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5萬 字
「然後呢然後呢?亞美最後還是乖乖聽話,接受那個龐然大物了?」
「工作嘛,沒辦法拒絕~~真是討厭極了,有這~~麼大喔!」
「再怎麼大也不過這樣吧?雖然我沒看過。」
「不不不,麻耶真是太天真了。那東西有這!麼!大!唔……!」
雙手以老式自由式的動作在空中怪模怪樣揮舞的某人,使勁的手臂正好打到乖乖坐在位子上的某人頭部。不算猛烈的衝擊讓銀框眼鏡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糟糕!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啥?是祐作啊。」
加害人川島亞美轉身面向被害人,水汪汪吉娃娃眼裏的愧疚之意和興趣頓時消失殆盡,變得有如黑夜沙漠般乾澀冰冷。被打到的北村祐作是她的青梅竹馬,現在就算裝可愛讓對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只是浪費時間。「呼~~」亞美懶洋洋地嘆口氣說道:
「好啦好啦,我很抱歉。來,眼鏡在這裏。」
不過打到人仍是事實,亞美嘴上隨便道個歉,姑且還算親切地把掉在桌上的眼鏡重新戴回青梅竹馬的鼻樑上。
可是——
「……祐作?」
「……」
班長、學生會副會長兼男子壘球社社長的北村,雖然個性老實又正經,卻莫名喜愛熱鬧、參加活動、動個不停,好像一停下來就會死掉,從入學以來還被稱爲「迴游鮪魚」。這樣的北村此刻卻是眼睛和嘴巴半開,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搞不好還沒注意到自己被人打到。他的視線沒有聚焦在面前的亞美身上,只是不發一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喂、祐作……情況似乎不太妙——?」
「不妙、很不妙——」
「喂——丸尾——!振作一點——!」
木原麻耶以手指輕戳他的臉頰,可是北村仍舊沒有半點反應。她和一旁的香椎奈奈子互看對方一眼,亞美則是以可愛的姿勢聳聳肩,皺起的柳葉眉裏,無力的感覺大過着急。青梅竹馬這個異常情況,應該不是被亞美打到的關係。
「丸尾的燃燒殆盡症候羣一天比一天嚴重了……」
聽到奈奈子從容不迫的發言,亞美和麻耶也點頭贊同,並且一同低頭看向活死人狀態的北村。
沒錯,全校鬧翻天的校慶活動結束之後幾個禮拜——活動的亢奮早已不再,學生被迫回到無趣的日常生活,季節也不知不覺從閃耀的秋天,變成黑白的冬天。厚重的雲層奪走日照,點綴秋色的落葉變成乾燥的枯葉,在昏暗的窗子另一頭隨風旋轉舞動。時間接近下午四點,今天的課與打掃工作已經結束,只剩下班會而已,結束之後就能回家。現在是大家等待班導到來的空白時間。
「我所說的龐然大物是狗!狗!拍照時聽說要和鬥牛犬一起入鏡,我還以爲是像泰迪熊一樣的小狗,期待了半天,哪知道用鎖鍊拉着出來的竟然是超大隻、兩公尺左右的超級猛犬~~!攝影師還說:『這就是正統的鬥牛犬。來,抱住它吧!你不覺得看來很像駱馬嗎?』『好像呢~~♡還有野獸的臭味!可是人家不曉得駱馬長什麼樣子~~!』就是這樣~~♡」
幸好正值放學前,沒被學校裏的人看見。這副德性被別人看到,以後鐵定無法在社會上立足。滿臉通紅的大河用力揮舞四肢、扭動身體。龍兒抱住大河的頭用力一拔,總算把護脣膏扯出來。
這也是沒有辦法,結束熱鬧的校慶活動,回到閒暇的日常生活之後,現在的北村一定燃燒殆盡了——二年C班的每個人都這麼想。表情呆滯是燃燒殆盡症候羣的關係;原本整齊的劉海有點亂,也是燃燒殆盡症候羣的關係;愈來愈常遺忘東西、立領學生服的扣子扣錯、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彷徨前進時狠狠撞上牆壁,這些全部都是燃燒殆盡症候羣的關係。
「呼……鼻、鼻孔……好涼……」
……高須同學,好可憐……
「可惡!你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什麼啊!慢吞吞吞吞吞吞的!放學前的班會要開始了!如果有那個閒工夫亂嚇人,麻煩挪動你的緩慢雙腳!這個垃圾狗變態學校泳裝饅頭!」
你……
不管怎麼浪費,插過鼻孔(而且還是兩個人)的護脣膏誰想要啊?如果她用銼刀削過還可以考慮一下,可是這傢伙怎麼可能動手?只會任由護脣膏沾滿鼻孔分泌物而已。龍兒快動作轉身準備拒絕接收,孰料——
「嗯呀咦咦咦咦咦咦咦~~!」
龍兒的三角眼瞬間迸出藍色閃光——並不是他的潛能受到激發,能夠發射出可見的殺人光線,而是爲了大河!爲了環境!爲了地球的教育!
