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並沒有特別在想些什麼。

櫛枝實乃梨頭上頂着壘球手套，坐在冷冰的破板凳上。此刻的她無法重新振作。壘球社的社員紛紛開口激勵她——「社長，打起精神來。」「今天大家狀況都不好。」「偶爾也會這樣。」「這只是練習賽，別放在心上。」……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我這個社長真是太丟臉了。打得這麼差，連我也原諒不了自己。

如果有人問她，是否百分之百心無雜念地專注在比賽上，她也沒辦法坦然點頭。

當時——九局下半兩人出局，壘上沒有跑者，三比一領先。

球伴隨軟弱無力的擊球聲來到自己的守備位置，在空中畫出平緩的弧線一個彈跳，彷彿準備自己跳進她的手套。照理來說應該是：「太好了！贏定了！」接住球，將跑者刺殺在一壘，同時結束比賽。然而——「咦！」「櫛枝在搞什麼！」「呀啊！」

我方的球員休息區傳來慘叫。對手的球員休息區則是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漏接！快跑！」騙人的吧？她的頭髮不禁豎了起來。爲什麼球還沒傳出去，就先掉出手套？愈慌張事態就愈惡化，想要撿起滾動的壘球卻不小心踢到，耳朵還可以聽到「快繞過二壘繼續跑！」的聲音。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慘了慘了慘了！跑者趁着實乃梨撿球的時間繞過二壘繼續跑。在哀號與歡呼聲之中，她總算撿起球傳向三壘，沒想到一個暴傳，跑者又趁勢回到本壘。

嗆人的塵土氣息。

無能爲力，只能任由隆冬的寒風吹冷身體。

某個接近傍晚的週日午後。斜射的陽光。

無法重振精神的自己，只是一名失敗者。

……就好像骨牌效應，身爲王牌投手的櫛枝實乃梨一發生失誤，全隊的集中力也跟着渙散、再也無法恢復。四壞球保送上壘，接着不斷髮生失誤，一下子又讓對方追回一分，最後是一記再見全壘打。

「啊啊啊……真是的……」

抱住頂着手套的頭彎下腰，鼻子靠在滿是塵土的膝蓋上。不是別人的錯、她沒有看不起練習賽、也不是狀況不好，更不是隻有今天這樣。

都是自己，都怪自己內心充滿雜念，纔會無法集中精神，導致這種下場。如果這麼繼續下去，恐怕再也贏不了比賽。

「我……到底在搞什麼……」

※※※

「你到底在搞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啊……」

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雜碎你這個大雜碎！寒冬的冷風與劈頭而來的怒罵，交會成爲有如龍捲風的漩渦，從高須龍兒的腳下不停往上吹。他睜大眼睛，劉海在寒風漩渦裏飛揚，那副模樣就像魔王降臨，不祥的感覺彷彿可以輕易打飛一、兩顆星星。然而當事人完全沒有當魔王的打算，只是因爲說出實話卻遭到當面指責，感到有點沮喪：

「我還能怎麼辦！因爲……」

「密翠——！」

「的確……完全……不同……該怎麼說——乾澀鬆散，口中的水分好像快被吸乾……」

「店名那麼可疑……要不要緊啊？」

「喂！大河！你在哪裏？」

「是啊，今年的耶誕裝飾非常用心。這麼說來耶誕節的確快到了。」

「今天的鰤魚火鍋可是爲了幫你慶祝！」

「別想偷偷轉移話題，卑鄙的傢伙！」

「不準剩下，太浪費了。」

「你在做什麼啊？站在這裏簡直就像隨機殺人魔。」

滲入心底的不講理，讓龍兒不禁噤聲。大河進一步縮短距離，並且乘勝追擊：

大河停學不來學校之後，龍兒與實乃梨之間突然斷了線。單戀了這麼長的日子，兩人的距離多少縮短了一點吧？即使不是戀人，至少也是朋友吧？雖然這麼想，沒想到少了大河這個兩人共同的朋友，龍兒連和實乃梨說句話都很困難。當然兩人並不是無視彼此，見面時還是會說些基本的「早安！」、「BYE　BYE～～」、「喲！你好嗎？」之類的招呼。

「纔不是爲了我吧……」

至於今天的晚餐是以鰤魚和水菜爲主，加入日本酒提味的簡單火鍋。配菜是蓮藕、牛蒡加上雞皮的辣炒牛蒡，還有姜燒雜糧飯。鰤魚真的很貴，雖然只是鰤魚切片還是貴。天然鰤魚更貴，龍兒還是買了三人份，誰叫現在正值產季！反正養殖鰤魚也不便宜，不如買天然的！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可是一定喫不到那家的甜甜圈啊。我去店裏看過，現在還是大排長龍！光看到要排隊就煩！可是喫過的人都說：『酥脆又鬆軟，一入口……就融化了。』害我很想喫喫看。」

「真是的，要喫晚餐了還喫些怪東西。多少錢？」

龍兒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剛纔還在面前發射異次元飛彈的惡魔已經不見蹤影。惡魔歸惡魔，那傢伙可是掌中老虎……旁人恐怕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總之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個子小」。搞不好嬌小的大河因爲人潮推擠而迷路了？

「因爲真的沒辦法啊！你不在，櫛枝也沒有出現在早上等你的地方；中午又和其他女生一起喫飯，可是她們我又不熟；放學之後似乎一直在忙社團活動，我又沒辦法想傳簡訊就傳簡訊！」

她的站姿桀驁不馴、高抬的下巴滿是傲慢、侮蔑的半睜眼神盡是冷酷，臉頰被寒風吹成薔薇色，撥弄長髮的她，就是逢坂大河——以「掌中老虎」稱號聞名的美麗惡魔。

「再來——！」

「太好了——太好了——！鰤魚鰤魚——！」

商店街管理委員會訂製的燈飾一齊點亮，閃閃發亮的金色光芒好像攀上屋檐，時而描繪圓弧，時而繪出波浪。藍色光芒一邊閃爍一邊朝遠處延伸出一座耀眼的拱門，商店街的天空一下子變成過度鮮豔的天象儀，遮蔽傍晚時分微弱的星空。

