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9萬 字
「明明提早來了還這麼擠,到底有多少人蔘加啊?啊、發現高須!」
「喂——小高高——!這邊這邊——!」
——傍晚五點十五分。
閃耀的耶誕樹矗立中央,黑色窗簾已經拉上,由燈光與燈飾點綴完成的體育館裏早已擠滿吵鬧的學生。大家因爲不同於平日的耶誕夜派對而情緒高漲、騷動不已,到處都是得意忘形的傢伙。有人頭戴報到處發放的閃亮尖帽子、有人戴着大鼻子眼鏡、也有人穿上自己的西裝,結果——
「啊,小心一點!不準灑出來!黏黏的會沾上灰塵!」
——化身頭綁三角巾、身穿圍裙的餐廳歐巴桑。「嚇死人了……」被罵的傢伙縮縮肩膀。都怪這傢伙不好,在這麼混亂的會場還單手拿着裝滿水果蘇打的杯子亂晃,隨時都是一副快要灑出來的模樣。
能登與春田用自由式穿過波濤洶湧的人羣,接近頭戴三角巾的西裝歐巴桑。「喔!」注意到他們的歐巴桑——龍兒也戴起珍藏的詛咒夜叉面具……不,是露出微笑。
「小高高是怎麼回事啊?特地穿了超帥~~的西裝,卻圍上圍裙~~!話說回來,你竟然有那麼時尚的西裝!真好~~真好~~!我身上的衣服還是剛纔在車站大樓買的呢!」
看到春田拉着自己身上的針織衫,能登也扯了上面寫着某個二流樂團名稱的皺巴巴連帽T恤:
「春田還好,至少是新的。我身上可是穿了兩年的舊衣服。」
可憐兮兮的水汪汪悲傷眼神彷彿在說:要大家打扮就早點說嘛~~!順便說一聲,那個表情比貓大便還不可愛。
就在這個時候,哀怨男兩人組的背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喂——!這邊在排隊拿水果蘇打耶~~!」
「不準插隊!」
在混亂人潮之中很難分辨排隊的隊伍,但是能登與春田的確不小心插隊了。
糟糕!目光銳利的龍兒揮下湯勺。勺子畫出的軌跡有如魔法,漂亮地把能登&春田與排隊衆人分隔開來——簡單來說來就是讓他們站到旁邊。若是要說到使用湯勺的技術,的確很少有人比得上龍兒。
「抱歉!」春田壓着長髮,對排隊的衆人鞠躬道歉。「喔喲喲!」能登的眼鏡因爲悶熱而起霧,還是能發現穿着旗袍的女生集團,於是趕緊用手擦拭鏡片。
搭乘魔法馬車抵達派對會場的黑社會貴公子……不,是負責舀水果蘇打的工作人員龍兒,很不搭調地出現在靠牆的攤位上。
龍兒並非自願接下這種單調工作。他和大河兩人一起搭車登場時,受到抵達現場的學生們熱烈注視。並不是他們想太多,而是貨真價實的矚目。時髦、美麗、可愛——「不愧是老虎同學,那雙高跟鞋是危險的兇器吧……」裏面還夾雜些許瘋狂支持者的聲音,衆人紛紛投以羨慕的目光。
兩人在人羣注視下,步調一致地緩緩走入耶誕樹閃耀的會場中央,龍兒的視線也不自覺地看向牆邊。錯就錯在這裏,他只看了一眼就離不開視線。湯勺滴滴答答流下甜蜜的果汁,桌巾上面滿是餅乾碎屑。「啊——今天果然很冷。」「好多人喔。」負責提供食物的工作人員還在口沫橫飛聊個不停。
躍動的心臟狂跳、顫抖的背脊僵硬,身體的一切都在等待她的出現。龍兒用全身等待實乃梨的笑臉、祈求她的出現、希望看見她的笑容、希望她伸出夢幻之手抓住夢幻接力棒。
爵士鼓、吉他、貝斯、鍵盤。龍兒記得這羣人是熱音社組成的樂團,在校慶時的現場表演深獲衆人好評。現在演奏的曲子是稍微經過改編的流行音樂,也就是人人熟悉的耶誕曲目。至於在樂團伴奏下,站在麥克風前唱英文歌的人是——
身爲派對籌備委員的龍兒,自然不難看穿春田的意圖。可是蠢蛋春田卻說得很開心:「啊,你發現了~?」還得意洋洋比個V字手勢:
然而——
「唔!笨、笨蛋!」
「好~~各位!非常、非~~常感謝各位參加今天的耶誕夜派對!」
龍兒傻傻站在原地仰望舞臺。美麗的耶誕節飾品、發光的燈飾、大耶誕樹加上樂團現場演出、唱歌的大河、跳舞的亞美,以及脫光光的北村。亢奮的朋友再加上許許多多的笑容,真是多到數也數不清。今年最後一次悶熱又愚蠢的騷動,讓龍兒的耳朵差點喪失聽覺。
碳酸刺激喉嚨,舌頭滿是過度濃郁的甜味,可是現在的熱度還不足以躍動龍兒的心。力量不夠,因爲她還沒來。如果實乃梨出現在這裏,龍兒狂奔的暗戀之心就能看見終點。
「他們是最近崛起的『亞美幫』,聽說很激進……」
「可是高須,你打算一直待在這邊舀水果蘇打嗎?好可憐喔。」
就在此時,讓人不想多看一眼的北村所在的舞臺布幕開始往上卷,現場再度湧起歡呼聲,其中還摻雜驚訝與狂熱的色彩。睜大雙眼的龍兒終於看見了——那就是殺父仇人!當然不是,而且他手中的東西不是手槍,而是湯勺。
在樹頂上發光的大河星星也不例外,不停散發美麗的亮光,就好像真的會發光。
那是緊身褲嗎……從能登的語氣中可以感受一絲哀怨。龍兒忘了生氣,拿了面紙擦拭慾求不滿的朋友嘴邊。「咦?幹嘛!別做出像老媽子的舉動!噁心死了!」……沒想到自己的手被他粗魯甩開,龍兒不禁大受打擊。唉……能登拍拍他的肩膀,視線不是看着淚眼汪汪的龍兒,而是熱鬧的四周:
「這可是我的主題曲喔!來吧——!高須同學也舉起手!今天是怎麼了!特地穿了這麼帥氣的西裝來,嚇了我一大跳呢!」
他完全沒發現。分明每天都忙着準備考試和派對,哪有時間練習這麼棒的耶誕表演?