「真令人擔心。看起來真是叫人同情。」
「咦咦咦咦咦!唉呀——你在胡說什麼!祐作該不會是瘋了吧——!」
大河很介意涼颼颼的鼻孔,拼命做出不像女孩子的行爲,把手指插入距離鼻孔入口數公分的深處。
嗯、嗯——男生也擔心地點頭。
波!大河總算脫離薄荷的黏膜攻擊,不過此刻仍然痛苦地捏着鼻子、腳步不穩地靠着牆壁,流下的眼淚沾溼長睫毛。她天生就有重度鼻炎和過敏體質,護脣膏這麼直接塗上鼻腔黏膜,恐怕有點刺激過頭。
這項誤會怎麼樣也無法釋懷。的確,福男競賽他很努力想要讓大河恢復精神,經過一番迂迴曲折之後,終於和實乃梨一起獲得優勝,可是這個努力非但沒有提升個人的男子漢形象,還換來有點憂傷的「他明明是那麼努力……」這一切都源自衆人誤會大河與龍兒在交往(過去式),這個誤解在龍兒本人不注意之時,已經成了全校認定的事實並且廣爲流傳,纔會搞到後來變成龍兒被大河拋棄、大河被奪走、龍兒是被拋棄的鬥敗犬。
「嗯!」
可是——
大河咧嘴一笑……嘴上雖然說着八卦,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卻愈來愈明顯。看到她開心過頭的臉,龍兒甚至懷疑大河該不會就是八卦的起源吧?但是他立刻打消這個想法。大河這種稀世笨蛋,不可能會那麼聰明,在全校散佈對自己有利的八卦。
「啊啊、你這個笨蛋!真的很笨!別動別動!我現在幫你拔出來!」
該不會是你……
「讓他燒得一乾二淨……還變得這麼憔悴,真是可憐。」
※※※
校慶當天的晚會上,大河的確接受北村的邀請,在營火前面跳舞,龍兒也在旁邊看着。那是一幅優美的畫面,但是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兩人很快就拉着龍兒、實乃梨、亞美一如往常瘋狂喧鬧,根本就沒有「交往」這種好事。最讓龍兒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的,並不是衆人對這件事的誤會,而是「高須同學在福男競賽中那麼努力,卻被拋棄了」。
「你真笨,沒問題的。我鼻孔裏的東西早就黏在你的鼻孔裏,現在沾在護脣膏上的,全部都是你自己鼻孔裏的分泌物。」
那些人每次看見龍兒,總會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道:「高須同學好可憐。」
觸感冰涼的薄荷味道,直挺挺從鼻孔正下方深深插入、奪走貞操。高須龍兒痛得終於回過神來。不行——完全着了魔道,差點從「不良少年(一般長相)」進化成「無差別落雷的雷神(本尊)」。
「你鼻子裏的髒東西在我的鼻子裏……我已經被污染了!沒救了!」
「噗啊!」
「嗯,的確……該怎麼說?獲選爲校花的我,拋棄爲我努力闖過福男競賽的龍兒,最後和北村同學……有、有有有一腿……是這樣嗎?聽說是這一類八卦,好像不是、又好像是……應該是吧……真是令人嘆息……」
「!」
只要讓他再度將注意力擺回日常瑣事,自然就會痊癒了吧?可是他似乎病得不輕,在亞美、麻耶、奈奈子三位美少女的環繞下,北村的眼睛絲毫沒有光芒,瞳孔有如死蟲眼睛一般混濁。就在此時——
諸如此類……總之基於上述理由,龍兒怎麼可能允許大河把只是插過鼻孔、幾近全新的護脣膏丟掉?這等於要他出賣自己的靈魂。這是以人類身分誕生在這個星球,並且唯一獲得智慧的生命體應該要揹負的責任。
大河完全不瞭解身爲人類與生俱來的使命與責任有多重大。就讓我來教教你!龍兒故意放慢速度開口:
太粗魯的結果,反而把異物往鼻孔深處推去。少女的肉體面臨重大危機!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龍兒知道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無預警地打個噴嚏——口水都噴過來了!髒死了!龍兒甚至來不及退開。
沒有發現自己的臉上掛着藏也藏不住的噁心微笑,輪廓柔和的乳白色臉頰更添一層玫瑰色彩。大河繼續說道:
「畢竟對手可是……對吧?」
「……你剛纔說『很大』……是什麼……?該、該不會……什麼奇怪工作……讓你說大、該不會、是……雞……」
以彷彿快要扭斷脖子的氣勢猛力回頭。聽到了,沒錯,確實有聽到。一對兇惡有如閃電的眼睛射出狂亂的視線,瞪向休息時間經過走廊的無辜高中生,將他們一一擊倒。
「……」
「不準丟掉!太浪費了!」
龍兒被說得無力回駁,只好茫然保持沉默。在他面前——
「咿!」
北村失常的模樣,男生們也有另一番不同意義的解讀。不過這些人畢竟只是少數,相對於大多數人認爲北村是燃燒殆盡症候羣,這羣少數派有個極端的想法——
明 明 被 甩 了。
燃燒殆盡症候羣。
到底爲什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怎、怎怎怎麼會有這這這種蠢事~~!討厭、拿掉拿掉,拔不出來了!」
「我有同感……如果傳聞是真的,他到底被怎麼了?」
「混蛋啊……!是誰又在亂傳八卦啊……!」
注:日本德島縣傳說的妖怪。夜晚在路旁哭泣,等待路人同情抱起之後就變得愈來愈重,把路人壓死
「北村要不要緊啊……好像很不妙……」
「你就別客氣了!來!塗上去吧!你不是老喊着嘴脣乾澀?」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啊!」
丟人現眼的痛苦哀號從大河嘴裏流出。簡直就是自掘墳墓,簡單來說是自作自受,更進一步的說法是笨到不行……剛剛拿來插龍兒鼻孔的護脣膏,因爲大河一個噴嚏,深深插進她的小鼻孔裏。大河可憐兮兮發出哀號:
「我不要!你……住手!走、走開,髒死了……啊……鹹鹹的味道……」
……高須同學,真的好可憐……
或者是……
雖然只是平靜陳述事實,大河的喉嚨發出汽笛般的慘叫,用外套袖子拼命摩擦鼻子——雖說一切爲時已晚。
花一般美麗的臉上帶着輕蔑的表情,淺色的柔軟長髮優雅舞動,嬌小的體型宛如精緻的人偶。以這些特製零件打造出來、公認數一數二的美少女,現正桀傲不遜地抬起下巴、挺起平胸,擺出熟悉的姿勢瞪着身旁的龍兒,似乎打算繼續罵下去。
「不用了!我不需要!男人怎麼可以用曼秀雷敦之外的護脣膏!」
這番低聲抱怨也是爲了本人好,豈料大河溼潤的大眼睛狠狠瞪向龍兒:
「這樣啊……」
「我絕對不用!上面一定沾滿你鼻孔裏面的東西!」
「『亂傳八卦』是指那個八卦嗎?嗯嗯,唉呀,真的很傷腦筋呢,聽說有個沒水準的流言到處流傳……」
北村的失常就躲藏在每日的無趣之中,不知不覺已經一點一滴侵蝕全身。
「都是你哈~~啾!」
——聲音比剛纔更清楚,那聲音從準備把護脣膏塗上龍兒嘴脣的大河背後傳來。一定是因爲單手緊緊勒住龍兒脖子的大河,與翻過身子、不停抵抗還是被塗上護脣膏的龍兒,乍看之下感情很好,所以對方纔會說出這種話。
問題是剛纔聽到的聲音。那句話並非只有現在,最近這幾個禮拜,他都不斷聽到那個低語——不分時間地點,在校內各處的廁所、上下樓梯回教室的途中,有時是在打掃時間的垃圾場,以及現在——和大河有事一起走在走廊時。
開口的次數減少、上課時愈來愈少發言、午休時間不見他喫便當、兩天會有一次褲子拉鍊大開、眼神空虛、眼鏡上佈滿油膩膩的指紋,一片霧茫茫。等到朋友注意到北村的模樣不對勁時,他早已病入膏肓。
福男競賽爲了掌中老虎那麼拼命,結果卻被學生會的眼鏡仔橫刀奪愛,明明被甩了,依然爲了她盡心盡力……
沒錯,這則八卦已經成了剛結束大型活動、閒閒沒事的全校學生熱烈討論的話題。流言蜚語跨越班級與學年的藩籬,在無聊的學生之間飛快流傳。
龍兒受詛咒的三角眼再度噴出青白色火焰、翻着白眼,尋找聲音的主人。大河趁着這個空檔,再次把遭到污染的護脣膏塗上他的嘴脣。不過他已經無所謂了(既然已經塗過一次,那麼多塗幾次也一樣)。
屍體突然開口說話了。他抬頭望向當紅人氣模特兒兼青梅竹馬的美麗臉龐,猶如再過五天就要歸西的老頭般顫抖地伸出手。「討厭,走開啦!」感到噁心的亞美立刻躲開。
「咦咦!」
「真可憐……咦?這麼說來,他們在哪裏啊?」
精彩的怒罵聲響起的同時,轉出大約三公分的護脣膏從鼻孔拔出。惡!扭曲臉龐、用盡全力讓龍兒醒來,美麗又粗魯的傢伙,不用說正是逢坂大河——人稱掌中老虎。
到底是哪來的傢伙?
「亞……亞美……」
微微一笑~~
這當然不是事實。大河和北村沒在交往。她的心願全被忽略。
「你以爲用面紙擦過就可以用嗎?這個給你!就這麼辦!」
「不準挖鼻孔!難看死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亞美瘋狂大笑,使出了不曉得從哪裏學到的絕招——要讓別人閉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掌嘴」——給了復活的屍體一巴掌。北村毫無抵抗地順勢倒向一旁。
「噫——!」
太浪費了!太浪費了!這句話以灼熱的節奏在龍兒腦中狂舞。咚咚喀咚喀咚喀、咚咚喀咚喀咚喀、太浪費了、太浪費了、咚咚喀咚喀咚喀、太浪費了!風行世界的絕讚語言「太浪費了」是龍兒的最愛!看到做菜剩下的蔬菜廚餘——「太浪費了」!蔬菜殘渣就要與牛蒡絲拌在一起!看到背面空白的廣告傳單——「太浪費了」!廣告紙可是最棒的計算紙!所有沒用完就丟掉的東西——「太浪費了」!永遠不索取塑膠袋!
「我覺得要再一次把這種東西塗在自己的嘴脣上,需要莫大的勇氣……不能用了……把它丟了吧……」
「真沒禮貌!說起來還不是你先動手的?好了,快點把護脣膏蓋起來收好,負起責任,把它用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拿面紙擦一擦吧。」
「嗯呀啊啊!」
「爲什麼不行!你不是說浪費嗎?你的嘴巴不是什麼都能接受嗎?變態又愛管閒事的色鬼!了不起,真不愧是龍兒,本鎮的『太浪費了』大使!」
「當然是一連串恐怖的對待……」
「大河,振作一點!話說回來,你剛纔還不是用同樣方式對待我?這是天譴,要你不可以再對我做出這種奇怪舉……」
「嗚喔!」
「……幹、幹嘛?」
「我插得比你深,再說我的鼻孔天生就小!和你寬廣鬆弛的無底洞不一樣!」
龍兒想要阻止她的手,但大河的動作突然停住,視線看着龍兒握在手裏的護脣膏。那支沒有轉回去的護脣膏從兩個人的鼻孔拔出之後,閃耀白光的模樣更顯得光滑無瑕。大河盯着護脣膏,一手還抓着護脣膏的蓋子,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她緊咬嘴脣,抬頭仰望龍兒的臉。龍兒心想她應該是想要護脣膏,於是便把它交回大河的小手上。然而大河仍舊一語不發,來回看着手中的護脣膏和龍兒的鼻子。還在想她打算要說什麼——
很不甘心的龍兒甩開兒啼爺0;注1;大河,當場揪着頭髮、咬住嘴脣、轉過身體、眼睛有如預言國之將亡的兇星異常發亮,對着四周所有的人射出兇惡眼神。龍兒不知道兩百公尺外的一年級女生彷彿遭到洲際彈道飛彈準確命中,頓時失去意識。大河也不知道,只是模仿外國人聳聳肩,開心地搖頭之後悠哉說道:
丸尾在「雞……」之後,原本打算說什麼?吉娃娃?雞肉卷?難不成是……女孩子們沒打算問出口,只是聽着對話、厭惡地竊竊私語。而在他們背後——
剛纔是誰……?
