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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7萬 字

對策?當然沒有。

就像討厭蜘蛛的人一不小心迎面撞上蜘蛛網、討厭蛇的人踩到蛇、殺人犯遇到警察一樣,龍兒轉身順勢逃跑。對方如果真是蜘蛛、蛇或是警察,或許還可以選擇「戰鬥」指令,問題在於擋住去路的人是母親,不能以棍棒毆打(再說也沒有裝備棍棒)。不對,言詞上的傷害遠遠超過棍棒毆打。母親——泰子臉色鐵青地跌坐在地。

但是自己卻頭也不回地跑開。

「……唔哇!」

「喔……!小心點!」

大河不小心失去平衡,龍兒迅速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河圓睜的眼裏瞬間發出強烈的光芒。龍兒握着她的手用力拉起,腳陷入鬆軟雪中的大河勉強重新站好,繼續往前奔跑。握在一起的手已經分不開了。

兩個人沒有撐傘,跌跌撞撞地在下雪的夜裏逃跑,只是一味地奔跑。大河一定也同樣拼命。兩人不斷吐出白霧專心奔跑,一心只想逃離那個地方。

泰子自私的保護慾望擋在自認空虛的龍兒面前,使他認爲無法呼應泰子就失去存在意義。另一方面,大河的母親想把大河從龍兒身邊帶走,也成爲他們的阻礙。

這一切對龍兒來說都是敵人,因此以嚴詞攻擊取代棍棒毆打後,他也只能轉身逃跑。

他身旁有大河。

龍兒重新握緊大河的手,毫不隱藏自己的掌心滿是汗水。

在逃走的瞬間,這隻手想要的,以及想要這隻手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大河的手。龍兒想和大河一起逃離,而且大河也是。雖然不清楚阻擋在大河面前的敵人全貌,但是能夠確定她希望在被帶走之前和龍兒一起逃離。

兩名母親會開車追來吧?所以他們儘量逃進車輛無法通行的窄小巷弄,從住宅區之間穿越,然後漫無目的地亂竄。接着、然後——問題是。

問題是說真的……

「要過橋了,小心一點。」

只要龍兒選擇問一聲並且得到回答就以足夠。

「橋……」

「我們過橋去隔壁城鎮搭公車。繼續待在這裏會被抓到,搭電車也跑不遠。」

只要問出大河的心情就夠了。然後我要將自己那份複雜而且即將滿溢的心情,盡情向大河傾訴。只要這樣就好。聽到大河親口說出對我的真實感受,以及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大河。好想問、好想說——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相信世界也會爲之變色,一切都有嶄新的開始。龍兒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

「……已經,沒錢了。」

大河放開握在一起的手,撥開臉頰上的頭髮,把手插入自己的口袋裏。

果然、果然、果然,最大的罪魁禍首果然是他!龍兒顫抖到了無法停止的地步,內心想着:乾脆爆發吧。忍耐根本不合理又難受。痛苦得不得了的他忍不住激動問道:

不斷飄落的雪紛紛落入流動的河裏。龍兒傻傻望着,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對不起。我沒告訴你,對不起。」

不斷說些華而不實的話,不斷忍耐再忍耐,最後變成犧牲。如果不這麼做、不對命運低頭,我便無法活下去嗎?我連公車也不能搭嗎?

所以。

「沒了,真的沒了。」

對於犧牲人生、生下自己並且撫養長大的母親說出「那是錯的」的罪有這麼重嗎?不過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不把我生下來纔是正確的選擇。我只是喊出事實,就落得這般下場嗎?就該有這番遭遇嗎?

「……」

「糟糕!對了,沒有帶錢!」

「那個老頭到底在搞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橋上兩人的手指空虛劃過細雪飛舞的天空往下伸,只是已經看不見底下的河面漂浮任何東西。無論怎麼哭泣、如何呼喚,河水永不止息,而且毫不留情。

「啊、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沒錢了。錢包裏的那些是我最後的財產,戶頭裏面已經空了。今年以來我沒有收到任何匯款,裏面雖然有不少錢,但是被我陸陸續續十萬、二十萬地慢慢提領,已經差不多領完了。」

「……聽說是官司打輸了。他之前一直在打官司。」

大河以笨拙的手法,開始數起掏出來的鈔票。接着——

果然。

二四〇〇〇元的鈔票刻意掠過兩人伸出的手指,飄然飛落漆黑的河面。

大風瞬間吹走露出敞開錢包的二四〇〇〇元鈔票。

龍兒無法回答,只能呆立在雪中,連一句「你想怎麼做?」都問不出口。

「喔、喔、喔、喔喔喔!」

白雪在夜空裏飛舞,地上結起有如冰沙的薄冰。兩人終於停下腳步。

龍兒朝有枯草掩護的河濱步道走去,現在只能前進。拉着大河的他小心注意四周,然後穿越雙線道車道。他們兩人趁着小卡車發出吵雜聲響開上水泥大橋時,偷偷跑到橋上。

「……」

老實說,我很害怕。

「龍兒,怎麼辦?」

「你看你看,一〇〇〇〇元鈔票有一張、兩張……」

「……啊,錢!」

「所以爸爸和夕一起逃亡。他必須支付一筆相當驚人的金額,聽說就算宣告破產也得支付。公司、房子、車子,全都沒了。那間房子也已經不再屬於我,我是非法侵佔。」

「……」

每次呼吸,低於冰點的空氣就會傷害呼吸器官的細胞。在不斷從天上飄下的白雪另一頭,兩排街燈照亮大橋上的人行道,光線顯得十分朦朧。這條路跨過晚上看起來一片漆黑的河流通往隔壁城鎮,但是前方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因爲是漫無目的地逃離,所以根本不知道最後會到達何處。

看向大橋另一端——那裏是普通的住宅區,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燈光全隔着白色霧氣。在持續無聲飄落的白雪隔絕下,無法抵達的大橋盡頭,彷彿是遙不可及的世界。

在動彈不得的龍兒身邊,穿着雪白安哥拉外套的肩膀也屏息僵住。細小雪片不斷落在她的肩膀、龍兒剛纔幫她包住頭和雙頰的喀什米爾圍巾,還有流瀉背後的捲髮上,一片接着一片,無窮無盡。龍兒的羽絨夾克肩上、背上,還有臉上也滿是雪花。

「那個,我跟你說……嗯……」

「爸爸逃走了,接下來會怎麼樣?總有一天會被逮捕嗎?我不知道。結果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做過工作嗎?我連這些都不清楚……不曾認爲有什麼不對,甚至不曉得他變成這樣。一直到那次校外教學時,媽媽來找我,我才知道。我原先也不曉得媽媽即將再婚。」

傷口——好可怕。龍兒不禁發抖。

「……」

當然不是,但是問不出「大河想怎麼做」的恐懼確實存在,只不過龍兒害怕其他事。

「爲什麼你沒告訴我?」龍兒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聲音如此詢問,還以爲是從遙遠次元盡頭傳來的警鐘。

是那個嗎?

