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喫拉麪的透明人

疏離感——雖然沒於那麼嚴重，不過他在許多場合經常無法剋制地感覺自己是多餘的。

「對～～不起，我今天有約會～～吶～～不管怎麼說因爲今天是那個，三一四吧～～」

「三一四?圓周率和約會又有什麼關係……呃?哇啊、對了，我真傻，是三月十四日，世人所謂的白色情人節。」

比如說像現在這種時候也是。

今天三月十四日對能登久光來說，只是高中一一年級最後的期末考前一天。所以他準備找春田放學後一起喫過拉麪之後回家，替接下來嚴苛的開夜車苦讀計劃養精蓄銳，但卻遭到拒絕。有女朋友的人要去過白色情人節天經地義，誰有興致和男人一起喫拉麪。

「所以你今天要去約會吧。話說回來在期末考前一天約會……唉，這是多麼高貴，多麼充實啊。」

呼呼呼，春田握拳頭靠着嘴邊，瞇起眼睛露出眼白，一臉不正經的笑容：

「錢包裏可是一點兒也不充實～～我的所有財產全用來買耳環送給瀨奈了～～不用說考試當然也很不妙。要是被百合知道，肯定會被～～處以極刑。」

「能有那麼漂亮的女朋友，我也想要被處以極刑。啐……不會發生武裝暴動吧……我真的很想被處極刑……」

有點認真地喃喃自語的他拿下黑框眼睛，粗魯揉揉小眼睛。

沒有考慮到有情人的例行節日，還大聲邀約有女朋友的人：「一起去喫個拉麪再回家吧，拉麪!」真是遲鈍到不行，多看看這個世界的氣氛吧。包括男女交往的微妙之處等一切事情，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懂……

「拜拜——!」「然後我先寫了簡訊。」「啊——不行，放棄世界史!」「嗯，明天見。」「不會吧?那是考試範圍……」放學後擺放成排置物櫃的走廊呈現隆冬景色。熙來攘往的全是外套的深藍色、黑色和灰色。喧囂着期末考前一天緊繃氣氛的躁鬱與混亂。

而在其中顯得礙事的局外人就是自己。

真的好討厭。

「……啊——啊，無聊透頂，難得今天天氣那麼適合喫拉麪，大師今天要去學生會，高須又那個樣子。看來我只好一個人孤單回家了。」

「我可以陪你走到腳踏車停車場。不如你自己喫完再回家吧?」

「我纔不要。我還沒一個人喫過拉麪。」

「咦，是喔?我國中一年級就做過了～～沒想到小登登也有JOY的一面。」

「你想說的是SHY吧?我超害羞的。」

能登與斜背運動包的笨蛋一起走在走廊上，一面自暴自棄地把掛在脖子上的圍巾捲到下巴。爲了應付走出校門只剩自己一個人的瞬間，他將太常使用而傷痕累累的舊款iPod放在口袋裏，把兼具防寒功能的耳罩式耳機掛在包包提帶，手套也放進口袋。打開播放清單，調整音量之後播放。

明明只是想掩飾肚子的聲音……我到底在做什麼……真是的，到底在搞什麼……等一下又惹她生氣了。

因爲他無法掌握自己在高須龍兒心裏的位置。最近，或者該說從私奔未遂事件開始——從龍兒失去逢坂大河一個人回來之後，能登就一直有這種感覺。

和平常一樣戴上心愛的耳罩式耳機，用凍僵的手指操作選單，準備播放上下學專用的清單。無意識地選擇隨機播放，耳朵聽見西洋歌曲的旋律。

從麻耶手中接過亮粉紅色ipod nano，已經是上個月的事。在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在我頭上開口的麻耶好像很不情願，對我感到十分厭惡。

拿去。把手套遞給能登的人是麻耶。手套似乎是在他沒注意到之時從口袋掉落。深藍色海軍風外套的前襟塞着明亮淡褐色（用來向其它女生自豪：我最愛焦糖色!）圍巾，清爽的長直髮垂在胸部下緣。麻耶不悅地站在那裏。

「……喔。」

如果他是拚命鼓起勇氣壓抑情感，能登希望尊重他的自尊。如果他需要精神上的支持，能登也會送上全套的好友能量。可是若是早就超越笑容能夠應付的境界，能登覺得不如不要多管閒事。

