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8萬 字
「喂,頭過去一點啦!擋到我的電視了!」
遮住龍兒大半視線的後腦勺頭也不回地開口:
「吵死了。你挪過去一點不就好了嗎?」
逢坂以淡然的口吻說出令人討厭的話。
「什麼!那是我家的電視吧?你再說那種話,就給我滾回家去!反正你家就在窗外!」
「……」
「不、準、無、視、我、的、存、在!」
龍兒的大聲嚷嚷總算讓逢坂稍微側過臉來,長長的睫毛底下水汪汪的眼球閃耀着光芒,射來一陣冰冷視線:
「我在看電視,你可不可以安靜點?唉~真是隻教不會的笨狗。」
「你、你這……!」
擾鄰這個詞從腦裏一閃而過,龍兒將身體探出矮桌,正打算伸出手指戳戳那位霸佔電視機前面、號稱是龍兒主人的傢伙時——
「小~龍,不可以太吵哦~」
喀啦,拉開紙拉門現身的泰子溫柔規勸他。
「昨天呀,泰泰,被房東罵了說。他說我們家之前就很吵了,最近更是特別地吵哦~」
「啊,那是因爲這傢伙……唔喔!你怎麼沒穿衣服!」
龍兒的聲音讓逢坂也喫驚地轉過頭來,連小鸚都從鳥籠裏一臉驚訝地盯着泰子,三對視線直直望向泰子雪白的肌膚。不過泰子完全不在意——
「才~不是咧,這衣服就是這樣穿的呀~然後再從上面套上這一件~」
身穿幾近全裸的繩型連身洋裝扭着腰,泰子手上確實拿着一件超華麗的豹紋外套。
「……這衣服好猛啊!」
「嘿嘿,很可愛吧!大河妹妹覺得如何——?」
用手擦了擦流出來的口水,慌慌張張出聲叫着矮桌另一邊的傢伙——
「我也要,還要甜點。」
在學校,兩人爲了取得北村的心而每天研究戰術,然後將計劃付諸實現——大致上都是以失敗收場。
逢坂的聲音愈來愈小……聽不到啦!狗仔隊們紛紛靠近。
「沒……沒什麼……」
「啊!糟糕!」
這傢伙明明是睡在男人家裏——
「——那邊!」
「喔,自己小心點,別喝太多了,遇上奇怪的傢伙記得打手機!」
「好——!啊,大河妹妹,不可以太晚回家哦~!」
真是蠢斃了,哪有人會真的接受鳥的建議!在緊鎖眉頭的龍兒面前,老媽的表情豁然開朗——她真的接受了!泰子拉起裙襬,內褲整個露出來轉了一圈。
「甜點……?有什麼甜點嗎……你這傢伙也別老是隻知道喫,偶爾也帶點有用的東西過來啦!」
嬌小掌中老虎的嘀咕,讓周圍傢伙的肩膀全都顫抖了一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捕食獵物失敗嗎?可是逢坂又是一臉沒什麼的樣子。
「……嗯?你、在幹嘛啦……」
證言二:
既然如此,就在高須家做,三個人一起喫不就得了!最終就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現在想來,當時硬是要分成兩邊生活實在是很累人。逢坂家的廚房雖然變得亮晶晶很乾淨,可是卻出乎意料的難用,菜刀不利、盤子不夠,這些令人煩心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吧!
滿臉笑容搖晃着豐滿的胸部,然後快速拿起一點一滴存下零用錢買的,唯一一個香奈兒包包,天真無邪地揮着手。
只是因爲她太厚臉皮了,叫也叫不起來,我想嚇嚇她才這麼說的——只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已,我只是想說些一出口就可以把她嚇醒的話而已。
桃色的臉頰上印了坐墊的痕跡,脣邊還留有睡前喝的熱牛奶印子,頭髮柔軟披散在榻榻米上,完全安心的睡臉上看不見一絲緊張感。
即使已經很熟了,高須龍兒有時仍需要像這樣好好再確認一下。
「……喂——逢坂……逢坂,快起來啦!」
「……奇怪了……你一個人在吵什麼?現在是半夜耶!等一下又惹房東生氣喔!」
早上爲了不讓逢坂睡過頭,龍兒會去她住的大樓接她。帶着在家裏作好的便當,趁着她梳洗時準備簡單的早餐。
靜不下來的教室、交頭接耳的話語、向兩人瞄呀瞄的視線、果然如此的點頭。「……我看到了,他們從同一棟大樓走出來時……」、「前陣子他們兩人真的一起逛超市呢!」、「又在竊竊私語了……」、「啊!他們兩人消失了!」、「掌中老虎叫高須『龍兒』耶」、「高須也是,竟然可以很平常地叫她笨蛋!」、「而且還能沒出半點事……」、「便當的菜色又是一樣的!」
接着一起出門,在快遇到實乃梨之前保持距離,一路上以適當的距離上學去。
「別、別管我!」
就因爲這兩人都是「早已習慣受到矚目」的傢伙,所以根本沒注意到周圍的風吹草動。
寧靜。一片靜懿的2DK房間裏面只聽得到冰箱馬達隱約發出的聲響。距離黎明還早,離泰子回來還有一段時間,小鸚也安穩的以一張醜臉睡在罩布里面。
逢坂果然是掌中老虎。兇暴的DNA散佈在全身血液之中,不論對方是誰都會咬上去,充滿衝動攻擊性的女孩子。
「唔……!嗯……」
「看得見內褲。」
等到龍兒注意到時已經變成這種場面了。
——嚇!坐在龍兒後面的傢伙聽到這句話,身體都僵住了,剛剛說了什麼?提出無法出聲的疑問,大家以紙條傳送着兩人的對話內容。剛剛說,今天晚上不回家哦!全班同學啞然。無視周遭的狀況,龍兒繼續說:
騙人!騙人騙人!真的假的!小小聲的騷動蔓延全教室。喂,剛剛,該不會……該不會……他說留下來過夜……他說已經有心理準備……
「喂!龍兒,我忘記跟你說了……」
「再不起來的話……我、我就要偷襲你嘍……?」
「哈——啊,喝茶喝茶。」
嚥了幾下口水,長髮的春田小聲地說。
重點,也就是,簡單說來——
「不過這樣才棒!」
證言一:
「昨天……」
「好,慢走。」
如果逢坂醒着的話,龍兒此刻應該早就死了,她連睡着時都那麼恐怖……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到,臉磨蹭着對摺起來當枕頭的坐墊,逢坂透過衣服抓了抓肚子……這個傢伙!龍兒用力抽出她頭底下枕着的坐墊。
「他說已經有心理準備……也就是、也就是說……上牀嗎?唔唔……好、好色喔……」
「二年C班,櫛枝實乃梨。算是大河的好朋友,可是……大河那傢伙,最近似乎有什麼事情瞞着我。我們每天早上會在一個地方會合再一起上學,可是,該怎麼說呢……高須同學,也會和她一起來呢……他都會走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裝作一臉不知情的樣子。像這種情形就叫做『成雙成對』嗎?還是叫做『相約同行』呢?可是大河總是說:『只是剛好在那裏遇到的。『或是說』有嗎?我沒注意到耶!』嗯,雖然我很高興大河去年每三天裏,就有一天會睡過頭而遲到的習慣改掉了,可是……那種想要隱瞞什麼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他們兩人到學校後也總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不曉得在搞什麼……咦?這種心情就叫做忌妒嗎?現在流行的「薔薇姊妹制度」該怎麼辦?紅薔薇和白薔薇又該怎麼辦?0;注1;……我到底在說什麼?啊啊,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啦~!」
「那麼小龍、大河妹妹,泰泰出門嘍~」
「那……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那也就是說,掌中老虎要在高須家過夜?」
龍兒端坐在她身旁,偏着頭俯瞰她的睡臉——這是多麼親密的關係啊!難不成自己也到了能夠和女孩子自然相處的年紀了……不對,不是這樣!因爲她不是普通女孩子,她可是掌中老虎。可是眼前這個女孩,看來像是那個兇暴咆哮的掌中老虎嗎?