大河稍微低下頭,彷彿在接受龍兒吐出的詛咒。「他沒有插手。」龍兒隱約聽見近乎耳邊呢喃的聲音。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當時大河的母親出現,告訴我要帶走大河時,我一心只想逃避。無論如何、不管做什麼、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忍受與大河分開。沒有大河的地方,我活不下去。就算問我原因,答案也只能等待事後再去摸索。在我決心捨棄母親守護的高須家時,我的手握住大河,這是我真正的心意。

這是大河的臉。

然而事情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大河抓着欄杆往下看,龍兒的姿勢與在一旁大叫的大河相同。他並不是瞭然於心,而是愣住了。說不出話是因爲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連想叫都叫不出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問不出口是否因爲這句話包含要大河負責的意思?我只是按照你的希望去做、錯不在我、我是個要女人揹負逃亡責任的男人——不是這樣嗎?

「到底該怎麼辦啊!怎麼辦……!」

所謂的「天譴」?因果報應?

「……」

其中的理由、爲什麼會害怕、爲什麼無法說出口、不敢正視。

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啊、口袋裏有沙沙聲,難道是鈔票?啊、什麼嘛,原來是收據。」

但是。

龍兒發出有如喫了毒藥卻咽不下去的瘋狂叫喊。毒藥飛濺四周,大河八成也受到污染,可是湧上喉頭的劇毒卻讓龍兒痛苦得無法忍受。

「邊跑邊做這種事很危險的,小心等一下跌倒。」

「……走吧。不管怎麼說,待在這裏都不是辦法。」

她看向龍兒的眼睛:

龍兒感覺在開口之前,現實的輪廓一點一滴變得愈來愈鮮明。比方說大河身體的搖晃,還有最後那句現實的話語。大河捨棄棲身之處的原因、被丟在高須家隔壁大樓的原因,還有大河不願待在母親身邊的原因,以及不曉得是否包含上述這幾點,大河母親要拆散我和大河的原因。

恐怖的場面也許就要開始。龍兒因爲本能的反應不想望向大河的眼睛,他害怕被大河漆黑的雙眸凝視。

有這麼罪孽深重嗎?

「可是要先確認一下!你也不放心吧?還有一〇〇〇元鈔票二、三、四……沒有零錢。」

「……」

兩人跟着風,三步並做兩步穿越馬路上斷續的車陣,一起衝到欄杆前面伸手一抓。

有錢才能搭公車。都已經走到橋的三分之一,兩人才想起這麼簡單的事情。

神聖情人節的晚上八點。

龍兒發現自己只是拼命假裝忙着逃跑,企圖不去正視恐懼,因此不由自主繃緊背脊。

「有件事我非得要告訴你。」

白色黏土上有彈珠眼睛、枯葉鼻子,還有樹枝嘴巴。在蠟筆畫出的橢圓形上,有圓眼睛、三角形鼻子和四角形嘴巴——沒有血色也沒有溫度。

「……」

沒錢不能搭公車也不能搭電車,哪裏也去不了。或許是天氣冷的關係,身體不停發抖。光是站在原地不動幾分鐘,關節已經冷到發僵。但是保時捷或許會趁他們兩人站在這裏時追上,不能繼續發呆。

「別擔心!我身上應該有不少錢!」

「別再讓那傢伙插手你的人生!」

兩人同時看向彼此。

每次不希望猜中的預感,往往都會發生。

沒有停下腳步的龍兒忍不住蹙眉。居然在這個時候犯下這種失誤。錢包裏只有零錢,家用金融卡沒帶出來,而從阿爾卑斯那裏拿到的薪水,又被自己摔在泰子腳邊。

「——!」

龍兒看向大河彎起的纖細背部,思考大河在想什麼。不安、絕望、後悔——總之可以確定她正在詛咒自己的笨拙。只見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龍兒圍巾守護的腦袋到了發抖的地步。其實她更想把頭髮抓亂吧?

可是我不清楚大河怎麼想,甚至可以說我根本不想知道。

從河岸步道到大橋上。

「走……要走去哪裏……」

預感是正確的。

雪花落在大河的劉海上,不停晃動。

「大河。」

兩個人都無話可說。

「……我知道,不就是剛纔被你撒出去了嗎?」

是啦是啦,就是那樣。龍兒自暴自棄地對大河點頭,然而卻沒辦法一笑置之。

就在她嘟嘴的瞬間,河面突然颳起一陣夾雜雪花的大風,從側面吹向正在過橋的兩人。

都是因爲我有預感這會造成血紅傷口裂開。

純白的火焰從眼睛、耳朵、鼻子噴出。

「你你你這傢伙幹嘛一臉瞭然於心的冷靜表情!這下子該怎麼辦!」

晃了幾下,又回到原來的地方。龍兒覺得預感愈來愈靠近現實。

兩個人說不出半句話來。

大河爲了和自己一起逃離,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僅僅如此就能夠百分之百確定她想和我在一起。但是問題是……

給我消失!

大河的身體像鐘擺般晃了幾下。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大河不斷重複這幾個字,同時雙手抱頭擺出課堂上打瞌睡的姿勢,趴在欄杆上。

大河緩緩抬頭,手仍然握住龍兒的手:

大河邊跑邊從口袋拿出貓臉錢包,放開牽着龍兒的手,用凍僵的手指拉開拉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河發生什麼事了?龍兒害怕知道這些。大河早已成爲人生裏無庸置疑的一部分,現在又是什麼樣的利刃要割開、撕裂她和我的身體、血肉與心靈?龍兒的臉頰不由得扭曲。大河又重複了一次:要告訴你。

那個老頭又來摻一腳!又來折磨大河!又用這種做法讓大河痛苦——可惡,既然這樣就給我去死吧。

龍兒硬是擠出聲音,再一次抓住大河纖細的手指。「走吧。」試圖拉着大河前進。

鈔票乘着強風翩翩起舞、愈飛愈高,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彷彿在捉弄兩人的視線。「啊、啊、啊。」、「喔、喔、喔。」……從旁人眼中看來,恐怕會認爲這兩個怪人正在召喚死去海狗消失在空中的靈魂。可是大河與龍兒相當認真,拼命伸手想抓住在空中飛舞的鈔票。然而鈔票就像在嘲笑兩人,隨着橋下吹來的風改變方向。