即使他能說出這些話，最後一定會演變成糟糕的對話。被討厭的事實不會改變。

——很痛，又很苦。

「我也來幫忙吧～～?」

就能夠不去看見看到我這張臉而不悅的僵硬嘴脣，以及冷漠轉開的側臉。

他沒有期待因此出現什麼改變，當然也不可能主動開口：「那張原聲帶看來不錯，所以我也買來聽了。」更不可能說想要看那部電影，甚至要她借我。

麻耶轉身走到教室另一頭。掃過鼻尖的頭髮，散發出甜甜的香氣。

他一邊被春田拉下樓，還是無法開口說出：「我有空，讓我來幫你。」可是已經把龍兒叫住，又不得不說點什麼：

「嗯?」

我接過nano的動作八成很惹人厭吧。根本不曾想過她會主動找我說話，所以真的嚇了一跳，連回答的聲音也發不出來。從校外教學的爭執之後，我們就不曾好好說過話……不對，在爭執之前也不算曾經好好說過話。

沒有一個人鑽過拉麪店門簾的勇氣，所以肚子點餓。但是內心只要充滿音樂，就不會感到寂寞。

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紛紛超越停在路中間的能登，嫌他阻礙通行。那些說個不停、配合時機露出笑容的傢伙；互相拍打肩膀，一起跑出去的傢伙；能登完全不懂那些同樣年紀，穿着同樣制服的人在聊些什麼，只聽得到音樂。

到底大家是在什麼地方學會這種應對方法?

「一點也不像～～!完全不像～～!可惡!算了，拜拜!我們走吧～～小登登!」

「是啊。你呢?該不會已經可以回家了?」

可以拿下塞住耳朵的耳機尋問：「喂，你們剛剛說什麼?」嗎?或是假裝全都聽懂，學着他們動口，選對時機笑就好?可是大家看來沒有假裝，只是很普通地做着這些事。

「非常有名，畢竟是湯姆克魯斯主演的。」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你的手套掉了!啊——早知道裝作沒看到就好。」

「明天見!啊、春田!明天期末考喔!別忘了!」

「……!」

「只會說『喔——喔——』你主動發問卻是那種反應嗎?」

「……喔。」

大步走下樓梯，由下跑上來的魔物注意到能登和春田而停下腳步。鄰近黃昏時分正是逢魔時刻。蘊含狂亂氣息的雙眼緊盯兩名高中男生，發出銳利刀刃般的危險亮光。對，他們遇到準備在明天起的期末考期間，放火燒光所有校舍的赤犬魔少年——當然不是這樣。

「……你打算找我吵架嗎?」

……能登很想抓住那個戽斗表情的衣領用力搖晃並且大喊。當然實際上要他對那個最強最兇的掌中老虎這樣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物理上來說也是辦不到的事。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在說那部重拍自『睜開你的雙眼』的電影。妳那樣說我馬上就知道了。嗯，我雖然沒看過，不過舊版的評價似乎很不錯?嗯，不少大牌藝人都參與原聲帶的製作。就這點來說讓人覺得真不愧是好萊塢，對吧?」

「……我……」

來者是高須龍兒。

當天晚上，能登也買了同一張電影原聲帶。沒有太深的意義，只是試聽之後發現出乎意料地好聽。

「說到這個，前陣子我隨便借了DVD來看，結果那部片子和我想象的感覺完全不同，大概就是『咦?是這種故事嗎?』的感覺。我因爲看不懂又看了一遍，還看過網絡上的解析後再看一遍，應該說買了下來，就這樣喜歡上這部片子，還買了原聲帶。」

想要解釋卻愈說愈胡塗，這次能登真的打從心底討厭自己的多管閒事。早知道還是什麼都別說得好。

高須龍兒從樓梯間回頭看着我們，打從心底不安地偏着頭，同時準備往樓上走去。

「啊——那個，高須。」

能登忍不住叫住準備離開的背影。

回到學校的高須龍兒沒有說喪氣話，只是帶着微笑揮手；春田浩次騎着腳踏車去見女朋友；身爲學生會長的北村佑作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而我，能登久光只是在聽音樂。

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環境一直在改變，而被拋下的自己獨自聽着耳機傳來的聲音。多餘的人沒有注意消失、流動、變化、誕生、不停發出巨響震動的世界，只顧着發呆。

我的好像當機了，沒有辦法操作。你知道怎麼修吧?可以幫忙我修嗎?

