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9萬 字
只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在日子持續前進之時,龍兒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陷入混亂。
「哈啾!」
「呀啊!」
亮晶晶的碎片在兩人的慘叫聲中散開。啊——!跟在後面的傢伙也跟着慘叫,空無一物的瓦楞紙箱滾到空蕩蕩的走廊一角。
「慘了!怎麼辦!糟糕!全部撒出來了!」
「你真笨啊!還有空在那邊吵鬧,快點過來撿!膝蓋有沒有怎樣?我看看!唉——擦傷了!真是笨死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真糟糕……都撒了……」
大河撒在放學後走廊的東西,是五名籌備委員直到剛纔爲止埋頭剪出的大量金銀色碎紙片。原本打算用買的,沒想到這種東西意外昂貴。力行縮減經費的籌備委員會因此決定自己動手做。上課之前、午休時間、放學後……大家默默持續枯燥的剪紙工作好幾個小時,總算完成滿滿數個瓦楞紙箱的紙片,沒想到這個不知打哪來的笨蛋,用兩圈前滾翻打翻了一整箱,讓紙片散落一地。
笨蛋犯人站起身,皺起臉瞪着自己又紅又痛的膝蓋。
「喂!這邊來個人幫忙撿!」
「啊,抱歉……」
聽到被大河從後面撞上的單身班導(30)叫喊,龍兒連忙轉身,這才發現單身(非常健康)懷裏的講義也散落在走廊上。幸好沒摔倒,不愧已經三十歲,下盤相當穩健……這番話如果說出口,似乎會開啓不該打開的獨次元獨門。龍兒沒有多發表意見,趕快跪在走廊上撿起講義,把碎紙片交給其他人處理。
「討厭,真是的~~!我本來已經按照頁次排好,這下子豈不是又亂了~~?」
「真的很抱歉,犯人是那傢伙、那個小笨蛋!」
聽到龍兒的介紹,大河意外老實地拉起裙襬屈膝,面無表情地低頭鞠躬:「你好!」這也是大河的「好孩子」表現之一吧?若是普通的大河,早就讓單身(父母健在)在16拍的嘖舌地獄裏,永遠踏着單身舞步。單身(沒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自己運氣好,還蹙眉說道:
「真是一點也不穩重……你們最近好像老在忙籌備派對的事,沒問題嗎?耶誕派對不是壞事,但也不能忘了期末考喔。特別是逢坂同學,停學期間沒上的課還跟得上嗎?」
「啊,唔。」專心撿拾碎紙片的大河隨口應了幾聲,龍兒代替她回答:
「這陣子晚上我們都和大家一起唸書,有不懂的地方就互相討論,彼此教學相長。大河沒有太多不懂的地方,而且我們還有狩野學姊的必殺筆記,到目前爲止都還應付得來。」
「是嗎?啊、逢坂同學本來就只有功課好,高須同學的成績也不錯。但是春田同學還有春田同學以及春田同學……」
「春田嗎……?」
在骯髒又難看的兩名男子身後——
指令→逃跑
喔——好慘——大河突然膝蓋跪地開始演了起來,將撿起來的鈴鐺雙手捧給亞美。「我看看。」龍兒推開耶誕節模式的大河,看向亞美的手邊。亞美在書上看到這個飾品並且決定要做時,龍兒也在場。雖然當時看起來很簡單,沒想到……
他希望實乃梨開心。
「啊、喔!好!」
「……這個意外真是教人遺憾——」
「是啊,我剛纔都在體育館進行肌力訓練。北村同學也在,看起來很忙呢。」
唯有一人,也就是單身——不,是班導戀窪百合提出「大河過去的成績並不差」「這活動可以幫助大河除去心靈雜質,穩定情緒」「讓學生藉着活動學習負責,可以加強學生身爲學校一分子的自覺」等理由支持大河。意思就是單身(獨生女,但無須揹負戀窪家傳宗接代的任務)爲大河助陣。如果大河出了什麼差錯,單身(也就是不需要入贅!)的立場也岌岌可危。眼前發生的事,正如同她們兩人關係的具體表現。
「喲!大河——!」
「……嗨。最近都很忙,老是擦身而過。」
實乃梨稍微轉過頭,似乎有點煩惱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立刻就被催促她快走的同伴拉住手臂強行帶走。龍兒從表情來判斷,實乃梨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應該不是自己期待的答案。但是她應該聽到——龍兒拼命說出口的話,應該確實傳遞給實乃梨了。
單身 噴出 物慾之日!
「人家和學生會一年級的學弟妹一組,負責製作裝飾品~~我在這裏幫忙做這個。你看!我很厲害吧?」
「慢死~~了!你在幹什麼啊?標準的沒用雜碎大笨蛋~~」
不是「因爲耶誕夜要辦派對,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沒精神的實乃梨能出席」,而是「因爲希望實乃梨能打起精神來,所以找她來派對,想讓她開心」。這是龍兒最真實的想法。
實乃梨也笑着停下腳步。一行人正好巧遇實乃梨,她的臉上有些許汗水與紅暈,亂七八糟的頭髮隨便紮成丸子頭,身上穿着運動服。「櫛枝,不快點過去教練會很囉唆!」身旁還跟着幾名二年級女生,她們正在拉扯實乃梨的運動服袖子。「逢坂學姊,我們必須快點!」一年級女生也焦急地在停下腳步的大河背後出聲催促。
「你……可以說這種話嗎?」
「那個笨蛋真是勞煩老師照顧了……好,全都收好了。」
「……」
單身(所以隨時都可以嫁人!)這番話,聽得龍兒不由得紅了鼻子。鼻子終於能夠發射火焰了!當然不是。回報——也就是實乃梨願意參加派對,自己能夠與心儀對象共度耶誕夜。也爲了這個目標,龍兒還有天使大河大人每天都花費許多寶貴時間進行準備。
「老師要買東西慰勞自己一下——!所以耶誕節最棒了,對吧!看是要買手錶、包包還是首飾,預算是破天荒的三十萬!三十歲的第一個耶誕節,當然要獎勵自己三十年來的努力!狠狠買下去也沒關係!」
「逢坂學姊!垃圾也混進去了~~!」「咦!啊哇哇!糟糕糟糕!」「垃圾我來清,總之學姊負責撿就好!有人走過會飛得更遠!」「不好!糟糕了!」——大河趴在走廊上,和一年級學生忙着爲自己的笨手笨腳善後。一開始見面之時,低年級學生都因爲最兇生物掌中老虎的現身而害怕發抖,但現在也受惠於大河的「耶誕限定好孩子模式」完全把大河當成普通學姊看待,同時也習慣應付她的笨拙。
同時當然也要上課,期末考也迫在眉梢。晚上大家都會聚集在家庭餐廳或某個人家裏唸書,解散之後各自回家繼續唸書。老師的話也說得很酸——耶誕派對就勉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如果有人因爲準備派對而疏於課業,致使考試成績一落千丈,活動就立即停辦。
無法逃跑!