龍兒正想嘆一口氣，但是突然打住，心想「不對」並且抬起頭來：

「嗯，聽說和其他甜甜圈完全不同呢。」

太陽比較早下山，時間纔剛過五點天空就已經抹上夜色。熟悉的商店街因爲主婦、一家大小、戴着口罩的老婆婆，以及晚點要去玩的年輕人而熱鬧不已，甚至有點混雜。

「是啊是啊。所以竟然敢光明正大取了類似的店名，想必味道應該也很接近。嗯～～好香！快來喫喫看味道如何……」

「喔！我在找你啊，你跑到哪去了！而且你還真的不把我當一回事……」

沒錯，今晚要慶祝一下。停學的大河禮拜一就要回到學校，明天開始她又能夠上學了。不過仔細想想，兩個禮拜過得真快。

「啊、我想到好點子了！把這個放進你房間的壁櫥吧？它一定可以把溼氣完全吸乾。」

「龍兒這輩子註定要一個人孤獨到死了……」

拼了命的反駁，只因爲正在挖耳朵的大河一句「你說啥？」便立刻化爲塵埃，瞬間消滅。寒風吹過針鋒相對的兩人之間。

大河用她的怪力掀起龍兒的上嘴脣，同時揮舞甜甜圈。龍兒不曉得接下來會遭到什麼對待，光是想象就感到害怕。

更加兇狠的怒罵就像來自異次元的多彈頭飛彈，從各個角度狠狠鑽入魔王的心臟，最後還以一句嘲諷的「噁心！」作爲結尾。沒禮貌的傢伙……不，不只沒禮貌，讓人想叫她「惡魔」的傢伙，正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生命面臨如假包換的危機，龍兒閉上眼睛開始觀賞走馬燈。託兒所……畢業典禮時的失態……上小學……只有我的書包是二手貨……二年級的遠足……泰子睡過頭而沒有便當……「混道上的」這個綽號……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叮叮噹——喇叭流瀉出以鈴聲開頭的背景音樂。垂掛在街燈下方的杉樹外型煤油燈正在閃閃發光，上面還有滿臉笑容的耶誕老人和紅鼻子馴鹿，看起來非常耀眼。文字燈飾閃出「耶誕快樂！」幾個字。

「就算這樣也比四月時有所進展了……嗯，沒錯。」

這副場景真的很美麗。

「你怎麼不趁我不在的時候，和她兩個人一起上學？邀她一起喫午餐？或是週末出去玩？不是有很多該做的事嗎？結果呢？就連傳通簡訊都沒有！哈！真是笑掉我的大牙，你這雜碎雜碎雜碎雜……痛！咬到舌頭了……！」

「爲什麼喫個甜甜圈要有這麼奇怪的覺悟？」

「沒、錯、個、頭、啦、你、這、個、垃、圾！」

「不積極就該死！你就到極樂世界等待小實吧！」

大河站在閃閃發光的燈海之中，忍不住張開雙手仰望天空，臉上浮現不曾見過的天真笑容，轉過身面對龍兒大叫：

站在路中央的龍兒變成不會說話的石像。這比來回甩他兩巴掌還要過分。在一連串「臭罵」與「毆打」之後，最後這句過於殘忍的話語，該怎麼說……這不就是暴力嗎？警察先生，可以讓人家這樣罵了又打、打了又罵嗎？日本，這算是合理的嗎？難道不用依法取締嗎？龍兒收集四散的勇氣碎片，抱緊裂成兩半的心，做好覺悟用力瞪着大河：

「所以我才說很可疑，正經的店家怎麼可能會取這麼類似的店名。」

那樁彷彿惡夢的事發生至今，也已經過了兩個禮拜——龍兒再度嘆息，惡夢嗎……不，不要再回想了，就算想起來也於事無補。結論就是大河不用退學，明天又能上學了。一切到此爲止。龍兒的想法十分和平，可是——

大河突然輕叫一聲，同時放開龍兒的上嘴脣。龍兒的臉從向上的拉力解脫，不禁腳步踉蹌，睜大滿是淚水的眼睛低聲呻吟：

周圍行人紛紛因爲眼前的光景停下腳步，同時讚歎：「哇啊！」「好美喔！」

「那邊。嘿嘿，剛纔聞到很棒的味道，所以忍不住跑去買了！不曉得好不好喫，所以先買一個。好喫的話再排隊多買幾個。」

「什麼叫沒出現在等我的地方？蠢蛋！豬頭豬頭、豬——頭！你打算一輩子被動嗎！你以爲自己是誰！想效法忠犬八公嗎！你以爲只要靜靜等待，小實就會主動過來找你嗎！唉呀呀呀，怎麼會有這麼不像話的蠢蛋！太——恐怖了！怎麼會這樣！」

「喔嗚……！」

龍兒的喉嚨發出沒聽過的新式慘叫。大河真不愧是稀有慘叫製造者……現在是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救命啊！

反正兩人都要回高須家，就算龍兒先回家，大河家也在旁邊，不一起走也無所謂。可是大河在十二月的寒冷日子失去蹤影，多少讓龍兒有點不安。到底怎麼了？龍兒蹙着眉頭環顧四周。「咿……！」年輕媽媽抱着孩子閃到路旁。龍兒心想：我不是隨機殺人魔啦！

龍兒雙手拎着沉甸甸的環保購物袋不停左右張望，企圖在人潮之中找出失去蹤影的大河髮旋。尋找標準是及腰的微卷發、看起來很昂貴的白色安哥拉羊毛外套，還有在脖子上繞了三圈的男用圍巾。

大河一邊咀嚼一邊點頭，光看外表就知道情緒低落：

他一個人雙手抱胸，徑自點頭認同。

「我啊，最最最最……」

「兩——百——元！你花了兩百元喫擺在壁櫥裏的除溼劑？」

「咦哇哇啊～～咿……！」

「鰤魚大豐收——！嘿咻！」

注：海狗小黑是日本諾貝爾糖果公司黑糖喉糖的吉祥物

啪啪！謎樣的聲音與巴掌聲同時響起，龍兒左右臉上各捱了一巴掌。那個謎樣叫聲大概是「閉嘴」。龍兒按着雙頰不發一語。就算到了現在，他仍然會被突如其來的暴力行爲嚇到。接着——

「不準剩下，太浪費了。」

身穿安哥拉羊毛外套的大小姐眯起雙眼，隱約顫動的眼中藏着暴虐。龍兒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反問：

注：「Krispy Kreme Doughnuts」是在日本十分受到歡迎的美系甜甜圈店

「沒問題吧？你看那個人還邊走邊喫，應該沒有下毒。」

「哈嘻啊啊啊啊～～！」

在按住自己的嘴巴，一臉不高興的大河面前，龍兒終於說出自己的藉口：

「剛纔的話題還沒說完……爲什麼你這麼那個！」

「你還有什麼藉口，大雜碎！大雜碎醜八怪好色羅素梗！一輩子只能當除蟲劑！涼拌菜豬頭！頂着海狗小黑臉0;注1;到死吧！」

「甜甜圈？你從哪裏弄來的？」

龍兒並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是站在手拿着甜甜圈、心情低落的大河面前，他實在無法沉默。這是在教導她下次別犯同樣的錯誤。