「不，還早。我今天要整理大河的置物櫃。」

「……應該!」

「……那又怎樣。能登這種態度真的很討厭。」

能登不讓她看到自己緊張的臉，一面看着當機的小畫面，以之前幫其它人修過的同樣步驟重新開機。蘋果標誌閃爍之後，屏幕重新出現畫面，能登操作了一下確認狀態，正好看到畫面上出現他喜歡的樂團曲名。

「怎麼會有人不知道。」

「那個、就是剛纔的聲音!剛剛響得很大聲的是我的肚子!我正好想要去喫拉麪!啊，不過北村沒有要一起去!啊，還是說北村不來，木原也不想來!也對!目標的大師不在，怎麼可能和我去喫拉麪!」

不愧是嘴巴和心連在一起，沒有經過大腦的春田。他沒理會能登什麼也說不出口地愣在一旁，徑自開口發問。

「哇啊——我肚子超餓的!妳、妳要不要一起去喫拉麪……」

「什……什麼……嚇死我了，我嚇了一跳……!」

這是不是逞強呢?能登無法判斷，所以無法說出：「要不要幫忙?」

「哎呀，看起來似乎是不要緊，該怎麼說，就是……要整理老虎的東西，你的心情大概相當複雜吧……話說回來，我的意思不是說整理她的東西，情況會變得如何!可是那個……這個……就是、你、不要緊吧……?」

沒有特別希望受人喜歡。

真想死——

好想死、好想死、真的好想死。

「還好。只是碰巧收錄在我喜歡的電影原聲帶裏面，纔會一起傳進來。」

突然從內省世界返回的能登無法好好說句話，只能一直盯着微微嘟起的淡粉紅色光芒，無法響應。總之先接過手套。這時肚子發出很大的聲響。

「不、那個，不是那個意思……」

「……喔……哪部電影?」

「喔!我沒事!」

「……真的不要緊嗎?現在是去約會的時候嗎?」

「……只有我會這樣一直下去嗎……?」

只有我不懂世界的規則，但是一直假裝知情。

「……喔，妳是他們的歌迷啊。我有他們所有專輯。」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的相當寂寞——這麼一想，忍不住停下腳步。

在彷佛冷空氣凝聚之處的鞋櫃換上鞋子離開校舍，在腳踏車停車場與春田道別後，和其他放學的學生一起走向通往車站的路上。

麻耶似乎對能登的態度感到不耐，拿回修好的nano之後說聲：「那是湯姆克魯斯演的電影，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說到這裏，能登終於想起來：

「約會?和那位女朋友?」

「有什麼辦法。唉，說是清理其實也只是把剩下的東西裝進紙箱，暫時放在我家。」

能登反射地吐槽之後，又後悔自己不應該開口。老是把不該說的話一股腦兒地說出門的我是怎麼回事?這簡直像是嫉妒主動開口幫忙的好孩子春田，纔會感覺莫名帶刺……不對，我當然沒有那想法。

只會回答「……喔。」是因爲無法好好說話。說了「……喔。」之後再設法找出接下來能說的話。說得精確一點，就是緊張導致他連重要的主題都聽不進去。

樓梯上的好友對他舉起一隻手。

「外面都聽得見音樂，有夠大聲!你根本聽不見我在叫你!你到底要開多大聲啊!」

上次也因爲當機找過能登修理的逢坂大河，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一旁，看着剛纔的對話。洋娃娃般端整的小臉欲言又止，不過什麼也沒說，只是帶着詭異的戽斗表情離開。

