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然後我問那位助教在哪裏？他說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臨時有些必須看的資料，所以會晚點到。問題是我當時正好在那家咖啡廳裏……心裏雖然感到奇怪，還是若無其事地問他，有沒有坐在靠窗的好位子？他回答有，說他正坐在靠窗的好位子上。啊哈哈……問題是我當時正坐在店裏唯一的靠窗位子……』

『喔喔。怎麼突然莫名其妙的撒謊，真是糟糕。』

『這個時候我就胡思亂想，他可能正在和其他女人約會。可是我們沒有正式交往，所以也不好追問……再說，我覺得和他很有可能繼續發展，而且我們的年紀也差不多該結婚了。我想也許是在正式交往之前，要先切斷過去的關係。既然他說會晚一個小時，我繼續待在咖啡廳裏也不太好。』

『不想讓對方知道你識破他的謊言嗎？』

『是啊。我們的關係還不方便發生爭執，於是我選擇在下雨天離開車站大樓，打算逛逛書店和服飾店，消磨這一個小時。那天是非常寒冷的禮拜六……』

『沒錯，那天真的很冷——但是也沒有下雪，而是下着冰冷的雨。』

『沒錯。因爲我的雨傘不大，所以衣服、鞋子全都溼了。就在我一邊想着該怎麼辦一邊走時，突然……看到他了……！』

『喔——！他在哪裏？在做什麼？』

『在打柏青嫂！』

啊啊……

低吟聲響徹2年C班。大口吃着午餐的同學都因爲這個奇妙發展不由自主停下動作。

『這個……衝擊很大吧？照理來說應該在咖啡廳看資料的他卻在打柏青嫂，甚至不在乎遲到、不在乎讓約會對象等待。』

『我實在無法接受。就算再怎麼失禮也該有個限度吧？我不想聽任何藉口和謊言，所以選擇在那裏等他出來。』

『沒有衝進去？』

『沒有沒有，好歹我也是大人，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我只是站在雨中，可是對方一直不出來，過了一個小時也不出來。我就呆呆站在沒有屋頂的路上，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又過了三十分鐘，他還是沒出來。不是說只遲到一個小時嗎？也沒打電話給我……更重要的是，原來打柏青嫂比我還重要嗎……？再等下去只是更加不高興，可是我又不甘心就此帶着怨氣打道回府……再加上天氣很冷。我心想，愈冷愈能夠顯得我的可憐，假如他看到我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多少也會反省一下……』

『嗯～～然後呢？你沒有打電話或傳簡訊給他嗎？』

『打了，打給女性朋友。跟她說自己和助教有約卻遇到這種慘事，正在馬路上哭。我到底該怎麼辦～～？結果卻得知更加驚人的事實……』

『事情的發展真讓人掌心直冒汗呢！』

『聽說現在已經沒有「助教」……改叫「副教授」……我突然不曉得他到底是誰。』

『……說得也是。基本設定就有問題。』

「啊、對了，也找小實一起吧？那些筆記也是小實的東西嘛！好不好啊，龍兒？」

「龍兒龍兒……這個廣播節目的母帶在哪裏？只要知道詳細位置，我們就可以半夜偷偷把它摸出來，然後把北村同學說話的部分剪接出來……每天晚上睡覺前……嗯呼呼……」

「呃、那個、那個……」

「嗯？高須，怎麼了？」

「我纔不想聽唸書的事！能登也是吧？小高高也是吧？老虎～～也是吧？我最討厭唸書了！你們可能會覺得很驚訝，不過書這種東西，我可是一秒鐘都念不下去！」

大河低聲尖叫，拼命踩踏龍兒桌子底下的腳。不過這不是攻擊，而是類似太開心的貓用鼻子磨蹭飼主之類的行爲。龍兒也回以苦笑：

「謝——謝謝……！」

雀躍喫着炒飯的大河打心底感到高興，甚至眯起眼睛。姑且看看那張臉打發無聊時光吧。就在這個時候——

「喔……偶爾也有人這麼說。」

大河總算擠出這個疑問。但是對方的回答很簡潔：

「他在說什麼啊～～？」

「北村何必把班導弄哭……」

龍兒心想，全世界最該感謝耶誕老人的人，絕對是春田。這位得意忘形的蠢蛋還伸手朝着大河一指，露出沾滿青海苔的牙齒：

「如果告訴你，你就會想聽啊。在教室錄這種東西也太蠢了。在你停學時讓你知道有這種廣播，豈不是太可憐了？我這可是體貼的行爲。」

「咦？爲、爲……咦？爲、爲什麼……？」

「北村今天也去廣播了？這首歌是怎麼回事？會不會太老了點～～」

『說到討厭的東西，差不多也快期末考了，各位開始準備了嗎？告訴大家，我這個失戀大明神準備要認真唸書了，不過……啊哈！唸書計劃始終無法順利進行。』

啪！能登意外強勁的手刀瞬間襲向春田的脖子。春田順勢摔下椅子、無力地垂下頭。很好，能登點點頭，拿起春田手上的炒麪麪包擺在桌上。

『呃……嗯——不過老實說……怎麼不考慮找下一個男人呢？』

難過的龍兒不禁弄掉手上的筷子。我的個性是在蛞蝓身上撒砂糖……！啊——大河無視龍兒的反應，輕聲嘆息吹動自己的劉海：

大河雙手握起，對着上天祈求。神聖的祈禱聲中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不是天使吹着喇叭的聲音，也不是搞笑藝人林家帕子的笑聲，而是春田超音波。

麪包兩人組能登與春田拉着椅子來到龍兒的座位附近。兩張桌子坐着三個臭男生顯得有點擁擠，雖然每個人只能用到桌子的一角，不過依然是快樂的午餐時間。『粉啊啊啊～～～～雪耶耶耶耶～～～～～～！』終於播放完畢，擴音器再度傳出北村有些裝模作樣的聲音。

「我不管我不管！龍兒根本不瞭解自己的體貼方式完全錯誤，竟然還敢沾沾自喜。自以爲是的傢伙，你的個性就好像在蛞蝓身上撒滿砂糖，盯着它的水分被吸乾直到日落，還一邊說『真是美好的一天啊——！』的老頭子。連長相也完全錯誤，根本就是狗性子完全暴露的黑道！不過現在的我並不會責備這樣的你，既不痛扁你也不丟你東西、不勒斃你或是落井下石，更不會罵你沒用。我很乖吧？這副好孩子的模樣如何？耶嘿！」