等龍兒注意到時,大河已經不在舞臺上,現場改播西洋流行音樂,舞臺上的布幕也早已完全落下。
爲什麼?爲什麼?在沒人問得出口的情況下,北村繼續進行派對開幕典禮。根本沒有必要暴露的肌膚因爲寒冬而冒出雞皮疙瘩,不過脫光之後露出的胸膛意外壯碩。「如果是亞美就好了……」春田傻傻說了一句,以無力的動作把裸體收進記憶卡里。
龍兒覺得自己曾有瞬間不想參加派對、不想擔任籌備委員的想法,實在是太笨了。不一定是要在派對,只要能把沒精神的實乃梨找來並且把禮物送給她,這樣就夠了……龍兒由衷地認爲有過這種想法的自己是笨蛋。
「至少可以穿件T恤吧?」
距離近得足以感覺對方的體溫,亞美抓住龍兒的雙手高舉。龍兒知道背後射來無數嫉妒與羨慕的視線,但是——
沒想到被騙了,完完全全被騙了。
舞臺上開心微笑的北村,身上的打扮是裸體耶誕老人——假鬍子加上紅帽子,黑靴子還有紅長褲,全裸的上半身只有吊帶勉強遮住胸前兩點,剩下的部分都是光溜溜。
「準備好了嗎?那麼,讓我們一起來祝賀今年的耶誕夜!3、2——」
忘了拍照的春田也跟着節奏躍動,同時也驚訝地張開嘴巴。能登邊打拍子邊吹口哨,興奮地回應春田的話:
「原來你在這裏!」
「這算是獻給籌備委員會成員的驚喜禮物吧♡」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有人單純只是吵鬧、有人在等人——在衆人的笑容之中,派對的夜晚愈來愈深。北村來到龍兒身邊,說明自己爲什麼會是這身打扮——他原本想穿上全套耶誕老人裝,但是在開幕之前換衣服時,才發現上衣穿不下。因爲已經來不及準備其他衣服,只好光着上半身。
「耶誕也要指教~~~~!嗚喲~~~~~~!」
十多名男學生統一穿着閃亮螢光黃長背心,背後寫着:「亞美大人命」或「願爲亞美大人而死」等危險字眼,頭上綁着頭帶,以奇妙的表情排在入口單膝跪地。「哇~~好熱鬧喔……呀啊!」——即使在報到處報到入場的無辜少女受到驚嚇,那羣狂熱分子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改變。春田邊喝水果蘇打邊說:
「高須同學——!給我水果蘇打!」
「因爲我不想讓亞美的緊身褲只留在記憶裏,想留在記憶卡上……!」
火藥味瀰漫,入口附近的照明全部關掉,只剩會場上方的聚光燈耀眼照射。聽見某人的口哨聲,全場的笑聲與歡呼聲猛然爆發,讓龍兒的耳朵差點聾掉。
能登與春田開心擊掌。「喔!耶誕夜快樂!」龍兒也一口喝掉自己的過甜水果蘇打。
「1……耶誕——快——樂!」
「等、等等!我在找大河!」
「用那種方式等待亞美到來~~好危險喔~~嘻嘻嘻!」
派對是多麼令人開心。
舞臺上偷偷安排只有今晚纔看得到的特別演出。不常聽到的真實鼓聲憾動人心,腳下傳來的震動流遍體內,震撼全身的血液。
兩個人好不容易站在耶誕樹的正面,亞美在喧囂聲中壓着耳朵,以深薔薇色的豔麗嘴脣露出笑容:
——怎麼會這麼開心。
「喔!幹什麼啊?嚇我一跳。」
稍早發的簡訊沒有得到回覆,試着打手機也直接轉入語音信箱,完全聯絡不上。龍兒這才發現挺着平胸表示「沒問題,全部交給我」的大河也消失無蹤。
「大……大河!」
「耶——!耶誕快樂!明年也請多指教!」
「喔~~!木原竟然穿那麼短的褲子,就連大腿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一定是要勾引我們~~!好色喔~~!還有奈奈子大人的公主風清純連身洋裝~~!她一定也是打算誘惑我們~~!好色喔~~!」
兩人所站的地方,正好是音樂與嘈雜的中心,一定要大聲說話才聽得到。穿着高雅黑色洋裝,看起來比誰都漂亮的亞美,在燈光正下方高舉雙手:「啊,我很喜歡這首歌~~!」然後配合音樂開始跳舞。四周滿是閃閃發光的碎紙片,同時也湧起口哨與歡呼。包圍四周的傢伙也學着亞美高舉起雙手,配合節奏在空中搖擺。
他雖然站在遠處嘲笑那羣狂熱分子,不過胸前掛着長鏡頭相機的春田看來也不太正常。
白癡發言從龍兒的左耳進、右耳出。這麼說來,的確還沒看到亞美的身影。那傢伙那麼喜歡引人注目,八成是花了不少時間打扮。該不會又穿出校慶擔任校花選拔賽主持人時,那身嚇死人不償命的服裝吧?也可能打算遲到,獨佔衆人目光——哼哼!你們就趴在亞美美走過的路上,又聞又舔足跡的味道,爲了絕對美麗的軌跡流下歡喜的淚水吧!閃開閃開、你們這些普通人!嘻——哈——!應該會是這樣吧,真是令人不快。
「喔?那是怎麼回事?」
距離五點半的派對還有一點時間,可是體育館裏已經聚集許多學生,比想象中還要混亂。感覺上即將大考的三年級沒有太多人蔘加。有些人直接穿着制服來參加,有些人則是比較穿着品味,四處還有一些穿着布偶裝和COSPLAY的人。也有一羣人特別爲了今天反串女裝,他們只要看到緊緊靠在一起的情侶,就會大聲嘲諷:「性愛之夜!性愛之夜!」
因爲龍兒希望和實乃梨一起迎接的夜晚不在其他地方、也不是其他時刻,正是這場絕佳的派對,因爲這個夜晚是爲了實乃梨的笑容而存在。
「春田,你打算拿那個來拍什麼?」

龍兒在滿是吵鬧學生的喧囂體育館裏東張西望,輕摸一下褲子口袋裏的小禮物。
「好棒喔……老虎她……在唱歌、跳舞耶……」
聽到乖乖排隊接近龍兒的能登說的話,龍兒也偏着頭思考。把能登的杯子盛滿水果蘇打時,他看看四周,再度思考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龍兒原本還在思考,爲什麼派對會場沒什麼音樂?他知道流程是拉響拉炮、慶祝派對開始(因爲發拉炮的人就是龍兒),所以判斷也許之後纔會播放音樂,讓氣氛更像開幕典禮。
這種感覺真是棒透了!
纔剛開場就興奮過頭的傢伙們爲了補充水分,羣聚到攤子前面。龍兒連忙回神,想起自己籌備委員的立場,於是揮舞湯勺說道:「好好,請排隊!」他做好決一死戰的覺悟吊起雙眼——滴水不漏!