「香草天空。」

木原麻耶的聲音在胸口以幾乎勒緊心臟的節奏甦醒。

「咦，要清理老虎的置物櫃嗎?總覺得好寂寞喔!這樣一來老虎就真的離開這所學校了～～……」

話說起來也還好。

「那個，高須……你要不要緊?」

「咦……?奇摩……?啊、啊!我當然記得!當然!」

「你在說什麼，你待會兒不是要去約會嗎?」

我的問題真是莫名其妙。

遭到處罰的當事人乍看之下像個隨時會發飄的毒鬼臉，但是和他交朋友就會看到本性善良的他露出笑容。

春田落寞地皺眉說道：

能登嚇了一跳，忍不住推推眼鏡。剛纔在腦裏描繪的雪白臉龐突然出現在眼前，還扯下他的耳機。

——真的好想死。

能登覺得自己得救了。這次他大大揮手回應：再見。隔着樓梯告別。

這位只有長相可怕的朋友目前有罪在身，必須接受處罰。除了接受處罰之外，漂亮的女朋友也因爲行蹤不明不在身邊。

他犯下的罪是私奔未遂。處罰是每天放學後的指導作文（主要是寫悔過書並且聆聽說教），以及每週三次的清潔懲罰。奉命整理「休學的前在校生」置物櫃，大概也是清潔懲罰之一。

「……啥?」

春田抓住能登的手臂轉身，拉着他往樓梯走去。

「喔!要回家了?」

「因爲我不知道那部電影。」

「……噗!」

一套課桌椅從教室裏消失，名字從點名簿上消失，到了現在，連置物櫃也要被清空。她曾經存在的證據一一不見。

我甚至覺得乾脆什麼都不要看，只要有音樂流進耳朵，只要眼睛也能遮住，就能夠忽略身爲多餘者的我有多可悲、多寂寞。

因爲沒有人知道掌中老虎去了哪裏。

後面補充的玩笑也很開朗，然後比出V字手勢。

高須龍兒把頭髮中分貼緊頭頂，模仿「那位女朋友」。能登忍不住笑了。雖說一點也不像，不過春田的女朋友的確是中分發型，只有掌握這點的粗糙模仿反而點中他的笑穴。春田不滿地嘟嘴抱怨：

增加聆聽的曲子，增加喜歡的樂團，我喜歡這樣的自己，也希望能夠更瞭解音樂。可是我不瞭解朋友的心情，連怎麼開口說話都不知道，甚至還老是說些沒必要的話惹人生氣。

麻耶皺起漂亮工整的淺褐色眉毛，瞪着把耳機線拉長又收回的能登，似乎馬上就會轉身說聲：「看到你就煩!」然後走掉。

「……我想說的不是那個，呃、我現在正好……該怎麼說……精神不穩定，我……」

「……爲什麼?啊啊，因爲明天開始考試?」

不是不是。能登拚命搖頭：

「高須正在清理老虎的置物櫃……我連自己該不該幫忙都不知道就回家了……總覺得，類似的情況很多……就……」

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十分莫名其妙。又來了，想說的事情無法好好說出口，乾脆閉嘴好了。麻耶應該會說：「夠了，怎樣都好。」然後轉身捂住耳朵。或許應該忘了拉麪和精神不穩定，一輩子繼續當個莫名其妙的多餘分子，被人來人往排除在外。

不對，更重要的是——乾脆當個完美的透明人吧。

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注意，相對的也不會被拒絕，心靈不會受傷，更不會多事傷人。

可是。

「在哪裏?」

「……咦?」

「拉麪店，在哪裏?」

麻耶站在能登面前，一直凝視他的鏡框。

***

假如撿到手套的是其它女孩子——比方說香椎奈奈子、川嶋亞美或櫛枝實乃梨，恐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啊、幸好排隊的隊伍沒有以前那麼長。如何?要排嗎?」

因爲太過震撼的關係，結果演變成他找麻耶一起喫拉麪。

「能登!你有在聽嗎?」

「……嗯!?咦，妳說什麼!?」

「我說隊伍沒有想象中長，要不要排隊!」

說起距離學校很近，之前也去過，很清楚店內狀況的拉麪店，只有「十二宮」了。不過知名連鎖店一定會有排隊人潮，能登一邊想着如果要等很久該怎麼辦，同時一邊在短短几分鐘的路程中保持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默與距離，總算抵達拉麪店前面。