應該聽到了。
「……」
「是嗎?」
亞美不滿地鼓着臉頰盤起腿,坐在那裏開始鬧彆扭:
「好好唸書,別連高須同學的成績也被牽連退步——我、由、衷、地、拜託你。你和逢坂同學最近老忙着籌備委員會的工作,老師有點擔心。」
「總而言之,我認爲老師真的不需要擔心大河。這次考試大家一起唸書,我看到她期中考的成績才知道大河的成績比我好很多。這麼說對她有點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意外……」
好像閃光燈稍縱即逝的視線。
「真是對不起。單……不,老師,你要來參加學校的耶誕派對嗎?」
龍兒判斷櫛枝實乃梨的兩顆眼珠正看着自己,嘴巴簡單回應突如其來的招呼,但是無法擺出適當的表情。看到龍兒的反應——她確實看到了——實乃梨發出搞笑的「呵嘿!」聲音。龍兒也拼命從緊張僵硬的喉嚨裏擠出聲音,對着轉身離開的實乃梨背影開口:
「……」

站在他們這邊的大人說過得到回報,這句話簡直像是護身符般響徹心底。真的、真的、真的希望獲得回報。爲了得到回報,龍兒不管睡眠多麼不足都很努力,不管多麼不安都很努力,就算好幾天都是擦身而過,也能夠重振精神。
一大早和學生會成員集合,準備派對的各項事務。要做的事情很多,像是分配人員、統整必要物資與流程、統計預算、拜託老師從學生會預算裏挪出經費。午休時間也要集合,規劃耶誕夜來臨前的行程表與工作內容,分組進行該做的工作,並且互相確認進度。放學後也必須留下來準備碎紙片和裝飾品,基本上就是湊齊人數來進行勞動工作。
學姊,另一邊另一邊!那邊也有那邊也有!看着大河聽從學弟妹的聲音忙碌地左轉右繞,龍兒的臉部抖個不停,還出現不吉利的痙攣——他在笑。
「哈哈哈!不愧是蠢蛋吉!笨——死了!耶!重做!」
「啐!爲什麼會這樣~~?啊~~人家花了一個小時纔好不容易做了這麼多……亞美美果然不適合這種單調工作!沒錯,亞美美適合更華麗、強調亞美美的美麗、楚楚可憐、可愛、清新以及閃耀的超搶眼重要角色……」
「嘿!」龍兒看到村瀨正在白板上寫字,於是拍了他的屁股。「喔!」村瀨也笑着轉頭。龍兒在學生會長選舉之前認識A班的村瀨,這才發現兩人格外意氣相投,如今已經成爲朋友。龍兒抱着紙箱,村瀨開玩笑地拿筆搔他的腋下。「住——手——啦——」龍兒不由得扭動身體。
「這樣啊……我倒是可以理解,因爲女孩子都喜歡耶誕節啊。」
「……」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現在不是買名牌的時候了!好好存下頭期款,老師我要買房子!單人套房、鄰近車站、時尚的新房子!結婚之後還可以出租,呀啊——♪」
「Thank you!」
「大河說過最喜歡耶誕節,老實說我不是很能理解。不過……她那麼努力,還說『耶誕老人在看,所以要當好孩子』之類的蠢話……」
沒錯。事到如今龍兒才發現在他的心中,手段與目的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顛倒了。
「怎麼可能參加!就算沒有計劃,也要賭上尊嚴不去!不過……呵呵。」
「不……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別看啊——!我也知道這是浪費錢!可是、可是、可是!如果不這樣提振我的士氣,我就沒有力氣活下去了!也不曉得自己工作的意義啊!咿呀啊!」
「這、這麼說來……申請房貸買房子,就能應付通貨膨脹了!」
「一年級時她好幾次都忘記寫名字,結果以零分計算,所以必須補考。今年還是我在考試之前提醒她『名字!名字!名——字——!』纔沒發生什麼問題。」
或許自己真的希望有所回報——沉默的龍兒仔細咀嚼這個字眼。人生唯一的十七歲耶誕夜……他想要與實乃梨共度這個情人的夜晚。大河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她一定也希望能與北村一起讓派對成功。
不過他還是懷抱希望,打從心底相信。
「……」
龍兒認爲跨過這些日子就能見到實乃梨的笑容。這樣一想,他就能夠跨越眼前的障礙。對,無論什麼都能夠跨越。
「喔……!」
「有時間抱怨不如快點重做。好了,快起來。你看,就是這裏——你的綁法不對。如果沒穿過這個圈圈,就會全部掉下來。」
「……」
「龍——兒——!你在搞什麼啊!這個沒用雜碎大……不對,有點滑稽的斯文悠閒男!快點過來——!」
幾個理應綁好的鈴鐺從小心翼翼捲起的完成部分掉在體育軟墊上,發出一陣鈴聲。亞美連忙撿起掉落的鈴鐺,但是卻愈掉愈多。幫忙撿起的大河忍不住嘲笑她:
「這些是最後了!龍兒,全部撿完了!快點去體育館!北村同學還在等!」
「……是啊。」
坐在成堆墊子上的亞美,高舉用釣魚線長長串起的小鈴鐺裝飾品,準備用來纏着燈泡一起繞上耶誕樹。「怎樣怎樣?」搖晃半成品的亞美得意洋洋,突然……
「就是春田同學啊……啊、春田同學該不會也加入了籌備委員會吧?」
「反、反正你一定認爲我在浪費錢吧!你一定在想我是拿『獎勵自己☆』這句話,當成被行銷手法哄得團團轉的單身!單身!單身!對吧!」
說到最後,她突然發出溫柔的笑聲:
大河再度抱起瓦楞紙箱吼叫,邊踏步邊催促「快點快點!」龍兒總算找到逃離的機會,向老師行禮之後就抱起自己的紙箱和大河在走廊奔跑。「啊!不準用跑的!」活得很痛苦還是活過來的單身大人在背後大喊,衆人彷彿總算擺脫詛咒般跑下樓梯。
「請老師不用擔心,北村嚴格禁止他參與派對,要他好好唸書。」
「耶——耶誕!派對!一定很好玩!櫛枝也要來喔!」
龍兒示範正確的固定方式,俐落地把釣魚線重新穿過鈴鐺,並且牢牢打結綁好。亞美「啊?」了一聲,靠腹部的力量起身偏着頭問道:
「大事不好!爲什麼一副臭屁模樣的蠢蛋吉會在這裏?你的工作呢?蹺班嗎?」
單身(四年制大學畢業)的擔心也是其來有自,這陣子龍兒與大河每天都爲了籌備委員會的事而忙碌不已。
龍兒 嚇到 抖個不停!