「……你現在穿也沒關係啊?」
「我要拍亞美~~!好點子~~!亞美一定會穿着驚人的服裝,一邊搖晃一邊走過我們面前——!所以我特地借了這臺相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亞美是亞美是亞美——!亞美降臨人世了!男學生有如飛蛾撲火,撥開人潮直逼過來。願爲亞美大人而死的長背心大軍挺身而出,一層又一層圍住亞美。「不準碰!」「不要靠近!」如果沒有他們制止人羣,兩人此刻早就像是置身在擠成一塊比力氣的遊戲中央,說不定還會因而窒息。
即使他的手不停攪拌水果蘇打、就算他在擦拭吧檯、和能登還有春田聊天,龍兒片刻都沒有忘記等待的人——就只有櫛枝實乃梨。
閃閃發光的金、銀色碎紙片開始在會場上空飛舞。學生會的成員從二樓通道利用空調的風,一把一把抓起紙片灑落。手工製作的碎紙片順利跟着空氣流動,輕飄飄地飛舞。「好美喔!好像下雪了!」龍兒聽到女孩子一起發出的驚歎聲。
「話題人物亞美在哪裏?派對就快開始了吧?剛纔有看到木原&奈奈子大人啊。」
「啊——對喔!也可以穿T恤!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從大笑的春田嘴巴流出水果蘇打,可是蠢蛋春田一點也不在意,還突然一臉嚴肅:
希望和她一起抬頭看着大河與亞美的驚喜演出;希望一起陶醉地看着閃閃發光的耶誕樹,在大河星星的照耀之下,一起享受這場快樂的派對。
因此自己才更加希望此時此刻,能和實乃梨一起共享這份快樂。
「請各位舉起在報到處領取的拉炮!一起祝賀一年一次的耶誕夜,與我們一起倒數計時,迎接派對開始吧!」
是「還沒來」還是「果然不來」?至今爲止的不斷邀約,依然沒能改變她的想法。
她還沒來。
龍兒差點昏倒。
「我問你喔,剛纔的歌唱得怎麼樣啊——?嚇到了吧!」
龍兒從剛纔開始一直在尋找的人,並不是亞美。
光輝燦爛的雪花飛舞,活動象徵的耶誕樹靜靜沐浴在燈光之下,巨大的身影也在呼應相視而笑的人羣。從龍兒所在的牆邊攤位看不出來有任何損壞的痕跡,應該也不會有人看得出來。一閃一閃的燈泡、亞美做的鈴鐺裝飾品、銀藍色的裝飾品、亮澤發光的金玉,全在交錯的聚光燈下耀眼閃耀。
此時舞臺上的大河注意到龍兒的視線,兩人四目交會。大河的嘴角露出微笑,彷彿在說——你嚇到了吧?很棒吧?然後一個轉身停頓三拍,馬上又轉回來。大河就在這個瞬間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快到其他人都沒看見,除了龍兒之外。
「嗯?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不,不會一直吧……我想,不過……」
當時,龍兒的單邊臉頰抽搐顫抖,右手忍不住伸向制服口袋所在的位置,這纔想起自己現在穿着西裝。沒錯,此刻的他沒有攜帶高須棒。雖然有面紙和手帕,但是沒帶溼紙巾,也沒帶小蘇打水去漬組,萬一沾到東西也沒辦法弄乾淨。沒有去污魔布、沒有慣用的萬能海綿,甚至連檸檬酸噴霧都沒帶。抗菌凝膠、除臭噴霧、肥皂也沒帶。全裸……這下子簡直和全裸沒什麼兩樣。
身穿露肩黑色洋裝的人正是大河;和大河同樣穿着及膝黑色洋裝、吹出同樣髮型的人則是亞美;再隔壁是學生會二年級的女生;另一個女孩子應該是熱音社的主唱。
「我先到的!喉嚨好乾喔!」
龍兒也連忙抓起擺在一旁的拉炮,全場所有人一起拿着領到的拉炮對着上方。接着北村大喊:
「耶誕節是明天吧!」好幾個人出聲吐槽,不過壓過吐槽的拉炮聲以及尖銳的歡呼聲齊發,數以百計的拉炮一起射出閃亮的綵帶,在聚光燈的光線中飄揚飛舞,會場上空瞬間變得五顏六色。接着又響起兩發晚來的拉炮聲與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笑聲。
龍兒放下水果蘇打的湯勺,再一次衷心祈求:櫛枝,快點來吧。在派對結束前現身吧。大家一起開心、一起歡笑,這樣纔算得到回報。少了你,快樂的接力賽就無法成立。我希望和你一起用笑容迎接這個如假包換的最棒時刻。龍兒全力祈求,手裏的湯勺也跟着顫抖。
有人突然從身後抓住他的手,龍兒忍不住叫了一聲:
※※※
「是啊,真是超驚訝的!你們什麼時候偷偷練習的?」
龍兒的心情像是被人奪走武器的士兵,開始自暴自棄——要殺要剮就來吧!當然不是,「給我讓開~~!讓我、讓我來~~!我會弄得很乾淨的~~!」全裸的龍兒露出平常隱藏起來的變態癖好,受不了他的大河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等到回過神時——
北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龍兒、能登、春田,還有在場所有人一齊面向舞臺,然後——「噗哈!」同時爆笑出聲。今晚派對主辦人學生會長的英姿,實在是讓衆人啞然。
黑衣歌姬的歌聲隨着即將停止的音樂漸漸淡出,馬上又配合演奏一起跳舞——雙手叉腰搖頭、輕踏舞步。以耶誕樹爲中心聚集在一起的參加者,也一起踏着舞步跟着音樂舞動。愛出風頭的女王亞美今晚也只是低調擔任團體的一員,無視麥克風架的存在,在天敵大河身邊和大家一起做出整齊的動作,配合節奏搖動閃爍象牙色光芒的肩膀。
在他隔壁分發小三明治的一年級籌備委員也茫然地張着嘴巴,顯然他也不知情。連籌備委員都被矇在鼓裏——知道的人難道只有學生會的成員,以及他們嗎?
「咦?聽——不到!總覺得現場好擠……呀啊!」
穿着優雅的四名女子全將劉海斜梳之後固定、擦上深紅色脣膏、戴着長手套、穿着露肩黑色洋裝,配合樂團演奏合唱。她們站在麥克風架後面或左或右踏步、舉手、稍微偏頭之後再緩緩放手。舞蹈動作整齊劃一,歌聲裏還有着淡淡的和聲。
慌張失措的龍兒不禁露出苦笑。笨手笨腳的傢伙居然得意忘形,等一下可別出錯了。可是大河卻沒有跳錯任何一個舞步,四個人有默契地同時將麥克風架放倒至同樣角度,再以踢球動作踢回原位。我一定會把實乃梨找來,你不用擔心——發出如此豪語的天使大河大人似乎真的很悠哉。這該不會是奇蹟吧?
這算什麼?
「這是愛的力量,愛!那個暴露狂到底哪裏好……?你說是吧?」
到了最後她還是不會來……不,別這樣想!龍兒搖搖頭,用力把腦中的軟弱驅散。不是有東西想讓實乃梨見識?不是有東西想送給她?怎麼可以連自己都沒信心呢?派對都還沒開始呢!還有機會還有機會,接下來纔是關鍵。就在龍兒緊握湯勺抬起頭之時——
他看了龍兒一眼,可是龍兒無法回話。只能仰望舞臺上的大河,同時也望着亞美,心想怎麼會這樣?