「啊——喔，當然好。那東西真是太棒了，大家一起好好利用吧……不過不能只問我，也得問過櫛枝纔行。」

不自然地扭曲身體的大河雖然害羞，還是低聲道謝。女同學笑着揮手說道：

春田好像生氣了。

大河轉頭向龍兒求救，龍兒用手勢催她快說。

「對啊對啊。老虎不在學校就變得好無聊，能夠回來真的太好了。」

有個傢伙的大眼睛裏閃着慾望，鼻孔因爲激烈的喘息而膨脹，同時雙手摟住體溫上升的身體。龍兒在她的對面打開便當——出現了出現了。他不是竊喜於自己開發出「出現了出現了，我的眼睛噴出詛咒毒煙了」這種新能力，而是對眼前的傢伙感到無可奈何。

聽到能登的話，眼睛閃閃發光的大河抬頭看向龍兒，像是要表達心中想法——「聽到他剛纔說的話嗎？」「聽到了，能登說要找北村一起唸書。」勉強掩飾滿心喜悅的大河眼神閃爍，只是鼓着桃色臉頰壓抑笑容，低聲說道：「都都都都可以。」於是能登也微笑點頭：

「說得真難聽。」

就在此時，有人拍拍大河的肩膀：

『因爲啊！他從柏青嫂店出來！看到我之後！既不驚訝也不尷尬，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跟蹤我嗎？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爛透了！怪不得這把年紀還單身！」……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纔想說你都這把年紀了不但單身還謊報職稱！哈哈……志村……啊啊啊……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謝啦！」聽到龍兒的爽快回答，能登也搖晃好友的肩膀：「太好了。春田，你說是吧！」春田還沒恢復意識，派不上用場的長手臂晃來晃去拍打大腿。能登又回頭說道：

「請保佑這個笨蛋也有幸福的耶誕節……」

「哇——聽起來真悲慘！」

「一切歸咎起來，我認爲你沒告訴我中午有這麼棒的校內廣播、也不幫我錄音，全部都是你不好。」

「嗯，沒錯沒錯。今天的節目我們也有錄下來，也預定把今後的節目都錄下來。所以如果你要，我們可以複製一份給你。節目很有趣吧？還滿好笑的。」

「啊，小——實！這邊！慢死了！我們已經喫完囉！」

「我是播音股長，丸尾拜託我錄下每天中午的廣播。這個是到昨天中午爲止的內容，如果方便就收下吧。」

「不過真的很可惜。要動手偷……實在太過分了，可是我真的很想拿到停學期間錯過的北村同學美聲，然後拼命剪接、拼命操作，做成我想要的內容，接着再用我的兩隻耳朵，收聽只屬於我的北村同學……」

春田的憤怒矛頭突然轉向大河。若是換成平常，春田早就已經走到死刑臺，兩秒後死亡、五秒後昇天、十秒後輪迴轉世、哇哇大哭降臨新世界了。可是耶誕節前夕的大河只是抬頭看着蠢蛋長毛男，有點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沒事……」

「我也很喜歡這個！我拿一個囉——」

可惜是難得的午餐時間，實乃梨卻因爲社團活動不在教室裏。

「老虎，方便的話就收下這個吧？」

面帶笑容對着大河，腳下踩着雀躍的步伐，實乃梨以獨一無二的鮮明色彩與發光輪廓，出現在司空見慣的景色中。她的姿態、她的聲音、她的香氣，以驚人之勢攫獲龍兒的心。龍兒低下頭假裝解決剩下的便當，轉開視線好像沒注意到實乃梨出現，還一口氣喝光烏龍茶，把想說的話硬吞下去。

大河大口吃下滿是小番茄的萵苣炒飯，龍兒也在她對面大口吃着相同的便當。今天的味道當然也很棒。番茄的酸味搭上爽脆的萵苣，還有一人一個的雞蛋，調味關鍵是乾貝罐頭。配菜有榨菜青椒炒雞胸肉、小黃瓜與海帶芽淋上特製芝麻醬的沙拉。除此之外還有飯後甜點的橘子果凍。今天的便當有點豪華，畢竟是大河第一天回學校，龍兒也較平常更有幹勁。

「現在不是擦青海苔的時候啊，小高高！別擦了。唉喲！話說回來，爲什麼是老虎！」

「喂！你嘴裏的青海苔噴到我桌上了……抗、抗菌紙巾……」

啊～～哈哈哈哈哈～～！春田一個人狂笑不已。龍兒以眼神詢問能登「他說的是真是假？」能登靜靜點頭回應。大河無言望着春田大王，不曉得在想什麼。最後終於緩緩開口：

「剛纔是怎麼回事？這傢伙打算說什麼？」

「你不是說耶誕節結束之前都要當個『好孩子』嗎？竟然打算偷東西……私慾已經遮蔽你的眼睛囉。」

「……！」

「！」

龍兒的意識瞬間飛散，四散的碎片受到一位少女的吸引，總算恢復人形。剛纔建構的思考全部消失，重新組合成一名爲愛存在的笨男人。

『對，水星！水星倒轉會讓電腦壞掉，導致預定事項延遲！所以如果哪天水星正常運行……啊！聽說是明年初，我想到時候一定能夠再度收到他的聯絡！對吧？對吧！』

『啊、抱歉，那麼小Y（30），如果還有想商量的事，我們「大明神的失戀餐廳」單元隨時歡迎。學生會就是各位的戀愛啦啦隊。接下來請聽小Y（30）點播的歌曲……』

『喔……水星啊……』

「遇到百合，就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吧……」

「是啊……」

北村自從成爲失戀大明神之後，學生會就佔據了午餐時間的播音室。學生會自制的校內廣播節目從擴音器中流瀉而出，名爲「你的戀愛啦啦隊」。內容是些不曉得從哪找來的學生，以匿名方式討論戀愛煩惱，或是北村突然談起個人的戀愛故事。今天終於在找不到人的狀況下，成功找來大家熟悉的2年C班導師K窪Y合（30·D身）擔任來賓。節目的痛苦指數日漸提升，處於微妙年紀的年少男女也逐漸成爲大人。

大河還以爲是自己難爲情的發言被人聽到，嚇得跳起來轉過頭。龍兒也相當驚訝——沒想到找大河說話的人，是平常不太熟的女同學們。她們遞了一張光碟給大河：

「你稍微冷靜一點。幹嘛突然說些有的沒的？聽不到北村大師珍貴的廣播節目了！對吧，老虎？還可以嗎？聽得見嗎？」

「抱歉抱歉，會議拖太久了！」

老大筆記。

GOOD——兩名男生互相豎起大拇指。大河不明所以地望着嘴邊沾着飯粒、失去意識的春田。接着又看向能登問道：

「嗯！」

嚕嚕♪大河興奮到甚至要哼起歌來，並且以「你一定贊成吧！」的模樣湊近龍兒的臉。如果現場沒有其他人，龍兒真想爲天使大河努力不懈的支援行動致敬……可是似乎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他不禁盯着能登的側臉。

『在那之後也沒有辦法和他聯絡。話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大概也知道來龍去脈……因爲水星倒轉的關係……！』

