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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2萬 字

「……房東還醒着~~?怎麼會~~?」

「就叫你別管這麼多。房東說改天會拿蜜棗濃縮精華液過來。」

從樓下房東房間回來的龍兒如此回應,同時簡單整理三個人扔在玄關的鞋子。每天早早就寢的房東醒着等待龍兒告知情況,幸好家裏有當成禮物也不失禮的橘子。

龍兒走進家裏,看了一眼泰子的房間。泰子看到剛回來的兒子,「耶嘿~~」綻放笑容,但是蒼白的臉色就好像泡過漂白水,眼眶與嘴脣也少了往日的血色,呈現不透明的暗沉茶色。

「害房東擔心了……店裏怎麼了~~?我打個電話……」

「不行不行!」

身穿制服的大河阻止從睡鋪起身,伸手想拿手機的泰子。「要躺着纔行,等一下血壓又要下降了。」大河壓住她的肩膀、拉起棉被重新蓋好。

「我剛剛已經打過電話去店裏。是老闆接的。」

泰子仰望站在拉門外面的龍兒,口中喃喃自語:嗚~~不妙了~~

「總之老闆要你今天好好休息。他說明天下午會再打電話過來。」

「……他有沒有說:就是這樣,我纔不想用歐巴桑~~?」

「沒說。」

「……他是不是說魅羅乃已經是歐巴桑了,要找些年輕有活力的女孩子~~?」

「他沒有說那種話。你別胡思亂想,快點睡吧。醫生不是也說,你只要好好睡一晚就會好了?我幫你準備了晚餐,能喫就多少喫一點。」

「……泰泰要睡覺。」

泰子一邊碎碎念一邊鑽入被窩。龍兒看見她的動作,於是關上房間電燈,大河也輕手輕腳起身離開房間,小心關上拉門。

在客廳的小鸚直覺感應到屋裏的氣氛異常,爆着青綠色血管的眼皮半遮着眼,鱗狀剝落(冬季乾燥)的雙腳好像蝙蝠倒吊在鳥籠裏。接着以莫名正經的聲音問道:「怎樣了?」可是被大河「噓!」狠瞪一眼,也只好點頭閉嘴。這並不是因爲它理解人類的語言,而是恐怖的巧合。

「……真是抱歉。」

「沒關係。」

大河冷漠地回應龍兒,在坐墊邊緣坐下。面對電視的右手邊,從以前就是大河的專屬座位。如今的她坐在這裏看着自己伸直的腳尖,似乎有點不高興。

「我不回去!你有點不對勁!」

「沒關係,你應該也累了,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把晚餐送去你家。」

愚蠢幼稚的想法佔據龍兒的內心。他害怕思考這件事,自己似乎隨時可能失控大喊,所以咬到嘴脣都破皮了。

討厭無聊,討厭和不認識的大人小孩待在一起、討厭別人和自己說話、心臟莫名狂跳、喉嚨發燙、想要哭泣的心情——其實自己很不安吧。

穿上拖鞋的龍兒走出玄關,沿着樓梯往下走。

「喂、你沒事吧?喂!」

高中畢業後放棄升學直接就業,對龍兒來說並非犧牲。既然自己沒有特別的期望,就以「正確」與否作爲選擇依據——這纔算是犧牲。這種方式選擇的人生道路,無論升學、就業、留學,都是犧牲龍兒的未來。

「穿錯了……!」

泰子說過胃不舒服,既然這樣就煮些好消化的粥,還是煮湯呢?煮個冬粉湯好了,再來是準備補充水分的寶礦力、泰子最喜歡的布丁、冰淇淋、杏仁豆腐等,順便買本雜誌讓她明天可以看。

「不回去!我要跟着你!」

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塞住。不發一語的他把外套強行披在站在牆邊的大河身上,然後什麼也沒說便轉身走開。

龍兒的世界裏一直只有泰子。太過年輕就當上媽媽的泰子抱着龍兒,一起離開安全的船上,孤零零地在深夜的大海漂流。龍兒拼命抓着泰子,在無邊無際的波浪裏載浮載沉。如果放手,一切就結束了。這雙手唯一捉住的人如果不在,一切就結束了。自己永遠都是孤單一人。每次想到這裏,龍兒總是會感到害怕。

——如果死了怎麼辦?

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你在後面,快回去!龍兒很想對大河這麼說,但是如今不但喉嚨哽咽,胸口也很鬱悶。走在前面的龍兒與間諜大河——愚蠢的兩人佯裝不知,在夜晚的街上繼續前行。

——還有在意的人,就會想辦法做些什麼。

「夠了,你快回去!」

因此當媽媽覺得「還不能離開喔。」而伸手抓着他時——『高須同學,你過去是否不曾忤逆過母親』——龍兒想甩開泰子的手。

「她的臉色已經好多了。」

當時的龍兒是個不安、害怕、膽小的孩子。

「夠了,你給我回去!」

「……不要!」

龍兒放心聽着醫生特有的委婉說話方式,注意到鼻尖傳來「那個味道」。彷彿爲了讓老人與病人方便吞嚥而打碎的淺褐色食物加上消毒水的味道,實在令人有點不舒服。

一個人單手拎着購物袋,走在夜晚的路上。

——大概就是這樣。

你穿上之後先回去吧。我會幫你準備晚餐。謝謝你幫我拿購物袋——龍兒連這幾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出去一下。」

「晚餐……怎麼辦?家裏什麼都沒有……我趁現在去買些泰子醒來之後可以喫的東西好了。」

「喂、不穿外套嗎?你連鑰匙和手機都忘記帶!還有購物袋!」

他絕對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再讓任何人爲自己犧牲。

哈——自己吐出的白色霧氣始終不見消失,在面前慢慢往上飄。龍兒一面移動雙腳,感覺像是在追趕自己吐出的白霧。

跑進暗巷的龍兒彷彿是要避開人們熙來攘往的商店街燈光,在從學校窗戶看起來像是黑暗波浪的房子之間亂竄。龍兒像條狗一樣氣喘吁吁,硬是嚥下湧上喉嚨的聲音。可是無論怎麼跑,小時候的不安與恐懼都緊緊跟着他。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那些情緒抓住。

龍兒停下腳步轉身,終於能夠說出「回去。」兩個字。大河似乎很驚訝,擦擦打噴嚏的鼻子睜大雙眼。看來她真的以爲沒有人會發現。

兩人一起攜手走過的傍晚、兩人面對面念着繪本的夜晚、在大太陽底下坐在母親腿上一起盪鞦韆——先前一直相信「不用擔心。」的魔法咒語,可是這句咒語卻突然失效。這個恐怖的想法不斷在龍兒腦中徘徊不去。

大河從背後撞了上來。龍兒回頭看到的大河就像失控的火車頭,不停吐出白色霧氣。

在龍兒小時候,還沒搬到這個鎮上之前,泰子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都在看病。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泰子當時到底是生了什麼病。因爲當時年紀小,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自動門打開時迎面而來的那股味道,以及醫院託兒所天花板的花樣,還有牆壁上貼着小雞與母雞圖畫——龍兒憶起置身在那股味道之中,望着這一切的心情。

因爲我絕對不會告訴你。

她該不會以爲這麼做不會被人發現吧?龍兒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腳步,大河立刻躲在附近的電線杆後面。看到綠燈的龍兒再度邁步,過了一會兒再度聽到喀喀喀的腳步聲。

龍兒不曉得該往哪裏去,但是他想試着自己游泳,他想站在「正確」的位置,贏過「錯誤」的泰子。他想站在有利的立場。明知自己的選擇缺乏責任感、明知自己沒有好好思考未來,不過就是因爲知道自己是「正確」的——也做好心理準備爲了「正確」犧牲。