「如何……？和其他店家賣的完全不同嗎？」

說起來真的很沒出息，但事實就是如此。

「哈唔唔嘻哇哇～～！」

「……那個是哪個？」

緊閉眼睛、緊握拳頭的大河先蹲下身子，接着以「大」字型跳起來大喊：「最喜歡耶誕節了！」陌生路人也跟着笑道：「那孩子很興奮呢。」大河朝着天空伸直雙臂、挺起胸膛，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水汪汪的模樣像是快要哭出來：

「……」

大河伸手用力拉扯龍兒的上嘴脣，像是打算整個扯下來。牙齦與嘴脣內側相連的地方快要裂開了。龍兒擔心自己的臉皮安全，腦袋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並且踮起腳尖。

「我知道……」

「你說啥？」

「嗚……」

「因爲你看店名——『Kreme Krispy』——絕對是模仿的。」

「就是爲什麼這麼沒用！爲什麼少了我這個電燈泡，你卻沒有趁機有所進展！爲什麼和小實的親密度沒有提升！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你這幾天到底在幹什麼？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特地停學的？」

閃閃發亮的LED燈倒映在她的眼中，有如寶石般耀眼炫目。「該不會還有耶誕樹吧！」——看到大河的模樣，龍兒也不禁忘記上嘴脣的疼痛，跟着笑了：

從往來行人之間現身的大河露出滿足微笑，舉起拿在右手的東西：「你看你看！」那東西雖然還有一半埋在打開的包裝紙裏，但是香濃的奶油香味與甜甜的牛奶氣息，加上特有的環狀特徵，沒錯，那一定是——

「對了……啊啊，對了！就快耶誕節了……！」

「好……漂亮——！啊啊，怎麼會這麼美！這麼棒！去年明明沒有這麼豪華的燈飾！」

大河嘟着嘴，帶有幾分怨恨地盯着甜甜圈。每個買了之後邊走邊喫的人，雖然活蹦亂跳沒人倒下，可是表情也和大河一樣奇妙。大河成了奇妙表情的羣衆之一。「甜甜圈耶～～！」「Krispy Kreme（誤會大了）耶～～！」一羣國中女生吵吵鬧鬧，手拿零用錢開心排隊。龍兒與大河都沒有那種閒工夫特地告訴她們「那個很難喫喔」。

「太沒勁了！你一點也不知道！就是這樣纔會被奇怪攤販的甜甜圈騙了！你剛纔不也看到鰤魚的價格了？看到我的幹勁了嗎？竟然故意用難喫的零食把胃塞滿……我不想提這種無聊事，可是鰤魚是我請客的！可惡，看在價錢的份上，就算是做做樣子也要歡呼一下！」

這是一個隆冬的週日。

龍兒望着手拿甜甜圈、長髮飄逸、面無表情雀躍歡呼的大河，然後點點頭。好，這麼一來鰤魚還有從高須家中消失的幾張鈔票，就能夠毫無怨言地歸天了。至於大河的兩百元零用錢是否化爲怨靈永遠徘徊在人世間，就不屬於龍兒的管轄範圍。

洋娃娃般精緻的美麗容貌，加上「掌中老虎」綽號由來的嬌小身材。她的聲音意外低沉、冷酷又平淡：

嗯啊——大河在路旁粗魯地張開嘴巴，大口咬下甜甜圈。愉快的笑容立刻變得暗淡，每一次咀嚼表情就愈發微妙。

斬——刀光閃過。

咚！龍兒的手肘輕輕碰到路過的行人，他立刻點頭道歉並且讓出路來。是啊，我不能因爲大河講的話太過分就變成石像擋在路中間，影響過往行人通行。就在龍兒恢復成活生生的正常人類，準備再度往前走時——

「啊～～好期待啊……！暫時要當一陣子好孩子了！一定要乖一點纔行！因爲差不多快到日本上空了！」

「啊！」

道路兩側的店家前面出現一條耀眼的光帶。

大河手拿甜甜圈指向前方的白色廂型車——後門打開之後就成了簡易店鋪，前面有數名男女正在排隊。聽她這麼一說，四周的確飄着一股甜甜圈的香味。包括大河在內，所有熱愛甜食的人都難以抗拒。龍兒並不討厭甜食，不過——他先看向手寫招牌，然後馬上把頭轉回來。用麥克筆手寫的店名是「Kreme Krispy」0;注1;……這很明顯是模仿……絕對是模仿！

「咦……？大河？」

「你、你別以爲這個法治國家會永遠縱容你……！」

「兩百元……」

「什麼？」

「你問這什麼笨問題啊！當然是耶誕老人啊，耶誕老人！」

大河不顧形象地大喊，隨即露出滿面笑容接着說道：

「給我，我幫你提一袋。」

大河從龍兒手上奪走一個購物袋。啊、搶劫……纔怪。該不會是發燒了吧？龍兒忍不住伸手放在大河的額頭上。

「怎、怎麼了？」

「大河，別死啊！」

大河撥開龍兒的手，只是動作比平常溫柔許多。認真的視線沒有惡意也沒有嘲弄：

「偶爾也讓我幫忙嘛，只是這樣而已！至少在耶誕老人過來的這段期間，我要當個乖孩子，因爲我真的太喜歡耶誕節了！」

「不是，我知道你喜歡耶誕節，可是會不會太突然了……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這麼喜歡耶誕節？」

「你問這什麼傻問題啊！喜歡耶誕節需要理由嗎？你看，街上變成這麼美麗又閃亮，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開心的微笑……對了！龍兒拜託你，二十五日那天要煮些好料的！要平常喫不到的那種！大魚大肉！就是外國人喫的那種料理！」

大魚大肉——龍兒第一次聽到這麼躍動人心的詞彙。揚起的三角眼搖曳發狂般的亢奮光芒，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看你要大魚大肉還是人肉都沒問題——！嘻嘻哈哈哈呼呼！他當然不是在想這種事，只是氣氛浪漫的耶誕節燈飾，也照在龍兒睜大的眼裏閃閃發光罷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手癢了……！喔，來勁了！耶誕節要喫平常喫不到的大餐是嗎？好！看我的！」

「交給你了！我要去百貨公司地下街買一個最好喫的蛋糕！嘿嘿，要買哪一家的好呢？買法式樹幹蛋糕好嗎？啊～～得去買本雜誌回來研究！對了，還要請泰泰準備香檳，要最高級的！」