「運氣真的很好。沒想到女生還滿照顧你的，該不會是失戀大明神帶來的好運吧？這下子不需要用偷的了。」

「老虎是怎麼了～～！沒想到你也有這麼溫柔的時候～～！啊～～真是的，不曉得怎麼回事，不過我現在有點勃——」

『如果有下一個我當然會找！問題不在這裏！不是這樣！總、而、言、之，我只是想發發牢騷！哈呼——！』

『好的，今天的最高溫八度，最低溫三度，季節已經進入寒冬。風很冷，空氣也很乾燥……讓人想到討人厭的流行性感冒，還有不小心引發的火災……』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耶嘿嘿！」

至於能登則是長得像水獺——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今天的能登果然有問題。大河的確是耶誕節限定的好孩子模式、的確剛回到學校，好一陣子沒見了，可是能登會不會對大河太直接了？突然找她一起唸書……不、不僅如此，還有更多決定性的改變。沒錯，能登不曉得爲什麼從剛纔開始——

「不準說那種話，這可是班導點播的歌曲。」

「我怎麼了……」

大河的雙手在胸前合掌，緩緩垂下她的長睫毛：

『啊、啊、哇啊……換氣過度了……』

「別放在心上，女孩子別在意！對了，真的差不多該準備期末考了。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廳唸書吧？特別是春田，不強迫他念書真的會留級。還有我想拷貝高須的『那個』，可以嗎？就是那個，老大筆記。」

那是秋末舉辦校慶活動時，龍兒與實乃梨共同獲得的福男競賽優勝獎品，是前任學生會長留下的全科筆記。雖然由龍兒代爲保管，不過正確說來那是他與實乃梨共同擁有。他們本來不是爲了筆記出賽，可是一拿到筆記打開之後，兩人便驚訝不已。不光是上課以及教科書的內容，連更難的內容都用相當易懂的方式歸納整理得清清楚楚，比市面上賣的參考書還要仔細。龍兒看到筆記就明白北村過去喜歡的天才老大，是個擁有上天給予的才能，依然每天努力不懈的代表人物。

『……是小Y。』

「幸好老虎在期末考之前回來。下禮拜就要考試了，老虎當然也要一起唸書吧？有了，也找北村一起、大家一起念好不好？就從今天晚上開始？」

「啊——謝謝！這個很好喫耶！」

能登轉頭看向大河，大河則是蹙眉點點頭。大河和能登的關係似乎不錯，簡直好像普通朋友。能登這個渾蛋，趁大河現在是耶誕節模式就……不行，不可以這樣想，這是應該要微笑的場合。龍兒的雙眼閃耀狂亂光芒，可是春田仍然繼續搖頭。剛纔還在笑的他用力咬下炒麪麪包，搖晃看了就煩的長髮說道：

「終於買到麪包了！福利社有夠擠的。」

另一方面。

「不用客氣，就當是慶祝你回來吧。」

龍兒與大河不禁面面相覷，思考甚至爲之停止。

『好，結論就是希望水星能夠早日恢復正常運行。那麼今天的訪問到此告一段落，非常感謝。啊、面紙面紙……下午還有課，快把眼淚擦一擦、補個妝吧……呃，廣播暱稱·D身（30）小姐。』

吵死了——能登邊咬麪包邊吐嘈。啊哈哈！龍兒與春田在一旁發笑。大河拼命豎起耳朵，像只烏龜般伸長脖子，仔細聆聽北村的聲音。

「剛纔買麪包時被教務主任叫住。他叫我『那邊的笨蛋！』而且很生氣地對我說，我是全學年最有可能留級的男生，叫我好好準備考試。所以我就回他：『老虎還被停學耶！她比我糟糕吧～～！』結果主任又罵我：『你比她糟糕多了，蠢蛋！你是蠢蛋之王！』唔～～！啊哈哈哈哈哈！不覺得聽來很贊嗎？我是蠢蛋之王耶！」

「咦，仔細看高須的長相，好像我家撲克牌裏的鬼牌……」

當擴音器播出熟悉的冬季情歌時，終於有人說出正義之聲。

她們又回到便當所在的座位。大河就這樣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突然點頭做了什麼決定，從抽屜拿出點心盒追上那些女同學，對着她們遞出盒子：

「這個節目怎麼這麼悶——！爲什麼突然提到考試唸書的話題！節目名稱不是『戀愛啦啦隊』嗎！」

粉啊啊啊～～～～雪耶耶耶耶～～～～～～！

「已經很夠了，別再說了！」

她把那張光碟塞進大河遲疑顫抖的手中。大河的臉頰泛紅，連忙踹開椅子站起來：

忍不住跳起來。

「因爲剛纔偶然聽到你說想聽廣播節目，而我手上剛好有備份的光碟。」

「嗯！」

興奮的大河回到龍兒的位子，「嗯——！」一聲撲到桌上。手捧光碟的她雙眼眯成一條線，不只滿臉通紅，就連脖子都染上櫻花色：

「你、你看到了嗎？這麼好運不要緊嗎？實在太開心了！」

「小實喫了嗎？」

「我喫過麪包了！」

「那一起來喫點心吧！」

「好啊！」

大河揮揮點心盒，微笑的實乃梨也移動腳步——

「小實，我們正好在說今天晚上……小實，你爲什麼愈走愈遠？」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沒辦法收好胯下的大傢伙是也，並非走遠。」

她正以意外拿手的月球漫步一步步後退。「啊，竟然開這種低級玩笑！櫛枝真沒水準！」能登發出噓聲。龍兒的臉像是中毒的妖魔鬼怪，雙眼發出可怕的閃電，隱藏男人威力的拳頭喀噠喀噠顫抖，乾澀嘴脣發出像是要將仇人殺光的低語：「而且還模仿西鄉隆盛0;注1;。」不過心中卻是開心地大喊：「YES！好久沒有若無其事地吐嘈了。」可是實乃梨——

注：日本明治時代的維新志士。一口鹿兒島腔是他的特色

「非也非也，是也是也是也。」

嘿嘿傻笑的她繼續用月球漫步後退，以流暢到不像胯下夾了什麼東西的動作漸行漸遠。就算撞到人而被抱怨、屁股碰到誰的桌子，實乃梨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你打算去哪裏？」正當大河、能登、龍兒三人打算一起吐嘈之際——

『不過在痛苦的考試之後，就是各位期待已久的耶誕節囉！』

北村透過擴音器傳出的聲音，多了耶誕歌曲的背景音樂。龍兒看到大河臉上露出微笑，愉快的表情寫着：最喜歡的北村開始說起最喜歡的耶誕節！

『學生會有事向各位報告：期末考結束之後的二十四日耶誕夜當天，就是這學期的結業典禮。我們邀請各位一起參加典禮過後在體育館舉辦的耶誕派對！』

就在這一秒——

原本嘈雜的午休教室頓時安靜。大河張着嘴巴，恢復意識的春田也睜開眼睛。

這真是……真是！龍兒也屏住呼吸，忍不住和大河交換視線。

『當然歡迎情侶參加。正在戀愛路上迷惘的你、無法鼓起勇氣邀請對方的你，要不要趁着浪漫的耶誕夜，試着邀請心儀的對象？我們也希望各位加入籌備委員會，也請各位踊躍捐款。學生會，就是你的戀愛啦啦隊！』