那種無能爲力到了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低聲唸唸有詞的大河用雪白小手摩擦額頭。

「龍兒!」

早一步回家的大河不經意看向高須家的窗戶,正好看見剛從西點屋下班的泰子。大河從寢室窗戶對着走進客廳的泰子揮手,卻看到沒有反應,傻傻站在那裏的泰子臉色發青。下一秒鐘,泰子便往後倒下。

「有事就麻煩了。」

龍兒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爲了自己的將來累到倒下。不管貧血或生病,他都不想再經歷一次這種事。

開着客廳的電燈,龍兒稍微聽過紙拉門後面的動靜,感覺到泰子平穩安睡的呼吸聲。

可是隨着龍兒長大,經歷幾次溺水的他漸漸有在波浪中游泳的勇氣與力量,覺得就算放開泰子的手也沒關係。一個人遊開,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安全的船,再把泰子拉上船。

大河用力把外套推到龍兒胸前,接着用另一隻手拿出龍兒的購物袋,裏面應該裝有龍兒的手機和自家鑰匙。發現龍兒異狀的大河急忙拿起這些東西,在寒冷的天氣裏氣喘吁吁地追趕龍兒。

「真是的——快點穿上!」

龍兒知道大河正在仰望自己。稍微偏着頭的她睜大雙眼看着龍兒,長髮在低於冰點的北風裏隨風搖曳。

大河眯起大眼睛露出威脅的眼神,顯得十分固執。

喉嚨沙啞。

龍兒抓着錢包。我要去買東西,去買食物。他緩緩踏着腳步走出去。

大河閃到路邊,將拖鞋踩得喀喀作響。不,你穿!龍兒原想這麼回應,但卻說不出話,手裏抓着外套呆立原地。

沒穿外套的大河身上只有單薄的制服,穿着厚褲襪的腳套着泰子的拖鞋。大河低頭看向纖細雙腿底下的腳掌。

「你……你的腳是怎麼回事?」

龍兒不斷叫她回去,還抓住大河的肩膀往回推。大河的體型嬌小,卻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讓龍兒動搖半分:

龍兒抱着頭,一時之間忘了該做什麼,腦子一片空白……錢包。對了,錢包。

龍兒雖有選擇這些東西的知識,但還是辦不到更重要、真正必須要做的事。更別提自己雖然已經長大、有了智慧,卻是造成這個情況的元兇。

喝了很多酒的泰子從清晨五點左右睡到八點,醒來之後睡不着也喫不下,於是帶着未醒的酒意去西點屋打工,下場就是引發貧血。天生的低血壓也是原因,幸好不是太嚴重。總之姑且不用擔心。只要補充鐵質和睡眠,避免飲酒過量——醫生說完這些話就離開了。

「……哈啾!」

龍兒與大河在商店街前的路上無謂地拉扯。大河用力推着龍兒,龍兒也以幾分認真地戳着大河的肩膀,同時拼命咬住嘴脣。雞婆、麻煩、擋路、囉唆、自我中心——腦中冒出一大堆抱怨,可是卻說不出口。逼近喉頭的叫聲已經快要壓抑不住。

全力奔跑,差點昏倒的龍兒總算回到家,發現房東正在玄關等他。當時泰子白到發綠的臉色比現在還要驚人,而且沒辦法說話。身邊的陌生歐吉桑歐巴桑把手伸向泰子的胸口與手腕,在龍兒眼裏就像是泰子遭惡徒抓住,即將要被解剖。那些人沒穿白衣,因此龍兒沒想過他們是醫生。要不是大河坐在泰子身旁,龍兒差點因爲腦袋混亂髮出慘叫。

大河連忙離開房間奔往高須家,才發現忘記帶備用鑰匙。跟據她本人的表示,真是嚇到「差點瘋掉」,於是跑到樓下的房東家門前,以「敲擊大鼓」的氣勢猛敲。幸好房東在家,所以她趕緊打開高須家門,看見臉色蒼白倒地的泰子,馬上找來附近的醫生。

「坐在這邊。」、「要乖喔。」、「等我回來。」、「去唸書。」、「一起喫飯。」、「不準打工。」——對泰子所說的話照單全收的龍兒,第一次產生反抗的情緒,而他的反抗就是放棄升學,選擇就業。因爲他想揮開泰子的手。

背後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龍兒差點站不穩。

等待醫生前來的這段時間,大河始終陪在泰子身邊,房東則是幫忙聯絡龍兒。在此同時,龍兒這個笨兒子把同班女生的鞋子丟出去,在公園和對方起爭執,弄哭了對方。

「回去,我說真的。」

「不要!沒關係!我要回家了,你穿吧!」

要買些什麼?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沒超過八點,比想象中要早。這個時間超市還沒休息。龍兒邊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邊望着快凍僵的腳趾,耳裏聽見拖鞋的喀喀聲響。

「我要待在這裏!禿頭豬放手!別碰我!」

「我也這麼覺得。」

「就跟你說我不走!我不和你說話!也不和你走在一起!只是想跟着!爲什麼不行?這是我的自由!」

內容已經完全背下來的繪本;兩邊發黑、一閃一閃的日光燈管;牆角的頭髮與灰塵;排列在廁所牆邊,不曉得用來做什麼的桶子;桶子上面的塑膠名牌;通往樓下寂靜無聲的樓梯;有個恐怖標誌的鐵門。

「振作點!豬頭!」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大河的腳步聲。大河偷偷跟在龍兒的後面。

這才發現周圍一片黑,已經是晚上了。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八成是因爲龍兒不知道自己開口會說出什麼話,所以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可是紅着鼻子的大河——

「那我在這裏看着泰泰。」

你從來不曾注意過我——龍兒此刻想要回應亞美傍晚在公園裏大喊的這句話。他想告訴她:那麼我現在的心情,你又知道嗎?你絕對不可能明白,不是嗎?

「泰泰要不要緊?應該沒事吧?醫生說是貧血。」

龍兒從大河手上接過外套,直接披在大河肩上。可是大河不情願地扭動身子:

「……龍兒?」

他甚至沒注意到背後傳來的腳步聲。

「咦……?哇啊!」

大吼一聲甩開大河的手與呼喚,使盡全力跑開。

「喂、龍兒。」

街燈在柏油路上投射圓形燈影,混有玻璃的柏油路面閃閃發亮。牽着小狗的女性吐出白色氣息走過龍兒身邊。帶着口罩大聲說話的上班族也從後面追過龍兒——他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正在講手機。

痛苦的我絕對不會說出口。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自己、不希望讓別人瞭解這些、不想對任何人說、不願意別人察覺。因爲如果有人發覺,聽到這件事的人——

「……啊……咦?」

「我叫你回去!」

如果泰子白天沒去打工,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她不打算讓龍兒繼續升學,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自己當時沒有那麼說,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樣我很傷腦筋!你根本幫不上忙,快點回去!」

「我沒關係,更重要的是泰泰。我也很擔心啊……龍兒?」

龍兒是這麼想的。

一直、一直、一直害怕這件事,從很久之前就很害怕。「如果媽媽死了怎麼辦?」這個想象正是恐懼的根源。

今天真是一團亂。

怪不得眼前會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逃避不了嗎?