「追着丸尾的我很難堪吧?」

「……沒錯沒錯!」

麻耶雙手放在腋下發抖，輪流踏步忍受寒冷，鼻子和臉頰都凍到發紅。能登也一樣雙手抱胸，雙腳踏步，兩人都沒有開口。

可是因爲太過寒冷，能登無法好好開口。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拚命搖頭。

一名將羽絨夾克抱在胸前的男人一邊把錢包收進屁股的口袋，一邊躀過門簾。「接着是櫃檯一位，請進!」精神奕奕的聲音從店裏傳出來。排在隊伍最前面的男子快速折起正在閱讀的報紙夾在腋下，走進熱氣繚繞的玻璃門內。

「……什麼?」

「真的會死掉……!真想快點喫到拉麪……!」

「……木原——」

可是正因爲我的存在，果然還是不能忽視我。不管我如何憋氣假裝自己不存在，依然還是存在。因爲不管我如何笨拙受傷、如何丟臉難看、如何可悲，我也只能「存在」。

麻耶深吸一口氣，可是沒說出原本打算說的話，只是看着能登。

麻耶對發紅的纖細手指呼氣，輕輕包住自己的臉頰。想用臉頰溫暖手指?還是想用手指溫暖臉頰?不清楚。不過她的睫毛意外地長。

無論他們怎麼抱怨，人氣拉麪店的湯就是賣完了。天色逐漸昏暗，迎面而來的風愈來愈強。「呀啊!」麻耶忍不住慘叫。對於自己主動邀約卻演變成這樣的結果，能登覺得必須向麻耶道歉。

寒冷的國道沿路沒有東西能夠遮蔽寒風。隔着護欄的車道上連續經過三臺大型卡車，那股風壓更是冰冷刺骨。

的確如同麻耶所說，排隊的人數遠比之前來的時候少。「呃，這樣的話——」在他磨磨躇蹭、四處張望時，後面走來的團體一邊說着：「今天的隊伍滿短的。」「隊伍尾巴在哪裏?」很自然地在能登和麻耶身後排隊。

臉色蒼白的她把下巴埋在圍巾裏吐着白霧，這麼遠都能看出她在發抖。

「明天第一科就要考數學，不覺得超不妙嗎?」

「六道輪迴是吧……這麼說來木原也來過囉?」

可是隔着兩條軌道的對面月臺，照理來說應該已經上車的麻耶仍然坐在長椅上。她交叉雙腿低着頭，從包包裏拿出手機開始打簡訊。

就算這世界上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知道，只有自己不能看不見自己的心。

——能登沒忘記自己上次對麻耶做過的過分舉動。就在一輩子一次的高中校外教學，他直言麻耶拚命接近北村的做法不好，結果演變成兩人吵架、拿着滑雪杖互毆的局面。

「拉麪，真的好不甘心!感覺好像被耍了，你不覺得嗎?」

木原。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麼冷!明天還要考試!」

能登看着閉嘴站在對面月臺的麻耶。

所以他屏住呼吸躲起來，不希望被發現。假如被看見，他決定也要裝作沒注意到。

「……之前我也和小高高、春田一起來過。當時排隊花了一個多小時，隊伍排到那個紅綠燈再過去的地方。」

好冷。沒喫到拉麪真不甘心。考試慘了。兩人一路靠着這些話題勉強撐過回程，來到車站入口終於可以獨處。

陽光早已西斜，天邊的藍灰色愈來愈深。延伸到門簾底下的排隊人羣各個寒冷地彎着背，靜靜依序等待。一旁路過的人們也對排隊的人投以「這麼冷還這麼有幹勁」的視線。

「……因、因爲這樣很尷尬!明明剛道別又見面……」

一個人的能登緩緩走上與麻耶相反方向的月臺樓梯。走到一半，麻耶那邊的電車來了。能登心想她應該上車了，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等待那輛電車離開，接着才戴上耳機調整音量，走出風勢強勁的月臺。

「不覺得冷嗎?」

「……亞美暑假時不是和老虎他們去了別墅?總覺得大概是從那之後開始，比起我們，老虎對她來說纔是『真正的朋友』。事實上……這實在讓人不爽……我一直胡思亂想了好多好多。奈奈子好像沒有這樣，但是我……覺得亞美被老虎搶走了，就像是在比較亞美到底喜歡我們這羣，還是老虎他們那羣。」