「可惡……竟然笑得那麼開心……被大家誤會和我交往,不覺得很不甘心嗎?」
「嗯~~這麼說也對……」
擁有最強最兇之名的兇暴生物「掌中老虎」,不知爲何笑得如此安穩,視線也無意識地四處遊移:
「居然說我是狗的前女友,心情真複雜……我可是人類……好像是我拋棄你喔?重要的是『現在』,反正和你的一切都過去了……」
「噗!」了一聲繼續說道:
「可是你真的很可憐,被我拋棄想必很悽慘吧?爲了我那麼拼命卻沒能獲得回報。我的心已經被北村同學奪走……噗噗噗!」
她笑到幾乎不可遏抑的地步,還不斷斜眼瞄着龍兒,在喉嚨深處低吟:「好可憐~~」
「大河……你……」
「好了,別再說廢話,快點走吧。否則單身又要掛着一張單身臉孔來開單身班會了,我們得在她進教室前快點弄完回去……呵呵呵!」
可惡!
心情大好的大河轉身之後輕快走在前頭,此刻的龍兒對她恨得牙癢癢。大河不但莫名竊笑,還和單戀對象傳出交往的八卦——有這麼好的流言,任誰都會喜形於色。可是另一邊的龍兒即使也是八卦的主角,卻因爲「學校第一被甩男」而出名。相比起來,被誤會是「超可怕小混混」還好一點,至少好過被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傢伙一面指着一面可憐他:「啊、是慘遭拋棄的被甩男高須,好可憐——」
瞪着好心情的大河,龍兒的不甘心更加高漲。雖然不能因爲恨一個人就把對方殺掉,卻可以用手指狠彈沒有防備的髮旋。動手吧!龍兒輕手輕腳無聲地靠近大河——
「啊!你看!就在那邊!照片佈告欄!真是幸運!沒有人在!可以隨便挑!」
轉過頭來的大河,第六感敏銳程度與野生動物並駕齊驅,龍兒急忙縮手。
「喔、喔!」
「走吧走吧!快點過去!」
看到大河焦急的模樣,龍兒的怨恨瞬間消失。
回過神來的龍兒只能對着大河的老樣子聳肩苦笑。誰叫大河拼命動着小腳、開心碎步快走的模樣太像小朋友。
怨恨歸怨恨,也無法原諒那則流言,可是……算了,現在就別計較了。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情感隨着苦笑化爲溫柔,暖洋洋充滿肺部——龍兒的怨恨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算了吧。彷彿鬆軟過頭的歐姆蛋包,一有機會就會濃稠地融化。結果變成龍兒自己沒志氣地溫柔待人。有時他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但是又能怎麼辦?因爲他只要一看到大河和平常一樣任性傲慢,就會開心得不得了。
身邊突然颳起猛烈強勁的風壓,龍兒不由得退開,轉過頭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
可是現在世界還是一如往常運作,地球也順利轉動,每個早晨與夜晚都會準時到來,大河奔跑的腳步聲也一如往常輕輕響起。
數公分見方的方形照片中,頭戴皇冠的天使與戴着眼鏡的學生會副會長,握着雙手在營火前面微笑,火焰照出兩人的側面輪廓,凝望彼此的兩人彷彿真的……正如同傳言所說,看起來就像一對戀人。
全校同學可以向新生女子攝影社購買每張十元的照片。在截止日期前大家可各自確認、記下想要加洗的照片,然後在紙條上寫下班級與代號,連同費用裝入信封投進社團教室前的信箱,幾天後就會以班級爲單位,整批送到班上。
大河沒有回答。
並且伸出舌頭做了一個鬼臉,轉身繼續看向後頭的佈告欄。
「不了,我自己去吧。」
「噗!」
「真是的,龍兒的性慾之強,已經超過受不了他的程度,甚至想要殺了他……」
「不對!我是在說你過分!」
「我要!拍到北村同學的照片我全部都要!53號……嘿嘿,這是第四張。」
是的,「那天」發生的事,並沒有在堅強的大河心裏留下分毫傷痕。「活該——」龍兒沒有針對任何人。大河一點也沒變,什麼人都打擊不了手掌尺寸的女王虎,就連她的親生父親也是——
「喂!大河!你看這張!」
「喔、81號啊……我記住了。聽好了,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告訴大河,注意200號亞美的照片——提示是『下·半·部·乳·房』。」
照片用鮮豔的色彩印下衆多笑容,當天的所有場面宛如在這個迷你的二次元世界重現。
「我看看……啊!找到北村同學!龍兒你看,這是他吧?」
既然有了隱密的照片購買系統,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當然不可能笨笨地只買拍到自己的照片。
「原來那種姿勢會讓人想上廁所……」
以爲一切都毀了、結束了,滿心只有這個想法的龍兒真的很害怕,也很難過。
「這張……拍得真好……」
她只是對龍兒輕輕一笑,龍兒便傻傻地感到幸福。
「噗……呀啊——哈哈哈哈!啊——嘻嘻嘻嘻!我已經忍不住了!這是什麼?除魔嗎?」
喜歡她是一年級的事。
「居然在這種小事斤斤計較……」
「啊、不、不是不是!我只是精神受到一點打擊……」
「既然你要買我的照片,我就不用買了,太浪費了~~!」
「喔……」
「咦——大河要去廁所?是否需要在下隨行?」
像個陀螺一樣旋轉,轉回正面的臉上已經一片通紅。
「咦……?」
「NO——!」
沒說半句話,只是凝視照片,最後嘴脣終於隱約浮現微笑。龍兒雖然站在聞得到髮香的距離,卻不知道身旁的大河此刻正在想什麼。他只知道大河看着照片的眼神很平靜,以及確認般輕輕伸出的手指很蒼白。
有誰能夠教我一下,怎麼才能用三個簡單動作輕易傷人?按着心臟的龍兒無法站立,只能癱坐在地。反駁她也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那傢伙什麼道理都講不通!