她遞出龍兒平時穿的羽絨外套,龍兒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立領學生服和毛衣已經脫下,身上只剩制服襯衫和長褲,光腳套着拖鞋。低頭的龍兒被自己的遲鈍嚇了一跳。

「你穿吧。」

龍兒不願意和她多說什麼:

泰子挪動眼睛看到龍兒回家,這才動了嘴脣無聲說道:對不起,竟然搞成這樣。

他害怕正視自己的期望落空,所以企圖靠着接近「正確」來尋求逃避。可是龍兒無法否認自己此刻正在一味地逃避,未來也將因此毀壞。

他也發現這麼做會傷害泰子,可是他想超越那個獨一無二的媽媽。他想變得比媽媽堅強,即使失去媽媽也不要緊。

龍兒認爲只要加以反抗、超越,就能夠克服「失去媽媽一切就結束了」的恐懼。

自己真的有力量一個人游泳嗎?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想要嘗試。總而言之,就算犧牲自己,龍兒也想撇開那些因爲擔心而出手干涉的大人們。或許他只是想這麼做。

問題在於因爲自己無法讓大人徹底放心,泰子纔會想辦法阻止兒子離開。於是龍兒再度被熟悉的不安與恐懼所籠罩。

不過這次的害怕並非擔心媽媽被冰冷的大海奪走,而是害怕自己半吊子的泳技會拖累媽媽、害得她溺死。

按住嘴脣的手指正在顫抖,這不單純只是因爲寒冷。

「抓、抓到你了——!」

龍兒因爲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肘而一個踉蹌。沒想到穿着拖鞋的大河能夠追上,她以恐怖的力量拉扯龍兒的手,用力把龍兒轉過來。強勁的力道讓龍兒趁勢踏了一大步。

「龍兒!停下來、我叫你停下來!」

「我的——」

「夠了,停下來,豬頭!很危險耶!你難道沒發現剛剛差點被車子撞到嗎?」

即使如此,龍兒還是想逃走,結果就是屁股被大河狠狠踹了一腳。雖然不痛,但他終於不再逃跑。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吧?」

龍兒沒出息地抱住電線杆,內心念念有詞:放過我吧。他以拼命抓住電線杆的手擦拭自己的臉,不想讓大河看到臉上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啊!」

「都怪我,泰子纔會昏倒。都是我害的,是我的錯。」

「你……你想對泰泰勉強自己的事負責嗎?可是、可是那是沒辦法的!泰泰會昏倒是因爲貧血,這是身體的問題。人就算再怎麼謹慎小心,總會有身體不適的時候!這和是誰造成的、是誰的錯有什麼關係!再說泰泰是你媽,沒有人能夠阻止泰泰爲了你努力啊!」

聽起來很喘的大河依然說個不停。父母從未爲了大河做過什麼努力,因此她所說的話,有着不懂雙親心情的天真。大河的言下之意是要龍兒「坦然接受」,所以更讓龍兒感到不知所措,被迫正視自己的軟弱與天真。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對,這是龍兒的擅作主張。泰子今晚向毗沙門天國請假,卻沒聯絡西點屋,似乎打算明天也要來上班。龍兒雖然清楚自己的做法會給西點屋添麻煩,仍在沒經過泰子同意的情況下,擅自代她向西點屋辭職。而且他打算瞞着泰子,說他接到西點屋的通知,叫她不用再去上班。

力量?聽到大河重複他說的話,龍兒用力點頭,以快要發抖的嘴脣說道:

大河的手感覺好小。

「咦?高須小姐?怎麼回事?要不要緊啊?」

進口百貨行與文具店的鐵卷門已經拉下,不過還有兩家客層是附近下班民衆的小型超市仍在營業。便利商店當然也是大放光明。書店還沒關門,其他就是幾間居酒屋,以及以可樂餅聞名的肉店。真沒想到肉店居然開到這麼晚。

「……我要讓泰子見識我的力量。」

「抱歉,在休息時間過來打擾。其實是這樣的,我母親剛纔身體不適——」

「我該怎麼做纔好……!」

「『啊!』是怎麼回事?剛剛是電話答錄機?你的『啊!』一定也錄進去了。這裏是泰泰打工的店嗎?」

嗶——答錄機的錄音隨着無情的機械聲響結束。必須告訴對方自己的電話,是否應該再打一次?就在龍兒猶豫之時,大河輕戳他的手臂:

並非什麼事都要反其道而行。這不是反抗,而是積極前進——或許是大幅改變自己存在方式的第一步。

「很感謝您錄用她。突然這麼說實在抱歉,但我希望能夠准許她辭職。」

「既然是身體出問題,那也沒辦法勉強。不過……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解決?例如縮短工作時間之類的,不行嗎?」

可是龍兒的目標不是可樂餅。

「只是販賣裝在盒子裏的巧克力,不會很難啦!告訴我你明天幾點過來!」

「……很、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來。嗯,我是貴店前陣子錄用的兼職人員高須泰子的家人。就是……我有件事必須告訴您……啊!」

於是龍兒屏住呼吸,低頭看向大河雪白的臉——大河正望着自己獲得解放的手。有如洋娃娃的精緻美貌太過端整,無法判斷她的表情。大河柔軟的劉海在刮過肌膚的寒風之中輕輕飛舞,龍兒伸手溫柔撥開沾上嘴脣的頭髮。

不能讓她因爲我溺水。

「別擔心。我走了。」

「啊、是的。呃……我是高須泰子的兒子。」

「我們會想辦法。我只是來露臉,工作的是這傢伙。」

「厭惡到了極點……」

瞬間的接觸將手上的溫暖化爲太強的刺激,傳到龍兒冰冷的手指上。大河仍然待在龍兒身邊。龍兒本能感覺這是最後的救贖,所有胡思亂想在這個瞬間燃燒殆盡。

既然重要,就應該好好珍惜,不能讓重要的人爲我犧牲。所以我不能讓她看到我的痛苦,不希望她看穿我心中真正的想法。

看來老闆確實頭痛到了極點,居然說出這種話。

「嗯,就這麼決定了。不過我只付一人份的薪水喔?小兄弟的制服怎麼辦呢?」

因爲如果真的這麼做,大河一定會爲了龍兒做些什麼。大河爲了別人、爲了龍兒、爲了自己喜歡的人,無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樣不行,不可以這樣。

「和我沒關係吧!」

「唔哇!太好了!真是幫了大忙呢!」

「不、那個……真的很抱歉。」

「……那麼……那麼,他也和我一起來。我們兩個一起。」

抓住吧——

龍兒用力握住大河的小手,骨頭甚至發出恐怖的吱嘎聲響。即使如此,大河仍然沒說半句話——沒有喊痛,也沒要求龍兒放手。

一旁的大河驚訝仰望龍兒的臉。不過這樣就好,這樣一來泰子就不用再來這裏工作。總之先讓一切恢復原狀。

正當龍兒滿是歉意地縮着身體時——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以深藏無限光芒的眼睛看着龍兒,將擾動所有思緒的視線注入龍兒心裏。大河以其他人學不來的強勢態度介入,以難以抵抗的力量入侵,劃破遮蔽想象之海的漆黑天空。大河雪白的臉龐,看穿龍兒所有的心思。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爲人父母就可以不聽勸告亂來嗎?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讓泰子不爲了我勉強自己,能讓她明白我的感受!」

可是龍兒不希望這麼做。

「……果然已經關門了……」

顫抖的嘴脣發出尖銳的聲音:

龍兒想甩開那隻手。

「……你能不能過來?」

因爲她是重要的人,因爲她是不能失去的人,因爲我絕對不能沒有大河。那場暴風雪讓我明白這一點。

龍兒使盡全力張開手指,放開大河的小手,重新振作並且輕輕點頭:好!