單身(啊、外語能力很棒♡)不可能知道這些,但是悄悄看向大河的視線裏卻充滿真摯的暖意。龍兒從班導的眼神可以明白她真的很擔心問題兒童大河,這位大人果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你、你的眼神什麼意思!有話就直說啊!」
「喔!小實~~!真巧呢!社團活動?」
「對不起……」
「唔哇!這這這、不要啊——!怎麼會這樣!」
注意到這個叫聲,這回輪到龍兒差點弄翻手上的碎紙片。
自言自語發完牢騷,她就猛然往後一躺。幸好裙子底下穿着毫無魅力的安全褲纔不致於走光,但是背部卻發出丟臉的骨頭吱嘎聲響。龍兒坐在亞美身邊,拍拍她的雪白膝蓋:
人手一個裝滿碎紙片的紙箱,前往體育館倉庫。北村率領的學生會小組,現在應該正在那裏整理製作好的小道具。碎紙片原本不在製作計劃裏,爲了做這個花了一整天,因此大河小組必須快點歸隊。龍兒邊跑邊說:「快點快點!」
特別是大河參加籌備委員會一事,所有的大人一致不看好。她原本就是全校第一的問題學生、衆所皆知的麻煩製造者,甚至剛留下前科紀錄,老師們怎麼可能認同她參與非正式的學校活動,也就是學生們的「歡樂聚會」?其中也少不了許多嚴厲的批評,像是看不見她的反省、處分太輕了之類的意見。
聽見了嗎?
「唉呀呀、真可惜!再見囉!」兩人依依不捨地同時邁開腳步。
大河停下腳步笑着回應。她悄悄看了龍兒一眼,用眼神表示:太好了、真幸運!
最近都擦身而過——的確,老是擦身而過。最近……不對,是這幾天。早上也是、中午也是、放學之後也是各忙各的。實乃梨沒有參加讀書會,也沒有去家庭餐廳打工。兩個人見不到面的日子愈來愈多。
「……」
實乃梨說過自己現在很低潮,也說如果自己跟着起鬨,就無法當社員的模範。不過龍兒希望她的想法至少變成「願意露個臉」。龍兒所能做的,只有在這種偶然相遇的場合下,笨拙地提出邀約,併爲實乃梨可能出席派對做好一切準備。當然他還想爲她做更多事,只要有可行的方法,他都想要嘗試。雖然想嘗試卻不知道方法,因此只能望着實乃梨的背影,每天愈發感受自己的沒用。
「你們這麼費心準備,希望能夠辦得很成功,回報你們的辛苦。」
「不過……也有可能住上一輩子,最後被人發現我孤單老死的遺體……」
「老師雖然已經不是『女孩子』還是很喜歡耶誕……Tiffany、Cartier、Gucci、Coach……Hermes、BVLGARI、Dior、LV、CHANEL……Chloe、BOTTEGA VENETA、Marc Jacob、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
龍兒小聲道歉,並且抓抓腦袋。
單身(公務員)穿着灰色針織衫搭配白色窄裙、搖晃胸前的鑽石墜飾擺出銅牆鐵壁的蹲姿(膝蓋跪地,斜着大腿蹲下,是絕對不會走光的姿勢。雖然優雅,但是學得這種方法之後既無可趁之隙,不受歡迎的氣息也會增加喔!)撿拾講義,同時擔心地看着龍兒的臉:
「……好!」
實乃梨會在耶誕夜那天出現、派對將會成功、大家會玩得很盡興。只要能夠和大家一起歡笑,實乃梨應該就會恢復精神,像原本一樣充滿活力,對龍兒展露笑容。龍兒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會感到幸福。對,意思就是龍兒希望實乃梨打起精神。對龍兒來說,實乃梨的笑容、對着自己笑的那張臉,比什麼都重要、都有意義。
「嗚、嗚、很浪費吧……明明有可能一輩子單身、明明退休生活需要七千萬,卻因爲耶誕節就想要花三十萬擺闊買名牌。我做出這種事,應該沒辦法善終吧……可是、可是、如果我拼命存錢,忍住不買所有想要的東西,等我高喊:『太棒了——!我存到一億元了!』卻發現日本因爲通貨膨脹,存款只是一堆廢紙時,又該怎麼辦?咦……?或許真的會發生……難道說……應該要買房子!」
可是即使如此,龍兒依然相信只要實乃梨現身派對,一切情況就會好轉。
亞美在滿是灰塵與汗臭味的體育館倉庫裏,輕鬆坐在成堆的墊子上,包括北村在內的忙碌學生會成員在她身旁走來走去。
龍兒甚至能夠看到悲傷的單身(水星倒轉中……淚)背後飄下冰冷粉雪的幻影。他找不到能說的話。侵蝕冰河期的內心,名爲「虛無」的永凍土颳起絕對零度的冰雪風暴。
「你剛纔怎麼弄的?我哪裏錯了?綁太快了我沒看到,再弄一次。」
「你看……像這邊……然後這樣……」
龍兒以靈巧的手指緩慢示範綁法,讓亞美看得明白。亞美的臉靠近到聞得到髮香的距離,認真看着龍兒的手:
「不會吧,超麻煩的!也就是說我必須全部重做?該不會要全部解開一一重做吧?」
「要不然又會和剛纔一樣掉下來。」
「呀啊——!騙人!真的假的?好慘!這個明明看起來最輕鬆~~!祐作!人家一個人弄不好啦!」
「咦?」聽到青梅竹馬的慘叫聲,穿着白襯衫的北村推高眼鏡,從L型的倉庫深處探出頭來。脫下立領學生服、捲起襯衫袖子的他滿頭灰塵,手上不知爲何拿着生鏽的跳欄。因爲老師准許使用體育館的交換條件,就是整理倉庫。北村雖然是失戀大明神,但學生會長的位子還沒坐熱,沒辦法像前任會長一樣善用策略與老師交涉。
「怎麼了?很麻煩嗎?」
「超、超、超~~~~~~麻煩到極點!人家一個人絕對做不完啦!」
「那麼……高須,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亞美嗎?我會請逢坂先進行下一個工作。」
在這麼說着的北村身邊,大河正拿着剪刀和漿糊,分配工作給一年級男生。注意到現況的她看向龍兒,眨了眨眼說道:
「咦,龍兒不和我們一起做嗎?接下來要做星星喔,一大~~堆星星。」
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北村從大河背後彎下腰,笑着對大河說明是他請龍兒幫忙亞美。大河這幾天可能是忙着工作,所以沒空臉紅,或是多少有些免疫——總之她異常冷靜,睜着閃閃發光的眼睛點頭說聲:「這樣啊,我知道了。」