交錯的燈光照耀四人,全場一起鼓掌打拍子,有些人甚至開始跟着唱。笑容、聊天,耶誕歌曲、照耀一切的耀眼光芒,以及——
「咦——?你說什麼?」
龍兒現在沒有那個心情悠閒跳舞。「抱歉借過一下!抱歉!」北村已經摘掉假鬍子與帽子、換上T恤,一邊喊着「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一邊用手刀劈開舞動人羣現身。
「喔,北村!在這裏!那邊有人看到她嗎?」
「沒有!好像沒有人看到她!亞美來得正好,你知不知道?我們到處都找不到逢坂,從剛纔開始一直找個不停!」
「……」
停止跳舞的亞美,深紅色的嘴脣似乎動了一下。可是周圍驚人的狂熱與混亂,讓龍兒聽不見亞美說的話。
「咦?你剛纔說什麼?我聽不見!」
身高几乎和龍兒差不多的亞美,用嘴脣湊近他的耳朵,貼近到簡直快要抱住他的距離。她伸出雙手放在龍兒的耳朵與自己的嘴巴之間:
「我說她已經回去了。」
然後——
「她說實乃梨會過來,已經強迫她過來這裏。所以她說要回家,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想在最喜歡的耶誕節做好準備,等待耶誕老人。」
龍兒像個笨蛋一般張開嘴巴,回看亞美的臉。亞美的大眼睛反射燈光,強烈散發冰冷的光芒。然後她又繼續說道:
「你不知道嗎?都沒有注意?真的嗎?」
龍兒只能點頭。
衆人在舞曲之中高舉雙手不停搖擺。在這種狀況下的龍兒只能點頭,這樣很怪吧?他不禁僵立在原地。「怎麼了嗎?」北村也開口問道。龍兒看着北村的臉,再次想了一下。
這樣真的很奇怪吧?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問我,我問誰——!」
「那傢伙爲什麼非得回家?」
「跟你說了不知道!也許是不想親眼看見吧?」
我是耶誕老人。
「她說大河回家了……」
還是——她真的認爲耶誕老人正在看?僞善、獨善,耶誕老人其實都知道——大河雖然這麼說,不過她依然相信只要當個好孩子,耶誕老人就會再度出現在眼前?
「抱歉、我沒聽見!再說一次!」
閉上眼睛。
大河拿下熊頭,龍兒因爲笑得太厲害,所以還在痛苦喘氣。明明是寒冷的隆冬,龍兒卻是汗水淋漓、滿臉通紅。「啊、不要拿下來啊,笨蛋!」——大河忍不住笑了。幹嘛這麼緊張?這傢伙真的以爲不會被發現嗎?
叫聲從喉嚨深處湧出,嚇到快要發不出聲音。
大河像個笨蛋般不停傻笑,差點絆倒仍然繼續跳舞,並且緊緊抱住耶誕熊。歌真的唱得很糟,而且只是不停重複喜歡的歌詞。抱了好幾次都差點摔倒,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大河心想,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永遠和耶誕熊一起跳舞就好了。
解開固定頭髮的髮夾,盯着晃動的火焰,把手撐在茶几上。只有空調的聲音令人感到吵雜。大河用圍巾把頭蓋住,塞起耳朵。我只要安靜就好。因爲連日忙碌累壞的身體,現在終於能夠安穩入睡。
矮茶几上擺着小小的玻璃耶誕樹。把裏面的蠟燭連同燭臺一起輕輕拉出,拿出便利商店買來的打火機小心點火。謹慎、小心地點火——開玩笑,我可不想在耶誕夜死於火災。
最喜歡的死黨重複好幾次相同的話。「是啊。」自己也耐着性子點頭回應。「龍兒說過如果實乃梨沒去,他絕對不回家,也有住在學校的心理準備。」接下來的這番話或許已經接近威脅了。在久違的櫛枝家玄關,實乃梨咬住嘴脣,滿臉傷腦筋的表情站了好一會兒。
叩叩叩叩!熊更加用力敲打窗戶玻璃,像是在喊:「要·掉·下·去·了!」一樣,熊的腳搖搖晃晃——已經到了極限嗎?貼着窗戶的身體正在顫抖,也許再過幾秒鐘就要摔下去了!大河親眼見證了生死一瞬間。
大河又爲了龍兒離開這裏。爲了叫實乃梨過來,爲了不當電燈泡。
可是現實不是這樣。
究竟哪裏有一雙臂膀願意像這樣抱着她?
她把鼻子埋在柔軟的喀什米爾羊毛裏,大口吸進圍巾上熟悉的味道之後吐出,下巴貼近自己的溫暖氣息。
「跟穿去參加派對的人借的。」
亞美用力推開龍兒,龍兒被她突如其來的一推,腳下不由得絆了一下。此時的亞美已經不再看着他的臉:
「耶誕、老人……?」
「你去哪裏找來這身裝扮的?」
其實有一個人看着她。
小偷?變態?殺人犯?又聽見聲音了,這次比剛纔更清楚。大河躡手躡腳起身,用圍巾緊緊包住露出來的肩膀,勇敢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拜託!別鬧了!我雖然不想在耶誕夜被火燒死,但是更不想被別人殺害。木刀在寢室,對自己的劍術也有自信。雖然不曉得能夠對抗真正的罪犯到什麼地步,與其這樣帶着悔恨被殺,還不如——打開房門,光腳踏入冰冷而且伸手不見五指的臥室,抱着必死的決心打開窗簾。
伸手幫忙把熊拉進房間。如果不是耶誕老人就糟糕了,可是被拖進大河房間的熊只是氣喘吁吁趴在地上,似乎是累翻了。不過熊還是輕輕點頭回答大河——
可是——
明年應該也是一個人。
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等到回過神來,大河已經開始放聲大笑,抱着肚子狂笑不止。明明就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她還是相信眼前這隻熊是耶誕老人。耶誕熊出現了,大河是好孩子,所以按照約定再度出現。大河笑着拉起耶誕熊的手,幫它站起來,並且拉着搖搖晃晃的熊走向一團亂的客廳:
「真的,謝謝你……龍兒。」
然後她唱起派對上樂團演奏時所演唱的耶誕歌,HOP、STEP、JUMP——飛撲到耶誕熊身上,雙手用力抱住。穿着溫暖布偶裝的耶誕老人也輕輕伸直雙手,用力回抱大河的身體,摸摸頭、摸摸頭髮、把她抱在懷裏。
大河嚇了一跳。
「耶——」
不能依賴任何東西、任何人。只要有那種軟弱心態,「逢坂大河」的人生就無法再走下去。爲了一個人活下去,必須變強纔行。可是如果是夢、如果是現實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不切實際空想,那麼就不算依賴。就像在想象中殺人也不會有罪一般,就算想象和誰擁抱,對方也不會知道。就是這樣——在夢中依賴就不算軟弱……應該不算。
龍兒聳立在愈來愈混亂的人羣之中搔頭,連想要轉身都很困難。他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都已經說成這樣,實乃梨一定會去派對。就算原因是「怎麼可以讓高須同學睡在學校?」也沒關係,至於後續會怎麼發展,就讓龍兒自己努力。
因爲鞋子的摩擦,所以腳跟很痛,就連站起來都嫌麻煩。大河癱軟地坐在地上,用遙控器將客廳照明轉暗。今天不打算打開電視,寬廣的房間有如沉沒水底般寂靜。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只有這裏有。由體內湧出的喜悅,讓她像個興奮的笨蛋。今年不再是一個人。大河閉上眼睛,把臉頰靠在耶誕熊溫暖的胸口磨蹭。耶誕老人今年來了,美夢成真、變成現實了。耶誕老人緊緊抱着我,這是多麼——多麼幸福啊!