然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焦慮的龍兒不靈光的說話方式,彷彿是在夢中。

「媽媽表示要收養我,所以我告訴她,那就買下我現在住的房子,讓我繼續住在那裏,和爸爸一樣匯錢給我。我甚至說如果她不願意,乾脆放我自生自滅。我雖然笨拙,多少還能找到工作,我會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可是媽媽反對。媽媽和我不同,她想和爸爸徹底了斷,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是『逢坂陸郎的女兒』,所以爭取到我的監護權,要帶我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突然覺得如果夕在就好——」

今天之前大河的臉。想用謊言將一切輕描淡寫的大河,偶爾會彷彿窺見真正絕望的空虛眼神。在說教房裏大喊的那番話。應該能夠傳達的心情。

想要傳達的心情。

「——龍兒?」

龍兒被這一切打倒,不由得屈服了。

他掩面蹲在大河腳邊,屏住呼吸拼命嚥下快溢出雙手的嗚咽。可是哭解決不了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哈哈哈……」

大河笑了。

好像有什麼溫暖輕柔的東西蓋在龍兒用手抱住的腦袋上。那是沾上大河的體溫,龍兒借她的圍巾。

「是我有問題吧。」

蹲下的大河在龍兒面前伸出雙手,連同圍巾一起抱住龍兒。她的輕聲呢喃讓龍兒後腦勺發抖,碰觸龍兒鼻子的長髮十分冰冷。兩人頭上的小雪依然不停落在河面與城鎮上。

「只會搞出這種事。」

在圍巾與大河體溫的守護下,眼淚繼續打溼龍兒的臉頰。如果你有問題,我也不正常。龍兒發不出聲音。對我來說不可或缺的逢坂大河若是有問題,那麼我高須龍兒也不正常——說不出來,只有嗚咽瘋狂燃燒喉嚨深處。叫出不來、沒有容身之處、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連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沒有。

龍兒拼命起身伸出雙手,他想告訴大河,無論待在哪裏、無論這裏是哪裏,只有自己絕對不會改變、持續存在的事實絕對不會改變。龍兒使盡全力、以生命所有的力量緊抱大河。

「爲什麼你……」

大河也用力回抱龍兒:

「願意待在我身邊……?」

笨蛋!龍兒並沒有大喊,反而抬起臉,把下巴埋在大河的髮旋裏,仰望飄雪的天空。淚溼的臉頰一下子凍得冰冷。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自己不在這世上該有多好!想過……想過好幾次!唔……」

「哈噗啊叭呸呸呸!」

人類爲什麼會做這個動作?不管是證明、約定、誓言、沒意義、練習、本能、還是口脣期什麼的,原因已經不再重要。

人類居然會做這麼了不起的舉動。

大河單手抓住龍兒的背後衣領,腳步左右搖晃。雖然步伐看來不穩,實際上腰部穩如泰山,包裹在大衣下的上半身使出俐落的迴旋動作,狠狠揮拳痛毆龍兒:

真的吻了。

「少給我找藉口,禿頭!」

有如火焰、箭矢、老虎、子彈、光線一般熾熱、快速、強烈,大河的聲音射穿龍兒的心臟。貫穿,然後點火,比起拳打腳踢更加強烈,甚至撼動龍兒的生命,燃燒殆盡之後留下一片焦土。疼痛滾燙難受——你……

從這一步往前走會走到哪裏,自己也無法控制。他全力扭動身體,幾乎快把身體扭斷。「不過我想看看能夠走到哪裏。」「不是現在。」龍兒離開大河一步。「可是我想試着走到目的地。」「別走,傻瓜。」遠離兩步。距離三步的龍兒搖搖頭,他無法拋開一切,然後順從無窮無盡的慾望墮落。

比耳朵稍微高一點的右後方傳來怪叫聲,龍兒同時遭到襲擊,幾乎往旁邊飛去一大步,站不穩的龍兒不由得雙手抓住欄杆。但是——

龍兒離開半步,把黏在大河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彎腰看着下方的雪白臉蛋。「這裏?」龍兒點頭回應,以掌心觸摸如此反問的臉頰。柔滑到幾乎融化的臉頰依然僵硬,但是已經恢復溫度。

「你、你……」

龍兒的身體越過欄杆。

「你——」

不持久。

「你再給我投河自盡試試!我絕對、絕對、絕對……」

「住手……真的很……痛……啊啊……」

不願離開接觸的嘴脣,彷彿在避免大河逃開。

大河幾乎要放聲大哭。龍兒想要再次擁抱眼前這個別人說得再多還是聽不懂的女生。可是就在他踏出腳步的瞬間,「喔!」鬆軟的雪害得鞋底打滑,這隻能說是倒楣。

如果大河不願意,她會踢我、踹我、暴怒、頭錘,使出一切方法逃走。她的尺寸雖然只有手心大小,不過老虎還是老虎。龍兒即使有這個想法,可是他不想讓大河逃走,所以做了一個假動作——他拿下頭上的圍巾掛在脖子上,側着臉順勢前進一大步。

龍兒一邊咳嗽一邊吸入氧氣。會死,真的會死。「哈吸啊吸嘰噫噫噫噫噫!」——高須龍兒瀕死之際,決定將這個世上一切活的東西全部帶走。他化身爲連地球都能炸飛的自爆裝置,狂亂的眼神瞪視虛無的盡頭,咬着腸子的嘴脣帶着悽慘微笑,黑色羽翼碎裂,心臟射出閃光,他在千年之後將要轉生成爲魔王。可怕的千禧年——當然不是這樣。

還有很直接。

——大河出手了。

「噗你……叭!噗喔!」

《TIGER×DRAGON!》10 第一章插圖(1)
《TIGER×DRAGON!》 · 10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不對,是報應。

大河粗魯的手指突然離開龍兒的羽絨夾克。

龍兒無法移開視線,不去正視她的可怕。

「你這傢伙!到底要笨到什麼地步!」

呀啊~~慘~~了。

這種動作,非常——

夜空沒有星星,看不見指引方向的星座,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大河在自己的懷中,而自己就在大河在的地方。