呀啊啊啊～～！現場突然出現兩名少女。

就是這個！我們要的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企畫！龍兒與大河忘我到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尖叫擊掌，幾乎快要抱在一起。

「小鸚抱歉，都是我的疏失。我們家絕對不會做烤雞的，絕對。」

「當真！」

「對了，老虎去擔任籌備委員吧？」

「啊～～嗯，聽起來很好喫耶～～！既然都煮了，喫完之後再去嘛～～」

「這樣啊，高須同學不想和我，而是想和某個人一起啊～～」

亞美「咚！」用力拍打龍兒的背，還小聲補上一句：「你幹嘛那副表情啊？」

「耶嘿嘿♡既然這樣，就由我來代替實乃梨擔任委員吧～～？」

在興奮的歡呼聲中，龍兒與亞美意氣相投地擊掌。「啊——！不準和亞美這麼親熱！」「不行，非得儘快解決高須。」……龍兒感覺得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怨恨視線，不過現在沒空在意那些，他心裏想的只有一件事——想辦法激勵實乃梨的心！在一年一度的特別日子、在陷入愛河的傢伙燃燒熱情戰鬥的日子，我要點燃實乃梨的心！

「唉呀～～？小老虎說這種話不要緊嗎？不是打算在耶誕節結束前都要當個好孩子～～？不是說最喜歡的耶誕老人正在看～～？」

耶——！某位仁兄放聲大叫，掌聲也自然湧現。「我絕對絕對要參加——！」「我也來當籌備委員好了——！」「竟然能夠和亞美共度耶誕夜！」「現在是人生最棒的一刻！」班上有些男生甚至含淚哽咽。女生雖然嘲笑他們，但是眼裏也閃着開心的光芒。

「我剛纔不是說過沒空嗎？」

小鸚抖動喙子，映着飼主目光的突出眼球閃閃發亮。暴露在外的禿頭皮膚，毛孔一一張開。就在寵物與飼主之間的裂縫即將修復之時——

龍兒端坐在鳥籠前面低下頭。「對不起喔☆」泰子也學兒子一起鞠躬道歉。小鸚混濁的眼睛斜眼看向飼主母子：

亞美靜靜看着實乃梨轉開視線的臉，似乎在等待實乃梨開口。

「喔！竟敢反抗……！」

發出掩飾難爲情的笑聲之後，她回頭以了不起的模樣「哼！」了一聲：

怎麼會這樣？也就是說她不光是拒絕擔任籌備委員，也不會參加派對了。龍兒因爲過度震驚而發不出聲音，部分原因是由於自己剛纔太過亢奮，因此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落差。他的世界瞬間失去色彩。就在此時……

啊～～背後傳來親生母親寂寞的叫聲，龍兒把手伸進羽毛外套的袖子裏，想要擺脫罪惡感——因爲他對泰子撒謊。事實上其他人都在家裏喫飽之後再集合，沒必要在家庭餐廳解決晚餐。只是龍兒有更重要的理由，纔會不惜浪費外食的餐費、不惜欺騙賺錢的母親。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程度真差……！」

「高須同學，你也希望派對成功吧？我可是很希望成功喔～～不只是老虎，其實我也很喜歡耶誕節。既然沒有能夠一起共度的男朋友、也沒工作、回家父母又很忙，我當然希望在學校和大家一起熱鬧參加開心的派對……我可是認真的。」

「唉呀～～大河妹妹！聽說你們要去唸書～～？整個加油咩～～☆」

「小鸚……泰子就拜託你了。我只能依靠小鸚了。」

泰子伸進鳥籠的指尖被小鸚咬掉一小塊皮，小鸚還「呸！」把皮吐掉——這是相當嚴重的反抗行爲。龍兒不由得面露可怕的表情：

大河的聲音與龍兒心底的聲音同時響起。「非也非也是也是也——」退後的實乃梨緊閉嘴脣搖頭：

大河的臉蛋瞬間扭曲：

「再適合也不過了！非你莫屬！」

微笑的亞美撥開頭髮，深不可測的溼潤雙眼閃閃發光：

「真是遺憾0;注1;……」

「小鸚也覺得寂寞，纔會鬧性子唄～～對吧，小鸚☆呀啊～～☆」

泰子沒把受傷的兒子放在心上，躺在暖桌底下枕着座墊，嘟起嘴說道：

「嘿，活該——」

沒錯，現在不是裝死的時候，也不是探查亞美真正意圖的時候，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採取行動。戰爭已經開始，爲了實乃梨與自己的快樂耶誕！

大河不知道什麼時候踏進客廳。看到母子兩人對着鳥籠下跪的光景，大河忍不住表達心中無限的遺憾。說好約在大樓前面卻不見龍兒蹤影，於是大河便自己上來找人。她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又礙於「好孩子」模式，所以這番話已經是她的極限。

「小龍不知道嗎？現在很流行喲～～！店裏新人教我的～～年輕人現在都這樣說話喲～～速不速超口愛～～！整個很夯喔～～！耶嘿嘿嘿～～☆然後呀，能夠跟上年輕人流行的泰泰整個超聰明的喲！」

眼睛看向大河的亞美用食指抵着潤澤的脣蜜嘴脣，漂亮的一句話就讓大河閉嘴。「嗯呵♡」接着露出有如花朵盛開的甜美笑容，用耀眼眩目的大眼睛望着同班同學的臉，似乎打算全力吸引在場衆人的目光。不公平到極點的美麗瞬間掌握班上氣氛：

龍兒知道亞美正在惡狠狠地瞪着他，所以更用力嘲笑亞美。

「……絕對？」

「無能爲力。」

「唔……！」

「咦～～小龍要準備期末考～～？大河妹妹也一起嗎～～？」

龍兒沒聽清楚，於是回頭一看。

「……！」

「好！加油！我們一起努力吧，川島！」

「這到底怎麼回事？平常那個坦率又可愛的小鸚到哪裏去了！」

「哈☆我知道了～～！小龍，是那個吧～～！」

「我沒有心情參加耶誕派對。現在不是興高采烈的時候……上次比賽之後，讓我有了更多更多的責任感。要是在此時我還跟着大家一起玩鬧，就真的沒資格指導社員了。過完年之後又有比賽，我還得練習纔行。真的很抱歉，不過大河可要好好大玩特玩喔。」