「我、我剛纔是不是無意間說了超丟臉的話!好恐怖!唔~~怎麼這麼丟臉!不過我會藉着魄力脫離這個困境!上吧,高須同學!命運的決鬥!呼哈哈哈哈!厲害——!太帥了——!突然就輪到櫛枝的回合!抽牌!」
「!」
「啦!」
升上二年級時變成同班同學、春天結束時成爲朋友、夏天一起去旅行時,隱約窺探充滿不可思議色彩的內心。到了秋天,她的詭異舉止更上一層樓,莫名的距離也讓龍兒苦惱,兩人還說出過分的話大吵一架。最後他們在星空之下相視而笑,盡釋前嫌。然後——
「喔!哪裏哪裏!戴着禿頭頭套!這怎麼能夠不買呢!」
浪漫的氣氛頓時粉碎,大河發出爆笑的聲音,輕快的笑聲好像子彈無限的機關槍,不停掃射聽到的人,手還指着貼在旁邊的照片。到底是什麼東西?龍兒靠近一看——
「還好,不多。」
「還真多啊……」
大河舌頭髮出嘖嘖聲,像在呼喚飼養的狗,叫我怎麼忍得下這一口氣——不過這又是另一個問題。
不過相機拍到的臉真恐怖,因爲全力疾馳到上氣不接下氣,原本陰險的長相扭曲變形,變成一副女鬼看到也會赤腳逃跑、瀏覽器爲之超載的有害表情,而且恐怖的鬼臉彷彿正在追殺前面的實乃梨。就連龍兒也佩服攝影社居然敢貼出這張照片。
「哈囉——!大河——!」
「啊——無聊死了。我沒空理會龍兒的性慾,我要先走了。你就在那邊對着蠢蛋吉的胸部燃燒性慾吧……有點想上廁所,我先去廁所再回教室。」
「買下來做紀念吧。我也會買給泰子看。」
大河蹲下來確認貼在下面的照片。低頭看着大河髮旋的龍兒,仍在擤着被薄荷護脣膏入侵的鼻子。
「如果你對蠢蛋吉的下半部乳房有興趣,我就告訴你吧。她的乳房有……六個!我親眼看過了!」
過度震驚的龍兒喊出前日本足球隊國手、現任旅人的暱稱0;注1;。
「啊、龍兒這裏!拍到小實了!」
「無價……」
注:「過分」的日文發音與足球選手中田英壽的暱稱「HIDE」相同。中田英壽於2006年引退,前往世界各地旅行
大河手上的紙條,記着北村的照片編號,龍兒手中也有實乃梨的照片編號。和大部分的同學一樣,他們也採用這種老方法,合法取得單戀對象的照片。不管數位相機和手機在高中生之間多麼普及,唯有這種慣例暫時不會消失。
一個人被拋下的龍兒說不出話來。
龍兒抱頭呻吟。太過分了——竟然笑這張臉,大河真的太過分了!她指着照片狂笑,照片上是營火晚會前的福男競賽,正在和實乃梨決一死戰的龍兒。
張貼出來的照片,全部都是攝影社的傑作。她們在社團教室前的走廊設置佈告欄,並將所有照片標上編號。順帶一提,攝影社的社員去年曾經暗地裏遭到襲擊,差點廢社,今年開始規定只允許女生加入。原因鮮少有人知道,但是聽說與背地裏販售女學生的泳裝照有關。
佈告欄對面傳來可愛馴獸師的聲音,於是蹲下的大河穿過佈告欄,從下方探出臉來開心大叫。實乃梨也跟着她,以同樣的姿勢蹲下,這對好友就以蹲馬桶的姿勢相會。你們在做什麼啊……對於龍兒茫然的視線也不放在心上。
龍兒坦白說出心裏話:
「過、過分……」
「找到小實的照片了,81號。拍得很可愛喔!」
「纔沒有。」
聽到龍兒的叫聲湊近一看,才發現大河睜大眼睛、喘不過氣、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然後是進入冬天的現在。
「真是太超過了……喂!」
少女戰戰兢兢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頭,龍兒對她拼命揮手,表示「沒事、別緊張」。「是嗎?那就好。」——一臉嚴肅點頭的人,正是櫛枝實乃梨。
「搞什麼,居然真的走掉了。可是大河把糟糕的東西傳染給我了,就是便·意……」
大河的手指在臉頰旁邊搖晃,大眼睛朝正上方一瞪——
「啊、小實——!」
「……」
那個時候——
釋放屏住的呼吸:
龍兒猛然回頭尋找。200號?哪一張?即使對亞美沒興趣,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哪個高中男生聽到這個低聲提示,不會想去確認的!全世界一起來!「太浪費了~~!」
大河冰冷的聲音讓他恢復理智,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對了,實乃梨也在場,怎麼可以丟人現眼。龍兒連忙恢復平靜,若無其事地把200號照片加入加洗名單。雖然不希望被發現,可是大河從頭到尾都盯着他的一舉一動,還在佈告欄對面用力嘆氣:
收到大河父親傳來的簡訊時、看到明白一切的大河表情時,他以爲再也無法繼續「一如往常的日子」。
「嗯。」
「是是是,真是多謝……」
「啊!我、我在做什麼……」
實乃梨蹲在原地目送大河,她說的話沒能讓大河停下腳步。只見佈告欄對面大河穿着室內鞋的腳踝快速跑開。「拒絕在下陪同啊……」實乃梨也只能寂寞起身:
那是火花有如繁星灑落,營火晚會的畫面。
「學生會似乎每個人至少拍了一張。話說回來,這個蠢蛋吉專區是怎麼回事?真是讓人感到不舒服……也有不少我的照片。雖然不想買自己的照片,可是這個校花比賽……是不是買下來比較好?」
大河終於接受似地點點頭,記下照片編號,突然把臉轉過一旁。
「真受不了這隻好色狗……」