呀啊！好期待喔！兩人在路上自顧自地興奮不已，然後兩人不約而同開口：

「問題是……」

「耶誕夜……對吧？也不知道是誰規定的……」

「大家都把那天視爲情侶共度的日子……」

龍兒與大河先是交換視線，過了一秒鐘之後同時嘆氣。兩人腦中想的當然是各自單戀的對象——龍兒是櫛枝實乃梨，大河則是北村祐作。

特別是大河，因爲纔剛發生讓她想要嘆氣的事。

龍兒拼命搖頭，腦門彷彿快要噴出鮮血。他也想傳達心意啊！也想幹脆說出喜歡她啊！也希望在屬於戀人的耶誕夜，讓長久以來的單戀修成正果啊！

「真的。只要你開口邀請北村，他應該不會拒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粗啞的吼叫聲與騷動的腳步聲一同響起。龍兒忍不住縮起身體，快速閃避走廊角落。他的動作真有先見之明。

「喔！」

「老虎同學！也給我來一掌！」

「老虎同學！您辛苦了！」

「那是什麼？話說回來，小實今天早上怎麼沒有等我？」

站在原地的男生騷動不已。龍兒終於瞭解，原來這也是耶誕特別版「乖孩子」天使大河的一部分。乖孩子大河有鑑於耶誕節即將來臨，打算讓這羣討厭的支持者共享快樂。

「……我說性慾旺盛的龍兒，你在說什麼傻話？這樣怎麼行呢？你當然要邀請小實啊！別擔心，有我在。我是戀愛天使轉生的天使大河大人。」

「唔咕！解放我吧！我是人類！」

「掌中老虎回來了——！」

「嘿嘿嘿，怎樣怎樣？看起來像不像天使？」

聽到大河開口的臭男生，嚥了下一口口水，全部豎起耳朵認真聆聽。威風凜凜站在衆男生中央的大河睜開眼睛：

「人家最喜歡小實了——！噗——！」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北村相當在意你停學的事。」

「喔、呃，因爲我們被那邊的怪傢伙圍住了。」

「高須同學閃開！我們有事情要問老虎同學！」

大河反而十分有幹勁，作勢雙手抱胸，閉起眼睛回想當時的情形。

「啊哈哈哈哈！太好了！有這麼多支持者等我回來！幸好我沒有一時衝動休學！」

「緊繃～～的腿……」

「唉……邀請櫛枝註定失敗，待在家裏又很無聊。問題是如果出門，路上全都是黏在一起的甜蜜情侶……乾脆租DVD去你家看好了？」

「我的意思、那個、不是要你……假裝若無其事。」

「不管你說什麼，現在的我就好像寬宏大量的活佛。」

「聽說老虎同學得知老大要留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找她做個了斷，沒錯吧？唔喔喔，真是令人熱血沸騰的開頭！」

沒問題沒問題，別擔心，交給我就搞定了——低聲唸唸有詞的大河彷彿是在唱歌，邁開步伐走在前頭。在忙碌雜沓的往來行人之中，突然轉過身來，不曉得突然想到什麼，把咬了一口的壁櫥除溼劑……不對，是甜甜圈舉到頭頂：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大河現在的智能是REN等級。唉呀，我說的REN可不是綾波，而是巨大宇宙牛！哞——！」

龍兒嘆了口氣，幫蠢到令人可悲的大河拍拍頭頂，香甜的細小碎屑紛紛落到大河的鼻尖與長髮上。這傢伙真的太蠢了。

「……我纔不要由你策劃。別亂搞，我是說真的。」

所謂「無法公平競爭」就是——

「因爲絕對不可能成功！耶誕夜約她出來，不正等於告訴她我喜歡她嗎？辦不到！太難了！很明顯有問題！怎麼可能假裝若無其事！」

「啊啊，真是爭不過你……小實也最喜歡你了——！」

嘴巴叼着草的櫛枝實乃梨，正坐在某人的桌上。

天使大河自以爲是地抬頭挺胸，揚起眉毛，雪白手指直指龍兒的鼻尖。喔喔！危險——要不是此刻的大河是天使，八成會把手指插進龍兒的鼻孔、直衝腦門。

怎麼會這樣？被擠出狂熱漩渦的龍兒總算明白，在不知實情的學生之間，兩週前的惡夢對決已經徹底變調。事實上兩人還沒分出勝負，老大就去留學了，大河則是停學——可是那根本不是單純的打架。

大河搖曳長髮仰望燈海，眼睛閃閃發光，原本的決心似乎更加堅定，但是帶來危險的可能性也愈發增加。

啪！又是犀利的一巴掌。捱打的傢伙摸着紅腫的臉頰，倒在地上還是掛着一臉幸福至極的表情。龍兒心想，現在不是讓這羣瘋狂支持者熱情包圍的時候了。

擔心的龍兒打開門的瞬間，一陣高亢的嗓聲立刻響起。

「隨你怎麼使喚都可以！可是要記得有所計劃！總之你一定要在耶誕夜約出小實！因爲天使大河我會全力幫你策劃！嘿嘿～～耶誕老人看見我的善良決心了嗎～～！」

「說得也是……如果你是知道利用機會一口氣分出勝負的女生，就不會在停學最後一天的禮拜日晚上，和我一起採購晚餐的東西了。」

龍兒終於開口：

「我們深信是老虎同學取得勝利——！」

實乃梨今天沒有出現在平常等待大河的地方。今天明明是值得紀念的大河復學日，雖然他們兩人差一點就遲到，可是實乃梨連「我先去學校囉」的簡訊都沒有，完全不見人影。這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他們不禁感到擔心，該不會是實乃梨身體不舒服，沒來上學吧？

走在垂頭喪氣的大河身邊，龍兒也同樣感到沮喪。他也認爲耶誕夜邀請暗戀的對象約會，絕對會失敗。

注：日本漫畫家藤子·F·不二雄漫畫《奇天烈大百科》裏的機器人

兩人在意的是同一件事。

※※※

耶！還比出勝利的V字手勢。龍兒忍不住直言：

「啊——是是是，我知道了。」

「幹嘛學川島的變臉術！再說什麼活佛啊？你不是天使嗎？」

大河依舊平靜地合掌說道：

「好惡心。」

「我、我說……這樣真的好嗎？」

「沒問題！」

「唉呀，其實我今天早上遲到，慌慌張張衝進教室，所以現在腳很酸……我才覺得奇怪，爲什麼我遲到了，卻比你們早進教室？」

「小實真是的——！人家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見你喲～～！」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你沒忘記吧！快點甩開這些傢伙進教室！」

龍兒被推到牆邊。大河一走進學校，立刻遭到數十名臭男生團團圍住，捲入氣氛熱烈、無視隆冬寒意的狂熱漩渦。

光是北村有喜歡的老大……女生，這件事就足以讓大河爲之震撼，再加上那個老大……女生因爲要留學，所以兩個人分離兩地，反而無法「公平競爭」。關於這一點，龍兒也相當能夠理解。