四周開始出現意想不到的意見。能登也笑着對大河說聲：「籌備委員就是你了！」

亞美注意到龍兒的視線，稍微挑起單邊眉毛，大眼睛發出快樂的光芒。她環視一下自顧自地興奮激動的同學，又湊近龍兒低聲說出壞心眼的話語：

「爲什麼？」

這真是絕佳的好氣氛……龍兒左右移動爬蟲類一般的視線。不是因爲祖先殺害蛇類遭到詛咒，純粹只是興奮不已。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在耶誕夜開場浪漫派對……如此一來搞不好、搞不好真的可以對實乃梨告白！假如、假如真的辦得到，實乃梨又會如何回應？龍兒緊張地來回舔着乾裂的嘴脣，壓抑亢奮的心情，正想悄悄回望實乃梨時——

「如如如如如果大家都推薦我，我我我我當然要當！呼哈哈哈哈哈！」

同樣變成尖叫少女的人，並非只有龍兒和大河。「反正耶誕夜沒有什麼預定～～！」「好像很好玩！」「如果可以不穿制服就好了～～！」「人家想穿可愛的連身洋裝～～！」等各種意見四起，班上同學已經開始紛紛表明參加意願。原本就熱愛各種活動的2年C班同學，加上主辦人是2年C班的失戀大明神，這下子怎麼可能不熱鬧？

「不要再說了！拜託！根本不是這樣！」

呀啊～～龍兒又一次陷入歡喜漩渦。大河真是無與倫比的好孩子！根本就是戀愛天使假扮的名製作人！是頭上浮着甜甜圈的耶誕節之子！龍兒猛然抬起可怕的表情，回頭看向實乃梨。我們一起當！一起！一起！可是——

「小實也要當！一起當！一起當！」

「各位很期待派對吧！我可是一定會參加！可以在學校和大家一起舉行耶誕派對，祐作的點子真棒！人家最～～喜歡這種活動了～～！只要有2年C班的力量，絕對會辦得熱熱鬧鬧的！對吧，各位！」

「……當真？」

※※※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亞美說得沒錯。活動、派對、熱鬧的企畫……全是亞美擅長的領域。天底下最黑心的川島亞美，當然不可能出力協助龍兒的單戀順利進展，可是——甜美的聲音小聲說道：

實乃梨的眼神既平靜又冰冷。她仰望被歡呼的同學包圍的亞美，沒有表情地站在原地。亞美見狀也露出更加豔麗的微笑，慢慢開口說道：

龍兒偷偷對着鳥籠中收起翅膀佇立的寵物——醜八怪鸚鵡小鸚如此說道。沒想到小鸚閉上的眼皮抖了一下，半開的腐肉色喙子流出濃稠的泡沫。吸吸……小鸚用長舌頭把泡沫吸回嘴裏，混濁的口水在喙子拉出幾條線：

他把唸書要用的文具放進帆布手提包裏，老大筆記也不忘放進去。確認一下錢包還有多少錢，手機和鑰匙也收在牛仔褲的口袋裏。龍兒戴上沒被大河搶走的圍巾，考慮一下要不要戴個帽子。

「我和其他人約好一起喫飯。」

這下子龍兒終於可以藉由大家一起參加的理由，順理成章邀請實乃梨一起參加學校活動，後面就看兩人順其自然的發展……不，光是耶誕夜能夠和實乃梨一起開心度過，龍兒就十分滿足了。大河也不用煩惱公不公平的問題，只要參加派對就能夠見到北村。或許無法兩人獨處，但是至少能和北村一起度過。

龍兒以亞美爲之驚訝的氣勢抬起頭——「好！」點頭的他答案當然是YES！YES、YES、YES！終於來勁了。

沒化妝加上身穿UNIQLO家居服的泰子哼了一聲，可是這種行爲正好顯示她的腦袋資料夾已經嚴重毀損。只有在這種時候，龍兒纔會感謝神讓自己繼承父親的肉體構造，沒有遺傳到泰子光溜溜的大腦。龍兒雖然不曾見過父親，不曉得父親的死活，也不打算想象父親的腦袋構造，但是至少父親的大腦皺褶一定比泰子複雜，神經傳導物質的密度一定比泰子高。如果母子兩人都是「光溜溜的超讚大腦喲☆」狀態，龍兒根本不敢想象高須家現在會變得多麼混亂。

「咦～～？迷有錯唄？這樣超棒的說～～真的超正確喲～～」

當天就有數十名各年級的男女報名參加籌備委員會。不光是愛好活動、支持耶誕派對企畫的人報名參加，其他班在聽說川島亞美參加之後，報名的人數立刻暴增不少。

「啊哈♡總——算有幹勁了♡」

「唔……真遺憾……！這真是、太遺憾了……！」

實乃梨說完之後便轉開視線。龍兒看到亞美當時的側臉，心裏雖然感到不可思議，可是他沒有多問，只是定睛注視。

寒冷的高須家（暖桌電源開着，所以沒開電暖爐）裏，2DK一片沉默。剛纔那是什麼——躺在暖桌裏只露出腦袋、溫暖到快要融化的親生母親對兒子「耶嘿～～☆」一笑：

「喔！」

「對對對，剛纔你不是說最喜歡耶誕節嗎？」

說完話的小鸚翻過白眼，張開好像小樹枝的鳥腳，背對飼主拉屎。

「抱歉，這回就讓小實PASS。」

泰子指着從圖書館借回來的食譜《耶誕節大餐》封面正好對着小鸚，上面不但有烤全雞的照片，還用紅色大字寫着：「痛快享用整隻雞吧！」龍兒連忙把書藏在座墊底下：

「唉呀～～？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這麼不想和我一起嗎？」

泰子嘟着嘴巴，開始慢動作舞動手臂。兒子心想這是在跳舞嗎？不不不，她是在模仿章魚。泰子一邊開心說着：「花枝～～」一邊跳着章魚舞。

「呿～～泰泰整個寂寞咩。」

「咦～～？怎麼了，實乃梨？你還是很想參加吧？隨時歡迎喔？」

「咦！爲什麼？」

「嘖！因爲老虎莫名乖巧就得意忘形！話先說在前頭，高須同學，你還是對我親切一點比較好喔。」

這些傢伙真好騙——龍兒茫然仰望亞美。亞美的笑容更加煽動班上的狂熱氣氛，她抱着大河說：「一起舉辦派對吧～～♡」甚至親吻大河的臉。「唔惡——！」大河閃避親吻，同時又因爲自己搞出來的「好孩子束縛」所以無法認真拒絕。

大河紅着臉，在衆人的意見聲中戰戰兢兢起身：

「對。就在我們常去的家庭餐廳。平底鍋裏有鮭魚漢堡排，稍微加熱就可以喫了。要注意別燒焦了。鍋子裏是白蘿蔔豆腐味噌湯，冰箱還有辣榨菜，要裝到小盤子再喫。」

龍兒歇斯底里地大叫，甚至想要遮住耳朵，但是精神傷害已經造成。基本上泰子在很多地方都用錯了，親生母親的愚蠢讓他受到極大創傷。再加上開心地兒子報告「這個現在很流行喲」的行爲，本身就很歐巴桑！看起來還很年輕的母親，果然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歐巴桑了！這項沉重的事實又是一大創傷！龍兒腦中浮現國文課本里著名的短歌「不知又不覺　將母親背了起來　輕盈的身軀　才發現不再年輕　使得我驚訝不已」。