龍兒擦過冰冷的鼻子,跟在大河後頭踏出腳步。一切都沒變,日子還是一如往常前進。
在點頭的龍兒面前,大河只說了一句:「我沒空理會下流東西。」就消失在他的眼前,只看得見包在襪子底下的纖細腳踝。
便意——龍兒試着在腦中回想實乃梨的話,低頭看她的臉,說不出半句話。實乃梨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視線,四目交會之後——
「這樣啊。」
「……!」
學校活動結束之後一定要做的事。
「高須同學也來選照片嗎?真巧啊。」
「歐拉……哇!高須同學,你爲什麼坐在這裏?哈……該不會是因爲我的『歐拉』?」
「呃!」
「如何?高須同學選了不少照片嗎?」
「是啊,真是過分,這張臉是怎麼回事?你在耍寶嗎?」
實乃梨面對照片開口,以側臉對着龍兒,有些不正經地搖晃身體。躍動的頭髮好幾次碰到站在身旁的龍兒肩膀,不過實乃梨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醉拳。」她就是這種女孩,就是龍兒長久以來的單戀對象。比誰都簡單,也比誰都複雜,有如太陽碎片閃閃發光,是個不可思議的生物。至於剛纔的「歐拉」只是爲了記住照片編號的吼聲。
佈告欄上全部都是前陣子校慶時的照片。在經過裝飾的教室前面勾肩搭背的學弟、女僕咖啡廳前正在招攬客人的女僕、比出V字手勢扮鬼臉的情侶、認真演奏的管樂社。身穿希臘風格服裝對話的場面,應該是話劇社的公演吧?還有在走廊角落商量什麼的執行委員、負責維持秩序的學生會抱着傳聲筒吼叫;另一個佈告欄上有幾張各班活動的團體照,以及校花參賽者的個人照片;還有戴着天使翅膀的大河,模仿矢澤永吉抱住麥克風架往前傾的照片;還有抱着優勝獎杯雀躍不已的春田;旁邊是做作女面具差點露餡、張大嘴巴開心笑着的亞美;還有福男競賽參賽者排在起跑點的臉部特寫(龍兒的臉正好被其他參賽者遮住,感覺攝影社好像是故意的);更不用說女王打扮揮舞皮鞭的亞美照片,甚至特別設置專區,照片佔滿整面佈告欄,在健全的公立高中走廊散發異樣風情。
這是因爲當時的我很拼命!根本沒有多餘時間思考臉上的表情,一心只想幫大河打氣而埋首狂奔。明明如此……
不過只是幾個禮拜之前的事,可是看見縮小在照片裏的這些景象,卻有股莫名的懷念。班級活動的職業摔角加上大河的校花比賽,還有福男競賽……真的有好多時候都很辛苦。可是「好快樂」的想法與「結束了」的惋惜,變成奇妙的薄荷心情,冰涼呼出龍兒的鼻孔。當天發生了太多事,甚至還和實乃梨吵架。好事、心痛的事、讓人深思的事都有很多——感傷的三角眼在看見某張照片之後,忍不住停住視線。
「快點過來啦!雜碎!喂——COME!」
「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才露出這種表情參加福男競賽!我可是爲了你……」
「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
龍兒的吐槽太直接,大河也無趣地「哼!」一聲鼓起臉頰,粗魯撥弄快要及地的長髮:
「未免太小了……還翻白眼……這張你也要嗎?」
「回憶勝過照片。」
看來她似乎想要掩飾什麼(已經太遲了),突然以華麗的手勢,把加洗照片的登記紙條攤在龍兒面前,上面寫了好幾個號碼。
「咦……」
「咚☆我犧牲九十元召喚九張照片!『反轉效果』發動!速攻魔法『立刻搜尋』發動!正好看到25號、和壘球社學妹一起拍的照片,支付一張十元的代價之後召喚!以守備狀態蓋在場上,結束這個回合!好,輪到高須的回合!」
「咦、咦……?」
「好了,不快點行動就一直都是櫛枝的回合喔!」
「咦咦咦……!」
「唉喲——真是遲鈍!明知故問!我們不是正在交換,看對方買了哪些照片☆嗎!」
龍兒拿着紙條的手被拍了一下。有點高興,但是臉上看不出來。
「喔、原來是這樣啊?你真厲害……我完全聽不出來……」
「又在開玩笑了!話說回來,如何如何?你買了什麼?全班的團體照理所當然會以攻擊狀態召喚吧?給我看給我看!」
「嗯,我買的照片是——輪到我、我的回合。」
頷首的龍兒準備把紙條交給實乃梨……咦?等等!怎麼可以給她看?龍兒終於注意到狀況不對,像是石化一般突然停止動作。現在不是笑的時候,輪到我的回合了。
「嗯?怎麼了?」
「啊、不……沒……呃……」
「真是奇怪……看來是牌組出了問題?我幫你看看……」
「不用了!」
「……這下子更可疑了。」
實乃梨探頭過來企圖偷窺,龍兒汗溼的手緊握紙條,拼命阻止——如果被她看見上面全部都是有她的照片編號,我的回合將在束手無策之下結束,然後被炸死(雖然不懂遊戲規則)。於是龍兒打算若無其事地把紙條收進屁股的口袋裏。
「喔!這張照片怎麼了?」
龍兒用力亂指一通,動作有如貓一樣敏捷的實乃梨立刻上當,看向那個方向。
三半規管比較脆弱的幾位女同學突然按住耳朵、腳步蹣跚。
實乃梨問我要不要一起買。她說要一起買下照片,紀念那個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一刻!如果聽到這話還不熱血沸騰,就是冷血動物、就不是活生生的男人。
「啊!這、這張照片是……」
「喔——好。」
啪!