橘色光芒溫暖地在照明轉暗的客廳裏搖曳。透明耶誕樹真的很美,蠟燭的精油香味也飄飄然地搔弄鼻尖。
「大河!回家了!」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知道大河是好孩子,他的名字是高須龍兒,也就是——我。
在往後的日子裏,肯定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一個人。近乎無痛死去的睡意,讓大河邊閉上眼睛邊思考:只要活着,我永遠都是一個人。和過去一樣,今後也永遠是一個人。因爲我天生就是擁有那種雙親——不,這是命運,所以也是沒辦法的。
真的——沒錯。龍兒看着睜大眼睛的好友,感覺被亞美用力推了一把的胸口隱隱作痛。
「對不起,小實……」
大河低聲說完,抬起頭來。
使盡全力抱住熊的大河繼續唱着歌,把臉埋在有灰塵氣味的熊身上,光着腳配合歌曲踏步。耶誕熊也和她一起共舞,往右、往左、轉圈、反方向再轉一圈。
黑色的塑膠熊眼看到一棵小樹,接着轉向大河豎起大拇指。被耶誕老人稱讚了!
隨手脫下一丟的絲襪就這樣掛在沙發上,包包也埋在絲襪底下,短披肩毛外套就直接拋在玄關。大河累透了,連脫下洋裝的力氣都沒有,感到寒意的肩膀裹着龍兒的圍巾。這次不是用強硬手段搶來,而是在今天回家換衣服的路上,因爲大河打了個噴嚏,龍兒幫她圍上的。接下來只顧着張羅派對,所以纔會忘記還給龍兒。
爲了大家、爲了炒熱派對穿上美麗的衣服,還上臺唱歌跳舞。
「我……不知道……」
「咦!爲什麼?逢坂還沒玩夠啊!」
「一個人回家去……這樣有誰會爲你露出笑容?這就是你快樂景象的一部分嗎?」
「亞美說什麼?她知道什麼嗎?」
只有龍兒留在原處。
到底爲什麼想這麼做,自己也不清楚,不過——
大河根本還沒有好好享受這場耶誕夜派對,恐怕也沒和北村說到話。派對很成功,大家都很盡興,臉上滿是笑容。可是大河根本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今年的大河不是一個人?她回家了。有站在我們這邊的大人嗎?嗯,當然有,可是那些大人此刻不可能陪在大河身邊。
什麼時候睡着了?不對,剛睡沒幾分鐘,卻突然有股墜落的感覺,又好像聽見有人說些什麼。然後——
甩開衆人的亞美搖搖晃晃走開。「發生什麼事了,亞美!」「亞美,你要去哪裏?」「一起跳舞嘛!」——叫你們閃開!亞美一面吼叫,一面逃離逼近的傢伙。白色的髮旋、雪白的背部消失在跳舞的人羣裏,聲音也被音樂淹沒。
今年也是一個人,耶誕老人今年也沒過來。仔細想想,一年之中只有這段期間裝出好孩子的樣子,根本就來不及了。而且今年甚至引發遭到停學的騷動,再加上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耶誕老人。
不再猶豫的大河連忙幫熊打開窗戶:
呀啊!大河邊叫邊跳,不停轉圈,並且開心地用雙手頻頻對着天空送上飛吻。
「可是你並不排斥吧?其實你也想去吧?我知道,因爲我們是好姊妹。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這麼努力。」
「到底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太累所以生病了?」
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實現了,夢想成真。如果是夢的話,永遠都可以作夢,因爲不論作了多少夢,總有一天會清醒。
問題是耶誕老人並不存在。不管大河再怎麼乖,還是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在看。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神。街上的燈海閃爍生輝,處處都充滿笑容,快樂耶誕來到這個世界,但是大河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雙腳無力癱坐在地。
大河爲了龍兒準備西裝。
究竟哪裏有一雙臂膀不會背叛她信任的心?
不知道。
如此一來,大河今年不又是一個人了嗎?
「騙人……真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這麼一個人。只有這個人,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大河。必須交給大河的接力棒就在這裏,在這隻手裏。
究竟該怎麼做,今晚的接力賽才能順利繼續?
龍兒摸摸自己的臉,呆立在原地思考。
怎麼會有這種人生?我雖然這麼想,但只要想想「有個人在看着自己」就能繼續活下去。當然這種願望只存在夢裏。正因爲我自己最清楚,纔會允許自己去相信。
「謝謝……」
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龍兒,眼角看到耶誕樹的光輝。大河那顆破碎的星星還在閃閃發光。龍兒心想,無論有多美、多眩目,只要人不在這裏不就沒有意義了嗎!如果不能在那棵耀眼的樹下一起歡笑,豈不是沒有任何回報嗎?今晚到底是爲了誰打扮得這麼漂亮?耶誕節到底是爲了誰而到來?不是爲了所有人嗎?包括大河在內的所有人嗎?大家都要開心——難道忘記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嗎?笨老虎!
