之驚愕。就連正準備處置患者的醫師與護士都目瞪口呆地轉頭望着她。
還保持着平靜的,就只有提出提議的當事人,以及和她交談的對象。
關於蘿絲可能會提出這樣的提議,芙蘭西絲卡原本就隱約預料到了。再怎麼說,這兩人的交情並不是一天兩天,苦樂與共的經驗更不只一次兩次。或多或少都揣測得出對方的心意。
「妳應該清楚那代表着什麼吧?」
「嗯,我很清楚。」
蘿絲從頭到尾只表現得滿嘴漠不關心。
「我還以爲整顆眼珠都被踢爛了。」
路上先繞去已成爲自宅的蘿絲家,把教科書和筆記用具塞進書包裏。
找目標並沒花多少時間。在病牀牀邊桌上,他找到了一隻桌鏡。尺寸約長四十公分、寬二十公分前後。最適合確認儀容的大小。暗自叫好的西野趕緊站往鏡前,毫不猶豫地讓鏡中映出自己的臉。
一下子便走得不見人影。
「…………」
芙蘭西絲卡嚴肅地點了頭,接受蘿絲的這道提議。
不一會兒,遠方房門開啓與關閉的響聲傳入西野耳裏。
就有如算好時機一般,病房的房門打開了。
「只要有好好替我幹活就沒問題嘍。」
「…………」
這個大塊頭酒保,壓根兒不相信西野會有什麼不測。
「這個嘛,你說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
「是呀。啊,不過請你別誤會喔。」
◇ ◆ ◇
對此,蘿絲則一臉無所畏懼地答辯。
「不是喔。」
「……那女人。」
「要是少一隻眼睛損及你的工作能力,不是很讓我困擾嗎?」
「就算妳之後被他殺了我也不管喔?」
「……我明白了。」
然後將手上的水盆擺到牀邊桌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電影還是跟現實不同的──凡庸臉又給自己上了一課。
爲了找尋家主,他趕緊啓程前往學校。
蘿絲那意有所指的發言,讓他還以爲搞不好因手術的影響,讓臉型與原先天差地遠之類的。也因此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覺悟。然而鏡中的凡庸臉,照出的變化更是遠超乎他的想像。
「我在外頭向護理師要來的。有需要請自便嘍。」
「當然了。不用說也明白。」
隔天的隔天,出院後的西野開始朝學校動身。
由於醫院處理各種大小手續耗掉不少時間,凡庸臉抵達教室時,已經是午休時間。剛結束授課,自教室中解放的同學們,都隨心所欲四處享受休息時光。
蘿絲所道出的,是與她真心話背道而馳的貧嘴發言。
事實上,她好想用力抱緊心上人,爲他平安甦醒大肆祝賀一番。但她好像認爲還是儘早離開現場妥當。理由正是西野現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就連她也無法想像,當西野得知真相時會作何反應。
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中,罕見地帶有驚愕色彩。
「…………」
「那就恕我告辭嘍。」
「誤會?」
託此之福,西野也能毫無顧忌地提出內心的疑問。
毫不猶豫踩起高跟鞋,蘿絲離開了病房。
「……有什麼事令妳如此開心嗎?」
無言地忍耐一會兒後,他總算設法回覆了平靜。
自門口現身的是蘿絲。
家中並沒找到家主的影子。
就連今天也是,直到進房前一刻爲止,她都還抱着「今天也讓你清潔溜溜喲」的想法,幹勁十足地伸手握向門把。
待現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氣息後,西野展開了動作。肉體動起來沒感受到什麼不適,於是他以自己的雙腳下牀,並舉起手臂,把刺在身上諸如點滴之類的儀器一口氣拔光。
單是看上一眼,他的表情便僵硬了起來。
「……是妳救了我嗎?」
「…………」
就有如電影常見的橋段一般。他動作時也的確抱着仿效的意圖。