大河穿着龍兒的羽絨外套,岔開雙腿得意地挺胸指向龍兒。算了,用不着這樣。在龍兒打算這麼說時,大河低聲說了一句:

「不準去。」

如果老實對泰子說要打工,她一定會阻止,所以只要告訴她老闆把她開除了就好。龍兒在這裏打工的事總有一天會露餡,但是眼前只要瞞過泰子病倒的這段時間。

「你是高中生對吧?下課後過來也行。對了,只要明後天來幫忙也可以。拜託幫個忙,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夠。」

抱歉,我們家禁止打工——龍兒正想這麼拒絕,又把話吞回去。我不是已經決定不再照着泰子所說的話,和過去一樣在泰子的庇護下生活了嗎?

「明天什麼時候可以過來?」

龍兒連忙在老闆改變主意之前點頭,彷彿要拋開自身的猶豫:

「喂、等等!這樣好嗎?」

大河繼續跟在穿着單薄的龍兒背後。就算叫她回去,她也絕不會乖乖聽話。

「哇啊——這樣啊……傷腦筋,我還覺得她做得不錯呢。」

兒、兒子?大叔以常見的過度驚嚇反應大叫,鑽過鐵卷門走出來。

他不想依賴大河,拼命揮去想從那隻手得到救贖、盡情泣訴心聲的誘惑。

龍兒的反射動作將原本打算甩開的手緊緊握住。在照亮四周的街燈底下,大河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是妹妹吧?不是啊!」

見老闆伸手,龍兒也準備握住,卻只握到空氣。「我?」老闆的手直接握住大河的手。

「打工!你?」

「泰子因爲我變成那樣。如果我能夠更可靠一點,泰子就會相信我辦得到,多少依賴我一點,也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工作的人是你。我只是在旁邊陪你,應該不會太累。現在的你還是有點危險,所以我要在一旁監視你。還有你剛剛說什麼?說我麻煩?說我什麼也做不到?我會讓你把那些話收回去。你只要跪着爬過來,把我當成神一樣崇拜我的偉大和體貼就好。」

「……你要去哪裏?」

「我……我怎麼會懂……」

「可是後天就是情人節了,明後天除了一般工作,還有巧克力的特賣活動……這該如何是好?嗯——只剩下師傅了……身體不適的確不能勉強……嗯——」

龍兒拿出手機按下那個號碼,響了一陣子才聽到今日營業時間已經結束的電話錄音,接着進入電話留言。龍兒連忙開口:

「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不過——」

「我沒辦法打工!我很笨手笨腳……要是讓我打工,到時候可是會天崩地裂……!」

就像甩掉泰子的手,龍兒想要搖晃身體甩掉大河的手——

「我對這樣的自己——」

她從撕開的裂縫之中,把手伸向在波浪之間載浮載沉的龍兒。

「我想到一件事。」

龍兒知道一旁的大河隱約動了一下眉毛,她似乎明白龍兒接下來準備說什麼。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就算沒有泰子幫忙,也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所以泰子可以不用再爲我拼命。我要拿出具體的證據證明這一點,要把證據拿到她的面前。」

什麼——!和剛纔一樣的表情和聲音,這位誇張往後仰的大叔八成就是老闆。大河也用斜眼看着龍兒。

龍兒跨出右腳前進。

似乎只要有那個念頭,就能夠捏碎她的手。

西點屋就在龍兒家附近,謊言總有一天會揭穿,但是龍兒管不了那麼多。他知道做這種事不能展現自己的力量,不過只要能讓泰子不再繼續逞強,就算如此亂來也無所謂。要是放着不管,泰子肯定會無視自己的身體,繼續增加工作量。

大河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手放在龍兒的肩膀上,只能無能爲力地輕撫他的背。

龍兒停下腳步望着鐵卷門。阿爾卑斯——充滿懷舊氣息的字體躍然眼前,木頭看板上寫着西點屋,店名底下則是電話號碼。

「……剛纔打電話的人是你?我在店裏就聽到聲音了。」

只要我想也是做得到的。

臨時想到有個地方非去不可——這不是謊言。龍兒一邊注意跟在身後的大河,一邊朝人來人往的商店街走去。

那個……我、我呢……龍兒指指自己,不過老闆只是以熱情的視線注視大河。拼命搖頭的大河偷偷仰望龍兒的表情——

無法互相瞭解只會讓人覺得痛苦。在無法互相瞭解的世界中,必須找出和他人連結的方法,這個過程正是人生的喜悅。真沒想到世上還有所謂「不希望他人瞭解」的想法。

如果要這麼做,只有再一次甩開媽媽的手。這次不允許失敗,不能再讓任何人爲我犧牲、溺水,所以這次我要一個人游出去。唯有這樣才能得到他人認同。

「真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大河靜靜仰望龍兒的雙眼,滿是不停搖曳的光芒:

「沒問題,我……」

不可以讓她爲了我而行動。

爲期兩天的祕密打工,就這麼幹脆地決定了。

不能將大河牽扯進來。

哈哈哈哈。大叔的冷笑話在寒冷夜空下空虛迴盪。「看臉也知道吧!」大河有點認真地大聲抗議。

「不過賣巧克力還是要女生啦。再說我們也沒有男生的制服。」

就在龍兒準備回答大河問題的同時,鐵卷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打開幾十公分的縫隙。在燈光明亮的店內,有一名身着白色廚師服的中年大叔彎腰看向龍兒和大河:

這樣就好。

旁邊的龍兒聽到大河的說法嚇了一跳,低頭看着雪白的側臉。老闆搔搔下巴點頭:

大河搖着頭開口,聲音充滿不安。

「你來這間店有事?」

「……好,明天和後天兩天都會過來。」

※※※

「龍兒——」

實乃梨伸手指向大河的鼻尖,眼睛張大到眼珠都快掉出來。

「與其說是我,應該說是龍兒。」

大河用手指向龍兒的鼻尖。「是他啊!」實乃梨看着龍兒點點頭,眼珠又差點掉出來。

「今天和明天的放學時間,我們要去賣情人節巧克力。賣東西有沒有什麼訣竅?老闆說如果我們這兩天能夠把巧克力全部賣光,就給我們額外的獎金。」

「訣竅啊……嗯——就算遇到討厭的情況,也不能表現在臉上。」

嗯嗯。大河一面聽着實乃梨的建議,一面以撒嬌的動作拉扯實乃梨斜背的運動包。「很重耶。」實乃梨把包包拿開大河的手邊:

「還有店長的眼睛睜開時要快點閃開。」

「……那個只有在小實工作的拉麪店纔會發生。」

一整天的課已經結束,最後的起立敬禮也已結束。單身(30)在午休時間把大河找過去談話,但似乎沒有什麼具體結論。大河根本無心理會班導的說教,不過看來今天班導暫且放她一馬,大河才能趕得上打工的時間。

實乃梨開心地來回看着兩人的臉:

「先不開玩笑了。可是如果只負責賣東西,用不着那麼擔心。」

我丟——實乃梨發揮卓越的運動神經,從教室中央將果汁空盒朝着門口的垃圾桶丟去。空心球。

「好!好球!似乎不是詭異的工作,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工作。說到販賣情人節巧克力,今天是重頭戲吧?想買的人應該會在今天先買。你們的店在哪裏?」

「呃——我忘記店名了。」

「阿爾卑斯。」

聽到龍兒的回答,實乃梨「喔!」了一聲,看來她知道那家店。

「我去過,還買過他們店裏的蘋果塔!原來高須同學即將成爲那間時尚的阿爾卑斯的背景之一啊。」

「……我自己知道很不搭調。」

「照理來說打工的人只有龍兒,但老闆好像認爲不適合打算拒絕。這樣龍兒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我纔會陪他一起打工。」

大河正經地對實乃梨說明整個情況。

「不會有那種事的。」

「很不錯嗎?是喔……幫我拍張照片。」

微笑!