「可是事實上如果不是那樣就好了……我也想和老虎變成好朋友，至少希望有機會在她離開之前和她談談。我真的這麼想。可是……亞美她，我總覺得……我這麼說可能很怪，要聽嗎?」

「……」

當時真的很抱歉。

只要再多一點。

她從右下方看了能登的眼睛一眼。

感謝妳注意到我不知所措愣在原地的不安，還陪我來這裏，最後更讓我知道感覺被拋下而不安的人不是隻有我。

「三位的客人?嗯，接下來是一位的客人，一位，兩位……接着是?兩位。好，對不起!今天到這邊的客人爲止，湯已經賣完了!十分抱歉!我會發給各位下次光臨時可以使用的加料折價券!」

能登忍不住睜大小眼睛呻吟。

「隊伍變短不少呢。我之前排隊的經驗也和你那次差不多。好喫是好喫，糟糕的是那個甩煮麪水的動作不受歡迎，所以客人也變少了。」

「明明怎麼看都沒有希望，我卻那麼拚命，你們也覺得看不下去吧?」

『看得一清二楚喲，笨蛋。』

想是這樣想，可是。

所以能登搖搖頭。就算沒人瞭解、沒人接受，只有自己——

「即將到口的拉麪就這麼飛了!」

一旦對話中斷，似乎也錯失繼續說話的契機。

「那時我希望老虎和北村一對，我以爲老虎喜歡的人是北村，而北村正好在傷心。那麼只要他們兩人湊成一對就好了。所以我討厭木原接近北村。可是老虎事實上是跟高須，而北村則是希望和老大湊成對。都怪我弄錯纔會雞婆多事，真的很對不起。」

「我和奈奈子、亞美一起來的。當時是過來看看櫛枝打工的地方。」

「……咕～～～～!冷、好冷!」

隔着兩條軌道，以藍色透明的隆冬夜晚爲背景，麻耶拍手大笑。唔。能登嘴巴癟成ヘ字，無話可以反駁。

比起搖頭，他還想多表達一點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們能夠聊也只有這些，最後不得不閉嘴。

「我一直很想問你。如果今天追着丸尾跑、硬是要加入丸尾那個小圈圈的人不是我，譬如說是奈奈子……你還是會用滑雪杖對奈奈子……」

能登知道他們合不來，也沒有什麼共通點，更清楚自己完全不符合她的條件，甚至知道她喜歡的人是誰。他也清楚能夠這樣遠遠看着她，就應該感到十分滿足。也知道今天的突發意外到此爲止，不會再有更進一步。

「……沒錯沒錯沒錯!」

「……那個——」

「……什麼!?真的假的!?」

因爲寒冷而揪結的嘴脣等不了回應，射出下一顆子彈：

麻耶從口袋拿出面紙，毫不顧忌地擦擦鼻子。「你要嗎?」能登也拿了一張擦鼻子。

眼睛搞不好會噴出火焰。能登差點弄掉手機，從柱子陰影拾起肯定一片通紅的臉，扯下耳機。對面月臺的麻耶離開長椅起身，走到與能登面對面的位置：

已經說再見又碰面，感覺莫名尷尬，於是能登躲在人煙稀少的月臺邊緣柱子後方。跑馬燈顯示這個月臺的電車再過幾分鐘就要進站，他決定在那之前先待在這裏，不要被發現。

走出店門外的黑T恤年輕人幹勁十足地發着折價券。上面寫着加料折價100元。拿到折價券的人只能悻悻然地離開。

***

「喂——!不躲了嗎!一開始就看得一清二楚!超好笑的!」

「……動手嗎?」

能登躲起來，不希望被她發現。

麻耶吸一下鼻子，突然開口。能登想了一下，終於聽懂她在說什麼。

「……是啊……嗯、也對……說得對。」

「躲起來比較丟臉吧!耍什麼帥啊!哈哈哈!」

「嗯!?」

「……妳、爲什麼、要……」

「……冷啊，超冷的!」

「謝謝妳。」

最後一組客人是排在他們前面的情侶。「哇!差點輪不到我們!」「好幸運喔!」他們相視而笑。而排在後面的人們則是與情侶成反差：「哇!這也太倒黴了!」麻耶也不甘心地仰望天空。怎麼會這麼倒黴!