然而她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他注意到逢坂雪白的臉頰上有一根榻榻米露出的草線——那會扎到她的臉吧……只是這麼覺得,沒有其他邪念……只是很在意……純粹是好意……只是想幫她拿下來……咕,龍兒嚥了下口水,然後輕輕伸出手——
下課後一起前往超市採購……一開始都在逢坂家裏做晚飯,但是他們馬上就遇到問題:如果只是龍兒和逢坂一起喫的話就沒問題,但是泰子的晚飯可就麻煩了。如果只做逢坂的分,回家後要再做一次,變成要做兩次晚餐,這樣子很麻煩;如果在逢坂家做好後帶回家也是可以,可是兩家之間還是有數公尺的距離,一樣非常麻煩。
「同樣是二年C班,木原麻耶報告:我看到的是,早上上學時的情形——我是騎腳踏車上學的——學校附近不是有一棟嶄新的超豪華大樓嗎?每次看着那裏,我心裏總會想,啊!真想住在這裏!結果卻看到高須同學從裏面走出來。我還在想,不會吧?他住這裏嗎?結果逢坂從後頭追着他跑出來,還一邊說着:『好想睡喔!』然後又說:『你要再早一點叫我起來啊!』騙人~!我忍不住繼續看了下去,高須同學跟着回過頭怒罵:『我已經叫你好幾次了吧!』……這個是……這個是……是吧?」
證言三:
「……」
「碰喀!」
「……嗯……?」
龍兒飛到房間一角。
——不是說真的。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真的想對逢坂怎麼樣?再說我也有喜歡的對象(實乃梨……)根本沒想過要對她怎麼樣……我是說真的……是真的!
「二年C班的春田浩次報告: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我結束社團活動後,打算邊喫零食邊回家,前往車站附近的超市時……那兩個絕對是高須和掌中老虎沒錯!高須拿着購物籃,正在選購魚之類的東西,掌中老虎把肉擺進購物籃裏去,高須立刻生氣的說:『今天要煮紅燒魚吧!』又把肉放回架子上,然後兩人一起買了蔥和白蘿蔔。來到收銀臺前,高須說:『從共用錢包拿一千元出來。』掌中老虎就乖乖拿出錢包。他說共用錢包耶!該怎麼說?簡直就跟夫妻一樣?」
「呃,我是二年C班的能登久光。我和高須一年級時也同班,現在也常常混在一起。可是最近我想和高須一起回家時,他總是早一步不見蹤影,這情形不禁讓人懷疑到底是怎麼回事?昨天我喜歡的樂團推出新歌,打算找他一起去唱片行,所以趁着午休時跟他說……結果……真的很奇怪喔,他跟我說:『等我一下!』然後說:『喂,逢坂,我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回家,沒問題吧?』、『我會在八點過去。』……不禁讓人好奇,去哪裏?做什麼?看CD時,我問他剛剛是怎麼回事?結果他只說了句『別在意』……這鐵定有問題吧?」
※※※
噠噠噠噠,逢坂徑自走向龍兒靠窗的位置,對於周圍豎起耳朵的傢伙全沒放在心上。
來到春田身邊,黑框眼鏡的能登也小聲發言。
一開始逢坂會在泰子上班的同時回家。但是後來就在聊着電視啦、漫畫啦、有點累、想睡、北村同學如何如何、櫛枝同學如何如何……等等的過程中,她在高須家滯留的時間漸漸變得愈來愈長……
「都說了不準無視我的存在!」
——高須龍兒與逢坂大河,該不會……
「幹嘛?」
高須龍兒與逢坂大河,如果注意一下,就可以發現他們兩人已經完全習慣對方的存在了——包括龍兒的家人在內。可是這也沒辦法,總之,兩人幾乎是一起生活的狀態。
結果,泰子出乎意料地接納逢坂;逢坂也是,對泰子怪異的性格沒有過度好奇,只是很單純地一起喫晚餐,等到泰子要去上班的時候,就和龍兒一起揮手目送她離開。
「……留下來過夜?」
小鸚立刻以間不容髮的速度,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泰子嘿嘿、嘿嘿地搖晃着裙襬。表情絲毫沒變的逢坂目不轉睛地盯着看,龍兒不禁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那就穿這樣囉!上班去囉!」
蓋着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長長的影子,仔細看細細的脖子,還可以看到脈搏跳動。龍兒打算再靠近耳朵一點把她叫醒,於是上半身俯身向前,就在這瞬間——僵!身體僵硬了起來。莫名的香味在龍兒鼻子繚繞,那是逢坂的味道。
「逢坂、大河!」
逢坂搔搔頭坐起身,皺着眉頭,帶着懷疑的眼神瞪着翻筋斗的龍兒。
「……今天晚上不回家……」
證言四:
「……嗯……」
「呀——!真的耶!」
——龍兒還是龍兒,他那兇惡的眼神,常使他被旁人誤會、誤傳八卦,但他已經習慣了。說得更精確一點,爲了不想受傷,所以不放在心上也是他的自我防備本能。
後腦勺撞到榻榻米,逢坂的眉間瞬間皺了一下,接着腦袋像是在確認榻榻米的觸感般動了一下,挪了個舒服的位置之後,又再度安穩地打起呼來。
「……我忘了跟你說……」
——逢坂還是逢坂,因爲暴戾的性格以及驚人的魄力,讓所有人都害怕她而與她保持距離,但她已經習慣了。反正她原本就不是會注意聽別人八卦的女孩子。基本上,她幾乎不對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類感興趣(小實與北村除外)。
(注:「薔薇姊妹制度」與「紅薔薇」、「白薔薇」皆出自日本小說《瑪利亞的凝望》。故事敘述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有一個名爲「姊妹關係」的特殊制度。而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會,通稱「山百合會」,則由人稱紅、白、黃三薔薇的高年級生負責運作)