「這裏沒有適合賣給毛蟲的巧克力!好了,快回去!」

龍兒回答得含糊不清、語焉不詳,根本就是答非所問。

「你的制服就很不錯。」

「別這麼說嘛,老虎~~我是來買巧克力的~~」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謊言。龍兒表示昨晚泰子睡着後,阿爾卑斯打電話過來,叫泰子不用再去上班。雖然瞬間露出沮喪的表情,泰子還是相信了,抬起臉來微笑說道:「這是常有的事~~泰泰會再接再厲找份好工作☆」然後伸手摸摸龍兒的頭,彷彿在安慰小孩子。龍兒雖然是個有戀母情結的男生,這個舉動還是令他不太舒服,可是又無法逃避。

「笑一個~~店員大哥!」

龍兒對露出奇妙表情的大河點頭,動手把推車上的巧克力重新調整位置,以方便一眼就能看見。

春田身邊的女孩也露出微笑。

「春田想要大盒還是小盒?」

「好的。我記得有五百元硬幣……我看一下。」

「這樣啊……嗯,牛奶巧克力。」

「……這個表情代表我被你說的話傷害了好嗎?」

「喔、也對。」

大河擺出稍微拉起裙子的動作。沒辦法的龍兒只好用推車遮住手機,幫大河拍張照。

大河站在店頭懸掛的情人節裝飾底下偏着頭望向推車。衆多的巧克力堆成像座小山,推車下面還有滿滿一箱。

這傢伙……龍兒吐出白霧瞪視不正經的大河。

「我們不是來玩的!回去回去!你的毛會掉進巧克力裏,走開!」

「我買一個給男朋友好了。」

配合老闆的召喚,大河轉頭露出一個做作的笑容,擺明就是她只是站在那裏,不負責做事。不過老闆還是點點頭,「你站過來一點。」把大河推到龍兒的前方,根本就是想遮住龍兒。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

「嗯~~有點……說得也是。」

血緣關係。

「不過這類年輕師傅做的巧克力,真的很令人好奇。」

冬天的天色開始變暗。商店街還沒到大部分人購物的時間,只有附近私立高中的學生吵吵鬧鬧走過,同時指着推車說道:「啊、在賣巧克力!」「明天是情人節啊!」然後就這麼走過去。

龍兒近乎自暴自棄地用力大喊,沒想到這招奏效,接連吸引了三名客人購買巧克力。第三位客人還一次買下四小盒。

春田在龍兒耳邊輕聲說完,又害羞地傻笑兩聲之後,便趕緊追上早一步離開的女孩。龍兒心想:或許是因爲在校外教學時,向大家說出自己的單戀煩惱,春田纔會介紹他喜歡的女孩。不過——

女孩從包包裏拿出莫名膨漲的錢包打算拿出零錢,但是錢包裏的收據、一元硬幣和招福金龜等東西卻掉了滿地。春田幫女孩一一撿起:

龍兒聽話地交叉雙臂,安靜地站在推車後面。結果兩位路過的OL打扮女性——

《TIGER×DRAGON!》9 第四章插圖(1)
《TIGER×DRAGON!》 · 9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龍兒幹勁十足地站在收銀機前。老闆爲了讓龍兒演練一下,以噁心的假音說道:「請給我這個。」同時遞來大盒巧克力和千元鈔票。龍兒毫不猶豫按下黃色按鍵,輸入一OOO、合計之後,收銀機立刻打開。龍兒拿出機器標示的找零金額:

叮——!收銀機發出熟悉的聲音打開,正好打中傻傻站在那裏的大河肚子,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離去之際,春田跑到龍兒身邊說道:

還以親密的動作把東西塞進女孩的口袋裏。如果兩人沒有一定的交情,不會有這種舉動吧?也就是說他們是——

「商品裝進塑膠袋或是紙袋裏。聽懂了嗎?應該沒問題吧?」

「謝謝惠顧!」

「那就加油吧!工作時間不長,所以沒辦法休息,你們就自己看情形去洗手間吧。」

客人看了巧克力盒子一會兒便失去興趣,把盒子擺回原處離開。

「這樣很好啊?」

深紅毒針!實乃梨隨意敲了幾下手指,轉身走出教室。

「……我記得你沒有姊姊吧?」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我的打扮好像有點詐欺的嫌疑?」

「我又沒有打工,只是站在這裏。好了,拍吧。」

「我買來自己喫。」

「……要我叫大叔開除你嗎?」

「我喜歡她喔~~因爲對小高高毫無隱瞞,所以想早點帶她來讓你看一下~~」

龍兒一邊把二十元零錢和收據遞給對方,一邊開口確認。如果不是這種關係,那還會是什麼?只負責站在旁邊的大河驚訝到連舉手、發問都辦不到。

「纔不是姊姊!嘻嘻嘻!是我女~~朋友!」

龍兒也同意大河的說法。春田當然是個好人,龍兒也喜歡春田(真噁心)。可是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認識那種美女呢?最令人好奇的是他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騙人的吧!我不相信!可是無論龍兒怎麼否定,那名女孩仰望春田的眼中就是有種特殊的親密感覺。

「啊、你看,西點師父出來賣自己做的巧克力……」

一名看似附近主婦的客人豎起三根手指發問,嚇了一跳的龍兒差點沒跳起來:

請給我這個——指着大盒巧克力的女孩頭戴毛線帽,美麗的頭髮長及胸口,身穿合身的淺灰色羊毛外套。

大河揮舞雙手企圖趕走春田,手指正好揮中春田的鼻子,不過春田還是笑個不停:

如此說完的老闆便回到店裏。人們不斷在龍兒與大河面前匆忙往來。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和收銀機堆在手推車上,擺在寒風吹拂的店門口。

「價錢只有兩種,大盒含稅五八O元,按收銀機上的黃色按鍵。小盒含稅三八O元,按這邊的藍色按鍵。輸入收到的金額就按下合計。」

龍兒把長長的收據撕下丟棄,目送接過紙袋的客人離開。他原本以爲這張臉鐵定不適合服務業,沒想到還算順利。他暫且忘記春田帶來的衝擊,放鬆嘴脣露出微笑——

「……也許是那名女生溺水時,春田正好路過救了她?如果不是這種理由,我實在無法接受……!可惡,歡迎光臨!參考看看!情人節巧克力!參考看看!」

龍兒無意之間化身神社前面的貘犬……不對,是地獄守門犬,睜大眼睛凝視走近的兩人——膽敢踏入惡魔領域,就沉入血污冷土0;注1;裏吧,OL——!龍兒並沒有這麼想。

實乃梨重新背好運動包,以燦爛的笑容看向牆上時鐘。看來是到了社團活動時間,於是用力指向龍兒的臉:

到底爲什麼有這種聯想?只見她們哼着《情熱大陸》0;注1;的旋律走近。怎麼辦?如果她們問起:「這是手工的嗎?」我可能會忍不住說謊。

還以爲她要確認照片,卻見她拿着手機對準龍兒。等到龍兒回過神來,已經聽到一連串快門聲。

「很好!我支持你,高須龍兒!這輩子的第一次打工,加油!接招吧!真紅衝擊!」

「唉~~你真是邋遢~~拿去~~」

「應該要更這樣——歡迎光臨!這麼說會不會比較好?」

「要買的人不是我啊~~對吧?」

「你滿懷嫉妒目送蠢蛋毛蟲的美麗女朋友時。對對對,就是這個表情。」

好好睡了一晚,泰子的情況好多了。晚上泰子和龍兒約好不會喝太多、不會喝到隔天凌晨之後,照常去毗沙門天國上班。龍兒其實希望泰子能夠休息,不過又認爲那些熟客應該比泰子本人更知道分寸。而且龍兒也對她撒謊:「後天要考試,所以今明兩天會和大河、北村一起去家庭餐廳唸書。」泰子也相信了。