北村若無其事地從笨拙的大河手中拿走剪刀,把一大堆紙型交給大河。差點弄掉的大河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拿穩,不由得面帶微笑。北村和大河相視而笑,往倉庫後面走去。
「啊……」
必須得到回報——
比想法早一步,剛纔的思考餘韻在龍兒的耳中復甦。他瞬間忘記自己想說什麼,也忘了自己想到什麼。
必須得到回報——沒錯。
大河的努力,也必須得到回報。
「唉——呀——祐作和小老虎感情真好,他們兩個挺配的嘛~~」
實乃梨滿臉通紅按着偏往奇妙方向的劉海,龍兒看到這個景象差點嗆到。變形的劉海雖然好笑,不過直接表現出難爲情的實乃梨更是可愛到不行。
龍兒把鈴鐺擺在掌心,用手指彈向亞美的鼻尖。「嘿!我什麼都聽不到!」接着眯起眼睛,轉身背對按住鼻子的亞美。
龍兒眨眨眼睛,舔過乾澀的嘴脣,在亞美的注視之下,他甚至好不容易纔想起自己忘了呼吸。自己應該沒必要也沒義務回答亞美的問題吧?正當他想轉過臉去時,下巴卻像個遭到強吻的女孩子般被人抓住。意外有力的亞美讓龍兒的臉固定在她的眼前,用大到嚇人的眼睛凝視龍兒,又問了一次:
「真是的,不是叫你們安靜下來嗎?聽好了,禁止在外面逗留,千萬不可以遊蕩!明天和後天都要正常上課,不準想着寒假!聽——到——了——嗎——!」
哈啊、哈啊!又舔一次、吞口水、哈啊、哈啊、舔脣……「討厭,高須同學好亢奮~~」「八成是想到大掃除吧。」「應該是,這樣反而恐怖。」「的確,感覺起來更危險了。」……哈啊、哈啊、吞口水、哈啊、舔脣……龍兒完全沒注意周圍女孩子投射過來的害怕視線,一邊喘氣一邊等待實乃梨的回答。
或許能夠假裝忘記,但是怎麼可能真的忘掉?龍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停下的手也動彈不得。他看着亞美的笑臉,亞美終於用雪白的手拿起釣魚線和鈴鐺,解開原本打的結。鈴鐺掉在她的大腿上,發出「叮鈴!」一聲。解開錯誤並且重新來過,比將全新的線打個結來得麻煩又困難。她低聲說了一句:
從這裏也看不見頭頂甜甜圈光環的期間限定天使。
「是是是,我做就是了。你看你看,我在做了。我能夠理解你心情不好的原因。老是和喜歡的人錯過,另一方面老虎又是心花怒放的樣子。被拋棄的高須同學孤零零一個人,好悲慘啊……痛痛痛痛!」
龍兒哼了一聲,沒把亞美的話放在心上,準備專心與釣魚線和鈴鐺搏鬥。他輕輕將釣魚線穿過鈴鐺頂端的小洞,可是穿不過去,即使頻頻嘖舌還是無法順利做好。
「我說的又不是我的想法,只是聰明的亞美美以簡單明瞭的方式,代替爸爸——不、是代替高須同學說出心中的想法罷了。」
「抱歉!俺等一下要練習!」
「喔、不、那個……沒什麼,該怎麼說……最近似乎沒什麼機會好好聊天……我、我是說你和大河……」
「咿咿咿呀呵喔喔喔——!考完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明明就是爸爸。」
「廢話,我沒說是任何人的錯。」
沒有座墊可丟0;注1;的龍兒獨自在稍遠處失望地塌下肩膀。大河似乎想要回報結果,以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看向龍兒,模仿遭到絞殺的屍體吐出舌頭,用大拇指在自己脖子上畫了一下——這樣根本不像若無其事,總之意思就是「失敗」。我已經聽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寒假~~!放假了~~!來去玩吧~~!」
「唉呀,真是好險!差點就這樣去社團了!啊——真丟臉,劉海都變形了……討厭!」
「把我剛剛說的話全部忘了吧。」
「誰知道,我又沒有女兒,也沒見過我父親。」
「川島的置物櫃裏,應該隨時都有定型慕絲吧?」
亞美瞪着龍兒。龍兒毫不退縮地接近她的美麗臉蛋,把聲音壓低到了極限:
「喔~~」
「哇啊!」
「我哪有那樣想?你少胡說八道。」
同樣承蒙老大筆記照顧的春田與能登拍拍龍兒的背,不過——
「對了,你打算怎麼辦?」
看樣子是忘了。實乃梨順着龍兒的指示伸手一摸,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沖天炮,連忙拿下橡皮筋、放下劉海。「你怎麼沒告訴我!啊噠噠噠噠噠噠受死吧——!」實乃梨的雙手刺向大河眉間的祕孔,大河順勢無聲倒下。
「……那樣不是很好嗎?我只是因爲沒有關係的人出面干涉……該怎麼說,莫名覺得有點不爽……就是、就是那樣而已。」
「不行。『亞美美』是怎麼了?怎麼這麼沒幹勁?你不是要努力炒熱氣氛嗎?」
「心情真糟!感覺真差——」
歡呼聲撼動2年C班教室,單身(30)也只能苦笑。其他班級一定也是一樣。教室隨處響起談笑的聲音,高中小鬼迅速衝出教室,彷彿想要儘早脫離這座監獄。
「是你嗎?就是你吧!在班上亂傳八卦的傢伙!」
面對他的視線,亞美回了一句:
即使視線能夠閃躲、抓着下巴的手能夠甩開,龍兒還是逃不過亞美的聲音。
「關——我——屁——事——!」
「真是可惜,如果早點過來就可以遇到某人了……啊、痛!」
亞美看着語塞的龍兒,眼底又閃耀起壞心眼的光芒:
天使大河提議今天中午邀實乃梨連同龍兒一起去喫飯,這下子作戰失敗。被推出場外的大河走回龍兒身邊:
「說真的,如果老虎和祐作真的交往了,你打算怎麼辦?無所謂嗎?只要自己能和實乃梨在一起,其他人都不重要嗎?」
「不用了不用了,用水就行了。真是的,我用這個遮一下。」
「……就跟你說我沒扮演什麼爸爸。」
即使單身班導(30)放聲大叫,現場當然沒有人會乖乖安靜下來。終於從考試唸書當中解脫,而且剩下來的課也只剩下發考卷和講解,然後就是結業典禮。而讓人期待難耐的耶誕夜,班上大多數的同學都會參加在體育館舉辦的大型派對。在這種情況下,有哪個十七歲高中生還能安安靜靜坐在位子上?