爲什麼在窗戶另一頭、與高須家之間相隔的矮圍牆上站着一隻熊?那隻熊以不穩的姿勢靠着窗戶敲玻璃,頭上還戴着耶誕老人的帽子。
「啊哈哈哈!這是什麼啊!啊哈哈哈!」
「啊……啊哈哈……」
「我很累了,準備要走了,給我滾開。閃開!我要過!討厭、亂七八糟……煩死人了!我想要一個人!我累了!」
「啥……?」
『……明明就很依賴……』

「太好了!我覺得這棵樹很棒喔!太好了——太好了——好棒喔——!我的樹被耶誕老人稱讚了!不對,不是隻有樹!這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啊啊!真的出現了!耶誕老人真的來了!雖然是熊的樣子,但是熊也很棒!很棒!我好像是在……作夢……!」
這副表情讓大河想起一個人。
即使實乃梨聽不見,大河還是小聲唸唸有詞。
再次點頭。熊扶着過大的頭,以真誠的態度緩緩告訴大河:我真的是耶誕老人。
「啊啊……真的呢!美夢成真了……!」
必須透過自己這雙手——這雙活生生的手拉下布幕。
「我不是給過你忠告——唉,算了,跟你說什麼都是浪費時間,反正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沒有在聽。每個人都是這樣……算了。」
他也知道大河的孤獨。
咿——
所以今年也是一個人。
呼——長嘆一口氣。
龍兒僵硬地轉開視線,露出笨拙的笑容。特地打理的劉海沾滿汗水、貼在額頭上,全都糟蹋了。可是不只髮型——
「耶誕老人你看!這是我家今年的耶誕樹!」
「……」
「咦!」
他看了北村的臉一眼,正要從喉嚨擠出聲音……不對,又把話吞回去。事到如今,龍兒總算察覺到了。
這次她是真的跳起來。反射性地膝蓋跪地,轉向出聲的方向。「叩叩叩!」敲玻璃……應該是敲窗子的聲音。聲音是從臥室那邊傳來。
「!」
「對了……西裝呢?」
「和穿這個熊布偶裝的人交換了。啊、我一定會和他換回來,那當然!」
唉……嘆氣。笨死了,龍兒果然是笨蛋。
「好戲即將上場,你卻把衣服脫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是笨死了!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枉費我還特地幫你準備、幫你安排和小實見面!」
「誰是笨蛋啊!嗯……?和小實見面,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過叫你要相信我天使大河大人嗎?小實現在應該在前往派對會場的路上,搞不好已經到了。快點,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
「啥!可是……不,但是今天已經……我已經穿成這樣,而且我是不想讓你一個人纔回來的……」
「你說——什麼傻話!我已經不要緊了!」
大河用力踢了猶豫不決的龍兒,得意地擺架子大笑:
「有模有樣的耶誕老人和好孩子,我好久沒有笑得這麼痛快,笑到肚子都痛了!你的樣子真是太好笑了!啊、我很期待約好明天要做的大餐。就算對小實告白成功,明天還是要去你家喫大餐喔!你可沒忘記吧?」
「啊、廢話,怎麼可能忘記!」
「那就好!好了,快去吧!站起來!動作快!如果你不在派對會場,就變成我對小實說謊了。」
龍兒低頭看向大河。
大河只是聳聳肩,再度露出笑容指着龍兒的臉:
「而且『耶誕老人』來了,我已經得到等值的回報。在今年結束之前,我都必須當個好孩子,所以你就配合一下吧。讓小實去參加派對,纔是我送給你的真正耶誕禮物。所以……拜託你接受。」
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即使龍兒問她這樣的問題,大河總是不停回答沒關係、不要緊、跟你說沒問題,硬是拖着龍兒的手從走廊來到玄關。「喔!」可是龍兒好像又想到什麼,轉身回到客廳。大河心想,這個傢伙在拖拖拉拉什麼?龍兒把耶誕樹裏的蠟燭吹熄,「火源收拾完畢!」並用手指加以確認。要是蠟燭還點着,龍兒會擔心到走不開。
真是細心過頭的傢伙。
「好好好~~我知道了,笨手笨腳的我不會再點火,我發誓。這樣總行了吧?真囉嗦……我已經知道了,你可以快一點嗎?派對就要結束了!快!快去!」
大河用手推着龍兒的背,最後還在屁股補上一腳,又拖又推把龍兒從玄關大門丟出去。穿成這樣走在街上很醒目吧……不,應該很適合耶誕夜。
龍兒心想,糟了。
大河只好站起身來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替用品。看看龍兒整裏的餐桌抽屜、龍兒整理的電視櫃、龍兒整裏的廚房抽屜,果然找不到打火機和火柴。搞什麼啊,真是的……大河站在原地。明明是自己家,卻完全不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裏。
心裏雖然像是歷經一場暴風雪,腦袋卻逐漸清醒。唉——另一個自己似乎受不了這樣的她,不禁輕視哭喊的自己。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現實,因爲和夢境不同,一定會毀損、失去。
在此刻之前——在失去之前,我真的一點也沒發現。我完全不瞭解有個能夠託付內心的人,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我也從來沒想過龍兒就是「力量」。怎麼會這麼蠢?我真想踹飛自己空蕩蕩的腦袋。連自己站立的土地都不瞭解。少了龍兒這片土地,怎麼可能開花結果?如今的我已經連想要擦掉流到下巴的淚水都辦不到。
過分安靜的空間只有空調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剛纔龍兒在這裏時完全沒注意。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啊啊……累死了……」
「……真令人生氣……」
這些都是爲了一個人活過往後漫長人生必須的練習。
大河始終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當她奔出大樓的大廳時,實乃梨正好在對面的馬路上。她不是碰巧路過,而是爲了探詢大河真正的想法,所以正要走向大樓。
接着把門鎖上。
大河驚訝地問自己。一摸自己的臉,指尖是溼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即使如此,最後還是要不捨地再叫一次那個名字——
對着夜空大喊。
當然無法傳到龍兒的耳中,明知如此還是反覆吶喊,喊到喉嚨都啞了仍然繼續喊着。
大河說了一句——算了,通通毀掉算了。如果這是電影或連續劇,到此畫面差不多會做淡化處理,或是男主角再次出現眼前。不過現實果然殘酷,大自然不會幫忙製造淡出效果,龍兒也沒有出現。乾脆就此死去,還比較有戲劇性,可是人又沒有那麼簡單說死就死。特別是大河這個女孩更是健康。
隆冬天空中的星月浪漫閃爍,照耀龍兒驚人的扭曲鬼臉。
大河不禁爲之驚訝。
這一切到了今晚都將結束。
對,自己一直在作愚蠢的夢。
自己當時的確只想到北村,比起自己的傷,她更在意北村的傷。能夠把自己的心放在次要位置,恐怕就是因爲有龍兒在的關係。因爲龍兒最懂、也最相信我的心,所以我不去看自己的傷口也沒關係,因爲龍兒會一直在身邊看着我。
「龍……哈啾!……啊……」
一切到此爲止,已經結束,不能再待在龍兒身邊——我不要。我要怎麼忍受?要怎麼活?我不要結束。不要。
那天——大河想起北村祐作對喜歡的女生告白,卻因此受傷的那天。那天是多麼激動,完全沒有多想就去找狩野堇算帳。
「……怎麼好像……」
稍微想了一下,靜靜點頭的她終於懂了。
「……龍、兒……!」
——不要!
大河忘我地飛奔而出。
很悲傷。
這才發現路過的情侶嚇了一跳,正在看着她。「吵架嗎?」「好可憐……今天是耶誕夜耶。」——我很可憐嗎?大河像個嬰兒般大聲哭喊。
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真的沒想過自己會不願意和龍兒分開。因爲吸引自己的人、自己所憧憬、夢想的人,一直都是北村祐作。自己應該只想着、喜歡北村祐作纔對,可是爲什麼現在會有這種感覺?