咻,逢坂小小的手指着泰子臀部的正中央。
「……嗯——」
「喂,逢坂!起來!」
——舊式的鐵門發出「唧——」的聲音,再度將高須家與外面的世界隔開。
兩人懶洋洋看着電視時,不知不覺就睡着了。龍兒穿着運動服,逢坂則是飄飄然的連身洋裝,兩人就這麼睡在榻榻米上——現在時刻是凌晨三點。
「……嗯……」
「不管怎麼說,睡在我家還是不太好吧!喂,快點起來,回自己家睡啦!」
龍兒「嗯」了一聲抬起臉,聽着逢坂小小的聲音。逢坂以只有龍兒聽得見的聲音,小小聲不斷說着,全教室的耳朵都對着他們兩人的所在位置接收訊息。
如果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逢坂一個翻身,手腕揮了過來。這傢伙強有力的一擊,冷不妨正好給了龍兒靠過來的下巴一記勾拳。
「……啊!」
唔哇——!有女孩子小聲叫着。有人說,這是全班公認的首次性經驗呢……木原麻耶滿臉通紅地表示:「我不認爲他們是第一次!」男孩子中則有人痛苦的說:「其實我一直覺得掌中老虎很可愛……一直希望她不被任何人擁有……」說完,立刻也有其他人跟進。「我也是。去年跟她告白時她很乾脆地說,這樣的話,全天下的男人都去死一死吧……」陸續又出現新的證言。
全班一致轉頭看向龍兒與逢坂兩人,靜靜在那裏交換未來的模樣。逢坂面向着窗,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然後龍兒則是嚴肅地皺着眉,看來像是決定要和某人——大概是逢坂的父親吧——對決的神情。
「櫛、櫛枝,看來你的好朋友今天晚上要有大事發生了!」
櫛枝實乃梨不發一語。
「櫛枝?」
不管哪個女生拍拍她的背,或是用手肘頂頂她,她都毫無反應、靜靜凝視着兩人。
雖然很無聊,不過還是提一下吧,事實上是這樣的——
「昨天你媽媽不是沒喫飯就出門了嗎?那時候她要我告訴你:『我忘了跟你說,今天晚上不回家。』——因爲老主顧生日,生日派對要辦到天亮。」
「泰子那傢伙要留在店裏?不會是『打算留下來過夜』吧?」
「『嗯』,她是那麼說的。」
「『那』傢伙果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吧!得一整晚聽着稻毛酒店老頭的蠢話,那個老頭去年才離婚。」
「她的確有說喔,她說『嗯,稻毛先生怎樣怎樣』……啊——啊,好無聊喔!別利用我來幫你們家傳話啦。」
「真那麼想,就別來我家喫飯啊!」
「……」
「說了不準無視我的存在!」
※※※
這是看來和平常沒兩樣的二年C班休息時間。高須龍兒在日曬良好的位子上翻着漫畫,逢坂大河則一副無聊的樣子並散發出「別管我」的氛圍,啾啾啾吸着盒裝牛奶。
可是有一個非常有勇氣的傢伙拍了拍逢坂的背:
「喂,大河……現在方便嗎?」
這個人正是櫛枝實乃梨。終於要有動作了嗎?——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面對掌中老虎的女性背上。
「幹嘛突然那麼鄭重?……等、小實?」
飛舞的水泥砂塵、翻動的裙子與運動外套,然後是——
「呵呵呵,別害羞了啦,恭喜你們兩位!」
北村也在場——
先出聲的是大屍體龍兒。手肘靠着餐桌抱住頭,自言自語般小小聲的說:
什麼時候恢復呼吸了?逢坂在龍兒面前深深嘆了口氣。端正的伸直背、抬起頭開口:
「……啊啊,對了……」
「……給你。我不知道你要喝什麼,所以,總之……西印度櫻桃汁,補充維他命C。」
被強迫來到這邊的龍兒與逢坂面前,櫛枝實乃梨背對他們倆人——唔喔喔喔……在醞釀着什麼不尋常的氣氛。不知道爲什麼,她制服外頭還披了件運動外套隨風翻動,並喃喃自語着「太陽很乾燥……」之類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高須同學、大河!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你們在交往的事情。我一~直想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那、那個……小、小實……」
說完固定要說的臺詞後,服務生就轉身離去,然而卻沒半個人起身去拿飲料。
唔!逢坂叫出聲來,立即雙臂相交護住身體。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實乃梨無聲地經過作好準備動作的逢坂身邊——
過於震驚而開不了口、發不出聲音……明明很想否認!非得否認纔行——!
大小兩具呆滯的身體,就這麼再也起不了身……
龍兒今天終於見識到他所不知道的實乃梨。自我主張強烈、完全不聽別人說話。換句話說,也就是超級自我。不過,既然是逢坂的好朋友,有此共通特性也是理所當然。
「請問,客人,要點什麼……」
就在伸出手的瞬間,聲音突然停止了,全世界的功能似乎也瞬間停止了。轉過頭的實乃梨雙眼閃過一絲光芒,出其不意地在逢坂面前用力跳了起來。
「……」
即使你跟我說「好嗎?」我也……龍兒簡直像膝蓋遭到重擊般,當場全身無力跪了下去。這是靈魂逝去的瞬間——
真是個大笨蛋!龍兒對自己下了評價。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竟然……明知道她沒有特別喜歡自己,也不曾爲了得到她的愛而做些什麼,我到底在期待些什麼?也許我根本沒有心情低落的權力?