大河可能擔心自己沒有表達清楚,又做了一次割喉的動作。近距離看到這個動作,愈發覺得丟臉。過意不去的龍兒轉開視線,就在這個時候——
彈額頭!彈額頭!彈額頭!連續三下讓亞美閉嘴。在她閉嘴之後,龍兒突然想到——
「啊哈♡就像嫁女兒的父親嗎?」
實乃梨邊搖頭邊拿出擺在運動揹包裏的球隊棒球帽,戴在頭上遮住自己的臉。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啊?我聽不懂!」
對不起囉!實乃梨突然抓住大河,順勢以臂力將她推出場外。
「唉,我們教練已經完全墜入黑暗勢力,練習也變得嚴苛許多。」
「那是你摸魚的關係。」
亞美這下子不只是彈額頭,而是一拳頭打在龍兒的額頭上。龍兒好久沒有遭到女孩子暴力相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麼說來,大河已經一個禮拜沒使用暴力了。「好痛!」揮拳的亞美邊甩着發痛的手,不滿地哼了一聲:
「你現在說的是帶有歧視的問題發言喔。你自己也是別人的『女兒』吧?這不是在貶損自己嗎?」
「……」
「可是看到祐作和老虎在一起,你感到很不是滋味吧?看你的臉就知道了,所以你的心情纔會那麼差……這就是角色錯亂吧?明明不是她的父親,也不會早她一步衰老死去,高須同學依然小心翼翼照顧一名你絕對不會追求的女生。然後心中又有個元配——你們三個就好像在玩辦家家酒,角色分得非常清楚——爸爸、媽媽、小孩。」
你在說什麼——?
※※※
「啥?」
「今天籌備委員會那裏應該沒有工作了吧?」
龍兒也準備要回家,將整理好的書包擺在桌上,伸展僵硬的肩膀與背部。考試結果應該比前幾次好。老大筆記簡潔歸納的要點全部考出來了,實在令人驚訝。
她連揮手的時間都不給,一眨眼就轉身快速離開。有如風一般的迅速動作,龍兒就連想說聲再見都來不及。
「咦?劉海?什麼意思?唉呀!哇喔——!」
「可惜,小實說要去社團……」
「去喫東西、逛街之後再回家~~!呀啊~~!」
已經幾天沒有近距離聽到實乃梨的聲音,現在的異常接近應該不算巧合。實乃梨面帶傻笑,綁成沖天炮的劉海也跟着搖晃。
「……別說傻話了,快點動手。你把到現在爲止做好的部分全部解開。」
弄掉鈴鐺的龍兒搔搔頭,忍不住瞪着亞美。也許這就是遷怒。
注:在相撲場上,橫綱得勝時會場觀衆會丟座墊表示讚賞
「……結果每個人最不懂的還是自己。」
哼——!亞美不高興地吐舌頭。和能登不同,亞美吐舌頭的表情果然很可愛。龍兒不以爲意地坐在亞美身邊,俐落地拉出新的釣魚線,迅速綁起小鈴鐺。亞美以盤起的膝蓋粗魯地撞了龍兒的背:
「無所謂,YOU ARE SHOCK!禿頭即將降臨俺的頭上!爲了保衛濃密的頭髮……啊、沒聲音了,算了!那麼明天見囉!」
她把臉轉向一旁,馬上露出微笑,以天使笑容說道:
「喔、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又要拿出禿頭假髮……可是在室內戴帽子,真的會禿頭喔。」
啊哈♡亞美笑了一笑,稍微瞄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其他人,大眼睛又轉回龍兒身上:
大河的親生父親絕不是這種了不起的人。那傢伙纔不在乎未成年的女兒一個人生活,是個混蛋到了極點的自私鬼。龍兒也不是大河的父親,更不可能會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再說這世界上也有不少離開父親、一個人生活的單身女性——譬如戀窪家的百合和高須家的泰子。她們不是被拋棄的女兒,而是擁有在世界上好好活下去的力量與智慧,同時也是成熟的大人。雖然她們也有不少問題,至少都活得好好地。況且問題根本不在這裏。
「真是的——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順便告訴你,我的確知道那件事,可是我沒打算湊合老虎和祐作。他們之間的事原本就和我沒有關係,還有『超愛丸尾♡』的麻耶也是興致勃勃。我只是剛好覺得他們很適合,而且班上同學也同意……呵,只要那些傢伙幫忙,他們的確很有可能交往~~如果真是那樣又如何?難道你介意嗎?」
「啊——!可惡!」
「啊、不好意思,你們還特地約我。」
「人家有努力啊~~?也炒熱囉~~?你好好看着,亞美美很快就會讓你見識到我·的·厲·害。可是啊~~人家今天已經累了~~而且這裏的空氣好糟~~又冷又有汗臭味~~還有不斷進出的體育社團,真是吵死了~~剛剛壘球社的女生還扛着槓鈴大吵大鬧~~對了,高須同學正好和她們錯過了~~對吧?」
「那個……劉海繼續綁着沒關係嗎?」
期末考最後一天。
一邊是大河——長髮因爲考試的關係,所以用夾子固定。她忘記拆了下來,只顧着拼命說話;另一邊則是實乃梨——八成也是爲了考試,把劉海綁成沖天炮,聽着大河說話。
只有這樣。她把側臉隱藏在垂落的頭髮後面,幾乎看不見她的表情。忙碌的傢伙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沒人注意到體育軟墊上的假天使說了什麼。
「過——分——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做出這種事?討厭討厭,果然是男生!是你自己最近和實乃梨疏遠,幹嘛遷怒在我身上?又不是人家的錯!」
「喔~~!辛苦啦~~!嘿嘿,一起喫完午餐再回家吧~~!去喫拉麪~~!」
全班在北村的口令下站起來,跟老師敬完禮的同時。
所有考試都在中午之前結束。放學前的班會時間,整個教室鬧哄哄。經過連續三天的考試,照理說每個人應該都已經精疲力竭,不過年輕的身體卻因爲得到解放而失去冷靜,心情早已開始放寒假,心中描繪耶誕節的場景,甚至有些傢伙已經夢見下個月過年的紅包,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嗯,我今天有點事……」
「這樣好嗎?我問你,爲什麼要扮演爸爸?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開始就是這樣嗎?」
嗯嗯。又是搖頭又是雙手抱胸的實乃梨以奇妙的表情閉上眼睛。點頭吧!說你願意!龍兒在暗地裏加油,握拳的手心都是汗。他舔了一下乾燥脫皮的嘴脣,緊張到呼吸紊亂。
「我說!就是……有人亂傳……大河……喜歡……北村這件事!班上一片要把他們湊成對的氣氛,而且你剛纔說了……」