「我絕對會失敗。沒辦法邀他。總覺得……該怎麼說？像是在傷口上灑鹽的感覺……剛失戀的他一定很寂寞，這麼做實在不太好。」

可是龍兒太過笨拙、小心翼翼又負面思考，害怕單方面的喜歡會讓實乃梨感到困擾，切斷過去築起的脆弱緣分。龍兒只想得到這些不好的事，怎樣也無法告訴自己，告白之後會有美好的未來正在等着他。所以他纔會認爲維持現狀比較好。

「你們也知道！最後站在擂臺上的纔是贏家！也就是說！在下才是真正的贏家啦——！」

大河的眼睛在燈飾照映下閃閃發光。面對幹勁十足的大河，龍兒已經無力吐嘈。老實說，龍兒根本無法理解大河爲什麼只是因爲耶誕節即將來臨，就會興奮成這樣。他實在搞不懂大河居然讓成功率原本就很低的任務更添難度，究竟有什麼打算？龍兒說不出口，但是看來充滿幹勁的大河已經所向無敵。

「龍兒，加油！耶誕節耶！希望大家都能開心……！所以我一定要當個『好孩子』！」

「顫抖的肌腱～～」

幹嘛用可羅0;注1;的語氣說話啊！龍兒一個人在旁邊吐嘈。不過其他人卻是熱淚盈眶，並且拉響準備好的拉炮、拋出綵帶。「唔喔喔喔喔喔喔——！」「終於出現了，勝利宣言——！」「我們的老虎同學是NO.1！」隨着歡呼聲與掌聲，這羣人自然而然唱起「WE ARE THE CHAMPION……」然後在走廊兩側排成一列，面對面握住雙手高舉，打造通往教室的隧道，在狂熱的老虎歡呼聲中歡送大河進教室。天使大河從容不迫地點頭，伴隨瘋狂的歡呼聲通過隧道。「今後也要拜託你了！」「老虎同學最強！」即使被這些男生拍打肩膀與背，大河仍然不改嘴邊有如薔薇花瓣的愉快笑容。「請給我一巴掌！」偶爾有人探出頭如此要求，大河也會照辦，給對方狠狠一擊。衆人的歡呼更加激動。

「給我閉嘴！」

事情就發生在兩個禮拜前，也就是大河遭到學校停學的同一天，北村當着全校學生面前，大膽演出向前任學生會長告白，並且慘遭拒絕的驚人戲碼。

「是是是，在所不惜，我記住你的話了。可不是我叫你當的。」

「啊！來了！老虎同學！」

「告告告……告……！笨蛋、怎麼可能告白！不管你是天使、佛祖還是耶誕老人在背後看着，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這是怎麼一回事……龍兒拼命退開，可是「高須同學也上啊！」背後不知道是誰把他推進隧道。無路可退的龍兒只好雙手搭着大河肩膀往前走，兩人彷彿正要踏上擂臺的選手與經紀人，在老虎歡呼與低沉的合唱聲前進。只不過這樣其實也挺有趣的——纔怪！我纔不想被牽扯進來！

「不像，而且碎屑都掉到頭上了。」

發出怒吼的大河舉起一隻手製止全場騷動，她的姿態彷彿過於耀眼的神，大家紛紛閉上嘴巴、眯起眼睛、滿懷敬意地仰望大河。龍兒不禁倒吸一口氣——平常遇到這種事，大河不是簡單「哼！」或「吼！」的一聲，然後狠踹、猛踩、吐口水，最後以無視所有人作爲結尾。但是今天的大河——

呃——咳咳！高須龍兒清清喉嚨，隱藏自己緊張的情緒，做好準備！往前一步！準備射擊！三、二、一……發射！

「可——是！」

大河與龍兒好像兩節連在一起的火車，加快速度穿過悶熱又充滿男人味的隧道，將衆人的掌聲拋諸腦後，往2年C班前進。

大河輕鬆一躍，跳到實乃梨身上。失去平衡的實乃梨差點從桌子上摔下來，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撐住。

他當然也想爲大河的戀情加油，可惜狀況實在太過困難。大河找甩了北村的女生打架，因此才被停學。北村當然感覺對大河有所虧欠，很可能變成只要是大河的要求，他全部來者不拒。就是因爲情況太過有利，纔會顯得不公平，反而讓大河不願積極行動。

大河把頭靠向實乃梨的脖子，以快哭出來的聲音和冷冰冰的額頭髮動攻擊。只不過一切攻擊全被實乃梨的下巴擋住，在大河的額頭上親了幾下：

「爲什麼！」

「那天的對決……無比慘烈！發生了很多事，真的很不得了！」

「小實小實小實小實——！」

「對——天使天使。天使大河已經下定決定爲大家的快樂耶誕盡力付出，就算有什麼犧牲也在所不惜。」

實乃梨雖然腳步蹣跚，仍舊緊緊抱住撒嬌的大河，鼻子頂着大河的髮旋，伸手來回撥亂她的頭髮。現在大河身穿灰色的刷毛連帽短外套，配上冬天專用的黑色褲襪（正一00丹寧）。她今天沒搶龍兒的圍巾，而是把自己的長髮塞進外套，讓脖子保持溫暖。

臉頰因爲寒風而發紅，制服外面套着深藍色的排扣短大衣，脖子批着蘇格蘭格子圍巾，似乎剛到學校。她以閹人男高音的聲音唱着歌，眼裏倒映太古時代的森林。這是……龍兒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不過身邊的大河沒有因爲眼前詭異的狀況感到訝異：

「騙人！唔哇哇……幫我拍掉、幫我拍掉！」

闊別學校兩個禮拜的大河遭到包圍——右邊是臭男生、左邊是臭男生、前面是臭男生、後面也是臭男生——男生、男生、男生男生男生……清一色由臭男生組成的「掌中老虎後援會」，別名「格鬥技狂熱分子」。這羣人以熱情的眼神看着逢坂大河擁有的壓倒性力量、天生的格鬥細胞，以及不留情面的嗜虐氣息。這個團體早就存在，只是人數日漸增多，特別是大河在校慶活動上的職業摔角秀與校花選拔的表現，支持者更是暴增。等到衆人注意時，已經成長爲一個爲數衆多的變態軍團。

邀請實乃梨失敗的原因，遠比大河來得單純。首先那天是耶誕夜，壓力相當大。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個日期，對全世界來說（還是隻有日本？）都是十分重要的戀愛相關節日。在這種日子會特別想要邀請喜歡的對象，而且選在這天約會，意思就是打算告白或求婚，絕不可能用一句「今天玩得很開心，再見。」加以打發。再說要對實乃梨告白——不不不、辦不到，還太早了，絕對不行。第二個理由是現實問題，像是耶誕夜這種餐飲業特別忙碌的日子，勤勞的實乃梨很有可能會和平常一樣繼續排班打工。

「老虎同學！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老大VS掌中老虎的夢幻對決，最後是由老虎同學獲勝吧？」