「逢坂……」
「——咦?啊?……咦咦!」
沙!實乃梨就這樣滑進距離龍兒眼前僅僅幾公分距離的位置,她以華麗的跳躍擺出下跪的姿勢。
「我們大河就麻煩你了!請多多指————————教!」
情勢告急的校舍屋頂上——雖然看不出來,但情況就是那樣。
「你搞、搞錯——了!小實,你誤會了!我們兩人不是那種交情!拜託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讓我好好解釋!你起來!」
「……再加一個人,一樣的……」

「不、不是不是不是、錯了、那個是、那個,櫛枝、你弄錯……」
現在約是晚上十點左右,這裏是國道旁的家庭餐廳。有兩具屍體在窗邊的禁菸席……
「……」
「過來就對了!」
「櫛枝啊,你、你稍微等一下——那個、你到底在說什麼——」
「逢、逢坂……振作點,醒一醒……」
「小、小實……?」
這時逢坂的臉色也變得稍微陰鬱,不安地偏着頭。不過還是下定決心,踏出一步——
逢坂的魂魄還是沒有回來。
有如紳士風度化身的實乃梨起身拍拍裙子,然後視線越過逢坂的肩膀靜靜凝視龍兒——
她的手指所指的人,正是高須龍兒。心裏雖然有些盪漾——可是她說「你這傢伙」——龍兒臉頰悄緩,只不過沒有人有辦法用肉眼分辨出來就是了。
「逢坂,高須就拜託你了。要永遠珍惜對方喔。說起來,其實你們兩個很合呢!」
「……」
龍兒突然壓低聲音,對着三十公分下方的逢坂耳邊小聲說: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逢坂移動着空洞的視線,失魂落魄地淺坐在沙發上仰着頭,那種姿勢很可能會滑到地上。這是掌中老虎嗎?這是光用視線就能把男人踢飛、吼叫聲充滿魄力的二C之虎嗎?龍兒單純地難過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嗯,我還在想你們最近還真常在一起呢!高須,我正好有事找你所以過來……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恭喜你們!不過你也太見外了,這麼重要的事竟然沒有早點告訴我。」
兩人都是一副破爛不堪的樣子,頹廢到無藥可救。嘴裏說不出一句話,眼睛連眨也不眨,只是什麼都不做地任由時間流逝。
「櫛枝……?」
鏗、鏗,兩聲堅硬的聲音。
「……客、客人,如果你們都不點東西的話……」
「沒錯!一~定不會錯!高須同學就是大河的真命天子!我絕不允許有任何人阻礙你們!所以請你們安心地交往下去!好嗎?」
一瞬間她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劃過天際的慘叫……
他站在樓梯口那從頭看到尾。他聽見實乃梨的說詞,當然——他也誤會了。
逢坂以側步跳到龍兒面前,開始拼命解釋。龍兒不禁感動落淚——沒錯,還有逢坂,她可以代替無用的我釐清你的誤會。龍兒就這麼倒在水泥地上,傳送着無言的吶喊。
「……飲料吧,兩位。杯子和餐具在那裏。」
無所謂啦!給我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那樣!龍兒啊啊地掙扎,拼死想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想要伸出手、想要跟轉身離去的實乃梨說清楚……可是喉嚨、手,全都因爲震驚而痳痹,沒辦法對她說明。
實乃梨認真的抬起頭來,嚴肅瞪着龍兒:
在無力的龍兒面前,最後能夠解釋一切的希望——逢坂,也被一刀斬殺。在龍兒的眼裏,那個已失去生命力的小小身體正朝着後方飛去,然後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噴出的鮮血,將逢坂全身上下染得血紅。
※※※
「……高須同學,如果你讓大河哭,我絕不饒你!」
「……飲料吧……」
「……」
龍兒伸出手越過餐桌,搖晃逢坂小小的肩膀。但——
嗚嗚嗚……逢坂只是看着實乃梨在哭泣,就這樣過了一秒……十秒……三十秒……
「高須同學,這孩子……大河,她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雖然有時候脾氣不好,可是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子!……請讓她、請讓她幸福……!」
「高須同————————————學!」
「偏偏……讓櫛枝誤會……」
能夠對掌中老虎做出這種舉動的,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實乃梨了。如果是其他傢伙,不到三秒鐘就會被逢坂咬死吧!在衆人屏息以待的環視下,實乃梨像在拖行李似地拖着背對自己的逢坂:
「唔喔!」
實乃梨雙手伏地,身體貼近地面,將頭靠在手指尖上。在她面前的龍兒完全動彈不得。逢坂也是,嚇到連下巴都快掉了下來。
龍兒注意到了。自己震驚的不是因爲被誤解,而是被誤解了之後,還受到滿臉笑容以及認真言語的支持——完全無法向對方解釋清楚這點,纔是真正叫人喪氣的原因。
「……咦……?我、我?」
不同於以往的認真眼神,實乃梨抓起逢坂的後衣領,就這樣順勢將她自座位裏拖起來。嬌小的逢坂說:
天氣是平穩的大晴天。頭頂上的青空微風吹拂,甚是悠閒。
單戀了一年的對象,竟然在自己面前下跪……不過更重要的是,坐在對面的逢坂應該也和自己受了同樣的創傷。
但是——
「……逢坂……」
被誤解也好、被擅自想象也好,從幼稚園開始就應該很習慣了纔對。
大的那一個,明明還是四月天,卻穿着衣領鬆弛的T恤,頭上還掛着洗臉時用的髮帶;小的那一個則頂着一頭亂七八糟的長髮,穿着紅色格子襯衫與綠色格子裙。
「啊……」
「……你這傢伙也過來吧!」
逢坂靜靜站在桌前,拿回兩杯大紅色的飲料。她將玻璃杯並排放在餐桌上後,滑進自己的座位裏。
仍然採下跪姿態的實乃梨伸手直指龍兒,同時,太陽穴上冒出青筋的她以陽光般的笑容深深的、深深~~地低下頭。
用盡最後的力量,龍兒精疲力盡地趴在餐桌上。真的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我們……在什麼地方出錯了嗎?爲什麼櫛枝實乃梨會誤會……」
「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你、你不用這麼做我也會自己走!要摔倒了啦!」
「……你以爲我沒注意到嗎?你們兩個每天都一起上學不是嗎?而我總是個電燈泡。我一~直等你們親口告訴我你們在交往的事情……可是!不論我怎麼等!你們都不肯告訴我!所以!」
「請你別再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小實那個表情……她是不是在生什麼氣呢……?」
「拜託你別再裝傻了,好嗎?高須同學,已經夠了!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會支持你們的!」