「高須同學與老虎的關係實在太不自然,超奇怪的。別再玩這麼幼稚的辦家家酒遊戲了。一定是剛開始就走錯方向,所以在受重傷之前趕快睜開眼睛,不要什麼事都隨便帶過。如果可以從頭來過也不錯,如此一來我也能站在對等的起跑點上,而不再是半路殺出的局外人。讓我有資格參與競爭,然後對我更……我也……我是——」
「不希望她跌倒、不讓她受傷、不希望她哭泣、不希望她生病、死去,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拉拔長大的寶貝女兒被其他男人拐走了。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像自己一樣珍惜她、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能力保護她,自己小心照料的漂亮女兒就這樣被人帶走,父親卻得不到任何回報。但是不管願不願意、有沒有回報,父親都必須放開女兒的手——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父親會先一步衰老、死去。身爲一個父親,會出自本能地害怕自己死後,女兒必須一個人留在世上。因此就算不情願,還是得把女兒託付給活得比自己更久,而且又可靠的男人。」
「……就叫你快點做。」
「喂喂、我們開溜吧?現在正好不會被發現喔。」
「我知道我知道,剛纔聽到了。」
不過看來光是暗地裏加油還不夠。
平靜的眼神不帶惡意也並非惡作劇。亞美冰冷透明的深褐色眼睛強而有力地看着龍兒,讓人動彈不得,彷彿直接看見龍兒的內心深處。
咦——!搔頭的龍兒無視兩人的齊聲不滿。事實上那件事還沒確定,龍兒只是姑且抱持希望,提前拒絕兩人的邀約。推掉朋友邀請的龍兒瞪向右前方,因爲睡眠不足而佈滿血絲的兩隻邪惡之眼正在詛咒——不是,是滿懷希望地凝視兩名女生的一來一往。
「跟你說我知道了。」
——是什麼?亞美先閉上嘴巴,這才小聲說句:「我也不知道。」
看不見實乃梨身影的龍兒心想,分明想和她多說點話。實乃梨這次考試完全沒有借用老大筆記,龍兒想告訴她那些筆記多有用,還想告訴她耶誕派對的準備正在進行中,班上大部分同學都會參加,所以你也來吧。
下次如果還有機會,絕對不能放過!龍兒頂着一臉苦悶的表情,扣上敞開的立領學生服釦子。嘖!用匕首剖開肚子,把腸子整個拉出來,這可不是開玩笑……當然不是!而且這種事也不能開玩笑。龍兒只是單純有了幹勁——下次一定、絕對不會讓她逃走,明天與後天正常上課還有機會。
爲了得到回報、爲了迎接快樂耶誕,所以必須邀請實乃梨參加耶誕派對。爲了看到實乃梨發自內心的笑容,龍兒想要誠心誠意加以邀請。
「啊——嚇我一跳……我的眉心噴血了嗎?」
「如果真的噴血,你還能站在這裏嗎?」
被刺到祕孔而倒下的大河終於悠然站起。她邊摸眉心邊惋惜說道:
「又被小實逃掉了。」
「既然有社團活動,我們也沒辦法。沒關係,還有機會的。」
「唉——唉……你這算懂得放手還是懂事?我本來想說這是讓你和實乃梨獨處的好機會,和你們一起走到店門口,然後說聲『啊,我想到還有事!』……」
「天使大河大人真是熱心,連這種教人感動落淚的謊言都準備好了。」
搞到最後完全沒事做的龍兒環顧教室一週——忙碌的北村當然不可能還在教室;能登與春田也已經去喫拉麪。期末考終於結束,許多工作也紛紛告一段落,好不容易回到久違的空閒時光,卻找不到一起喫中飯的對象,這真是太寂寞了。等等,還有人可以一起喫飯——就是眼前這位。
「沒辦法,我們喫點東西再回家吧。也順便想想今後的計劃。」
「不行,我真的有事,沒騙你。」
咦——!龍兒忍不住像個小鬼一般,從眼睛發出雷射光射穿大河的髮旋。
「你要忙什麼?」
「我要去一趟郵局,忙完之後在外面隨便喫。」
「什麼嘛,趕快解決郵局的事就可以一起喫飯,或是回家煮也可以。」
「我得要先回家拿要寄的東西。話說回來,你幹嘛這麼死皮賴臉……」
「死皮賴臉?喔~~繼續說啊,我和耶誕老人正在聽。」
「死皮賴臉……的、相、反。偶爾我們是不是、也應該、不應該、該不該、保、保、保持一定的距離……?」
一定是夢,搞不好是那位混蛋老爹唯一一次的體貼舉動。倘若真是如此,對大河來說也算等同於一場夢。如果真的對大河說:「你不懦弱,但很悲哀。」肯定會傷了大河。
「我們跟你一起去!忙完之後一起去喫午飯!」
聲音哽在喉嚨。於是龍兒清清喉嚨,重新開口:
「這是義工活動。輪到我了,如果願意就和我一起搬吧。」
她撥弄垂落高領毛衣的長髮,用餐巾紙擦去沾附嘴邊的西洋芹:
你真的懂嗎?真的懂又爲什麼這樣做?龍兒無法好好統整這些湧上喉頭的疑問,所以纔會說不出話。爲什麼?大河,到底爲什麼?
龍兒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大河的臉。不過大河完全不在乎,只是嘆了口氣,繼續淡然填寫寄送單。她伸出彷彿小孩子的雪白小手,把寫好的幾張寄送單一一貼在箱子上。那些箱子又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BYE BYE!龍兒匆忙對美少女三人組揮手,把書包拿給呆掉的大河,推着她的背逃到走廊上。
「……!」
「沒辦法,你在這邊幫我顧東西,我趁現在補寫寄件單。」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聳聳肩反覆插着意大利麪裏的培根:
於是龍兒緩緩搖頭,沒用地說聲:「我不覺得。」聽到他的話,大河又笑了,再度喫起意大利麪。龍兒看着她張開的嘴巴,心中沉積冰冷的沉默——他在思考應該怎麼做。想要說服自己去相信「有人在看」的人,卻是一個成長過程「沒人看顧」的人。大河的成長沒有吸引任何視線,除了夢中見到的耶誕老人,其他人都不願意看着大河。在閃閃發光的耶誕夜裏,大河總是孤零零一個人。
「我因爲素行不良,所以沒辦法升上那邊的高中部。」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麻耶的右眼是「沒問題纔怪!」,左眼是「給我看一下情況!」雖然眼睛充分表達她的意思,可是嘴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無奈地退後之後撥弄染得很漂亮的長髮:
「你口口聲聲說耶誕老人,難道……是認真的?」
那是許多權貴顯要子女所就讀,廣爲人知的傳統名校。龍兒一聽到校名,不禁停止捲動七八0元的意大利麪(附飲料、沙拉和湯)。眼前喫着同樣意大利麪的大河不在乎龍兒的視線,繼續說道:
是夢?還是現實?