「唔!這部分……還是交給逢坂小姐吧!」

「是的,我想應該沒問題。」

「哇喔!這張照片真是驚人,拍到好蠢的表情。」

春田轉頭和身後的女孩子相視而笑。那個女生是大學生吧?不對,更重要的是——啥?龍兒和大河的眼珠差點掉出來,兩人馬上交換視線,驚訝地張大嘴巴。

大河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遞給龍兒。大河的制服是女僕圍裙與黑色毛織洋裝,泰子大概也是穿成這樣吧。微卷的長髮紮起,讓大河看起來更像可愛的洋娃娃。不過——

「這種時候如果貪心說要大盒的,等一下會發生不好的事吧~~」

「不好意思,有沒有更小包裝的巧克力?一盒大約三顆裝的。」

「謝謝惠顧!」

「那我要大盒的~~!咻~~!」

「喔……那是啥?」

「哇啊、超緊張的。我看來鬼鬼祟祟的吧?」

龍兒差點趴在收銀機上。來者是悠哉傻笑的開朗蠢蛋春田是也。龍兒的確有告訴他今天要在這裏打工,不過可沒叫他過來。

「一下子、一下子就好。」

「啊?呃、這種是六顆,這種是十二顆……」

「還有雙手抱胸、閉上嘴巴、叉開雙腿站好。」

大河稍微站遠一點看過龍兒的裝扮,面有難色地皺起眉頭。龍兒一身借來的打工服是純白的廚師服——也就是西點師傅在廚房裏穿的白色制服。穿成這樣賣巧克力,感覺好像這些巧克力都是龍兒做的。雖說看過貼紙上的小字就可以知道全部都是現成品。

「……叫我拍照……被老闆看到會生氣吧?我們正在打工耶。」

「五、五八O元……」

「我看看我看看……」

「怎麼會……!這個世界瘋了嗎……!」

幸好龍兒和大河腳下有個暖爐,讓他們不至於冷到發抖——

注:日本電視綜藝節目

「巧克力的數量比想象中還多……賣得完嗎?」

「喂、我說你還是不要笑,繼續保持剛剛那張幽靈海盜船長的表情比較好。」

「我、我幾時露出幽靈海盜船長的臉……?」

「呃!歡、歡迎光……是你啊!」

「我在打工啊!」

「哇啊、好年輕喔。可是似乎很嚴肅……」

「反正我又沒在打工。」

「啊——啊,走掉了。」

龍兒啞口無言,只能看着接過巧克力那隻雪白的手。她……根本就是大姊姊型的美女嘛!「謝謝謝、謝謝惠顧!」聽到大河的聲音,龍兒也連忙鞠躬。

因爲說謊的罪惡感,比想象中還要沉重。

注:日文發音同高橋留美子的漫畫《福星小子》的劇毒點心「血污冷吐」

看到他的臉,雖然兩個OL有些害怕,還是指着巧克力:「請給我大盒的。」「我要小盒的。」在傻傻站立的大河身旁,龍兒以愈來愈習慣的熟練動作結帳,將巧克力裝入袋子交給客人,並用刻意壓低的沙啞聲音說聲:「謝謝惠顧。」買到了、買到了。兩名OL心滿意足地接過袋子離開。

「你看,真的賣出去了。」

「真的賣出去了……可以這麼做嗎?盒子上明明清楚標示是工廠製造……這是欺騙消費者……!」

「我們又沒有說謊。」

不過果然還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應該說剛纔能賣出去純粹只是偶然,之後便不再有客人靠近。商店街的人潮雖然因爲接近晚餐時段而增加,不過這個年齡層的客人應該不會購買放在推車上的巧克力。

「高須——老虎!情況如何?」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兩個人抬起頭來。與開朗的聲音相反,身穿便服單獨現身的能登不知爲何一臉陰暗。

「我在那邊遇到春田……春田和……他的女朋友。他說你們兩個看起來很閒,所以我過來嘲笑一下……啊哈、那是怎樣……女朋友……女朋友!」

「唉,算了算了。可憐的孤單眼鏡男來了。」

看到能登一個人過來,雙手抱胸的大河語帶諷刺:

「長毛蟲已經甜甜蜜蜜買了巧克力回去囉。你既然也在這裏停下腳步,至少要買一盒才能走。」

「不要,絕對不要!這樣太悽慘了!高須,你早就知道了嗎?」

「不,剛纔才知道。」

「對吧!那是怎麼樣!居然揹着我在其他地方交女朋友……啊——我受夠了!啊,可惡!我到底在做什麼,真是的……其他人也來過了嗎?大師呢?」

龍兒搖搖頭。能登應該知道北村現在還在學校忙學生會的事,他到底想問什麼?

「呃——亞美、奈奈子她們來過了嗎?」

聽到這裏,龍兒終於懂了。啊、該不會是……他隱藏自己已經察覺的情緒,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木原沒來。」

若無其事地想引出好友的真心話。

「已經快六點了,到這個時間還剩下這麼多,有點不妙喔。你們站在店門口販賣,會遇到學校的朋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不過既然朋友要來,就找些會買的人過來嘛。」

呸!亞美從斜下方瞪着龍兒,只差沒對他吐口水。可是龍兒——

與其東想西想,還是實際行動才能看得更清楚。昨天那股無能爲力的焦躁與不安,今天便因爲疲勞而淡化了。

「唉呀,慌了慌了。果然被我說中了,你的臉好紅。」

「好痛!好痛啦,蠢蛋吉——!住手!再這樣我就把你的模仿DVD上傳到網路!」

「……爲什麼連你也臉紅了?」

大河小心翼翼看過四周之後,從推車底下遞給亞美五盒巧克力。

「昨天我對你說了那些話……真的很抱歉。」

專心看着手機畫面的亞美頓時渾身無力,連帽子都掉了。她瞥了龍兒一眼,又噗哧笑了出來。她大概是看到大河剛纔拍的照片。

「對了,亞美在買這裏的巧克力嗎?」

「我也要買!我要和亞美一樣的!」

「咦,沒想到有人注意到了♡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亞美謹慎地拒絕拍照,同時進入水汪汪吉娃娃模式,親切地與大家握手、幫大家簽名。路過的大人不認識亞美,只是不可思議地觀望衆人的騷動。不過川島亞美對於國高中生來說,簡直就是偶像。

「這麼有趣的東西怎麼可能讓你刪除!」

「你有幫忙貼透明膠帶。」

「……唔!」

「啊!是川島亞美!」

見龍兒露出開玩笑的笑容,大河看着他嘟起嘴巴問道:

「我走了。」

大河打開手機蓋。

「難得看到你這麼正經。既然這樣,就真的花點工夫上網查一下,看看巧克力可以怎麼變化吧。」

老闆雖然不是聽信能登的話,還是走出店門過來瞧瞧。看到推車上剩下的巧克力時,臉色顯得不太好看:

「喔……喂!我也要看,拍成什麼樣子了?」

「嗯……雖說我只負責站着,還是有點責任。既然這樣,只好召喚祕密武器。」

大河看着自己的腳尖說道:

「嗯,差不多就是那意思。」

「咦……?這該不會是……噗哈!」

「我也要我也要!唔、好貴——!不過還是要買!」

「那我今晚想辦法換個包裝好了。」

「算算算、算了!可惡!大叔——!工讀生在摸魚——!」

「是是是,蠢蛋吉很漂亮、很醒目,所以我纔會叫你過來。來,快點拿着,然後大聲說:『我最喜歡這家的巧克力了!』」

「咦?臉、臉紅?我也臉紅了……!」

「笨蛋——!你的腦袋有問題!哇喔喔!」

「關我屁事!隨便你!」

亞美手上拿着大河硬塞過來的五盒巧克力。注意到這點的少女瞬間圍住推車。

「好了,明後天你都要和木原麻耶待在同一間教室裏。今後得要每天注意保持微妙的距離纔行。給我傷透腦筋!感到痛苦!」

大河喜歡的人不就是我嗎?讓她因此傷透腦筋、感到痛苦的人不就是我嗎?龍兒不知不覺也受到影響。

「才、不、是!我們只是合不來罷了。我們絕交了。」

哼!亞美把臉轉到一邊,原本想趁勢離開,大河卻抓住亞美的外套袖子:

「咦!呃、誰理她啊!我只是、只是想說木原可能又會開始騷擾大師、送他巧克力而已!就是這樣!她怎麼樣都和我無關!我是無所謂啦,不過老虎也很擔心吧!擔心那方面的事!」

「校外教學吵架時,你才發現自己在意她……對吧?哼——嗯,這種事稀鬆平常。好朋友蠢蛋毛都交得到女朋友了,你就試着放手追追看啊。你們滿登對的嘛?我是不懂啦。」

當然不至於全部賣光光,不過今天的業績相當不錯。大河回家時也買了四盒小的,讓這座巧克力山又小了一點。

一轉身就準備離開。

「……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一開始還在想時間怎麼那麼慢,有客人光顧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面對亞美這種態度當然不可能不生氣,但是龍兒仍然正面迎向亞美,甘願受到冰冷對待,就像拉麪店那幫死忠顧客期盼滾燙的煮麪水一樣,藉由這種方式來表示服從,滿足自己無窮的被虐心願。因爲龍兒和外表不同,他喜歡讓美少女冷漠對待,實現她們不合理的要求,屬於狂熱忠狗派的被虐狂——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還沒休學啊——龍兒以不被看穿的詢問視線看向亞美,不過亞美的回答是「嘖!」以及一句「滾開啦。」

「要給我喔……直接用原本這個包裝未免也太普遍了。明天我們還要一起賣一模一樣的巧克力耶。」

每個人都拿出錢包。聽到少女們吵吵鬧鬧說着小的、大的,連不認識亞美的主婦也跟着湊過來一探究竟。

亞美不發一語脫下手套,以手套狠摑大河的臉頰。這是中古世紀貴族決鬥的表示。對於知道亞美內心複雜心情的龍兒來說,很能夠理解她爲什麼會做出這個舉動——雖說他嚇得不敢插嘴。

聽到大河說自己在打工,特別過來嘲笑她的亞美,瞪了瞪一旁西點師傅打扮的龍兒。

「回禮?回什麼禮?」

大河來回看着充滿極度詭譎氣氛的龍兒與亞美,只能不解地偏着頭。

我不希望亞美這樣看我、我不接受她這麼看我、不看未來發展就把我當成失敗品放棄。重點在於我希望獲得川島亞美的「認同」。

「川島真的是藝人……」

夜空裏升起兩道白霧。兩人冷得縮起身體,雙手插進口袋,走在每天必經的路上。刺骨的冷風充滿溼氣,感覺就連鼻腔都要凍傷。

龍兒和大河尷尬看着對方。的確,目前的業績光是用來支付他們的打工費就沒了。

「哪裏亂說了?這是很自然的事,男生的雄蕊和女生的雌蕊——」

「我也有同感。」

「唉呀,你都特地過來了,別急着走嘛。來,蠢蛋吉,拿着這個。」

「……啊?」

「擔心什麼?那方面又是哪方面?再說就算木原麻耶送北村同學巧克力,爲什麼你的反應這麼大?啊——我懂了,原來你喜歡木原麻耶。」

「唉呀,蠢蛋吉,別說什麼絕交嘛。對了,你就老實一點買下這個巧克力送給龍兒,兩人和好吧?正好遇上情人節,真是太棒了。」

雖然有些尷尬,還是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哇啊!龍兒斜眼看着大河。只見她的一句話就將能登的細微體貼與微妙心思毀掉,殘酷地點醒事實。可憐的能登臉上立刻染上鮮豔的紅色。

「亞美買了!而且買了五個!」

「要送給北村同學、小實,還有你,謝謝你們救我的回禮。雖然送這種巧克力實在有點寒酸……還有蠢蛋吉也要謝一下,畢竟還把人家找來幫忙。剛剛說好要送她一個,結果忘記給她。所以一共四個,明天帶去學校。直接用這個包裝,會不會有點不太好?」

「勸你別看比較好,以免再也無法振作。」

「沒錯沒錯,雖然我什麼也沒做。」

「啥啊啊啊!你你你你胡說什麼!不懂就閉嘴!你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前陣子我就打算要趁情人節回禮。原本想去百貨公司地下街買巧克力,可是現在要打工沒辦法去,只好將就一下。」

聽着大河高聲嘲弄,能登臉紅到令人同情的地步。龍兒忍不住想到:大河自己也是爲愛所苦,現在居然對別人做這種事——

「最近還好嗎?」

「給我看!如果很糟,我要刪除!」

「咦咦?我不要,別叫我做什麼怪事。亞美美這麼漂亮,做什麼事都會引人注目。」

龍兒忘了自己正在打工,不知不覺和大河搶奪手機,還以打籃球的動作伸手阻止。就在這時——

※※※

那種情感不單是「別再說你要休學」或「我沒有試着瞭解你,對不起」這類溫暖的關心想法,而是更強硬、奇妙的對抗心理,類似「我絕不接受只有你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亞美彷彿在說——我懂你,你卻不懂我。這點成爲龍兒在意的地方。

聽到能登的吶喊,店裏的老闆馬上抬起頭來。龍兒搖頭表示:我們有在好好工作!能登則是趁着這個時候逃走了。

行經商店街的國中女生大叫。路上有不少就讀附近國中的學生剛忙完社團活動正準備回家。人數愈來愈多,同樣世代的女學生一批接着一批湧過來。「原來她真的住在這附近!」「咦?那是誰?」「模特兒!真可愛!可以用手機拍照嗎?」——一眨眼的工夫,女子軍團全都拿着手機吵鬧不已。可以和你握手嗎?你讀哪間學校?一下子就聚集了許多人。

這些日子能登的「支持」已經讓大河厭煩不已。能登得意忘形地捉弄大河,因此大河的話中帶有這陣子累積的怨恨,狠狠地打擊能登那顆自己也搞不清楚、曖昧又容易受傷的心。不愧是兇猛的野獸掌中老虎,能夠嗅到弱小傢伙的血腥味。

「好啦,我送你。啊、不過只能送一個!還有,你就買一個自己喫,然後再買一個送小實和她和好。我可是看在眼裏……很清楚你想和小實和好又無法如願的微妙吉娃娃心情……如果怕尷尬,我幫你叫她出來吧?呵呵,沒想到是由我來創造讓自尊心過高的蠢蛋吉變老實的機會,人類真是難以預測的生物。」