保持這個姿勢數分鐘後,他終於注意到什麼而抬起頭來——
毅然決然說着這段話的實乃梨,以清澈的眼神,直直盯着龍兒的眼睛——她的單純強壓着龍兒,讓他說不出話來。
應該已經很習慣受傷了纔是。
接着他走近小小的屍體,給她最後一擊:
首先回過神來的是龍兒:
「真抱歉,因爲我們老是這樣黏在一起……因爲我老是說要這樣做纔會變成這樣……硬是要龍兒參一腳……虧我還叫你笨狗,我纔是沒用的主人呢……」
只剩下眼神仍像平常一樣壞心眼與銳利。嘴巴這麼說着,但似乎有些無力,眼裏盡是空虛的光芒。
龍兒心裏那顆沉重的大石頭落下。
逢坂也是一樣,因我們老是像這樣聚在一起而被誤會、受傷啊!逢坂也好,自己也好,我們都一樣徹底參與。就因爲這樣、就因爲面對面、就因爲老是在一起的關係……
可是——
「……我……我倒不特別介意……我們老是……在一起……」
龍兒想開口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作罷。逢坂也一樣受傷啊!所以——我不能擅自以肯定的語氣說話……這時逢坂開口:
「我……決定了。」
她用吸管攪弄果汁的冰塊,一臉豁出去的表情抬起頭,直直看着龍兒的眼說:
「明天,我就去向北村同學告白。不要再有耍笨的餘地,我要直接地……用普通的方式告白。」
眼神明明極度不安,還加了句——「我決定了」。
倒抽了口乾涸空氣的人,是龍兒。
「……逢坂……這麼突然……爲什麼……不,目前和他的關係一點進展也沒有喔……」
「沒錯,一點進展也沒有,再加上……」
還被他這樣誤會,連你也被牽連進來——這句話她僅僅以微弱的聲音自言自語:
「……所以,我想做個了結。」
「了結?什麼意思……」
「把『老是在一起』這件事,做個了結。」
她下了結論。
說完,逢坂的眼神轉爲清澈,但表情卻像突然沉入水裏般冷冽,龍兒說不出話來。
虐待電線杆的逢坂影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拉得老長,龍兒只是在一旁看着,然後再度稍微走近一點縮短距離,他的影子也延伸在路上。
「沒錯吧!」
她連續使出一般人做不到的踢擊。喘着氣的逢坂突然轉頭——
「太好笑了啦!啊啊!對了,這樣子的話,爲了感謝你讓我看你的祕密,我也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當回禮吧——告訴你我的祕密。」
她撩起長長的裙襬,伸出雪白的腿劈開風——
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我知道她的肩膀已經無力了。
既然這樣,今天晚上就盡全力地笑吧,然後在這簡陋的家庭餐廳裏,好好瞧瞧逢坂最後的笑容。
「很……哈哈,該怎麼說?不過……嗯,對了,幸好我沒餓死,嗯,我真的很笨手笨腳喔!那個家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住嗎?」
呢喃的聲音讓龍兒叫了起來。爲什麼?怎麼會知道餅乾的味道……
「你在說什麼啊……!譬如說?」
龍兒笑了,雖然他感覺心被撕裂,他仍然拼命地、開心地、溫柔地笑——因爲從來沒有人那麼希望他笑。
「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的房子,所以纔會硬闖入你家,還連飯都喫了。這真的是很……嗯,很——」
「真是太過分了……爲什麼這個世界對我們這種小鬼那麼冷淡啊!我們的心裏有那麼多那麼多的煩惱,又有誰可以瞭解!」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讓周圍投以白眼的狂笑、大爆笑——
然後還有那段日子,真的很開心,消逝的時光真是可惜。
龍兒也同樣仰望夜空,邊尋找看不見的月亮邊說:
「……你,會哭嗎?」
可是逢坂在笑,而且似乎也希望龍兒跟着一起笑。所以——
可是逢坂不知爲何卻笑了起來——無聲地微笑着。她看着龍兒,有些不好意思的移開視線,雙手掩着嘴低下頭:
雙臂抱着電線杆以堅硬的膝蓋撞擊,逢坂已經說不出話了。過去也有幾個夜晚曾像這樣情緒激昂到想哭吧!湧上喉頭的灼熱淚水讓呼吸難受,結果——
「哈……哈哈!」
「我有食慾了。」她說着並打開菜單,龍兒也跟着動作,兩人點了兩分漢堡排。前陣子你做的漢堡排比這個好喫多了!交換着理所當然的對話,或者爭執誰要去飲料吧拿飲料——結果當然是龍兒被踢出去。然後——有限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說——」鬼鬼祟祟的聲音、避免笑出來而抿住的嘴脣、蓬漲鼓起的薔薇色臉頰、逢坂眼裏閃着惡作劇的光芒。招招手,嘴巴靠近龍兒耳朵——
逢坂應該看不見龍兒點頭的表情。
「你……龍兒,以狗來說是隻大笨狗,不過以人來說——還可以啦!因此……因爲這樣,因爲我很清楚,所以就結束吧……你不是個無趣的傢伙,應該是,該怎麼說……不是主從關係,而是站在同等地位……」
那充滿痛苦的聲音響徹深夜的住宅區。龍兒沒有阻止她,只是在逢坂身旁大大點頭表示贊同。
屏住呼吸,笑容也變得悲傷,逢坂似乎在尋找遺失的話語。嘆口氣,深深低着頭,掩飾自己的表情:
「你看看眼睛附近——超像的對吧,我和這位流氓老兄!」
「……令、人、生、氣————————!」
「啊啊,令人生氣……令人生氣!生氣、生氣、令人生氣——————!」
「……!」
「哈哈,對了,給你看個好東西。你知道這是誰嗎?」
毫無窒礙的流逝,時間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從她小小的手裏隱約流瀉出笑聲,大大的眼睛眯成新月狀。逢坂真的在笑,這是龍兒第一次看到,她在他面前展露出真心笑容。
「啊!」
突然殺出來的一句話。
「……龍兒也是啊!沒有人瞭解你,只有我知道,而且還知道得不少。」
「龍兒呢……雖然臉長那副德性,其實是個連和喜歡的女孩說話都不敢的傢伙;雖然長那副德性,其實是個連對人生氣都不會的傢伙;雖然長那副德性,其實是個絕不會傷害別人的傢伙;雖然長那副德性,其實是擅長料理與打掃的傢伙……雖然眼神恐怖得教人難以接近,其實是個比任何人都還爲他人着想的傢伙……我說的沒錯吧!」
「討厭!別再拿過來了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解放宣言。
「……這張照片,我從來沒讓人看過喔!」
到今天結束。明天開始就回到以前的樣子。以前的樣子——連招呼也不打的關係,回到誰也不敢接近的掌中老虎,以及害怕掌中老虎的同班同學關係。
「沒——錯、沒——錯!反正根本沒人知道我或逢坂這種長相兇惡的傢伙,竟然也會和一般人一樣陷入低潮!」
對吧!這算什麼!逢坂所說的簡單故事——根本就是悲慘的遺棄故事不是嗎?根本就是被國王一家拋棄,而一個人孤單留在城堡裏的洋娃娃不是嗎?