「…………」
「……那是怎麼回事?」
自聖托里尼島動身返鄉前失去的左眼視力,他本身也是抱着這輩子大概醫不好的念頭。畢竟是自己的身體,凡庸臉很清楚自己的眼珠已經回天乏術了。
隨後,他便按蘿絲所言,開始尋找鏡子。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在這個時間點,他早已確定一件事──
「但,這隻眼睛又是怎麼搞的?」
理解到這項事實的他,立刻自病牀上起身。
「……我明白。」
「哎呀,你總算醒啦。」
「沒有啊?你等會兒慢慢照鏡子就是嘍。」
「…………」
主治醫師雖建議他再多住院幾天,但凡庸臉鄭重地回絕,辦好了出院手續。費用方面大概是蘿絲已經事先結清,沒有特別再接到支付要求。
等這傢伙醒來,肯定又要遷怒到我身上了。
手上不斷冒出蒸氣的熱水盆裏,盛有一卷一卷捲成棒狀的毛巾。凡庸臉的甦醒,令她內心欣喜若狂到幾乎想跳起舞來,但這份心意越是強烈,出口的言詞就越是辛辣。
「你啊,喫東西喫到一半倒下去嘍。看來是逞強過頭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他被送往的個人房天花板。這是間原本提供給政治家或資產家使用,除了病牀之外,還設有會議室、澡堂等各類設備的三房一廳一廚豪華病房。
「這樣會讓這個亞洲人也成爲我們的監視對象,妳懂嗎?」
纔剛醒來不久,他實在沒想到竟然連導尿管都插了。年輕人的尿道富含伸縮性,拜此之賜,產生的刺激也非同小可。深入體內的導管,勁勢猛烈地穿過青少年敏感的部位,給肉體帶來了未知的刺激。
「唔……」
低語的蘿絲顯得話中有話。但出口的言詞完全教人沒半點頭緒。西野腦海裏不斷有各種假設反覆浮現,可無論他再怎麼想,都找不到任何能令他左眼視力恢復的根據。
實際上,蘿絲原本預定要自己親手幫他擦遍身體每一處角落。昨晚也還真的連包着小頭的皮都翻開,把全身上下都擦得乾乾淨淨了。現在凡庸臉的肉體,包含黏膜部位在內,已經沒有任何地方是未經她審視的。
操起前所未有的沉重口吻,芙蘭西絲卡確認再三。
「哎呀,那我才真是求之不得呢。」
「妳應該也不想大老遠跑來,卻得向上頭報告說對象的身體出現殘缺之類的吧?要是因此令狀況生變,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是嗎?所以說,拜託妳嘍。」
「…………」
簡短答覆後,她便起身離去。
當西野回覆意識,已經是兩天後的晚上。他是在星期六被送來醫院,所以現在是星期一的夜晚。隔天還要上課。現在差不多要換日了。
西野找到答案的瞬間,待在現場會有危險──她似乎如此判斷。
同時也感到一股不協調感。
「姑且向妳道聲謝。受妳幫忙了。」
「……嗯。」
「不是早就佈下全面監視網了嗎?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望着凡庸臉沉思的模樣,蘿絲嘴角浮出了一抹微笑。
正因如此,比起自己不省人事倒下,恢復視力的這項事實更令他戰慄。
透過角膜移植治療失明算是滿普遍的做法。但關於移植眼球,似乎是牽涉到視神經的移植問題所致,至少就西野所知,在現代是尚未實現的技術。正因如此,他好像認爲自己也許被施行了某種特別的手術。
數天前剛失去的左側視野,竟然回覆了。
他尚未照鏡子確認過外觀。然而眼睛已經回覆機能一事,不用照鏡子也很清楚。由於原本已抱定今後不可能恢復視力的想法,所以更爲此震驚不已。
左眼孔內的眼珠,正帶着與蘿絲如出一轍的藍色瞳眸望向自己。
但他得到的回答卻是否定。
結果,由於其中一條是深入膀胱的導尿管,這位在室男不由得「唔!」了一聲。
他並非因外界刺激醒來,而是攝取充足睡眠之後雙眼自然睜開。
她毫不猶豫地走到病牀旁邊。