這回輪到龍兒沉默。並不是他說不過大河的關係。
「嘿咻!」兩人一起將沉重的推車搬上好不容易抵達的郵局入口,以難看的螃蟹橫行腳步走過三階樓梯。什麼無障礙空間啊?根本只存在另一個世界!而且大門也不是自動門。抱着東西的大河背對大門,只能粗魯地用屁股推開門。自己吵着要來的龍兒當然沒資格抱怨,不過這一趟真的很累人。
「……抱歉我說了一大堆不該說的話。聽到你說的這些,我能夠理解,也可以明白。我覺得你當好孩子當得很棒,所以准許你喫甜點!」
大河瞬間眯起眼睛,似乎真的覺得很討厭,可是在「好孩子」模式下的她又找不到方法拒絕龍兒的糾纏,只能發出「真是的……」低吟,乖乖和龍兒兩人一起踏上歸途。
換好衣服的龍兒抵達大河家時,兩個手推車上已經用笨拙的方式牢固綁好一大堆沉重物品。堆積如山的物品又重又大,外箱則是包着漂亮的包裝紙。
「而且我真的曾經見過耶誕老人。可能只是作夢……不過,我記得這件事。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都還在家裏。某一個耶誕夜裏,我在客廳耶誕樹下睡着了,可能是在等耶誕老人吧。睡到一半突然覺得冷而醒來,看到窗外正在下雪。所以我起身走近窗戶……我看到了,耶誕老人就在窗外。我嚇了一跳,然後幫他打開窗子。耶誕老人走進屋裏,喝掉擺在耶誕樹下的牛奶,並且喫了餅乾,然後給我禮物。他還對我說:『只要大河當個好孩子,我們就會再見面。』」
嘿咻。龍兒把兩臺推車推到牆邊,忍不住捶捶吱嘎作響的腰部,眼睛看着大河飄起的洋裝下襬。趁現在幫她把東西解開好了——龍兒把手伸向牢固的繩結。
這些行爲實在太不像「逢坂大河」了,令人覺得不舒服——不是真的不舒服,而是自己的內心無法平靜,怎麼樣也無法理解。故意又做作,讓人很想知道她的真正想法。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收件人是……?」
「有夢真好,因爲那不是現實。因爲在現實生活裏,我沒辦法依靠別人。這是夢、是幻想、是想象。所以我相信夢、相信有人在看,並且試着當個好孩子。這樣不算懦弱吧?」
龍兒沒想到要帶這麼多東西走這段路,「幸好有我幫忙」的善心以及「忙中有錯」的真實想法在心中來回交錯。無論如何,他都快要不行了。可是在準備說出喪氣話的龍兒面前,大河默默推着一樣重的手推車前進。外套底下的連身洋裝下襬隨風搖曳,穿着靴子的雙腳不停前進。
魄力十足的麻耶不斷逼近,讓龍兒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在她身後是露出淡淡苦笑的奈奈子,以及滿臉壞心微笑、準備看龍兒怎麼應付的亞美。步步接近的麻耶右眼寫着「丸尾的事」、左眼寫着「老虎的事」、額頭上寫着「考試考完了,差不多該好好考慮了!」面對2年C班公認美少女三人組的邀約,感覺起來似乎會演變成有點——不,是相當麻煩的情況。龍兒不加思索——
「好吧……那麼下次一定要和我聊聊喔……我們兩人是外人無法理解的命運共同體、是一丘之貉……」
「除了父母親以外,還有不受眷顧的孩子嗎……嗯……」
「你幹嘛說謊啊?話說回來,那個和北村同學看似親密的辣妹是怎麼回事?她要你幫什麼忙嗎?啊、剛剛說的不算。開、開朗的木原同學究竟想要做什麼?」
「喂,你幫我把這個貼在最下面的大箱子……怎麼了?」
「因爲現在是耶誕節,而且他們是我的父母。我本來不打算說的,其實我也準備了你和泰泰的禮物。就是上個禮拜天我不是說要在家裏唸書嗎?其實我是一個人跑去逛百貨公司,然後——」
「有意見嗎?我去年就是這樣啊——用兩手推兩臺手推車。」
「不了不了,我要去郵局。」
「對了,這些到底是什麼?」
大河把培根放進嘴裏,眼睛看着龍兒。她的眼神讓龍兒無法回答。明明只是一個淺淺的微笑,看起來卻像在逞強。
「我不是——」
龍兒面帶微笑地將甜點菜單推向大河。「啊,等等!」大河喫下最後一口意大利麪,睜大閃耀光芒的眼睛開始挑選色彩繽紛的甜點。
「……要不是因爲耶誕節,我早就大罵『幹嘛擅自偷看!』然後狠狠揍你一頓,但是好孩子的我願意原諒你。這些只是很單純要送給家人的耶誕禮物,我很認真、也是真心的。這樣解釋你滿意嗎?」
窗口的郵局大叔爲了確保無誤一一念出的收件地址,全部都是教會和兒童福利機構。
「總之……是個很孩子氣的夢。我的記憶只到自己興奮解開緞帶拆開禮物,接下來就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那個幸福的夢,只有這一點是真的。是我唯一、獨一無二的珍貴耶誕節回憶,所以我想當個好孩子,想要相信那個夢。這樣很蠢嗎?相信有人正在看着自己而行動,真的很蠢嗎?很懦弱嗎?」
兩人並肩走下通往校舍入口的樓梯,大河仰望龍兒的臉說道:
「……要寄的東西。好了,我們到了。小心樓梯,準備——」
在午後的連鎖意大利麪店裏,龍兒用手撐着臉頰,不讓大河發現他心中那種像是突然遭受打擊的無力感。
「我怎麼知道。別管那麼多,快點去郵局吧。只要跟你一起去,我就不算說謊了。」
「僞善、獨善——沒錯,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做的事不是爲了小孩子,而是爲了滿足我自己。我爲自己做這些事,扮演『好孩子』的角色。因爲我想要相信,相信『一定有人在某個地方看着我』。對我來說,這個人就是耶誕老人。」
湊近看她過深的傷口、過重的孤獨,卻感受到類似害怕的情緒,也近似絕望以及無止盡的黑暗。
小聲的竊竊私語傳進龍兒耳裏。麻耶的誤解如果一天不解開,接下來恐怕會麻煩不斷,不過龍兒今天實在沒有那個精神解釋。
喀啦喀啦、吱嘎吱嘎。沉重轉動的手推車輪子,將柏油路面的凹凸不平傳到手心。大河與龍兒推着同樣的手推車前進,像是在比賽看誰的手推車會因爲東西太重而解體。
「唉——來的時間不對,只好先坐下來等了……可是哪裏來的位子……」
龍兒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利過問,但是他無法保持沉默。要他閉嘴不去過問,那是絕對辦不到。但是在過度震驚而開始暈眩的龍兒面前,大河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手不自覺就停下來,小聲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喔……馬上就面臨這種教人腿軟的場面……」
「咦!怎麼這麼多人排隊!」
只有這一點。
龍兒知道大河看着自己,但是他不打算保持沉默。不是想責備、阻止大河,可是——
問題是——
※※※
既然幫不上什麼忙,不如放她自生自滅?怎麼可能。可是、問題是——然而、但是……
「我真的……很喜歡耶誕節。街上與店家閃閃發光,美麗又眩目。每個人似乎都很開心,好像處處都充滿『幸福』。我也想要成爲其中的一分子,也希望自己是幸福場景中的一部分。想借由做好事、當好孩子,變成耶誕節街上閃耀的幸福笑臉之一。而且——」
「那間學校的學生必須參與義工活動,和修女一起到教會和社會福利機構,總之學校強制規定我們去和所謂……我不喜歡這種說法,所謂『不受眷顧的小孩』玩耍,或是幫忙打雜。我剛剛寄的東西,就是要送去那些教會和機構。那些地方全是不能和雙親一起生活的孩子。我寄了些玩具、零食、書、漫畫、運動用品、字典、辭典、圖鑑、印有卡通角色的文具用品等等。即使我是好孩子,也沒辦法把禮物分送到全世界,更不想被捲進詭異的詐欺案件,因此只寄給那些我熟悉的地方。這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
怎麼辦?