「絕對！」

雖然用手指着龍兒，臉上的表情卻是十分陶醉。可以和北村一起準備耶誕派對，而且是因爲班上同學推薦、沒辦法拒絕，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發展——此刻大河的慾望已經快要具體成形，理所當然會露出陶醉的表情。興奮不已的大河接着指向實乃梨：

「唉呀～～？你還不懂嗎？這類活動根本就是亞美美的掌中之物，無論是要熱鬧要冷清，全部都看亞美美的表現。只要亞美美稍微推波助瀾一下，那位沒精神的某人當然有可能被煽動而參加……」

「那隻剩泰泰一個人……」

「你也要當！砂糖蛞蝓狗！」

「惡！蠢蛋吉要當委員？不要！討厭！別過來！拒絕毛髮濃密的傢伙——！消失消失！身爲毛球就該像個毛球，回到森林裏的住處去！」

龍兒想到的字眼雖然簡單，但已經是他對亞美能做的最大反擊。「哇啊！」亞美按着耳朵逃開。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似乎搔到耳朵的癢處。贏了！龍兒不禁冷笑。

「泰、泰泰！花……花、發、發生……」

聽到亞美這番耳語，龍兒當然不甘示弱，同樣小聲在她耳邊詛咒：

龍兒皺起眉頭，亞美的嘴脣浮現微笑。她的笑容究竟有什麼含意？還有亞美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注：「花枝」與「遺憾」的日文發音相似

「所、以、囉。我們一起加油吧？有幹勁了吧？」

大河用手按住額頭，閉上眼睛像是在忍耐暈眩的感覺。

太陽已經下山，隆冬夜晚的空氣有如結凍般冰冷，沒有颳風算是唯一值得高興的地方。路上行人紛紛立起外套領子，皺起臉龐快步擦身走過。龍兒與大河除了「冷斃了！」「唔喔喔！」之外什麼也沒多說，快步走在路燈照射的柏油路上。大約過了十分鐘。

「唔哇～～！冷死了～～！」

「哈啊～～！好溫暖～～！好熱喔，暖氣會不會太強了？」

兩人飛快抵達目的地，推開透出眩目光芒的玻璃門。

地點是國道沿線的家庭餐廳。纔剛踏進店裏，龍兒就因爲強烈的暖氣差點喘不過氣。唔哇！呼耶！龍兒脫下針織帽，大河也脫下輕柔的彩色毛線帽，淺色長髮輕柔散落在外套背後。兩人總算能在暖氣之中呼吸。

兩人告訴帶位的女服務生等一下還有朋友會來，因此要了靠窗的四人座。龍兒環顧店內小心翼翼地發問：

「請問打工的櫛枝今天有值班嗎？呃……我們是和她同校的朋友。」

「櫛枝今天休假。決定要點餐之後，還請按鈴叫我。」

聽到對方乾脆的回答，龍兒不禁爲之僵硬。休假？怎麼會呢？「咦？」大河皺起眉頭：

「騙人、奇怪了，應該沒錯啊……禮拜一晚上通常是在這裏打工。難道今天剛好休假？」

「早知道就確認一下……啊啊！可惡，失算了。」

大河開口邀約實乃梨今天一起唸書，實乃梨卻藉口社團活動之後要打工而拒絕。還說如果需要筆記再借，其他時候龍兒都可以自由使用。因此龍兒爲了能夠和她說話，特別提早到她打工的家庭餐廳，豈料撲了個空。

「有點太不對勁。我問問看她今天在哪裏打工。」

大河偏着頭迅速拿出手機，龍兒從對面伸手阻止她：

「算了……如果她在打工，打電話會給她添麻煩，發簡訊也不能回覆。今天就算了，都怪我沒有事先確認。或許老天爺希望我們不要分心。好了，快點喫飯，別再多想什麼，專心念書吧。菜單。」

「嗯……」

大河脫下外套，打開龍兒遞過來的菜單，視線卻浮在空中暗自沉思。龍兒彈了菜單一角，大河的視線總算回到菜單上。

「決定好了——我要冬季蔬菜牛肉咖哩。你呢？」

「……南瓜焗飯，還有飲料吧。」

「啊、你果然很驚訝。我也是超意外的，『那個』老虎居然和普通少女一樣？更何況高須一直待在她身邊照顧她，我能明白你的訝異。」

「告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辦不辦得到……」

這些膚淺的憤怒湧上心頭，奪走龍兒臉上的表情。憤怒似乎來自領域遭到侵犯的佔有慾，還有驕傲自大的優越感。

「哇啊！髒死了！」

少了罵人的語氣，大河看過來的眼神仍然相當冰冷。龍兒不禁閉上嘴，刻意重重嘆息。大河恐怕也是爲了忍住想要嘖舌的心情，喝下杯子裏的可可亞：

大河第一口就被燙傷，奶油白醬就這麼直接滴在攤開的數學課本上。

「少任性了～～你就這麼不想坐在小高高旁邊嗎～～？小高高超可憐的～～木原好冷淡喔～～真是殘忍啊～～你說是吧，小高高？」

「假的……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揭穿的謊言！」

「大家先從數學開始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一起看會長的筆記集思廣益吧。」

「完全沒有？有啊，而且說了好幾次。」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天使大河是愛的使者、爲耶誕節而生的好孩子。耶誕老人也正在看着我、確認我的表現，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把小實拖來參加耶誕派對。我會當個丘比特，認真保祐你的告白順利。」

聽到春田的話，北村笑着搖頭：

「咦！沒有沒有、不是那樣！不是那樣……」

「我、我、我、我想要熱的、的、的……算了！我也去！」

「啊、我也是我也是～～！」

能登迅速把自己的包包擺在隔着通道的雙人座上，代表「這裏也是我們的」。

「小實是不是在躲你？」

明明什麼都不懂，少多管閒事了！

「聽說老虎喜歡北村，這是聽說的……不過高須八成沒注意吧？」

搞不懂。連自己都不懂了——

能登與春田離開座位，龍兒仍然坐在原地動彈不得，內心感到相當不可思議。由能登提供的「旁觀者」角度來看，龍兒此刻突然感覺坐在稍遠處的大河和北村，彷彿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然後……原來如此，原來大河和北村對龍兒來說只是陌生人時，他們看來是這麼登對。真的很相配。