「騙人！真的嗎？這、這麼說來，我的確收到很多『你還好嗎？』的簡訊。」

「讓她知道有什麼關係？對了，乾脆趁這個機會告白吧？難得的耶誕節，當然要傳達最想說出的心意！龍兒！坦白一點！你的背後有我和耶誕老人！」

「他一定只是禮貌性回應吧！人家不喜歡那樣！感覺好像……有種看不見的強迫……會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真心接受邀請，還是因爲體貼不方便拒絕……」

「你說什麼啊！你這大色——」

希望能夠開心度過耶誕節，也許是全人類的心願吧？

「小實！我回學校了！你不用再唱那種怪歌了！」

「活下去！你也是人類！」

「……」

唉呀，不行不行，要當好孩子纔可以……大河閉上原本要罵人的嘴，輕揉自己的眉心，打造出專爲耶誕老人準備的穩重表情：

「是啊……」大河小聲回應，龍兒再度邁出腳步。

唉——不過，該怎麼說？姑且不論什麼策劃，大河一年願意當一次「好孩子」也不差。龍兒低頭看着大河揮舞小手拍掉臉上的甜甜圈碎屑，忍不住露出微笑。

「閉嘴，小子！」

秒殺——！

——雖然這只是比喻，不過龍兒還是死了。S─H─O─C─K─幾個字牢牢刻在他的心上，他覺得自己看到極樂世界。總是精力充沛又溫柔的實乃梨竟然用美輪明宏0;注1;的聲音，齜牙咧嘴要龍兒閉嘴……被討厭了……龍兒的臉上失去生氣，魂魄也逐漸離開軀體昇天。纏着實乃梨的大河目擊眼前的一切，忍不住笑了出來。

注：日本知名的同性戀藝人

這時的實乃梨也亂了手腳：

「喔……喔喔！我剛纔說了什麼？該不會……笑點（的選擇）！有誤（似乎）！我——幹——了——什——麼——蠢——事——！慘了（對不起）！（給我）忘掉吧！啊啊啊——我真是個笨蛋……啊？」

嚇得邊發抖邊唱歌的實乃梨臉部抽搐，可是又突然——

「不對，等等？搞不好這反而是好事！」

實乃梨的表情顯得十分開心，完全不理會龍兒：

「對啊！因爲犯了這種錯誤，我必須好好反省不可！對，沒錯，多虧犯了這種錯誤！啊——！怎麼這麼好運！隨身帶着到處跑的心愛商品從此可以正大光明派上用場——！我的運氣真是太棒了——！」

實乃梨沒有關心被她推開的大河，徑自從書包裏拿出禿頭假髮戴起來：

「看！就是這麼好運！唉呀，真是LUCKY！我可以趁機很自然地戴上它！真是幸運到不敢相信啊！」

哭出來了。

實乃梨頭戴禿頭假髮，穿着外套直接趴在地上，書包也甩到一邊。「嗚喔喔喔喔喔，我已經不行了！」突然像個男人般嚎啕大哭。

「小、小實？你怎麼了？」

「喂、櫛枝！你先起來，地板很髒的！」

不只是大河與龍兒，四周聽到聲音的同學也好奇地湊過來看熱鬧，不禁議論紛紛：「櫛枝又發作了……」

「早啊！高須！喔、老虎，好久不見了！櫛枝在幹嘛？」

「喔～～這不是老虎嗎～～！耶～～你好不好啊？櫛枝又發瘋啦？」

能登與春田也走過來拍拍龍兒的肩膀，低頭看着發狂的實乃梨。

「要去拜一下嗎……？」

走近的亞美擁有模特兒的修長八頭身體型，小臉蛋上完美配置過度工整的五官，不管怎麼看都是閃閃發光、柔嫩滑順，散發寶石般的光芒。然而性格上卻有致命的缺陷——她正是擁有校內最兇、最強生物之名的大河，命中註定的最大敵人。遭到亞美的打屁股攻擊，大河勢必會加以反擊。可是——

「其實自從那次『大告白』之後，北村就成了校內的戀愛教祖……應該說想要告白的傢伙們信仰的對象……」

「啊，你注意到了？是啊，我現在是好孩子。」

「可是……我沒有自信……我長得又不漂亮……」

「喂！大河！振作一點！這種小傷不算什麼！」

北村依然趴在地上，抬頭對着大河露出爽朗的笑容。這才注意到龍兒的存在：

「吸……吐……吸……吐……」

「嗯嗯……別擔心，相信就會成真！不要猶豫、去告白吧！」

趴在地上的北村仰望大河，露出沉穩的微笑，溫柔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嗯。」大河輕輕點頭，兩人同時合掌，對着失戀大明神微微鞠躬。心裏當然是想着各自的暗戀對象。

說得好，大河的迷你腦袋難得正常運作。

這該不會是……霸·凌……悲慘的詞彙浮現龍兒腦海時，北村卻以樂天的聲音說道：

「早上來打招呼啊！」

實乃梨也把視線從龍兒身上移開，沒有看着龍兒的臉，只是從他手中接過禿頭假髮收進書包。她笑着說道：「嘿嘿嘿，不會悶啦。你沒帶過假髮吧？」之後便閉上嘴巴。龍兒雖然感覺不太對勁，但是也只有一瞬間。

「好久不見了，蠢蛋吉……」

龍兒連忙接住直挺挺往後倒下的大河，並且輕拍她的臉頰。北村的坦率發言實在太過強烈。「唔、唔……」龍兒看見大河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很好，她還活着。

「唉呀？」

「因爲種種原因，我現在擔任『失戀大明神』！」

「啊啊……」

實乃梨莫名裝出老太婆的聲音、吸了幾下鼻子、在眉間擠出皺紋、手指在禿頭假髮上畫圈圈。這些動作看在龍兒的眼裏，還是一樣那麼可愛……纔怪，應該不算可愛吧……再怎麼說總是希望她把那頂禿頭假髮拿下來。

北村又在女生頭上說些什麼之後，便對着她行禮。對方也在行禮之後離去。「這是什麼……？」偏着頭的大河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全班一起背對龍兒、大河與北村，這個情況絕不尋常。甚至就連能登和春田都把臉轉開、視線遊移不定，沉默不語。

「喔、早安啊，高須！」

「請問……失戀大明神……」

——一鼓作氣拿下實乃梨的禿頭假髮。

「我也是不由自主……」

「不是，我是問你爲什麼要用那種姿勢說話？」

「喔喔、逢坂啊——！你終於又能上學了，恭喜！你不在的這兩個禮拜是多麼漫長……我衷心認爲每天的生活都是索然無味！」

即使內心頻頻告訴自己「不對，我是單純想爲實乃梨打氣。」事實上只是因爲實乃梨心情低落，無法趁亂吐嘈她吧？龍兒不耐煩地想了三秒，終於嘆了一口氣。大河也被「不該趁人之危」的想法束縛而無法行動，結果卻讓自己變成一個無情的人，當喜歡的人陷入低潮時，也不能爲對方做些什麼。