「是呀,沒錯喔。」
◇ ◆ ◇
「好不容易纔到手,要是讓你這麼死去,我可就虧大嘍。」
至於馬奇斯,則仍舊待在稍微有點距離的位置,靜靜守候她們倆的對談。他也並非對此毫無意見,只是他似乎決定現在先保持沉默。只見他雙手抱胸,始終盯着現場不放。
眼中所見的天花板也因此甚爲寬廣。
畢竟是給失去意識的患者上點滴,導尿管當然是不可或缺的。
「醫療的進步可真了得啊。芙蘭西絲卡安排的嗎?」
接着看到的,是超乎想像的畫面。
抱着暫且先放下行囊的念頭,西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當衆人目睹他這身姿態後,教室各處都你一言我一句地交頭接耳起來。無一不是在針對凡庸臉的外表互相發表評論。在黑髮黑眼佔了九成九比率的這間校園內,今天的他可說是極度搶眼。
「噯,那是怎樣,彩色隱形眼鏡?」「喂喂,真的假的?」「戴彩色隱形眼鏡上學這什麼國中生行爲啦?」「他該不會以爲自己這樣很帥吧?」「超好笑的說。」「最近的西野真的有夠好笑耶。」
異色瞳西野,就在這個瞬間於教室出道。
「…………」
要是他有具備一定程度的顏值,衆人的評價或許會一百八十度轉變。實際上,竹內同學就曾以讀者模特兒的身分打扮成異色瞳華麗亮相,而且大頭照還上了封面。據說當期雜誌發行量更創下歷代第二名的成績。
只可惜,這對凡庸臉而言是個高攀不起的時髦裝扮。
「不覺得連我們看了都開始難爲情嗎?」「國中時都會有一個這種的嘛,戴彩色隱形眼鏡來上課的。」「是說,他眼睛眯那麼細,戴這個有意義嗎?」「就是說嘛~」「比起眼珠的顏色,他應該先把眉毛修一修啦。」「去跟他說啊。」「纔不要。」
要換作班長面臨同樣的處境,毫無疑問會先準備好黑色隱形眼鏡掩飾吧。就是這方面的意識差距,讓他的校內地位始終抬不了頭,本人卻對此渾然不覺。
也因此,他的校內排行永遠都在創新低。
「…………」
即使如此,若這種結果是肇因於本身的意志,西野也會認命承擔來自周圍的評價。肯定會認爲這樣做真的過火了,重新審視當時的決斷。純就這件事來說,他確實也是個被害者。
不過就倒下去再醒過來,曾幾何時眼珠子就變色了。
「……那女人,跑哪兒去了?」
放下行囊後,凡庸臉立刻轉身離開教室,尋找蘿絲的下落。
然後,就在他剛穿過教室門口時──
「哎呀,西野同學?」
「唔……」
西野在剛朝走廊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就與尋找的目標碰頭了。
「不多休息幾天行嗎?你可是大病初癒呢。」
「那就容我告辭嘍,西野同學。」
「謝謝,我會的。」
隨後出口的,是斷絕他後路的發言。
怨敵當前時得意忘形地逞強嗆聲,如今胃袋正爲此付出慘痛代價。
也不知她幾時闖進教室的,現在就站在凡庸臉的位子前。
此乃逞一時口舌之快,硬要裝模作樣所導致的結果。再加上連她提議的零用錢金額交涉,都被凡庸臉自以爲硬派地冷冷回絕,而落得現金零圓、只供給實物的結論。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自己上週起便與她住進同一個屋檐下。轉念一想,就算現在交涉不利,放學後也有的是機會,無須急於一時。反正溝通場所又不只侷限於校內。
「…………」
「還是說你不需要?」
事情的開端是肚子所發出的咕嚕巨響。
「……不,這就免了。」
老實地遵從蘿絲的吩咐,西野起身離開了教室。
周圍聽見兩人對話的同學們,都鬧哄哄地交頭接耳起來。看來衆人似乎想不到,校園偶像竟然會跑來邀位居底層的自我感覺良好哥共進午餐。尤其上層居民跟女生的反應格外顯著。
「我是不是也該試試呀?」
校內人士全都是蘿絲的友軍。