「賞你巴掌真是對不起!」

「是——」

龍兒以發抖的動作頻頻點頭,同時也用單手遮住自己的嘴脣。這個情況絕不普通。這麼驚人是因爲兩個人第一次接吻?將來總有一天會習慣嗎?這種事情也會習慣嗎?龍兒無法正視大河的臉,東張西望的他什麼也沒看進眼裏。可是身體與戰慄的內心並非相連,身體還想做出恐怖的事,也許再吻一次會更鎮定。不,搞不好更可怕。因此龍兒伸出手——

龍兒最後再一次重重點頭,毫不遲疑地展現他的決心:

「我真的想殺了你!沒錯,我一直對你很火大!剛剛那是什麼!你剛剛對泰泰說的那些話是什麼!」

與雪花飄落的間隔相同,龍兒一秒一秒等速前進縮短距離。這一切皆是不可逆的動作,絕對無法還原。

「不要打了,真的、你……唔哇!」

大河繞過龍兒放鬆的右手下方,轉身拉出一步的距離,接着以有如野獸發出強光的溼潤雙眼看着龍兒,似乎打算隱藏重要寶物的雙手輕掩淺色嘴脣,不停搖晃頭髮。

「……唔喔喔……你這個混蛋……!」

閃爍的眼睛發出比星星更加強烈的光芒。

「咿呀啊——————!」

不可以!不準過來!別過來!龍兒拼命大喊,深怕大河聽不懂。他爬上水泥欄杆,視線離開不停流動的河面,斜着身體低聲說道。他緊緊咬着嘴脣,一時之間忘不了剛纔那種腦漿都快融化的觸感,變得不知所措。

「……你不懂嗎?真的不懂嗎?」

「可是打在你身,痛在我手!」

「……吻了。」

這是唯一能夠確定的事。

龍兒忍不住伸出右手想要吐槽,卻被大河用左手手背輕易擋開。

但是卻被另一隻手壓制。大河的全身由劇毒構成,這一點龍兒打從相遇那天便親身體驗,因此絕對碰不得,可是他——現在已經太遲。龍兒已經嘗過了。龍兒嚐到的毒,將會甜美又痛苦地瘋狂侵蝕他的身體。

龍兒想要親吻大河。

龍兒好像喝醉酒一般,以危險的動作搖晃徘徊,背部碰到大橋堅固的欄杆,順勢緊緊抓住積雪的欄杆。大河的靴子逐漸進入搖曳的視線範圍。

「可是我活着……那是因爲……!」

爲了守護自己、守護大河、守護我們的關係、守護這一切,龍兒踏進自己以理性全力構築的絕對禁忌。

「我應該存在的地方,除了這裏還有其他地方嗎?」

大河正好在此時以身體衝撞龍兒,也不曉得她是正要飛撲過來、正要抓住龍兒,還是正要毆打龍兒,總之這個舉動也只能說是天意。兩名太有精神的高中生因爲用力過猛、重心不穩而撞在一起。失去平衡的龍兒一口氣將全身重量靠向左側——的欄杆。打滑的鞋底支撐不住,突然伸向欄杆的手又因爲握到冰冷的薄冰,完全沒有阻力。結果差點摔倒的大河伸手關鍵一擊正中龍兒的脖子後側,就像遭到一記金臂鉤襲擊。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但是這個答案肯定沒錯。做出決定的人是我自己。龍兒的肺部吸滿冰冷的空氣,慢慢地吐出白色氣息。腳下的薄冰融化,又積上剛落下的雪,層層堆積。如果仔細注意,會發現橋邊欄杆與大河的頭髮都堆積富含水氣的雪。

「我絕對會殺了你……!」

嗚……即使喉嚨發出嗚咽聲響,大河仍然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直直抬起臉龐,手裏拉扯龍兒的領口,以哭泣的表情吐露再也真心不過的心裏話。大河以讓人躲不開的強大力量,捧着自己赤裸的心,下定決心奔向龍兒,並且流淚大叫。

龍兒彈跳起身。

龍兒也傾盡全力喊出真心話。

「喂、等等!走開走開走開!別過來!」

老實說龍兒不明白,爲什麼沒能弄懂原來自己早已經抵達這裏。

我吻了大河。

明明是自己的所作所爲,自己的背卻在發抖。其他人也會接吻——他們都是這樣嗎?嘴脣的觸感柔軟炙熱到了恐怖的地步,太刺激了。緊張、感慨、情緒等等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來自互相接觸的嘴脣,快要融化的甜美觸感竄過腦髓,心臟的跳動也加速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帶電的長槍由皮膚內側穿透。正如同理化課所教導的內容,感覺就是一種電流。閃電奔流衝擊腦神經,在眼睛深處綻放火花。

咦?大河忍不住眨動眼睛。龍兒的眼皮似乎看向光亮的地方,忍不住輕輕顫抖。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就連龍兒也不禁驚訝地輕輕放手。自己無法理解的所有問題,原來答案全部都在這裏。

「你想殺了我嗎……!」

龍兒認真防禦的雙手被幹脆甩開,不由得東倒西歪。他不曉得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果然不該吻她嗎?她是因爲這樣而生氣嗎?可是——

「你你你你這傢伙要噗噗噗噗笨笨笨、笨、笨笨、笨——」

大河在橋上慘叫,含糊的叫聲像是慢動作重播。已經不行了……龍兒腦中如此認爲,四肢卻不由得掙扎,可是手腳一下子就碰到河底。原來這條河淺到坐着就可以浮出水面。

「吻了吻了吻了!」

「啥啥啥、喂、啊啊啊!」

爲了唯一的戀慕之心賭上性命。

以嘴脣接觸嘴脣。

「……你吻我?」

「喂!聽懂了沒有!」

「嗯。」

大河用力搖晃抓住的衣襟,快要腦震盪的暈眩讓龍兒眼前一片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哪有那種事!唔喔喔……!」

「噗喔!」

停留在空中的時間彷彿永遠不會結束,龍兒甚至以爲自己看到觀音菩薩而哭泣。所以這世上確實有天譴這麼回事——龍兒如此承認的下一秒,整個人背對水面沉入水溫不到零度的河裏。人在水裏的他看到水柱揚起,心臟一陣緊縮。

龍兒總算搞清楚是什麼誤會讓大河如此衝動,可是他的脖子被狠狠勒住,無法讓大河冷靜下來,也沒辦法解開她的誤會。龍兒覺得大河這傢伙真是笨到可以。不但笨手笨腳、老是判斷錯誤,而且十分暴力、不聽別人說話,只有力氣很大,還有——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龍兒停止呼吸,一片死寂的四周讓他心想:「這下子死定了。」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所有感覺隨着凍結麻痹。