「終於去了、終於去了、終於去了……」
在心中所希望的時刻出現、互相擁抱的觸感,這些全部都是真實。想要保持這樣、不想失去的祈求也是真實。然而到了現在,一切全都破碎消失。
然後,然後。
「咦?咦咦咦……怎麼會?」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咦……?爲什麼?」
堅強纔是真實。
少了龍兒,我就沒辦法戀愛。
所以。
「……討厭……」
「啊、該不會……」
大河坐回地上,低聲吹起無聊的口哨,打算再次將耶誕樹的蠟燭點燃。小心一點就不要緊。特地爲了今晚買來的蠟燭,怎麼可以不點呢?可是……
真是個細心過頭的傢伙。
鬧得太厲害的自己也有錯。剩下她一個人的屋子恢復原來的寂靜,大河伸展了一下身體,光着腳回到客廳。
慘了,大河——失敗預感瞬間動搖他的內心。龍兒突然失去勇氣,甚至想要逃跑。不過他還是決定留下來,因爲他感覺到從大河手中接過的夢幻接力棒。棒子上也包括大河從身後踢我、要我快跑的心願,我一定要傳給下一個人,否則夢想的幸福接力賽將無法繼續下去。
而且一直拖拖拉拉,不曉得有沒有趕上。
找不到打火機。
「……不——」
她想起校慶時的校花選拔賽。當時的她也是自己站起來,所以這次也要試着站起來。就算沒有龍兒與實乃梨的聲援,她還是會想辦法一個人嘗試。今後也真的必須要一個人嘗試,試着站起來。
大河嘆了口氣。到此任務真的結束,天使大河該做的都做了。下樓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聽不見。
自己的想法應該沒錯。因爲當我犯下名爲暴力的錯誤時,前來抓住我的手、制止我的舉動——前來救我的人,確實是龍兒。
哭個不停,邊哭邊呼喊龍兒的名字。
因爲她想變強。
全部接受、全部吞下,就算再丟臉也要活下去。失去很多、傷害很多,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長。這麼一來總有一天,將會成爲真正堅強的大人。爲了自己的未來,可惡,我一定要站起來給你看!到成爲真正堅強的大人那天爲止,無論摔倒幾次,我都要堅強地站起來。被父母拋棄?來啊,我不怕。遭到停學?來啊,我不怕。龍兒離開我身邊?來啊,我不怕。放馬過來,我全部不怕。
剛纔擺到哪裏去了?大河回溯記憶,只記得自己就是擺在這裏、龍兒出現,像個笨蛋一樣吵鬧、吹熄火焰,然後——
他讓我撒嬌、重視我,我在不知不覺中依賴他的溫柔而活。
「……煩……」
左顧右盼。不在,龍兒已經不在,不在這裏了。怎麼辦?她的雙手掩住因爲淚水而扭曲的臉,停下腳步用力吸了一口寒冬的空氣——
這下子沒辦法點燃耶誕樹的蠟燭了。
大河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龍兒預先想到大河會再次點燃蠟燭,所以才收走打火機。想了一下只有這個可能。可惡的耶誕老人,明明沒帶禮物過來,還偷走我的打火機,算你狠。看我二十六日那天非得把你揍得半死。
有沒有好好對實乃梨訴說真心話——
她一直誤會自己是把龍兒當成父親一樣依賴,只要龍兒和實乃梨在一起,自己就會「離巢獨立」一個人生活。她也一直誤會這是自己期盼的未來。更愚蠢的是她以爲能夠忍住寂寞,是因爲父親龍兒的心意,培養她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會有這種笨蛋想法,是因爲她一直以爲這就是父親。
光腳又露肩實在太冷,連鼻水也流下來了。咬緊牙根的大河吸吸鼻子,腳步蹣跚地站起來,拍拍膝蓋的灰塵,擦拭因爲眼淚和鼻水而發癢的臉,最後終於邁出腳步,狼狽不堪地走回大樓。
站在校門口的龍兒身上仍然穿着布偶裝。他剛纔發現要給實乃梨的禮物還留在西裝口袋裏,也沒記下手機號碼,就和別班的傢伙交換衣服。竟然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出錯。雖然實乃梨還沒到會場,但是換走衣服的傢伙也不見蹤影。可能是在龍兒離開會場之後,那傢伙也回家去了。
「……」
因爲現在光是站着就很困難。
然後,然後,然後。
用那種沒常識的方式登場,搞什麼耶誕熊。
「……龍兒————————!」
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搞錯?龍兒明明說過:「我是龍,你是虎,龍與虎是並列的。」可是愚蠢的自己只顧着作夢,儘可能纏着龍兒撒嬌、依賴、逃避,從來沒有認真思考。改天再想、改天再想,推拖的結果就是今天這副模樣。
她直到現在才明白,其實她想一直和龍兒在一起。她希望兩人攜手共度每個嶄新的日子。可是已經做不到了,一切都太遲了。現實已經崩潰,她也從夢裏醒來。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
終於走了。
「快去吧,垃圾狗!」
對我來說,龍兒是必要的。
難看、淒涼、悲傷、寂寞、悲慘、沒出息的笨蛋。可是她還活着,這就是大河面對的現實。不逃避現實,雖然哭了,但卻不會就此死去。
依賴龍兒的生活就有如夢境一般。「這不是依賴,只是讓他照顧我!」大河總是用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說服自己,同時——「反正只有現在。假如龍兒或是我搬家,還是龍兒和小實、我和北村交往,這種生活就不會再繼續了。」抱持這種想法和龍兒一起生活。她仰賴着龍兒的溫柔生活。因爲這一切也是夢,所以不算懦弱。稍微這樣也沒關係。
大河知道實乃梨也對龍兒有意,龍兒又是真心喜歡實乃梨,兩個人是兩情相悅,所以他們應該會交往。既然這樣,我就無法再像過去那樣自由進出高須家。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能叫龍兒過來、也不能走在龍兒身邊,因爲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
問題是現實情況並非如此。龍兒不是父親,大河對於不願看顧自己的父親雖然執着,但是對龍兒的執着又是另當別論。而且她發現別離的瞬間,並不存在「離巢獨立」這麼正面的事,只剩下「喪失」——自己失去了龍兒,必須一個人面對孤獨的未來。
猛然打個噴嚏。
目睹一切的實乃梨總算懂了。原來自己的推測完全正確。
「多謝了!」終於轉身離開的龍兒喊了一句加以道別。關上門的大河沒有看向龍兒。
爲什麼臉上滿是淚水?
她用身體推開沉重的玻璃大門,連滾帶爬來到颳着冰冷寒風的夜晚街上。冰冷的柏油路刺痛她沒穿鞋子的腳。
自己能夠喜歡一個人,全是因爲真切感受到龍兒在我身邊的「力量」。能夠和北村同學有許多接觸,讓他對我有所改觀……全都是因爲龍兒看着爲了這一切興奮不已的我。因爲知道有他看着我,我也放心把心交給他。
然後——她終於真的變成一個人。
也就是說,我喜歡龍兒。
世界沉沒在淚水之中。
※※※
跑出客廳,光着腳踢開門奔出玄關。衝過冰冷的走廊,跟着跑下龍兒離開的樓梯。大河一次三階跳下樓梯,迷你裙的裙襬甚至因此破裂。她全力衝出大理石入口大廳,不曉得該如何停下滿溢的淚水。大河屏息祈禱——要趕上,拜託讓我趕上。
說不定還在附近遊蕩,於是龍兒連忙到處尋找,在寒冷的天空下,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怎麼辦?龍兒腋下夾着熊頭,口中吐出白色氣息。少了禮物,一開始該說什麼纔好?