這下西野也只能乖乖起身,把擠到喉嚨的「恕難從命」硬吞下去。要是在這裏表示拒絕,恐怕不只這頓午飯,就連晚餐,甚至明天的早餐都要一直餓肚子下去。
「…………」
縱使凡庸臉就是個最底層居民,這點道理他還是清楚得很。所以說,他根本無機可趁。一想起自己在校內幾周來的奮鬥,西野便放棄了要在校內交涉的念頭。
「……是啊。近來在年輕學子間似乎蔚爲風潮。」
「這樣啊。」
「……妳沒自個兒用餐去嗎?」
蘿絲沒有遞出便當,而是轉頭就走。
「哎呀,很迷人的顏色嘛。是怎麼了呀?」
「順便告訴你,家裏沒剩任何東西喔。」
校內排行就已經持續創新低了,凡庸臉儘可能不想再讓立場變得更差。對現在的他而言,青春時光的酸甜青澀回憶遠比課堂學業來得重要。
◇ ◆ ◇
一副絲毫不爲所動的模樣。望着這樣的她,望着她那對看向自己的眼珠,反倒是西野難掩自身的動搖。要說爲何,是因爲他再三透過鏡子確認的瞳眸顏色,就跟現在眼前凝視着自己的對象如出一轍。
「……拿來吧。」
順帶一提,自凡庸臉左眼孔摘出的殘骸,已經用福馬林浸泡,收進她的私室妥善保管。這在蘿絲自豪的西野收藏品中,算是稀有度數一數二高的珍品,因而被擺放在鑑賞臺上展示。
是蘿絲。
這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再度傳進這個空腹哥耳裏。
「看到你的臉,才讓我忽然想起之前的約定呀。」
她的手上提着一個用布巾包着,四四方方的箱型物體。
這麼說來,今天還沒怎麼進食過啊──這個念頭纔剛浮現,凡庸臉便馬上回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結束畢業旅行返回日本的同時,他已將存摺錢包等一切財產全數交給了蘿絲。
「往這邊,跟我來吧。」
「嗯,儘管享受妳的用餐時光。」
無視於對方的關切,他指向自己的眼睛提出質問。
「唔……」
相對於這樣的他,蘿絲浮現的是一道安穩的微笑。
凡庸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明白。」
走廊上還有許多同學來往。既然跟蘿絲站在一起,就無可避免會受到矚目。來自教室內的視線也從未間斷。在這種狀況下,當然不可能提起眼珠情況或住院之類的話題。
腦中開始萌生先回家一趟搜刮住處冰箱的念頭。
「哎呀,邀我共進午餐?」
「…………」
「你們班還挺熱鬧的嘛。」
「這是怎麼一回事?」
坐在位子上的西野開始思考──要是就這麼拖到下午第一堂課,事情只怕會相當不好收拾。連午休時間這麼熱鬧,都蓋不過肚子的叫聲,待寧靜的課堂時間一到,會有何種下場並不難想像。
「我正準備要喫午飯呢,想一起用餐嗎?」
當然,聲音也傳入了周遭同學耳裏。
自己的血肉就存在心上人的肉體中──光是這麼想,就令她兩腿之間一陣火熱。「早知道真該連右眼也一起幫他換掉呢~」她在內心如此深切低語。
然後,一注意到自己肚子正餓這件事實,空空如也的肚子就肆無忌憚地叫了起來。無論本人的精神力再怎樣強韌,肉體都是誠實的。再加上週圍又滿是同學用餐的身影,令肚子空城計唱得更是響亮。
「喂,西野那傢伙肚子狂叫耶。」「他是沒喫飯嗎?」「是說,也叫太大聲了吧?」「真的超好笑的說。」「你便當分他一點啦。」「纔不要。」「他肚子是有多餓啊。」「再怎樣也叫過頭了吧。」
「…………」
論誰都看了都明白,那是便當。
「比起這個,有事想請妳賞個臉。」
返回教室的西野,發現自己犯下了一項致命性失誤。
繼異色瞳之後,凡庸臉靠肚子叫聲再度贏得衆人矚目。
凡庸臉於是乖乖目送她離去。
「是彩色隱形眼鏡正在流行嗎?」
拜此之賜,蘿絲簡直如魚得水。
蘿絲以挑釁般的眼神望着西野。
「…………」
「難得天氣這麼好,我們到外頭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