「加上前任學生會長風格太強烈，這麼做也算是建立新任學生會長的風格，因此打造出『失戀大明神』的形象。那個女生已經是今天早上第二個，放學之後會更恐怖——學生會辦公室前大排長龍，學生會也跟着起鬨，在入口搞間小廟，好像真的在祭祀什麼神明。」

用書包攻擊大河的屁股、撥弄滑順長髮大笑的美少女，名爲川島亞美，是公認的超做作美少女。

只看見無數沉默、無數後腦勺、無數背影。

「唉呀呀……該怎麼說……」

北村俐落地爬起來，對着從窗戶探頭進來的低年級女學生舉手打招呼。大河望着北村走向那名扭扭捏捏的女生，似乎陷入恐慌：

背後的確感覺到視線，而且不只一個人，是好幾個人。龍兒像是打算一個人掌控衆人生命的殺人魔般轉頭，可是——

「所以我非常沮喪，昨天晚上不停胡思亂想，幾乎整晚沒睡……唔，咳咳……愈來愈發不出聲音了……抱歉，今天明明是大河重返學校的大日子……大家一定很想來點活動慶祝一下，我卻拖着這副身體給大家找麻煩……咳咳！咦！咳血了～～」

「會很悶喔。」

「喔、是這樣啊！」大河原本很驚訝，可是馬上問道：

龍兒忍不住啞然失聲，不曉得該從哪裏、該如何吐嘈纔好。受到影響的大河也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句：「別鬧了……」

「很好！去洗土耳其浴！」

「你一定有問題！停學時發生什麼事了？詭異詭異詭異詭異，太詭異——！啊、該不會是你明天就要死了？唉呀、真慘——！」

「不用深究。」

大河以僵硬的動作，對着地面慢慢舉起右手：

接着出聲的人是春田。「你到底有沒有在觀察北村啊？」能登冷淡回應。大河無視春田，只是悄悄盯着一臉奇妙表情走回來的失戀大明神。龍兒對着大河的側臉說道：

「因爲光是下跪還不夠！光是跪下完全不能表達我心中對逢坂的情感！是吧，逢坂？讓你遭逢停學這種打亂人生計劃的事，我真的很抱歉——還有，謝謝你。出了那麼大的糗，我還以爲自己在這間學校裏待不下去，可是一切多虧逢坂，我現在才能在這裏，而且順利當上學生會長。」

「龍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連同桌子一起摔倒在地的大河只是站起來，對着亞美打聲招呼。要她露出笑容還是太過強人所難，不過大河還是對她揮手。這時從她的袖口飛出一把銳利的刀子！當然沒有。伸出槍管！也不是。指縫射出毒針！別鬧了。她也沒有在芭蕾舞鞋裏面放青蛙，或從頭頂扔下金屬臉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笨蛋嗎～～？耶誕老人！居然說耶誕老人！從你口中說出來，實在是有·夠·不·搭！呀哈哈哈哈哈哈☆！說來回來我們好像很久沒見面了～～！真是超白癡的停學～～！」

「呀啊——！」

「喔、被發現了嗎？沒有對象，只是忍不住想拜一下。」

不管行動背後是否有自己也沒發覺的想法，他還是想讓實乃梨知道自己對她的擔心。他裝作沒看見「強調優點」、「趁人之危」、「不公平」這些部分。因爲龍兒已經經歷太多次「沒看到他人傷痕」的後悔，所以這一次他選擇走近。

「啊，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保持距離的能登說得小心謹慎，聽到他的問題，大河「嘿嘿！」對着能登露出笑容：

龍兒露出僵硬的微笑，掩飾自己的緊張。

實乃梨抬頭仰望龍兒的眼睛，彷彿看見極爲耀眼的東西，瞬間眨了幾下。兩人視線總算有所交會——至少他是這麼認爲。

「也就是消災解厄。」

怎麼可能……龍兒垂下視線，大河也輕搓鼻子下方。能登來回看着他們兩人的臉，突然開口說道：

亞美因爲大河握住她的手而尖叫，反應真是激烈。她用力甩開大河的手，發狂似地大叫並且盯着自己被握住的右手，同時甩個不停。只見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能登突然探出頭來補充說明：

幸好這禮拜是「好孩子周」。渾然不知自己撿回一條命的女生在北村面前恭敬地低下頭：「……我沒辦法鼓起勇氣告白……拜託你了……」於是失戀大明神·北村也開口說道：

「蠢蛋吉，耶誕節快到了，如果你繼續當壞蛋吉，耶誕老人就不會去你家。好孩子的我就稍微讓步，把你剛纔的行爲當成打招呼，不放在心上。在耶誕節之前，我們就別吵架了。我最喜歡耶誕節了，實在不想在這麼美好的時候爲了無聊的事吵架。」

這位美少女要在寶貴的高中生活、有限的青春歲月裏戴着禿頭假髮。

仍然穿着外套的實乃梨趴在冰冷地上，抱頭唸唸有詞：「我真應該剃光頭……」她終於抬起頭來，吸吸鼻子，然後頂着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自暴自棄地喊道：

「慢慢吸氣……對……放輕鬆……」

「喔～～！原來如此，我怎麼都不知道！原來北村這麼厲害～～？」

「啊啊啊啊呀呀北北北北北村同學早早早早早安。」

「早！喔喔，好久沒和逢坂像這樣打招呼了！真是太感動了！」

「話說回來，老虎今天似乎比較乖耶……？因爲今天是第一天回學校，所以比較節制？」

「問題他不是失戀嗎？」

「多想無益！去洗土耳其浴0;注1;！」

「啊——還好我有帶禿頭假髮上學！暫時讓我這個樣子吧！」

突然響起的大叫讓他們嚇得差點跳起來。轉頭一看——

搞什麼，是我多心了——纔不是這樣！龍兒蹙眉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河聞言便暈倒了。

「正因爲他失戀，所以纔要把不好的運氣全部交給北村。」

龍兒跪在地上撐住大河，拼命揉着她的肩膀讓她恢復呼吸。就在這個時候——

注：日本小說家北方謙三的名臺詞

站在急速老化的實乃梨面前，龍兒與大河都無話可說。對了，實乃梨當然沒有咳血。

是的，在大河停學這段期間裏，學校發生了不少事。

「喔喔，怎麼連你們也在拜，兩位有想告白的對象嗎？」

可愛的大河突然向前撲去，不僅撞倒桌椅，就連能登等人也被牽連。跌倒在地的大河露出穿着褲襪的屁股。

面對如此低潮的實乃梨，自己卻無法對她說些什麼，他立刻後悔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這麼自私的想法？「無法對她說些什麼」——結果這只是遺憾無法對低潮的實乃梨強調自己有多麼溫柔體貼不是嗎？他果然還是隻想着自己，比起受傷的實乃梨，難道強調自己會更重要嗎？