「……如果大家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一定會很驚訝的!」
這算什麼?龍兒的喉嚨深處只能發出呻吟。
至少也要說一句「謝謝你這段日子的照顧」、「真是可喜可賀」或其他什麼話,他卻連一句也沒說。對了,就連「這樣一來會變得很寂寞」都沒說——一句話都沒說。龍兒的喉嚨無法擠出任何一句話,他只是握着冰冷的玻璃杯……明明指尖早就因爲冰冷而發痛,明明他心裏的感覺有如冰凍般寒冷。
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兩人邊走,逢坂邊嘟嘟嚷嚷發牢騷……說自己的親生媽媽現在在很遠的其他縣市,繼母其實個性很差,被趕出家門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繼母的關係。
明明如此,龍兒還是什麼也沒說。
「令人生氣令人生氣令人生氣!什麼掌中老虎!啊!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對這一切毫不在意啊啊啊啊——————!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瞭解啊啊啊——————!」
春天的夜晚有着奇特的溫度,如夢似幻的風吹撫在肌膚上讓人發癢。龍兒一刻都靜不下來,逢坂也像喝醉了似地異常饒舌。
你是個很溫柔的傢伙喲!
在轉角的街燈下——
回答完後纔開始思考這個問題。說起來我這一陣子光是爲了能夠安然度過與逢坂在一起的吵鬧日子就筋疲力盡了,根本沒心思去理會感傷心情——
欲言又止的逢坂,一度沉默地聳着肩。她究竟有什麼打算?她就這樣緩緩挪開視線,然後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小心翼翼的封印目前爲止那對眼睛所看到的一切。輕輕的,不發出半點聲音。
逢坂睜開了眼睛。
「今天我莫名想起這些事……和他的關係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拉近吧!也許他有女朋友吧!……還有、還想了好多好多……真的像個笨蛋似的,一個人想了好多好多……一定沒有人知道吧……沒有人瞭解我……沒有一個人……」
「哇哈哈!其實我在撿回餅乾時,就不甘心地喫掉一個了!這是什麼東西!難喫死了!可是你連讓我阻止的機會也沒有,一口氣就把餅乾喫掉——還對我撒謊……」
不會說話的倒楣電線杆被逢坂用來踹踢泄忿。咚!喀!不斷反覆的暴力行爲,看來真的很像是喝醉酒了。
那麼,就讓她看吧!我想她應該會笑得很開心。
「……我,和你正好完全相反呢,我是個沒用的傢伙,沒辦法溫柔,還有一大堆看不慣的事情……不對,應該是這世界上很少有事情能讓我認同吧!擋在我面前的所以東西,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
她的話突然就此打住,接下來再抬起頭來時,逢坂已經回到平常那副冷冷的表情了——
「那麼,龍兒也……會哭嗎?」
龍兒也提到和媽媽兩個人的生活,很貧窮又被人家當作是笨蛋,還有跟蹤泰子的噁心傢伙等等。還說了因爲自己眼神兇惡而常被誤會,還說出每天都是痛苦思春期的丟臉事蹟。
「……喂,龍兒!你也是一想到小實的事情就很煩惱吧?想着爲什麼無法順利進展?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和對方交往?你也會因爲這些而痛苦不已吧?」
這些事情對龍兒來說是不讓任何人知道的傷痛,也許逢坂告訴自己的那些事情對她來說,也是不願意讓自己之外的人看見的傷口——「我說得沒錯吧?」因爲體貼所以沒這麼問,不過龍兒心想,一定是這樣沒錯。
結完帳,兩人在深夜的住宅區往家的方向前進。
「啊啊,可能吧!」
在春天柔和的夜風中,轉過頭的逢坂頭髮像蕾絲般飄然搖曳,細細的手指撥着頭髮,她的脣用模糊沉靜的聲音說——
「原來我是那麼沒出息的傢伙啊!」
「厲害!答對了。」
「唔、唔唔……!」
所以——
「有誰想得到你也會爲了那些事情哭呢……?只有我,只有我知道。」
「……這算沒出息嗎……應該不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夠笨的……」
那是一張總是擺在錢包裏的舊照片。
「很好玩吧?」
這應該是令人高興的一刻纔是啊!