「也有福男競賽的照片啊……」
單身臉上仍然掛着笑臉,偷偷看向幫不上忙的前任班長屍體。屍體還是一樣發着呆,若有似無地看向窗外。單身雖然急着赴約,不過還是擔心屍體。
單身爲了私慾笑着催促。
「唔!」
「喔喔……」聽到單身的話,教室裏的衆人開始交頭接耳。大家根本沒有期待,老實說也沒幾個人對學生會長選舉有興趣,不過——
這是之前那個八卦被加油添醋的部分——有一些人暗地裏說道:「北村不是燃燒殆盡症候羣,而是因爲交往對象掌中老虎不斷強行要求某些累人的玩法,被喫幹抹淨了。」「把北村消耗到只剩下殘渣,又和原本拋棄的高須藕斷絲連,殘酷玩弄兩個男人,真是可怕的母老虎啊!」……總而言之,就是這羣當真相信傳聞的學生裏,有一批偏激妄想(也可以解釋成愛湊熱鬧)的傢伙,而這些加油添醋的內容也只有在他們之間流傳。
「我不參選學生會長……也要退出學生會……我不幹了、全部退出、不玩了、退出不幹不玩不玩不玩了!我已經、已經、已經……」
「選……」
站在實乃梨身旁的龍兒也抬頭看向那張照片。
「……好。一起買下來做紀念吧。」
「很好,一起鬧翻天!是吧,北村!」

北村久違的正經聲音響徹教室:
「下一任會長當然是北村!」
然後一股作氣——
「喔、北村,加油!我們當然也會助選!」
※※※
「耳朵好痛……」
「我說——嗯,高須同學……」
可是單身的一番話,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
屍體踢開椅子站起來。
抱持各自解釋的同學尷尬地交換眼神,「獨!」不過面前的單身勉強擠出笑容。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磨蹭!再過三十分鐘,副教授就要抵達電影院前的噴水池了!再過一個月就是同學會!明年表妹的小孩就要上小學了!再過十年就要四十歲了!
兩個人的表情一樣可怕,卻又忘不了對方當時的手指熱度─一定一輩子都記得。無論時間如何流逝、成爲多麼無趣的大人,可以確定那個溫度都會在手中鮮明覆蘇。
二年C班的同學在研判狀況之後齊聲鼓掌,單身也一起鼓掌,全班有些勉強地大聲喧鬧,打算炒熱氣氛,這些都是爲了屍體。只要有新活動,化爲屍體的北村應該就能治好燃燒殆盡症候羣。然後他會爲了選舉點燃戰火,回過神來擔任學生會長——
在單身的太陽穴爆出青筋的同時,「獨!」教室的時空扭曲。
實乃梨突然低下頭如此說道。她再度拿出紙條,用自動鉛筆快速追加一個號碼。接着不讓龍兒看到她的臉,仔細折起紙條,一邊小聲說道:
單身究竟發生什麼事,學生當然不知道,不過——
「對喔,要選舉了!有活動了有活動了!」
「要不要再來場職業摔角?我來寫劇本吧?」
是不是?