「說什麼傻話,這種程度的事有什麼好謝的?真正要道謝的人是我。」

「謝謝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想一定會隨便找些藉口不打工。」

「……原來蠢蛋吉和龍兒感情那麼差?該不會是我在校外教學之前,對蠢蛋吉說過『別和龍兒太好』所以蠢蛋吉就對龍兒發脾氣?」

想到這個打工只有今天和明天,龍兒不禁覺得有些可惜,他還想繼續做下去。

羽絨外套與牛仔褲的休閒風打扮,搭配棒球帽和平光眼鏡,亞美的變裝仍然引來路過的男性頻頻回頭。「那個女生好可愛。」「是不是模特兒啊?長得好高。」修長纖細的身材,加上從棒球帽底下流瀉而出的長髮,美得讓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搞什麼?你是要我做暗樁?」

「我本來也和她們一樣。現在發覺還是別知道本性比較幸福。」

「喲……」

「把巧克力溶一溶。至少也要融化再凝固,這樣就能說是自己親手做的了。包裝什麼的就別管它了。」

大河似乎想到什麼,打開手機播打某人的電話。

「話說回來……如果我送你巧克力,你會高興嗎?」

「呃、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啊?」

低着頭的龍兒把圍巾拉到嘴邊,靠自己的呼吸暖和自己。

「工作雖然累,但是感覺起來意外充實。」

「那就讓你看看會增加精神負擔的東西!接招!」

「纔不要!爲什麼亞美美要做這麼無聊的事!而且旁邊還有個多餘的傢伙……少開玩笑了!」

也是因爲大河的關係才能打工。這不只是精神上的意義,事實上龍兒也是因爲大河在現場,纔會被錄用。

這一切只是因爲龍兒不想就這麼應了亞美的希望,從她面前消失。他無法忍受依照亞美所說的話去做,因爲亞美一句「失敗了~~」就被捨棄。他心裏也有一份複雜到意想不到、無法歸納的情感。

「你在說什麼啊!再說……咦?要我自己花錢買?這連暗樁都算不上吧!」

回家路上,龍兒與大河隔着一小段距離並肩走着。

「拜託你別再說了!別亂說話!」

爲什麼這麼問?龍兒有些驚訝地看着大河。大河似乎明白龍兒的意思:

「因爲我不知道。」

「什麼東西你不知道?」

嘟嘴的人變成龍兒:

「你送我巧克力,我會不高興……?我是這麼沒人性的人嗎?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懂了……那麼我會加油,試着想辦法加油。」

大河將手上的塑膠袋打開一條小縫,盯着袋子裏的四個巧克力點點頭。

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是要努力讓我高興——想到這裏的龍兒爲之愕然。

大河努力想讓龍兒高興,因爲她喜歡龍兒。

看着她的僵硬側臉,龍兒停下腳步。

大河曾經說過再怎麼努力也沒用,無能爲力卻不放棄的結果就是摔落懸崖。但是她現在執意努力到底,代表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再度摔落懸崖也不怕了嗎?爲了龍兒努力,即使失敗落得慘痛下場,仍要爲了龍兒努力。

既然這樣——一心想把大河從崖下救起的自己,該怎麼做纔好?一心想抓住摔落的大河,把她拉上來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龍兒突然覺得腳下的立足之地崩塌,僵立在原地渾身顫抖。如果在暴風雪意外時沒有聽到大河真正的心意,自己也不會注意大河的改變——龍兒這才明白背後的意義。

龍兒一直認爲假如當時沒聽到她的心意,什麼也不會改變,只要自己把一切忘了,就能夠恢復原狀。

事實上根本不對。

大河不斷從懸崖上摔落、受傷。即使如此,她仍然不願出聲求救,只是靜靜任由自己摔下去、消失、離開。這是她的打算。她將龍兒留在懸崖上的暴風雪裏,自己一個人不斷掉落直到退場。

大河沒發現龍兒呆立在寒冬夜空之下,一個人繼續往前走。沐浴在潔白燈光下的背影愈來愈遠,長髮有如隨着腳步聲的餘韻輕飄搖曳。現在龍兒的手和聲音離她好遠。大河一個人走了,這是大河決定的方向。

——那麼我呢?

大河出了錯,讓龍兒聽到內心的聲音。如果有什麼是因爲她的錯誤而發生,那麼誰該負責?我只要忘記就行嗎?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不行。我辦不到,大河。龍兒很想這麼說。要他看着大河一個人走掉,他做不到。無法對於她的心情與心意恍若無聞。即使真能忘懷、當作不曾發生,龍兒也不想這麼做。他不想再看見大河繼續受傷,因而再度把頭撇開。

她就是逢坂大河。

「大河……」

可是大河的情況——她照單全收,即使受傷仍然繼續努力,只爲了抵達「龍兒」這個目的地。

他想拯救大河。

想把獨一無二、光輝動人的喜悅親手交給你——無論用什麼方式、無論它是什麼東西。

她拋下龍兒一個人離開,閉上嘴巴,決定永遠這樣下去。

所以我不想忘記,也不願再裝作沒聽見你的聲音。我一直想聽見真正的心聲。

我的同班同學,碰巧也是鄰居。人稱掌中老虎,既是任性妄爲粗暴又旁若無人的千金大小姐,也是遭到父母遺棄的孩子。笨手笨腳、做事馬虎隨便,卻又纖細易碎,必須小心輕放,孤獨得就像不曉得該飛往何處的紙飛機。

走在前面的大河用手按着被風吹亂的頭髮,終於發現龍兒沒跟上來,停下腳步轉身看往這邊。雪白的安哥拉外套在風中翻飛,長裙裙襬隨風搖曳。小臉蛋上的雙眸閃閃發光,桃色薄脣動了幾下,龍兒隱約聽到——龍兒!你在搞什麼!我還以爲你和我走在一起,害我一個人講了這麼久的話!

龍兒想要解救摔下去的大河,無論幾次他都願意奔入暴風雪中抓住大河的手。他想要緊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次受傷、再次跌落。他不希望自己再度被大河拋下。

可是大河似乎不明白這一點,也不明白龍兒的心情。

他希望大河瞭解這一點。

——那就是逢坂大河。

龍兒心想:我想用我這雙手解救你。

自己也和大河一樣,硬是吞下求救的聲音。想要抓住、想要依賴,但是仍然逼着自己拼命把手放開。因爲這是龍兒必經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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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IGER×DRAGON!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二卷TIGER×DRAGON!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幸福的掌中老虎傳說
  9. 09後記

第三卷TIGER×DRAGON!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四卷TIGER×DRAGON!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五卷TIGER×DRAGON!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六卷TIGER×DRAGON! 6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七卷TIGER×DRAGON!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八卷TIGER×DRAGON!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特別篇 龍兒與大河的暑假

第九卷TIGER×DRAGON!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卷TIGER×DRAGON!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TIGER×DRAGON! SPIN OFF!幸福的櫻色龍捲風

  1. 01插圖
  2. 02形成過程
  3. 03發佈接近警報
  4. 0412級颶風

第十二卷TIGER×DRAGON!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1. 01插圖
  2. 02秋高虎肥
  3. 03春天到了就去羣馬
  4. 04THE END OF 暑假
  5. 05秋天到了就去田裏
  6. 06老師的最愛
  7. 07後記

第十三卷TIGER×DRAGON! SPIN OFF3! 瞧瞧我的便當

  1. 01插圖
  2. 02瞧瞧我的便當
  3. 03TIGER X TIGER!
  4. 04TIGER×DRAGON!的星期日
  5. 05歡迎光臨DRAGON食堂
  6. 06TIGER×DRAGON!的躲雨
  7. 07不幸的BAD END大全
  8. 08DRAGON泰子
  9. 09THE·社長
  10. 10FAKE X TIGER!
  11. 11想喫拉麪的透明人
  12. 12後記
  13. 13竹宮ゆゆこ淺談每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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