「就在今天讓你自由吧!這樣一來,你想怎樣就怎樣……我什麼也不會做,你要向小實告白或者幹嘛,都隨便你!……不論明天的告白結果如何,你都不用再聽我的話了。」
「……好奇怪喔,爲什麼我們會像這樣子在一起呢?就連今天也是,我們並沒有特別約好啊!兩個行屍走肉卻很自然地集合在這裏……真怪,每天在一起喫飯……老是一起無所事事或是吵架……」
有夠不要臉的。逢坂說。她嘆了口氣,視線飄移:
你大概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她說。
「……啊啊,可惡!」
接着逢坂徐徐抬頭望向夜空,身體離開了電線杆。撥了撥紛亂的頭髮,雪白的側臉像崩壞般的透明。
「會啊。」
黃金色的月亮出現在兩人正上方,彷彿是被老虎的咆哮給喚了出來。
已經不用再聽她的話了。
我只是個無趣的好人嗎?原本想要這樣回嘴的,卻說不出話來。因爲逢坂的臉似乎痛苦扭曲着。
「……餅乾,很鹹吧!」
「大家、每個人——全都令人生氣……!小實這個笨蛋!……爲什麼不聽我說呢!北村同學也是,爲什麼完全相信小實的話呢!爲什麼不試着瞭解我!小實也是、北村同學也是、所有人……全部全部、爸爸也是媽媽也是、全部的人,我……都不原諒!因爲、大家都、不瞭解我……!大家都不瞭解我!」
她說的話語聲細如蚊,龍兒沒聽清楚,但是那寂寞的聲音,卻悄悄佈滿整個薄雲籠罩的夜空。
瞬間陷入了沉默。
「狗的工作就到今天爲止。明天開始,我們回到之前那樣……情書事件發生前那樣吧!」
「哈,啊啊,好難受……!我從來不曾這樣笑過……怎麼回事啊,這是什麼基因!」
「這、這什麼啊!好像!啊哈哈!真好笑!」
「那是個很殘酷的故事呢!我和爸媽的感情不好,老是在吵架。某天我說:『我要離開這個家!』他們只說了:『求之不得。』然後就把那間公寓分給我……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真的要搬家了……可是,又拉不下臉……結果搬家後才發現,自己完全不會作家事……很傷腦筋,真的!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一個人來看我……最笨的,就是明知自己的父母是那種人,還逞強離開家裏。很笨吧?我真的很蠢吧?你要笑就笑吧,我已經不會生氣了。」
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但是身體並沒有實際的接觸。
一個飛踢,她對冰冷的電線杆使出必殺的一擊。那股突然爆發的情感,讓龍兒嚇得說不出話,向後大大退了一步。唔哇!他嘴裏低語着,除了在一旁守護這隻狂暴的老虎外,他什麼也不能做。
扭着身體,掉着眼淚,逢坂笑趴在餐桌上,乓砰地敲着餐桌,腳也啪噠地亂踢,聲音都啞掉了仍繼續笑着。極惡面容的DNA完美遺傳,似乎按下逢坂的某個開關。痛恨痛恨痛恨到不行的基因,如果能讓她那麼開心,也不枉存在的價值了。
「逢坂……」
可是,沒有人能夠停住時間。時間緩緩流逝,最後終於——
「咦?啊……這該不會是……你老爸?」
「哇啊!笨蛋!快住手!」
她身子向後仰,準備使出渾身力氣來個頭錘——的千鈞一髮之際,龍兒及時在最危急的時刻伸出手掌擋住逢坂的額頭。頭錘怎麼可能贏得了電線杆啊!
「可是我就是生氣啊啊啊啊!」
喊叫,以及淚水。
身旁的逢坂已經完全變成在春夜裏哭個不停的純真小孩。真沒辦法!龍兒拿定了主意……話是這麼說啦,可是他也沒辦法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不過至少會比對她說「我瞭解你」等無力的話語還有用。所以——
「……我也來幫你!」
說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就在吐出來的同時一鼓作氣地——
「令人生氣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不習慣踢東西的傢伙也加入了,甚至還來了幾個迴旋踢。靠着平常看K─10;注:日本知名的格鬥技大賽1;比賽的印象,龍兒以不可靠的平衡感搖搖晃晃踢着電線杆。
龍兒和逢坂這種做法或許有些卑鄙,他們兩人一起攻擊電線杆。因爲龍兒有個敵人,那敵人就像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塊石頭,龍兒確確實實能夠感覺到它的威脅。而逢坂也有個敵人……應該吧!同樣阻礙逢坂人生的東西也真真切切存在。當逢坂喜歡上某人時,或者當她希望與某人在一起時,那個敵人就會展現出它的重量。或許敵人的名字就叫「自卑」吧,也可以叫做「命運」、「與生俱來」,或者「環境」之類的,也許還可以稱爲「思春期特有的自我意識」或是「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事」等等,那敵人擁有各式各樣的名字。
不過無論如何,想要痛毆那個敵人是不可能辦到的,而且未來還不知道要和這個沒有實體的傢伙繼續對戰多久。如果不像現在這樣狠踹電線杆的話,這股怨氣恐怕一輩子到死都無法消散吧!明明可以選牆壁或是棉被……只能說,電線杆真是太倒楣了。
基於這個理由,龍兒也上前幫忙。兩個人在一起,就算笨也好,就算蠢也好,無聊也好,他們化身成對着春夜怒吼的野獸展開猛烈攻擊。
特別是逢坂的敵人看來似乎比龍兒的還要大、還要重——在逢坂身邊的龍兒心裏這麼想——原來如此,爲了對抗看不見的敵人,所以你纔會變身爲老虎。電線杆似乎變得更大、更重、更硬、更難擊倒了。逢坂一直希望自己擁有對抗敵人的力量,因此她必須要讓自己變成老虎纔行。
真不可思議,龍兒與逢坂的人生雖然短暫,卻有某個地方相契合。所以龍兒纔會那麼瞭解逢坂。看到她露出極度疲憊的表情、肚子空空如也時,他無法放任她不管。
就算再困擾、就算再生氣、事實上他就是無法棄之不顧。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對龍兒而言,絕不是不幸的事件,甚至可以說——
「龍兒,讓開點!」
「幹嘛從草叢裏拿出棍子……唔喔!」
突然被抬起頭的逢坂嚇到。她的樣子,讓龍兒一切思考全都煙消霧散了。
逢坂在笑。那是慘忍的笑。她目露兇光、殺氣騰騰地以掌中老虎的魄力瞪着獵物——
你說什麼!龍兒重新背起喘着氣的逢坂跑了起來。只要出了大馬路,離家就不遠了。
就是這種感覺。
「混、混蛋!你的腳……」
警笛聲遠遠響着,所以龍兒含糊的聲音,背後那傢伙恐怕沒聽見吧!