「全部都不要了———————————————!」
再度坐回椅子上。沒人跟着他的動作,只是以擔心的眼神看着他。大河也蹙眉轉過頭,怯怯望向北村的呆臉——單戀對象的燃燒殆盡症候羣模樣,讓她不禁感到擔心,因此沒注意到另外有一些更不安分的眼神正在看着擔心的大河。
身穿不遮掩身材曲線的貼身白外套,及膝裙也是剛好貼身,粉金色的項鍊正好襯托膚色,項鍊上的一顆鑽石低調展現女人味。纖細的手腕戴着歐米茄表,踏實地刻畫時間。絕對沒有過度奢華,而且整體也不脫老師的感覺,單身終於成功擺脫俗氣路線。進入三十歲之後,單身原本即將成爲燃燒殆盡的死灰,但是「女人的鬥志」再度復甦,有如不死鳥從名爲「老化」的火焰中振翅,毫不休息地繼續飛行。如果停下來,八成將會這樣死去。
「唔……唔唔……!」
龍兒結結巴巴地回答、不斷點頭。好開心好開心,灼熱的臉好像快要噴火。實乃梨低着頭從口袋拿出零錢數着,側臉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
「班長!北村同學!喂~~!」
「好了好了,大家坐下~~別再鬧了~~」
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獨!講臺上突然湧起一股瘴氣——「這個壓迫感是怎麼回事!」「我突然覺得好恐怖!」——原本吵鬧的二年C班學生在兩秒之內通通坐在位子上。很好——並不是我的領導能力不佳!單身用手指重新整理豎起的捲髮,臉上恢復溫柔導師的笑容。
「給我乖乖回到位子上坐好……我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提早離開學校……有人要幫我介紹對象。三十四歲、大學副教授、是家中的次男,而且還擁有土地,只剩下找人結婚。父母親都是老師,所以希望兒子娶老師。聽說他們已經和長男住在一起。奇蹟,這真是奇蹟,奇蹟的對象。雖然只通過四次E-MAIL,可是意外談得來。所以我們今天要去看電影!然後去喫飯!然後看情況!爲了今天、爲了今天,我……我、我我我……轟嗡嗡嗡嗡……!」
「嗯?什麼什麼?怎麼了?北村?」
單身呼喚了好幾次,班長北村祐作總算睜開眼鏡後頭的眼睛。劉海亂七八糟,前傾的身體加上駝背,蹣跚起身的動作顯得有些不如意。
於是大聲念出咒語,打算讓屍體恢復正常:
「很好!接着是靈異照片攻擊嗎?」
儘管單身努力振翅,可是哪有那麼容易打斷健全的高二學生聊天?大家直到現在仍在到處亂跑、大聲喧譁,坐下的人還不到一半。
「我想買這張照片,你要不要一起買來做個紀念?」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聽不清楚喔。總之先起立敬禮解散吧?就這麼辦!」
龍兒趁機把紙條塞進口袋,準備說出「差不多該回教室了。」這句話發動連續攻擊,好結束這個回合,沒想到——
「究竟是怎麼交往,能夠讓男人憔悴成那樣……」
不耐煩的聲音立刻讓單身渾身發冷。彷彿任意生長的荊棘般帶有尖刺的視線,與聲音同時從教室中央射來。不耐煩地扭曲着臉、瞪着單身的人正是掌中老虎。擁有老虎之名的問題少女相當不爽單身因爲私人因素而加快步調,大到令人稱羨的眼睛炯炯發光、沒禮貌地瞪着單身塗太多脣蜜的嘴脣。
啊哈哈!春田真是笨蛋!哪有人在選舉時辦職業摔角的!咦?我很笨?笨啊!纔不笨咧!笨死了!對吧?北村,用這種方式助選,你也很頭痛吧?
咚!
結束一天的工作,她的下巴附近雖然有些出油,但是臉色並不暗沉,妝也幾乎沒有脫落,對學生展露的開朗笑容也表現出她是「認真的導師」。最近的她稍微修剪頭髮,讓臉部變得清爽許多,整個形象變得很乾淨。不過跟她稍微變瘦可能也有關係。
嗡……耳朵深處在耳鳴,熱血沸騰。
「別太過分了~~」
龍兒也故意大聲鼓掌,與能登和春田互看了一眼:
實乃梨的聲音聽來意外遲疑。
「嗯~~?怎麼回事,班長?」
「啊……?啊……」
啪!後面座位某個得意忘形的傢伙拍了北村的背,接着北村好像說句什麼。
又來了——二年C班傳出疑惑的聲音,「獨……」單身的眉毛也皺成八字形。龍兒當然也是感到困惑的其中一人。這副模樣已經好一陣子了——他閃着光芒的兇惡眼睛,看向傻傻發呆的死黨——不是因爲死黨回應緩慢而火大到打算給他的喉頭致命一擊,純粹只是擔心。
不是大河放聲嘲笑的那張恐怖照片,而是另一張福男競賽照片,拍到通過終點線的瞬間。龍兒一臉拼命的表情,胸部碰到終點綵帶,實乃梨也跟在龍兒身旁舞動手腳,臉部痛苦扭曲像是在哭。在千鈞一髮之際甩開其他傢伙,龍兒與實乃梨同時抵達終點。根據照片判斷也是同時抵達。運動服的袖子皺成一團,他們用盡全力握住彼此的手。
「好、好了!雖然發生很多事,大家打起精神來面對吧!」
「掌中老虎真是可怕的女人……」
椅子倒下的聲音連樓下都聽得見。事情發生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愣愣抬頭看向屍體。單身的笑臉僵住,龍兒、能登、春田、大河也僵住了。連亞美都停下原本悠閒磨着指甲的動作,睜大眼睛轉頭看向從冥界回來的青梅竹馬。全班都停下動作。
「明天是禮拜五,是本週最後一天正常上課~~!休假結束之後就是期待已久……應該是吧?對,就是學生會長選舉!北村同學!你要打起精神來加油啊!你是下任學生會長第一人選……不、是唯一人選!」
「嘖……」
「已經到了這時候嗎?好快!」
——龍兒被電到了。
平常早就認輸的單身,今天的單身度格外不同。「獨!」她閉上嘴巴回看大河,踩着六公分高跟鞋的雙腳用力踏住大地……不,是教室地板。
「獨!」隨着一聲腳步聲,三十歲單身(班導·戀窪百合)現身講臺。
龍兒偶然指到的照片雖然不是靈異照片,卻蘊含吸引實乃梨視線的強勁力量。
「我、我纔不認輸!下個月就要舉辦相隔五年的高中同學會……就算來不及結婚,至少也要抓個男朋友一起去!班長!麻煩你喊口令~~!」
「……起立。敬禮。多謝招待……」
「選……」
「……又輪到我的回合了。」
「好——請大家坐好~~回家前的班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