「咕耶耶耶……!」

不行,我不要,絕對不要。龍兒雙手抓住稍微被雪弄溼的冰冷頭髮。鼻尖聞到距離腳下兩公尺,在暗夜裏川流不息的河水氣味。我該怎麼辦纔好?必須跨越這個局面,與大河一起守護我們的容身之處,不讓它被奪走。龍兒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在欄杆上彎腰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該逃往哪裏好?拜託了,有沒有誰可以給我這個愛撒嬌的小鬼,來個震撼腦袋的戲劇性發展——

「因爲我喜歡你!」

大河如此吼道。

我們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姊弟,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房東與食客。我們只是同班同學,但又不是單純的同學,不是鄰居,沒有主從關係,沒有基於主從關係擬似家人的關係,也不是彼此暗戀對象的好朋友。他知道自己這麼做,一切危險的關係都會摧毀,也知道這麼做,兩人之間舒適的間隔緩衝將會全部消失。然而他依然想接觸。

大河似乎誤會什麼,雙手牢牢勒住龍兒的衣領。在她仰望的雙眼裏——

「不准你再說那種話!什麼叫如果沒生下你就好?不准你再說這種話!我不準!你一定要活着!不管你喜歡誰、無論你接下來和誰一起生活都沒關係!我會繼續存在這裏,只爲了一個原因,因爲我想看着你、看着高須龍兒!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即使對你來說我什麼都不是也無所謂,我想待在你的附近……只有這樣!可是、可是你卻吻了我,所以……所以!我想!待在你身邊!決定要待在你身邊!已經決定好了!已經、已經、已經……!這樣你清楚嗎……!」

「吻、吻吻吻、吻了……?」

聲音抖了一下。大河薔薇色的臉頰滿是淚水,柔軟的嘴脣扭曲,抓着龍兒衣領的雪白小手止不住發抖:

直到碰觸之前都沒注意到龍兒靠近的大河,溫暖的氣息瞬間抖了一下。

大河的聲音帶着嘶啞,彷彿是在慘叫。龍兒只知道一件事:大河認爲自己具備驚人破壞力的「掌底破!」與「直拳突擊!」只不過是「巴掌☆」。如此評價實在太低了,它們絕對不只是巴掌。

這果然是天譴。

超高溫的血液湧上大河冰冷蒼白的臉頰,她露出女王虎的獠牙,龍兒的身體僅僅是被瞪視,就已經嚇到彷彿遭到撕裂。大河吐出的白色熱氣,殘暴地吹向龍兒鼻尖:

對了,快點回想起來。我們選擇的容身之處快被大人奪走了,大河也伸手要抓住我的身體,跨越兩人的距離,肌膚直接接觸。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被拆散。

「那是因爲有你!」

「沒錯,就在這裏。」

「那、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搖曳低吼猛獸的認真。

反正只是稍微碰一下,不要緊。就像可愛小狗的舉動,稍微把嘴巴靠過來……接着他用右手抓住大河的後腦勺,稍加用力將她推近自己。

「看吧……遭遇這番慘狀……」

龍兒不禁覺得從橋上靜靜俯瞰自己的大河更可怕,他的視線抖到看不清楚,大河卻以一副瞭解一切的模樣頻頻點頭:

「沒事就好。不過啊……你現在深刻體會到了吧?不準再嘗試投河自盡囉。那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死法。」

「明、明、明——」

「我知道你要說『明白了』。很好,瞭解就好……」

她擤過鼻子、擦過眼淚之後說道:「上得來嗎?」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於是龍兒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明明明明是你把把把把我推推推下來來來來的的的的!」

「啥?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我我我根本沒沒沒打算跳跳跳河自盡啊!」

「嗯?是這樣嗎?」

「你、你、你自己亂誤會、隨便動手施暴暴暴!我我我纔會變這這這樣啦……!」

「討厭!不是就早點說嘛!」

討厭?被推進河裏的人怎麼能夠接受這種態度。龍兒膝蓋以下仍然浸在水裏,看着俯視自己的大河,他深吸一口氣,心想要對她說什麼。白雪片片落在凍僵的溼淋淋身體上,龍兒的手腳快要完全失去知覺。

「喂——要不要緊——?」

大河由欄杆探出身子,用手背擦拭淚溼的臉頰,同時往下看向河中的龍兒。

「怎、怎麼可能不要緊……冷冷冷冷、冷斃啦啦啦!」

「真是遺憾……」

「還不是你的錯!」

「嗯,不過因爲我不是故意的……」

「什麼叫『不過因爲……』!你這、你這、你這個……笨蛋!笨手笨腳!遲鈍!呆瓜!暴力狂!太亂來了!」

——原本不想在乎這兩個傢伙之後發生什麼事的。

「……你是……爲了救我才這麼說?」

「不能取消,不接受退貨,也不會離開你,你來不及後悔了。」

「真的啦……咦?居然掛我電話。」

我也是一樣拼命,怎麼可能認輸,絕對要贏。龍兒也抬頭仰望大河。有如火焰的戀慕之心被逼到九死一生的絕境,體溫正處於生與死的緊要關頭。發抖的龍兒睜大雙眼,咬緊僵硬的嘴脣,拼命挺直背脊,雙手一起伸向大河:

『瘋狂嗎?總之可以確定情況十分不妙。我立刻過去!』

「隨便你怎麼想!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

「喜歡……我?」

「蠢——蛋——吉——!」

不想被奪走,就必須戰鬥。主要的對手是大人。擊敗大人之後,自己也會變成大人,而一旦變成大人,就表示——

「……河邊。然後……我找到他們了。他們在大橋這裏。在河裏,超恐怖的!」

已經決定了。然而沉默不到一秒,龍兒真的支撐不住大河的體重,兩人一起跌入冰冷的河水裏,揚起水柱與一連串的慘叫。

在彷彿遭到世界割捨的寂寞之中,亞美心想,自己究竟屬於哪一邊?是愚蠢透頂慘叫吵鬧的那邊?或是模糊遙遠的那一邊?