「咦？什麼？你說什麼？」

大河說得理所當然，不過聽到龍兒再一次嘆息，好孩子大河也皺起眉頭：

然後是——

「久等了～～！啊，真好～～在喫東西！好像很好喫～～我也點些東西來喫吧～～」

「然後呢？我們之前更怎麼樣？」

「而且她拒絕擔任耶誕派對的籌備委員，甚至不想參加。平常的小實不可能這樣。」

沒錯。能登從早上開始就很可疑，老是故意湊合大河和北村，不斷做着明顯到根本不算若無其事的舉動。龍兒眼中熊熊燃燒黑暗的黑色火焰，叫這隻水獺根本招架不住。能登乾脆吐舌投降——可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愛。

不可能是爲了躲我！龍兒故意加大音量打斷大河的反駁。

「喔。」聽到能登和春田的聲音，龍兒抬起頭對他們揮手。他們身後還有另外兩個人。龍兒有些驚訝，大河似乎也受到影響，咬着湯匙停下動作。

等到回過神來，北村和大河已經面對面坐在雙人座上，和其他四個人稍微有點距離。

「是啊，丸尾，之前不是告訴你羽毛外套最暖和了嗎？也有比較便宜的喔。啊、你看，高須同學也是穿羽毛外套。」

能登悄悄轉頭望向飲料吧，確認大河和北村還沒回來，壓低聲音說道：

對吧～～！能登與春田將手噁心地疊在一起，互相頷首。龍兒則是完全停下動作。

「啥？幕後英雄？我什麼時候說過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我不懂的地方很多喔。那麼待會兒再討論。」

說什麼傻話啊！龍兒無可奈何地拿起課本，用面紙努力擦拭大河已經放棄的油漬。就在這個時候——

「哈囉！今天真是有夠冷！就連我也想穿羽毛外套了。」

「當然要告白啊！這可是耶誕夜！神聖耶誕節的前夕！」

這個氛圍是怎麼回事？龍兒不由得屏氣凝神。

「木原……你怎麼了？真是難得。」

龍兒的邪眼直盯能登眼鏡後面的水獺眯眯眼。就算自己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到這個地步還看不出來。

「咦、咦、等、等等？人家也要坐那邊！不、那個、呃——啊、我想到了，我和老虎兩個女孩子一起坐！老虎，你也贊成吧！」

「可是我真的覺得不對勁，也不曉得該怎麼幫忙纔好。你和小實的感覺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你們更……」

「啊，我也要去～～」

大河紅着臉跟在北村後面離席，能登和春田更加興奮歡呼。龍兒愣了一下，麻耶則是不高興地繃起一張臉。北村和大河兩人在飲料吧前面遞杯子、裝冰塊，因爲找不到咖啡杯而詢問店員、弄掉冰塊（大河）、撿起冰塊（北村）、弄掉冰塊夾（大河）、撿起冰塊夾（北村）。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他們的默契似乎相當不錯。

「你爲什麼要故意把大河和北村送作堆？」

龍兒忍不住以嘴巴半張的茫然表情回看能登的臉。「嗯嗯，我懂我懂。」能登自以爲是地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龍兒甚至想回應能登——「纔不是那樣」「沒有沒有」……想着想着，他終於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有問題。到底什麼東西「纔不是那樣」？什麼東西「沒有」？大河喜歡北村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從很久之前開始，龍兒與大河的最終目標不就是這個嗎？他們說得沒有錯。

還是發不出聲音，龍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櫛枝不是說過這是因爲比賽陷入低潮嗎？我想她是說真的……對了，櫛枝的異常一定和比賽有關！只是低潮而已！」

「不不不，請你告訴我！是從哪裏判斷的？」

「唉——！你真是笨手笨腳！我就知道！快擦快擦，趕快擦乾淨！」

「來，久等了！可樂四人份！」

想到什麼？龍兒抬頭看向大河，同時將咖啡杯拿到嘴邊。

「今天我特別觀察你和小實久違的互動……在我停學之前，你們本來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聊天，可是今天完全沒有對話。」

「龍兒……我想到了。」

能登巧妙結束麻耶的話，迅速按下按鈴找來店員點餐。錯失時機的麻耶只能閉嘴瞪着能登。「啊、有指紋。」能登完全不理她，拿下眼鏡用餐巾紙擦拭鏡片。

「你……」

「你根本沒有搞懂。小實並非只是『笨笨的可愛女生』也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單純開朗又有趣，瘋狂迷戀她的你應該最清楚。小實有好的一面，但是……」

久等了——店員打斷大河的話，把兩人點的餐點擺在他們面前，將帳單放在帳單架上。兩人之間一片沉默。店員離開之後，龍兒把湯匙拿給大河：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是沒關係啦，不過……」

還有——

「……」

你們懂什麼！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此刻的自己想要否定客觀事實、甚至想要抗拒？

按下按鈴找來女服務生點完餐，龍兒前去飲料吧拿飲料。就在餐點送來之前打算先看點書、攤開書之時，大河好不容易開口：

「好了好了，老虎站起來！春田坐裏面！木原坐在高須旁邊——過去過去。我坐春田旁邊，老虎這邊這邊，拿着你的焗飯過來這邊。好了，北村也坐這邊。幫我把東西拿過來，謝啦。好了，就是這樣。」

哽在喉嚨的話不是「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或「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並不是這些。連龍兒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想法是：

鏗……！沒擺好的咖啡杯撞到盤子發出聲響，杯裏的灼熱液體稍微濺到手上。龍兒嚇一跳趕緊收手，卻不小心撞到牆壁。他因爲發不出聲音的疼痛與麻痹，忍不住趴了下去。

「好，該去拿飲料了！所有人都去會很麻煩，就由我去幫大家拿吧。有什麼特別想喝的嗎？如果沒有就全部都可樂喔！」

麻耶慌張地準備起身。「意見真多～～」春田不讓大河有機會回答，用豪爽挖着鼻孔的手指直指麻耶。

「好是好，不過北村大師沒有不懂的地方吧～～？哪像我完全不懂……」

「那就點餐囉！追加四人份的飲料吧，沒問題吧？」

「被識破了嗎……？唉，也好，我也希望得到高須的幫忙。因爲我覺得老虎和北村的感覺很不錯。」

「問題在於怎麼幫她打氣、讓她參加耶誕派對——這就是天使大河展現過人長才的時候了！你不是說過要當幕後英雄？」

「啊——啊……果然。早知道就不說了……」

「看吧，他們果然很配。開始唸書之前，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的確沒錯。龍兒聽到這裏也只能點頭。一來是贊同瘋狂迷戀的說法，二來是在暑假的旅行，還有許多時候，自己確實時常遭到實乃梨的哄騙。