如果少了自己，這個世界就能在這番藉口下變得完美。

「……幹嘛!?」

偷偷看着對面月臺的麻耶，似乎真的很冷。

「我現在真的覺得早知道就不要胡思亂想，也融入那個圈子不就好了?如果我和亞美商量老虎不在感覺好寂寞不就好了?再說如果能夠辦到、如果我是做得到這種事的人，現在和丸尾的情況一定不一樣。」

「總覺得……我們對於老虎的事太不瞭解了。有些事情也不能問亞美，比方說高須同學和老虎逃走的事，櫛枝和丸尾、亞美看到的事。雖說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不過我無心插手，就算知道什麼也都過去了，現在依然無能爲力……學校裏有不少莫名其妙亂說話的傢伙，還有隻想找尋說閒話題材的傢伙。我也不想被看作和他們一樣。」

「……櫛枝也許會幫忙喔?」

麻耶的杏眼又一次、比剛纔更堅決地看着能登的眼睛：

我們不是搞外遇的情侶——幸好他剋制住自己纔沒說出這句莫名奇妙的臺詞。這要歸功於零度以下的驚人北風毫不留情地穿過馬路，讓他全身瞬間凍僵。

「她今天應該不在。考試前一個星期禁止打工。再說就算她在也沒關係，我們又沒有做壞事。」

隔着數公尺無法跨越的距離，對面的麻耶不允許彼此沉默：

「我要回家時看到櫛枝還在教室裏，所以能登沒有幫忙也沒關係……再說丸尾的鞋子也還在。」

這時能登所在的月臺響起廣播。電車來了。軌道那頭的電車車燈逐漸靠近。然後聲音被沉重的吱嘎聲響掩蓋過去。

「……對了，我都忘記櫛枝在這裏打工。」

能登突然想轉身離開。

「幹嘛——?」

「……我的意思不是說沒有人需要你幫忙，只是站在你的立場開口。」

「……他們排在我們後面了。唉，好吧，我們排在第幾位呢?我們是——二、四……大概是第十組吧?」

「……吶，木原。」

能登也吸吸冰冷的鼻子。

眼睛總是有辦法立刻找到她，追逐的對象永遠只有她一人。

「喂——喂——能登!」

躲起來的自己，喜歡她。

噗。麻耶輕笑一聲，似乎打算以開玩笑的語氣開口：

這下子知道麻耶回家時會確認北村的鞋子在不在。

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拿出來一看，是來自麻耶的簡訊：

我喜歡妳。

「……今天真的好冷——都已經三月了——」

我打從心裏喜歡妳。

「……又沒喫到拉麪——」

我總是看着妳。

「……我想明天的考試，應該是死定了——」

然而卻說不出口。

除了自己之外，這份心情很透明，看不見它的存在。即使無法直正變成透明，至少這顆心能夠變得透明。

「……還有——」

——然後。

保護自己不受傷。

無法說出口的話就當作不曾有過。

把真實存在的心情當作沒有。

電車大聲進入分隔能登和麻耶的月臺。打開門的電車沒有旅客下車，月臺上的幾個乘客上車。能登也踏進打開的車門一步。開着暖氣的車廂很悶熱，乾燥的暖氣滲進鼻子裏。

對面玻璃的另一側，麻耶依然很冷地站在那裏發抖。算不上對話的對話被打斷，她無奈地笑了一下，表示這也沒辦法，然後輕輕揮手，張口說聲：「拜拜。」

能登立刻轉身下了電車。

車門在他背後關上。

沒有回頭的他跑下剛纔走上來的樓梯。

電車開動，能登沒有上車，邁步跑開。

穿過剛纔經過的入口，這次兩階併成一階，跑上對面的月臺。

我不想當透明人。

在電車到來之前，我陪妳等吧?他只想說這句話。此刻只想讓麻耶知道這個心情。他知道她喜歡北村，所以不會說出讓她困擾的話。可是他也希望麻耶能夠看見自己。對不起，謝謝，拜拜——除了這些以外的自己。除了這些以外。除了這些以外。我不只是這樣。

看見跑上月臺的自己，麻耶睜大眼睛似乎顯得很驚訝。耳朵可以聽到她「你在做什麼?」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