大河的臉色變了,聲音和冰一樣冷冽。

不會吧……亞美戰戰兢兢轉過頭。果然沒聽錯,高須龍兒和逢坂大河站在水深及膝的河裏,以悽慘的模樣拼命划水前進。以全身被冰水浸溼、快要凍成冰柱的可怕模樣對着自己拼命揮手:

「我也是……因爲我們是同學……」

亞美把手機收進口袋,對着夜空吐出白色霧氣。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此刻仍能聽見河邊傳來的瀕死哀號。話雖如此,既然能夠喊得那麼大聲,表示精神很好吧。看來我還是暫時當成不認識他們,在一旁觀看就好。

「我接不住你!接不住!噗喔喔喔喔喔喔!」

大河稍微沉默,然後「喔……」點點頭:

「啊。喂?」

「爲了可憐的我這麼做……這是同情嗎?憐憫嗎?體貼嗎?爲了陶醉在自己的好孩子行爲、爲了讓成爲犧牲品的自己心情愉快,所以才說出那種話?」

「果然~~~~」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快冷死了!」

在照耀大橋的成排街燈下,大河白色的外套看來有如發光一般耀眼。

指向橋上大河的手指正在抖動,或許不完全是寒冷的關係。

「……嘖!」

只是下個瞬間,龍兒拼命抓緊大河,用肩膀、背部和腰部支撐大河的體重。龍兒還以爲大河會尖叫。

她再度看向兩人一眼。發狂的他們繼續在隆冬裏玩水。

在伸出的顫抖手指前方,找到一直想要的光芒。龍兒想用這隻手摘下星星。輕輕將它掬起。瞪着世界的每個角落,不讓給任何人。在心中大喊:這是我的!

在龍兒被迫強制冷卻的腦袋裏,清楚分辨出他與大河之間的距離。一個在橋上,一個在河裏,伸出手也夠不着。雪白臉龐位在自己觸摸不到的地方。

彷彿連體溫一起奉獻出去。龍兒說完之後看見不得了的景象,大河一下子從欄杆後面消失,然後——

接到青梅竹馬那通叫人笑不出來的正經電話時,不論是誰都會受到影響。都怪他要用那種聲音、那種方式說話。因爲青梅竹馬那樣說,亞美才會忍不住來到玄關、穿上新買的雪靴、連傘都沒拿就飛奔出門。

她打算跨越一切事物撲向龍兒懷中。完全不理會龍兒阻止的聲音,喊完「預——備!」之後便雙腳一踏跳了起來。

——就表示。

帶有鼻音的聲音並非故意,而是她真的鼻塞了。亞美原本就有些感冒,今天本來打算早點睡的。反正外面下雪,今天也沒有心情繼續每日固定的慢跑,不如悠悠哉哉泡過澡之後,再來個臉部按摩。

自己想帶着大河前往的地方、逃亡的終點,這時候終於能以具體的數字呈現。

「我已經來了。」

無論用什麼理論都說不通的眼睛,只想挖掘真實。

龍兒以沙啞的聲音大喊:

都到了這種時候,大河還在撒嬌耍任性。她說完後便癟起嘴來。在隨風飛舞的飄雪中,風也吹動柔軟的頭髮。觸摸不到她的頭髮、她的臉頰、她的嘴脣這件事,讓龍兒感到無法忍受。想要到她的身邊、想要更加靠近、想要永遠在一起、想要和大河一起生活下去。

「啥?我又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你剛剛說喜歡我。你說了、你說了、你說了……你說了。我確定你說了,我聽見了。」

不狠狠念上一頓,龍兒實在心有不甘。雖然不甘——因爲快冷死了,所以他像是爆發過後的溶解爐一樣燃燒不起怒火。仰望大河的他吐出白色霧氣,用沒有知覺的手指摩擦毫無知覺的臉頰。每用力擦一次,便一點一滴恢復血色和知覺。

大河用四肢緊緊纏住龍兒,將全身的重量交給龍兒,下巴擺在龍兒肩上,身體仰賴龍兒的雙臂支撐。她一邊呼着熱氣,門牙抵住龍兒的脖子,彷彿即將咬向單薄皮膚下的頸動脈。舌頭的溫度讓龍兒顫抖。

「啊!是蠢蛋吉!」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求之不得。誰會反悔啊。」

「我喜歡你!所以我要對抗打算奪走你的傢伙!不管對方是誰,我都要戰鬥!」

「而且馬上就要十八歲。」

「……龍兒,喜歡我?」

咋舌的她打開手機,在寒冷的街燈下踏着腳步計算電話鈴響的次數。數到五次不接,我就回家——一定。她注意到剛剛一路穿着的雪靴鞋尖有個被冰冷積雪濡溼,不到一公分的水漬。唉呀。正要變臉之際,青梅竹馬接起電話:

緊急狀況。

「哪有……」

可是我也不會認輸。

這不是心情的問題。而是要以大人世界的作法,讓大人認同自己是大人,不再把自己當成任隨他們擺佈的小孩子,想要全力守護自己的棲身之處。動物不都是這樣?地上的野獸、天上的飛鳥、水裏的魚兒,甚至樹上的蟲子只要長大,都會抬頭挺胸大聲主張:「這是我的地盤。」並且捨命奮戰。

「感覺非常不妙。」

看來已經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喔!真的耶,是川島!」

「亞美美可以回家了嗎~~?」

「啊~~~~~~好冷啊!冷~~~~~~~~!」

「我現在是十七歲。」

全部給我收回去,否則——她俯視龍兒的眼神表現出如此的態度。

※※※

「從今以後的每個日子、接下來的一切、全部,都想和你一起,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決定好活下去的棲身之處,不許任何人奪走。

你支撐我的世界。

搖搖晃晃的龍兒腳步蹣跚,揚起不小的水花。來了,她真的來了。龍兒緊抓住從橋上跳下來的大河,不過依然站不穩腳步,幾乎快要跌倒。

「……等、等、等、住手、喂、唔喔、唔哇哇……!」

到底該選哪邊纔好?

「……開什麼玩笑,這算什麼?」

跨過欄杆準備跳下來。

她拍去肩膀上的雪,一邊心想早知道就帶把傘,一邊把手插在口袋裏,背靠着街燈。雪接連不斷落在她冰冷的身上。

過了這個禮拜四、撐過禮拜五,利用禮拜六、日多爭取一點距離,這場大逃亡的最後目標,就是龍兒的生日。到時候我就能夠大喊:我要活下去!在那之前必須和大河兩人全力逃跑,直到十八歲那天來臨。

如果是這樣——龍兒似乎看見大河正在齜牙咧嘴,而且八成不是他的多心。兇猛殘暴的眼神直射龍兒,握拳的小手正在發抖,大河渾身上下的血液比熔岩還滾燙。如果真是如此,看我怎麼撕裂你。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撕碎。大河的身體因爲肉食性動物的本性而戰慄。

某人一邊呻吟一邊凝神注視,在確定沒錯之後自言自語:

「大河……」

剛剛過來這裏的路上沒看到人影,只有白雪不斷無聲飄落累積,四周靜得可怕。亞美看向笨蛋大吵大鬧的河川對岸,只有閃閃燈光不停搖曳,對岸一定也很安靜。天上無止盡飄落的雪花,彷彿無聲分隔兩邊的簾幕。雖然只間隔一小段距離,此刻的感覺卻像星星之間的距離一樣遙遠。

裙子輕飄飄展開,在龍兒眼裏有如天蓋。

「不管是猴子還是什麼,反正你已經不能反悔了……!」

「我無法忍受你面對悲傷的遭遇,也不想再擁有難過的回憶。可是如果必須累積悲傷難過與忍受不了的事,才能到達這裏——才能到達你的身邊,而你也因此來到我身邊,我會珍惜這一切。我的世界全部因爲你而存在。」

「……呼……好冷……」

『喂~~!我現在正在高須家和逢坂家前面。按了電鈴也沒人應門,看起來兩人都不在。你現在在哪裏?』

既然聽見還問?一切已經超越極限。龍兒雙手無力、膝蓋也失去力氣,「啊啊啊……」低下頭,過了一會兒——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要怪你、笨蛋笨蛋、呆子呆子、笨手笨腳啊——!之中也少不了兩人的互罵聲。

語畢的他感覺自己已經將全部的心意說出來,再也擠不出任何東西。結論就是這麼回事,只有這樣一句話而已。在鬧得沸沸揚揚之後,終於說出來了。

『該不會是、也就是那個嗎?要說出口有點可怕,也就是那個……兩、兩個人一起……殉情之類的嚴重場面?』

「不是,還要更加瘋狂。」

「我不是要說那個。」

「唔~~~~哇哇哇哇……」

『撒謊。』

「呀啊啊可惡……混帳啊啊啊……冷、死了了了了了了~~~~~~!」

打算無情轉換方向的腳,最後還是沒能移動。

所以龍兒吸了一口氣,眼睛看向大河:

「你、你是猴子嗎?」

亞美裝作自己沒有多想什麼,壓抑自己的聲音,儘量以不帶感情的冷淡聲音迅速說道:「在河濱大橋附近找到他們。祐作也說他馬上會到。」『不會吧?真的?我知道了,現在過去。』對方也以簡單四句話回答,聲音聽起來很喘,似乎正在跑步。

呀啊——好冷!快冷死了!腳陷進去了!呀!幫我拔!夠不到!大河!龍兒!嗚呀!果然是一直在尋找的兩人組。可是來到這裏,她突然非常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反正看來很有精神,就在她準備回家之際——

「……我喜歡你。」

『什麼?真的嗎?』

龍兒對大河揮揮手想引起她注意。大河再次哼了一聲,歪着腦袋看向泡在水裏的龍兒。

『不行!快點讓瘋狂的兩人恢復正常。我馬上就到!啊、也幫忙通知一下櫛枝!』

亞美口中唸唸有詞,用凍僵的手指按下手機按鍵搜尋電話簿,按下通話鈕。電話鈴響不到兩聲,對方就接通了。

她不知不覺藏身在街燈陰暗之處。由河濱步道俯視大橋下方時,發現在這種下雪的日子裏居然有兩個危險人物正在揚起水花、大吵大鬧,而且似乎就是「那兩個人」。她以防風慢跑外套過長的袖子遮住嘴邊,轉過纖瘦的身體,再一次害怕地看向兩人。

「嫁給我。」

「川島!喂!喔喔喔——喂!」

亞美突然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彷彿聽到哪裏傳來的幻聽——是雪妖精在和亞美美說話嗎?亞美露出這種表情,把臉轉過一旁。因爲真的很恐怖。

「呀!可惡的蠢蛋吉,居然裝作沒聽到!」

「唔哇啊啊啊開什麼玩笑!我們快死掉了耶!」

壞蛋——!壞蛋——!聽到他們的叫聲,亞美仍然無法理解。這裏只有比任何人都美、都善良,渾身散發優雅氣質的格調貴婦清純公主系少根筋美少女,哪來的壞蛋。「啊——真的好冷,來去喝杯咖啡好了。」

「唔哇哇!真的打算掉頭就走嗎?等一下,蠢蛋吉!我叫你等一下啊!別走!別走嘛!救救我們啊————!」

掌中老虎終於拋開難爲情、名聲和自尊,哽咽地發出SOS求救訊號。那隻囂張高傲的老虎對我說「救救我們」啊……哼哼。亞美忍不住發出冷笑。一開始老實坦白不就得了?亞美停下腳步準備轉身——

「模特兒川島亞美小——姐!川、島、亞、美小姐!你準備對快凍死的朋友見死不——救嗎!龍兒也快說!」

「漂亮,不愧是大河!川島杏奈的女兒亞——美——小——姐!你就這麼眼睜睜坐視我們不管嗎?」

「喂喂餵給我等一下!住口,別再叫了!叫你們住口!」

亞美匆匆跑向他們。開什麼玩笑,今後我還打算揹負這個名字闖蕩演藝圈至少六十年好嗎?怎麼可以在這裏留下詭異的流言!亞美半跑半滑地衝下河岸斜坡:

「你們搞什麼啊!亂吼亂叫什麼!居然連人家的名字都喊出來!你們是白癡嗎!爲什麼不能用普通方法喊『救命』就好!」

「果然有聽到嘛!噫——快救我們!」

「救命啊——!」

近距離觀看這兩個人,愈益感覺可怕。從頭到腳溼漉漉、臉色發綠、嘴脣發黑,還是拼命往河岸的方向走近。亞美突然沒有力氣對他們多加抱怨:

「話說回來……你們怎麼會搞成這樣……?」

「該怎麼說……說來話長,一時之間解釋不清。啊、啊啊~~!靴子掉了……!」

「川、川島,拜託,手借一下!河底太軟,很難走!」

「好。」

亞美站在岸邊的水泥塊上:

「一定是因爲老天爺賜給我頂級美貌,所以我必須比其他人辛苦……噫~~~~!」

亞美抓住走在前面高須龍兒的手,以全身體重將他拉上來,接着兩人一起握住大河的小手。她的手冰冷到讓亞美忍不住發抖大叫,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真的好溫暖,蠢蛋吉是救命恩人……」