「撞到的地方,可能受傷了……好痛!」
龍兒深深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說完,便背對着蹲坐在地上的逢坂——這就是所謂的男子氣概吧,他自己似乎也很陶醉於這種感覺。
「唔!」
因爲逢坂在笑啊。
「咦!你幹嘛不躲?」
「身爲一隻笨狗,在最後對於做主人的我沒什麼話要說嗎?龍兒!」
「痛!」
鏗!一聲低低的聲音,逢坂小聲叫了起來。
脖子被狠狠勒住。
龍兒確實揹着逢坂的身體。
他相信是逢坂、是掌中老虎的飛踢讓電線杆傾斜了。
只有逢坂臉頰的柔軟觸感碰觸着脖子——沒有受傷,也好好待在背上。這樣就好了……只要這樣,就好了。
「不好了,龍兒!那不是巡警嗎?得快點逃走!」
「好、好像……有招牌突出來……撞到額頭了!」
交纏在脖子上的手臂突然鬆開了。
「啥!怎麼可能!哪可能被人踢一踢就會歪掉——」
「跟倒不倒楣沒關係,是你太笨了。」
沒有多說一句多餘的話語,她僅是伸手指向小徑前方隱約可見的大馬路燈光——
這樣就好——
龍兒腦海裏突然浮現擦肩而過的他們,拿電線杆來出氣的畫面,不禁輕輕笑了起來。逢坂注意到了——
「好、好痛……」
「你在笑什麼?」
逢坂一句話也沒說。
剛剛還精神飽滿攻擊電線杆的逢坂,裙襬在地面散開,小小的手搓揉着右腳小腿,接着以沒用的表情抬頭看向龍兒說:
「咦?」
「咦!什麼啦?什麼什麼!告訴我嘛!」
「……電線杆果然很硬呢……痛、好痛……」
「就這樣了,龍兒。時間剛剛好呢,你看!」
確認警察的腳踏車沒追過來,兩人終於穿出小徑,回到與眩目的街燈車道連接的寬廣人行道。結束一天工作準備回家的人們偶爾擦肩而過,還有牽着狗的歐巴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沒有人多看龍兒與逢坂幾眼。上班族也好、粉領族也好、歐巴桑也好、歐吉桑也好,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沉重敵人,每個人一定也有想痛毆電線杆的夜晚吧,只因爲他們已經是大人了所以不那麼做。
風吹過兩人中間。逢坂放下伸出的手說:
「你給我等着!北村!我要向你告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天就要告白,如果臉弄傷可就糟了……真的是太好了!」
龍兒看着就這樣坐在原地不動、皺着臉的笨蛋。
「你不覺得歪掉了嗎?」
可是龍兒相信她——
「嗯……明、明天!明天加油喔!」
太好了!我贏了!逢坂笑着。當然,搞不好電線杆一開始就是歪的也說不定;也搞不好後頭的圍籬本來就是歪的。比起電線杆被逢坂踢歪的說法,其他兩者還比較有說服力。
這過度誇張的場景讓龍兒不禁閉上眼睛。直到聽見啪答一聲落地的聲響,他才連忙睜開眼,跑向屁股着地摔在電線杆旁的逢坂。
「撞到哪邊?這邊嗎?」
接着心臟像被揪住般的痛——原來是那麼痛啊!
龍兒對照電線杆後面的圍籬看了一下,立刻嚇得喘不上氣:
「……十秒……五秒……」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嗎……可惜脖子被勒住,龍兒只好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情況下急忙逃跑。
然而——
「……要說的話……你指的是什麼?」
逢坂手指着向天延伸的電線杆。那個怎麼了?龍兒的視線回到逢坂身上,看見她正開心笑着:
「對吧!」
「好、好難……過……」
逢坂的下巴輕輕抵着龍兒脈搏跳動的脖子。
伸出手,龍兒碰到了逢坂有點發燙的額頭——這裏太暗了,用看的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啥!」
他們倆人可能太吵了——路的那一頭騎着自行車接近的身影,的確是身着制服的警察。龍兒慌慌張張回看逢坂:
啊啊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人?龍兒一邊保持氣管暢通一邊和她打鬧。這傢伙蠻橫、殘暴、任性又自以爲是,連思考都不準的暴君老虎。因爲和這傢伙牽扯在一起的關係,讓我遭遇了多少次慘痛的經驗啊?那個時候也是,還有那時候跟那時候……
「沒什麼……只是很無聊的事情罷了。」
「……好像沒流血,也沒有腫起來……我想應該沒事。」
「上來,我揹你,你這傢伙……嗚咕!」
「真倒楣。」
「太突然啦!那麼黑又看不見,連你也沒注意到不是!……痛死了,啊啊,可惡……」
「拜拜,高須同學!」
「到這裏就可以了。」
逢坂這麼說,拍了一下龍兒的肩膀。
逢坂探出身子,氣息正好落在龍兒的側臉上。
「廢話!唔哇……這邊好像腫起來了……」
「……糟糕,那個是警察嗎?」
「什麼?怎麼了?」
在大樓入口前,她輕巧地自龍兒背上跳下。頓時空了下來的背,沒了重量,也失去了溫暖。一切都消失,龍兒回過頭看着站在玻璃門前的逢坂。
「這下慘了,我們快逃吧!咦……怎麼了?你怎麼了?」
她的嘴巴癟成了ㄟ字型。哎呀!龍兒搔搔頭說:
「……這……這麼突然要我說……」
「……!」
「給你死!」
「……龍兒,吶,你看!」
這樣回想……回想那些事情,痛苦就會比較緩和吧!那個緊緊靠着的體溫裏,八成不帶任何感情吧!就算距離逢坂住的布爾喬亞大樓愈來愈近,她仍舊不會有絲毫情緒起伏吧……我這樣想着。
龍兒不禁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背上的逢坂。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極近距離,黑暗中兩人交換着視線。
只有這樣。
「人家很在意嘛!在笑什麼啦?」
「咕!」
什麼也說不出口。
主要的觀衆(龍兒)倒抽一口氣叫了起來。猛烈的助跑,在絕妙的時間點用力飛踢——嬌小的身子優美跳起,停留在空中,眼裏映照着月光,接着右腳在空中畫開,踢向電線杆。

「……就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別放在心上了……好、好難過!」
他們繞遠路走進沒有人煙的巷子裏,壓低腳步聲,拼命在夜路上奔跑。他們跑進連路燈也沒有的小路,在異樣的靜寂中,沒人開口說話。藉由彼此的體溫,也沒有任何一方開口說「好恐怖」。
抬起細細的手讓他看,逢坂的手錶朝着龍兒。指着表面上文字的兩根指針,正好是十一點五十九分。
「不想說的話,就讓你一輩子說不出來吧。」
「你、你這傢伙……」
她走到路邊,拉開適當距離,接着提起裙子——
龍兒拼命敲打逢坂壓住氣管與動脈的手,傳遞着生命有危險的訊息。
「當然很硬啊!真是的……」
「——真的歪掉了!」
「……拜拜。」
二公尺距離前的逢坂淺淺笑了起來。看來像是在笑。接着她偏了偏小小的脖子,似乎在等待龍兒開口。可是我要說的話——我能夠說的話——
興奮期待着要揹她——可是他忘了,她可是掌中老虎喔!才說了腳痛,就立刻以強有力的跳躍,砰地跳上龍兒的背,她還緊緊勒住龍兒的脖子,讓他痛苦得要死。
「啊啊,好累——總算平安到家了。一切就到今天、在這裏告一段落了。今天結束後,你就不再是我的狗了。還剩下三十秒……喂,你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的?」
「……沒受傷真的太好了。」
龍兒蹲下來仔細看,不禁深鎖眉頭,就連在路燈這麼朦朧的燈光下,都可以清楚看到纖細腳踝稍微上面一點的地方,也就是雪白小腿肌膚的一部分,嚴重瘀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