「耶誕節快到了，所以我要當好孩子，因爲耶誕老人正在看……唔喔！」

「……你在幹嘛？」

「土……？咦……？」

憤怒發抖的大河齜牙咧嘴，眼睛充滿血色殺氣，想要痛宰把北村叫過去的女生。但是她又連忙搖頭自言自語：「啊……！不可以不可以，要當好孩子，好孩子……」然後緊閉嘴脣，不過視線仍然緊盯着那兩人。

「逢——————坂——————！」

龍兒搔搔頭、揉揉眼睛、挺直身體。管它公平不公平、管它是不是趁人之危，禿頭假髮又怎樣？只有心裏的震撼纔是真實。

大河始終保持優雅的姿態：

「……！」

咚！大河再次因爲過度難懂的現況，從龍兒大腿上滾下去。如果龍兒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他也會和大河一樣受到驚嚇，不過他早就知道了——對，北村現在是大明神。因爲真是蠢到不行，所以龍兒直到今天都無法對停學的大河說明這件事。正好在這個時候，快要上課的教室響起敲門聲。

這一切都是多慮了。自己和大河兩個大腦構造類似的傢伙終於回過神來——不行不行不行！怎麼可以這樣！

「擔任……大明神……？又不是涼麪上市。話說回來……那個小·女·生！實在太——沒大沒小了！」

「其實我在昨天的壘球比賽，犯了令人難以置信、簡直罪該萬死的錯誤，輸給照理來說應該會贏的對手……我實在無顏面對江東父老。」

「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還請你儘管開口，無論什麼事我都會盡力幫忙。今後不論是爲了誰或什麼正當的理由，請別再打架了。若有無法接受的事，請務必先和我商量。」

「唉——————」從嘆息的長度就可以窺見她的鬱悶有多沉重。

他走近實乃梨的座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怎麼和龍兒說的一樣……爲什麼我想當好孩子，大家都認爲我生病了？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純粹是因爲耶誕節快到了。我覺得蠢蛋吉最好也要痛改前非，因爲耶誕老人已經快要抵達日本上空了……」

「哇喔！」看到大河的可愛大放送，能登嚇得連眼鏡都歪了一邊。

——不用看也知道。

新任學生會長北村祐作認真地趴在大河腳下。這傢伙是我的朋友？龍兒因爲眼前的光景感到幾分暈眩。

「啊……」

平常的實乃梨一定會爲了搞笑準備假血——望着頭戴禿頭假髮、腳步蹣跚走向自己座位的實乃梨，龍兒後悔自己爲什麼無法對她說些什麼。

「……」「……」「……」「……」「……」「……」「……」「……」「……」「……」

「天啊啊啊啊啊啊——————！」

亞美的驚聲尖叫再次震撼整間教室，「喂！」連語氣也變得不再客氣：

「你說什麼耶誕老人，你是認真的嗎？噁心噁心噁心，噁心死了——！啊，我知道了！你想趁這個機會改變形象！哇啊！嚇死人，你別鬧了！要裝天然或耍純真都沒有你出場的餘地！人家本來準備下禮拜再告訴大家：『亞美美最愛耶誕節了～～♡耶嘿嘿，人家到國中還相信有耶誕老人喲～～♡很笨吧～～♡』現在全被你搞砸了，你要怎麼賠我！啊——！可惡！太可怕了，你給我睜開眼睛，傻瓜——！」

很好，亞美美就是假裝純真這一點最棒，偶爾吐出的兇狠真心話也很棒。啊——揮舞鞭子、把我綁緊吊起、摧毀我的人生吧……亞美突然抬起臉，無視糾纏上來的男孩子們，屏住呼吸說道：

「哈……！原來如此，亞美美懂了！」

然後——

「吸毒……」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沒錯吧，你吸毒了！吸毒！不會吧～～！嚇死人了～～！一定沒錯！討厭！啊——好糟糕好糟糕！怎麼會這樣～～！」

她似乎對自己的答案很滿意，不停扭動身體、露出溼潤的大眼睛、雙手捧着臉頰——做作女面具，蒸鍍！長年累積的功力果然與大河的「好孩子」模式不同，亞美的臉部變化教人歎爲觀止。

「你也差不多一點！我怎麼可能吸毒！啊、等等，蠢蛋吉！」

「就是這樣，亞美美要突擊檢查你的包包♡一定有問題，我看看……」

亞美抓起大河掉在地上的書包，毫不猶豫地拉開拉鍊。如果只是開玩笑，她的做法也太亂來了。

「唉呀，喔喔！」

「啊——！喂——蠢蛋吉你搞什麼！我要殺了……不能殺不能殺。」

大河書包裏的東西全部掉在地上。騙人！討厭討厭！亞美急忙蹲下收拾掉了滿地的文具用品。看見這副慘狀，龍兒也不得不幫忙：

「你到底在搞什麼……總之你很高興吵架的對象大河回來了吧？那就老實說嘛！」

「唉呀，高須同學早·安♡你說什麼噁心話，要我殺·了·你♡嗎？幫我撿那個～～？」

亞美擺出天使笑容指使龍兒去撿牆邊的筆，將書包恢復原狀，還給大河。

「啊、還有這個就放這裏囉。」

兩個人對着木原麻耶招手。「咦？櫛枝爲什麼有禿頭假髮？超棒的！」「想戴嗎？戴戴看吧？」「你的鼻音怎麼這麼重？超棒的！」「我剛纔在哭。」「爲什麼要哭？真的很棒！」——麻耶正在實乃梨的旁邊稱讚個不停。兩人拖着麻耶的手，美少女三人組一起往亞美的位子移動。2年C班公認的三名美少女吵鬧聲，一如往常在上課前的教室裏歡樂迴響。

「唉呀呀，亞美真是溫柔體貼呢……」

「咦～～？你說什麼～～？啊、對了，我帶了上次說過的限量脣蜜來囉？奈奈子不是說過想要試試看？對了對了，麻耶也說過想用用看呢♡走吧走吧。」

「啊、我要用我要用！麻耶——！走囉！」

最後把大河的學生手冊塞進書包暗袋裏。「真是的——」大河先是碎碎念個不停，隨即「啊、不行不行，好孩子好孩子……」勉強自己擠出笑臉，接過亞美遞來的書包。亞美身後的人也輕撫亞美的頭髮：

苦笑低語的人正是香椎奈奈子，她今天和亞美一起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