「我好像快感冒了。」

「亞美美怎麼這麼可憐……我到底有多麼單純又親切啊……」

「唉呀——太可惜了,看起來夠不到——」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怎麼了?」

纔沒有!四個人一起吐嘈實乃梨。「抱歉,是我聽錯了!」實乃梨吐吐舌頭。

「……真虧你們還能活着,身體很強壯嘛。」

亞美還來不及點頭——

實乃梨硬是把亞美拉過來。在沒有特別溫暖的羊毛大衣底下,亞美突然開口:

櫛枝實乃梨的雙手毫不猶豫地伸向亞美,摩擦她的手臂。亞美不由得脫口說出:「多事!」不過實乃梨沒有因此退縮。

「……」

亞美伸出手臂揮了幾下,其實一點也不打算幫忙。「你這傢伙!」——聽到掌中老虎恨得牙癢癢的低吟,亞美哼了一聲:

「……你們不先洗個熱水澡,可能會冷死吧?」

「喔~~~~呀~~~~!」

亞美也有自覺,只要有人有煩惱或是向她求助,她就無法真正見死不救。到頭來老是喫虧、倒楣,一點好處都沒有。接到青梅竹馬一通電話,就二話不說地出來、找到失蹤的人,結果連外套都借給他們,自己只得到冷得發抖的下場。亞美也很希望別人如此對待自己。

「你剛纔喊『海鞘』嗎?」

彷彿受到那聲慘叫召喚,「喔,在那邊!喂——!」亞美的青梅竹馬一面揮手一面走近,以穿着運動鞋的腳俐落滑下積雪的斜坡:

「你們兩個先把溼外套脫掉吧。來,給我。」

「小小小、小實,蠢蠢蠢蠢蛋吉的外套、在這裏。她把外套藉藉借我們。對吧,蠢、蠢蠢蠢蠢蛋吉?」

「超超超超超慘的呀!真真真真真的,超超超超超、超嚴重的。」

《TIGER×DRAGON!》10 第一章插圖(2)
《TIGER×DRAGON!》 · 10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實乃梨在只剩一件單薄毛衣的肩膀上,披上和披肩一樣寬的格子圍巾。亞美因爲突如其來的溫暖而縮了一下脖子——

「熱水澡。」

「當然是開玩笑的。噫~~!好、冰~~!」

蠢斃了——亞美用伸手撫摸臉頰取代咬緊嘴脣的動作,像鴨子一樣噘起嘴脣,吞下想說的話,以甜美的聲音說道:

發現實乃梨的手突然指向自己,沒有化妝的亞美看着她:

注:「喔呀」的日文發音與「海鞘」相同。

「靠過來!喂,過來!再靠近一點!」

「找到了找到了!各位!等、哇喔!」

「那個給我。」

「啊——蠢蛋吉好溫暖……」

這是重點嗎!三個人一起吐嘈北村。跟着現身的人是——

肯定無人瞭解的無奈感慨一下子飛到九霄雲外,亞美被溼漉漉的掌中老虎緊緊抱住,繞到亞美背後的手甚至伸進毛衣底下。亞美因爲那股冰冷而全身緊繃。

「你們一起披上這個吧,很冷喔。」

她以輕咳的聲音掩飾哽咽,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

「超超超、超嚴重的,我們會不會太太太笨了。」

「亞美剛剛喊了『海鞘』!」

「啊——啊——啊——!光看你們的樣子就覺得好冷!不要緊嗎?」

她真的很希望有個人能夠如此對待自己。

實乃梨伸手指向溼答答兩人組。高須龍兒和老虎面面相覷,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抖個不停,斷斷續續呼出白霧,一起低頭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看來現在不是詢問詳情的時候,總之亞美先把身上的防水外套脫下來,蓋在兩人頭上。滲入高領毛衣的冷空氣讓亞美冒出雞皮疙瘩,但是至少比全身溼透、快要凍壞的兩人好一點。不過——

櫛枝實乃梨。她想和北村一樣滑下斜坡,卻摔個屁股着地,順勢用屁股滑下堤防。看到她起身的動作,衆人還以爲她要說什麼,沒想到竟然是——

抱着兩人份溼上衣的青梅竹馬,伸手奪走肩膀上的圍巾:

「還有,你是怎麼回事?」

大河趁着亞美動彈不得之際,更進一步將冰冷有如冰塊的手伸進亞美的貼身內搭T恤裏,然後在亞美背後磨蹭,於亞美不情願的情況下,直接奪走肌膚的熱度,害亞美尖聲叫出某種貝類0;注1;的名字。

「你的打扮啊!爲什麼只穿一件上衣!」

「祐作和那個傢伙……櫛枝實乃梨馬上就來了。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也太誇張了吧?臉色有點不對勁喔?」

「高須同學穿亞美的外套,大河穿我的。然後亞美,這個給你!你在擤鼻子了,快點穿上!」

青梅竹馬脫下自己身上的短大衣外套代替圍巾。「謝啦~~!」櫛枝實乃梨接過外套,抓住亞美的手:

「……什麼?」

看着在外套下身體靠在一起發抖的兩人,亞美差點說出:我可是一個人。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話吞下去,發出「啊——啊——」的嘆息。結果最可憐的人還是我?雖然自己不想這麼想,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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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IGER×DRAGON!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二卷TIGER×DRAGON!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幸福的掌中老虎傳說
  9. 09後記

第三卷TIGER×DRAGON!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四卷TIGER×DRAGON!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五卷TIGER×DRAGON!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六卷TIGER×DRAGON! 6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七卷TIGER×DRAGON!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八卷TIGER×DRAGON!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特別篇 龍兒與大河的暑假

第九卷TIGER×DRAGON!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卷TIGER×DRAGON!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TIGER×DRAGON! SPIN OFF!幸福的櫻色龍捲風

  1. 01插圖
  2. 02形成過程
  3. 03發佈接近警報
  4. 0412級颶風

第十二卷TIGER×DRAGON!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1. 01插圖
  2. 02秋高虎肥
  3. 03春天到了就去羣馬
  4. 04THE END OF 暑假
  5. 05秋天到了就去田裏
  6. 06老師的最愛
  7. 07後記

第十三卷TIGER×DRAGON! SPIN OFF3! 瞧瞧我的便當

  1. 01插圖
  2. 02瞧瞧我的便當
  3. 03TIGER X TIGER!
  4. 04TIGER×DRAGON!的星期日
  5. 05歡迎光臨DRAGON食堂
  6. 06TIGER×DRAGON!的躲雨
  7. 07不幸的BAD END大全
  8. 08DRAGON泰子
  9. 09THE·社長
  10. 10FAKE X TIGER!
  11. 11想喫拉麪的透明人
  12. 12後記
  13. 13竹宮ゆゆこ淺談每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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