龍兒想說的話是這些。

別攪局！

「啊，她們好像沒辦法過來。對了，也可以給亞美和奈奈子她們抄嗎？」

「少裝蒜了——」

骯髒的手指又指向龍兒。麻耶拼命搖頭：

「說得沒錯。」

北村穿着考生風格的灰色連帽短大衣，緊跟在他身邊的麻耶則是一身羽毛夾克搭配膝上迷你裙和長靴，明明是冬天卻很有毅力地沒穿絲襪，手上抱着毛茸茸的包包。稍微染成深色的滑順直髮更加襯托只擦睫毛膏與脣蜜的淡妝。坐在附近身穿制服的男生們都不禁盯着麻耶。他們的視線不同於亞美出現時的「藝人耶……哇啊！」、也不同於大河出現時的「美少女耶……嘿～～！」，而是發出更沒有距離感、更加真實，甚至有可能會過來搭訕的低語。與這樣的麻耶相約見面當然會讓人感到十分得意。

「啊～～算了。我怎麼想也想不通，事實上你也知道答案。菜會冷掉，快喫吧——開動。好燙燙燙燙！啊——！」

大河茫然望着斜上方，一邊用手指撥弄長髮一邊低聲說道：

毫不在乎氣氛，自顧自地站起身的人是北村。「全部可樂」的男子氣概，讓能登、春田、龍兒三人忍不住鼓掌歡送北村。

「你看，北村不是因爲被老大甩掉很傷心嗎？他現在雖然努力當個學生會長，應該還是很受傷。我希望他快點恢復精神，而新戀情就是最好的特效藥。而且還有個祕密……」

端盤突然擺在面前，嚇了一跳的龍兒抬起頭來。今天也是一身UNIQLO休閒裝扮的北村，俐落地把端盤上的飲料移到四個人面前：

實乃梨絕對不會說謊，她不是會撒謊的人……龍兒多少有這種想法，但是大河沒有。

「我也想抄老大筆記啊。再說我一個人沒力唸書，可以一起念嗎？」

能登和春田滿意地面帶微笑看着兩人。

「那種對話等於沒有。話說回來，你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每次我在你旁邊叫小實過來，她絕對不會靠近，只顧着開玩笑或不理我們。找她唸書也不來，應該打工也不在……或許說要打工是假的。」

到底哪些是真心話？大河甚至閉上一隻眼睛，擺出拉弓狙擊龍兒心臟的動作。在這種地方射下龍兒的心一點意義也沒有，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哈囉！高須、還有老虎，久等了！大家都到了！」

北村轉身回到和大河一起坐的雙人座上。大河在旁人眼裏看來似乎十分緊張——想先收拾焗飯卻弄掉湯匙、想撿起湯匙卻弄掉鉛筆盒、想撿起鉛筆盒又把課本弄掉、最後弄掉筆記本。臉上的粉紅色一次比一次紅。「要不要緊？」北村和她一起撿。「沒事。」她僵硬地微笑回應，北村也露出溫柔的笑容。龍兒沒有機會出手，他們兩人已經迅速把掉落的東西收拾完畢。

「我正在擦。啊～～上面有油漬……算了，這樣一看就知道這裏是考試範圍，從有油漬的地方開始考。」

「當然好……川島和香椎也會來嗎？」

如果亞美過來還可以理解，不過麻耶……而且還離開平常的三人組獨自出現，這點實在令人想不透。「快點坐下吧。」麻耶一把抓住北村大衣的袖子，含着湯匙的大河眉頭冒出皺紋。如果對手是亞美還有辦法，不過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對付麻耶——再說還有「好孩子模式」的束縛。大河沉默不語望着北村和纏着北村的麻耶。就在這個時候——

「來、坐下吧，大家趕快坐下！這位子要坐六個人太擠了。」

「高、高須同學！喂喂喂！我叫你啊！喂！」

「啊、喔……」

坐在他旁邊的麻耶用手肘頂個不停。回過神來的龍兒眨了幾下眼睛。皺着臉的她只讓龍兒聽見焦慮的聲音：

「高須同學的看法呢？你的想法和他們兩個一樣嗎！你也覺得他們很登對、應該交往？」

「咦……呃……這個嘛……該怎麼說？有點太……突然了……」

龍兒不禁回答得吞吞吐吐。麻耶像是針對龍兒的這個反應點頭，繼續說道：

「果然沒錯！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贊成！大家雖然都這麼說，可是他們都錯了吧！」

「等一下，所謂的大家是指……」

「你也覺得把老虎和丸尾送作堆很奇怪吧！大家都說高須和老虎在一起，只是因爲你天生愛照顧人的體貼個性使然，既不喜歡老虎也不討厭。不過其實你喜歡老虎吧！」

「啥？呃、呃、等……咦？」

「我爲你加油！真的！不要放棄喔！」

麻耶擺出強而有力的勝利手勢，悄悄看了大河與北村那桌。現在不論自己如何否認，她也聽不進去吧？龍兒很早之前就知道北村受到女同學歡迎，因此對於麻耶注視北村的熱情眼神也不會感到驚訝。但是問題不在這裏，給我等一下！

就在我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人知道實情，而且有目的地推動一切。我該怎麼辦纔好？從剛纔開始就一團亂，來不及整理思緒，差不多是宇宙混亂的槍與玫瑰合唱團。啊！安達魯西亞是伊斯坎達爾了0;注1;——意思就是，根本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注：兩人都是遊戲「UNLIMITED：Saga」裏的角色

大河和北村收拾好焗飯的盤子，一起打開數學課本，可是他們的目光都不在課本上。兩人不斷聊天，龍兒聽到的片斷內容多半是耶誕夜、派對、籌備委員、學生會等等……能登和春田回來之後，他們也開始翻開課本。「老大筆記就在回家路上去便利商店影印吧？」「還是現在就去印？」「會被店家罵吧？」——龍兒順着對話心不在焉地點頭搖頭，心情無法平靜。焦慮、彷徨，不曉得該看哪裏，於是順着情況時左時右。看到正面纔想到——糟糕，咖哩已經冷掉了！剛纔的突發狀況讓他忘了喫晚餐。對了，這個時候應該先趕快把這盤晚餐解決再說。

龍兒握緊湯匙，舀起沾滿咖哩的白飯放入口中。

「糞便檢查——！龍兒，糞便檢查喔！聽說籌備委員全體都要糞便檢查——！」

噗！嘴裏的咖哩差點噴出來，龍兒在千鈞一髮之際拼死堵住嘴脣，把褐色食物吞下肚。

「你、你……故意的嗎！」

「啥？你說什麼？」

「喂～～！你們幾個真是一點都不注意別人～～！有人在喫大便，不準談論咖哩～～！咦？說錯了！有人在喫咖哩，不準討論大便～～！對吧，在喫咖哩的小高高？」

在一臉不可思議偏着頭的大河後面，北村一臉嚴肅點點頭：

聽到春田體貼的補充，眼前的咖哩在敏感的龍兒眼裏，已經成了另外一種東西。熊熊討厭的不得了。

「真的要糞便檢查。因爲大家需要經手食品，所以全體皆必須接受糞便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