不要。
「……!」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
即使禮物弄丟了,我這隻手仍然不是空無一物。
龍兒緊握便宜化學纖維製成的熊掌。在寒冬冰冷的夜風裏,他靜靜面對有些退縮的自己。想讓實乃梨看見的東西一直在我心中,自己怎麼能夠逃走?穿着寬鬆的布偶裝,龍兒抬頭挺胸,直直站立。少了Gucci的西裝沒關係,大河的禮物還牢牢握在我手中。
就在這個時候。
「嗨!」
「喔、喔……!」
戴着毛線帽的實乃梨伴隨輕巧的腳步聲一起出現。期待已久的實乃梨終於現身。
龍兒腦袋裏一片空白,身體像是麻痹般僵硬。
羽毛外套搭配牛仔褲,圍着紅格子圍巾的實乃梨舉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吸着因寒風而發紅的鼻子微笑。
龍兒說不出話並非只是寒冷的關係,這個情況比想象中還要教人焦急發抖。首先要謝謝她來,對她解釋爲什麼是這身不正經的打扮,然後說明爲什麼希望她來——龍兒原本想好的這些流程,在實乃梨出現的瞬間煙消雲散。無關順序,滿心的情感即將泉湧而出。龍兒拼命忍耐,傻傻站在原地。
「真是隻好熊啊,高須同學。」
先開口的人是實乃梨。好久沒有兩人單獨說話,直立不動的龍兒只是看着實乃梨。
實乃梨注意到他的視線,將毛線帽重新戴好,不過龍兒很自動地幫她把遮住眼睛的毛線帽往上推。
「……」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實乃梨再一次抓住毛線帽往下拉,龍兒也再一次把帽子往上推。往下拉,往上推——兩人持續着意義不明的對抗,最後龍兒終於——
「櫛、櫛枝!」
——搶走實乃梨的毛線帽。實乃梨瞬間僵在原地,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立刻雙手遮着自己的臉。
龍兒想看她的臉,所以抓住她的手,打算要把手拉開。可是實乃梨的臂力很強,沒有那麼容易就範。
「喂、你在幹嘛?這是幹什麼?」
「高須同學纔是!」
實乃梨把臉埋在伸出的雙手之間,望着下方不讓龍兒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然後這才低聲說道:
龍兒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爲實乃梨卑鄙地用雙手緊緊抓住龍兒的嘴脣,讓他閉嘴。
如果沒記錯,那天實乃梨是拿UFO和幽靈來比喻戀愛。看得見的人拼命找尋,對於看不見的她來說,甚至感覺不到那些東西的存在。然後我說她不是看不見那些東西的人。沒錯,所以我當時還祈求實乃梨能夠看到UFO與幽靈。
真的?
可是現在提起那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龍兒發出奇怪的聲音,稍微偏過頭表示不解。爲什麼要提這個?他無法預料實乃梨究竟想說什麼。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十點。
「高須同學……對不起,你先聽我說。」
「振作一點!沒用的傢伙!」小手來回給了他幾巴掌。啊、眼睛稍微張開了!親生母親不禁大叫。住手,很痛耶——說不出話來的龍兒徑自置身魔界,繼續空虛地斬殺敵人。
「……原來耐震都是假的……啊……」
龍兒就這樣帶着滿身瘡痍迎接新年。耶誕節、大掃除,全都消失在龍兒發燒作的夢裏。
「我想說,不管是UFO或幽靈,我還是看不見就算了……看不見比較好。最近我想了很多,才做了這個決定……我過來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我和大河一起發射殺人光束、嗶嗶嗶、嗶嗶嗶……我們支配這個世界……應該是吧……可是父親纔是幕後黑手,拿下面具之後,卻出現櫛枝的臉……這是怎麼回事?櫛枝,你在做什麼啊?然後單身的紅線被人剪斷,自暴自棄買了……房子……」
——也就是說?
「噗……呸……唔啊……!」
——這是什麼?
剛纔?
龍兒依然繼續尋找正在發光的獵戶座。
龍兒在火焰飛舞的魔法世界裏單手拿劍,正在與某個對象戰鬥。跳到空中、斬殺影子、喊着施展的招數名稱,在心中某處嘆息:『今年沒丟巨大垃圾!』
「噗……嗯噗……?」
天空轉得很厲害。
戴在頭上遮住眼睛,並且行了一個舉手禮,只有嘴邊看起來彷彿在笑。實乃梨轉過身,踏着競走般的大步回家了。
「那個……你還記得嗎?暑假大家去亞美家的別墅時,我們兩個晚上曾經聊過天,聊了一些怪事,UFO、幽靈等等。」
「……咦?不會吧?」
「……然後我自入魔道……」
「……失戀……?」
「高須同學、高須同學……啊——可惡!嘿——!」
醒來的泰子發現龍兒倒在廚房。是從什麼時候倒在哪裏,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因此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知道答案。
——因爲事先查覺我的告白,所以先發制人把我甩了?
『所以壞掉沒有什麼好哭的。』——如今根本哭不出來。
「對不起,要你聽我說話……櫛枝我要回家了。」
實乃梨的手指輕輕離開龍兒的嘴脣,從龍兒手中拿回毛線帽。
※※※
反正天上的星星早已全部爆炸墜落。
送到醫院、醫生立刻要求住院,龍兒直到現在仍然意識不清。大河接到泰子的通知趕到醫院,頂着莫名紅腫的雙眼,也不斷吸着鼻子。耶誕夜當晚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是在過了兩天,也是龍兒恢復意識之後才知道。
找尋能夠傳遞聲音的對象。
「你爲什麼要這樣?」
睜開眼睛也不知道該看什麼。
四周也因此變得昏暗——
被甩了嗎?
小~~龍!振作一點~~!醒醒啊~~!無視親生母親快哭出來的聲音,龍兒即將沸騰的腦中依然持續編織莫名其妙的妄想。
這是?
龍兒染上流行性感冒,發燒超過三十九度。
啊啊——無趣、無趣。
『就算壞掉也可以修好。』——我想已經修不好了。
當時的話被她自己否定。但是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每次壞掉,只要重做就好。』——感覺已經做不出來了。
龍兒僵立在寒冬夜晚的路上,腦裏盡是問號。現在不是禮物的問題,原來對方根本不喜歡我。還沒感覺到痛。捱了一記悶擊的龍兒茫然佇立在原地,抬頭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