「……?」
地址是市中心最貴的地段,收件人寫着:逢坂陸郎先生——不會吧?龍兒發現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箱子,刻意確認之後看到上面寫着同樣的地址,收件人則是逢坂夕小姐。
「很蠢嗎?」
就算是耶誕節,再怎麼說也沒理由要送禮物給拋棄自己的父親,還有始作俑者的繼母吧?經過幾次背叛與傷害,大河與他們平日沒有往來,也很討厭他們,爲什麼會因爲「耶誕節」就對他們友善?「刻意」裝出關係友好的樣子送上禮物,大河到底在搞什麼?如果是用反諷的方式表現誇張的厭惡態度,那倒是可以理解。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吧?一臉嚴肅的大河慢慢擺出比薩斜塔的姿勢,聽她說話的龍兒也跟着傾斜。就在兩個人像在照鏡子般面對面同時傾斜35度角時——
看不見遠行之人的蹤影也不要緊,他只想對不再走在同一條路的人,以及決心踏上自我道路的人,懷抱愛與敬意說聲再見。龍兒已經知道,只要浪漫地相信「思念」,不管彼此距離多遙遠都不要緊。
「你要說的其實我全部明白,但是我現在不想聽。所以我纔不希望你跟來。」
生活在同一顆星球、呼吸同樣的空氣、走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如家人般相互依偎——即使如此,他還是沒看出大河真正的模樣。明明知道互相瞭解是多麼困難的事,但是自己的不成熟與自以爲是,仍然讓自己心碎。他總算知道理解與不去傷害,根本是兩碼子不同的事。
「咦——?是嗎?那我們在這裏等你!」
男女老少雜沓紛擾,郵局裏一團混亂。大概是快要過年的關係,又正好碰上附近公司的午休時間,狹窄的郵局裏擠滿人,多到一不小心就會染上感冒。可是唯一的郵件寄送窗口卻沒人排隊。開心走近窗口的龍兒遭到郵局員工制止,告訴他要抽號碼牌。龍兒抽出的號碼牌顯示還有七個人在等待。不過是寄個東西而已,爲什麼要等這麼久?
從兩人住的地方走到郵局,平常也要花上十五分鐘,而且途中還會經過很陡的上坡,以及人稱「蛇坡」的歪七扭八狹窄下坡,還有一段路要走人行道。今天的北風又強又冷,足以麻痹喉嚨,讓人眼睛睜不開。
沒有打算要看卻不小心看到——包着耶誕圖樣包裝紙、打上緞帶的漂亮大箱子上面,已經貼好收件資料。
這時龍兒的心裏只想着一件事——究竟該怎麼回答,纔不會傷了大河?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
大河日復一日無法解決,一直累積至今的孤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大河笑着喫下意大利麪、笑着訴說最喜歡耶誕節、笑着表示要當好孩子……她還能夠笑得出來,一定是因爲已經麻痹、因爲持續處於折磨全身的痛苦下,所以已經不算什麼。
大河以漂亮的字跡寫下的寄送單上,寫着乍看之下不知道是什麼語言的內容。仔細一看才發現收件處是Tokyo,可是寄件人並不是逢坂大河,也沒有寫上地址,只寫了一個S開頭的英文名字——
大河喝下味道有點淡的附湯,接着嘆了口氣。平常的她總是會對囉唆個不停的龍兒怒吼:「吵死了、狗東西!」然後賞他幾個巴掌纔會消氣,但是此刻的大河似乎打算保持「不像大河」的作爲。「先不談家裏的事……」用這句話開場之後,大河緩緩開口繼續說道:
可是——只因爲「耶誕節」——龍兒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原因。連龍兒也覺得自己遭大河的父親背叛而受傷,傷口甚至到現在都還沒癒合,他依然非常討厭大河的父親。可是大河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要去大河家裏拿要寄的東西。如果找大河一起去就沒問題。」
「很抱歉,我實在無法理解你有什麼打算。」
大河說她從小就讀的學校,是在老家附近的天主教女校。
「Santa Claus……」
大河的本性任性、傲慢又唯我獨尊,她是最適合擺架子、最兇又最強的掌中老虎。不說謊也不懂得敷衍,是個正直到近乎愚蠢的傢伙——這纔是逢坂大河。當她說出「到耶誕節結束前都要當個好孩子」時,雖然對她的理由感到不解,還是覺得這樣也不壞。事實上從那天以來,大河沒有和任何人,甚至是亞美吵過架,也沒有無理取鬧。在準備考試的同時,還認真幫忙準備耶誕派對,贏得周遭同學的信賴,讓一切往好的方面發展。龍兒也好久沒有聽到大河不講理又任性的怒罵聲,每天過着安穩的日子。甚至她和北村的距離也變得更加親近,親近到讓龍兒感到莫名不安。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送父親和繼母耶誕禮物?你是認真的嗎?這是真心的嗎?難道你還打算和他們和好?你是這麼想嗎?」
「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有人正在看着你』而已。」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把這些、搬到郵局?」
「那不是重點!」
在兩人好不容易抵達的小郵局裏——
——撒謊了。
「在耶、高須同學!喂、喂、喂、喂!有空嗎?有空吧!我有事情找你談!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喫午飯?雖然只有你一個男孩子,你應該不介意吧?好嗎?」
看到大河低垂睫毛後面搖曳的眼神與她的表情,誰還能夠多說什麼?還能怎麼回應?龍兒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靜聽着。大河自言自語般略帶沙啞的低沉聲音,就快要淹沒在店內的喧囂聲中。
「耶誕節是傳達這個想法的好機會。我想告訴他們,就算沒有父母養育、就算不相信神、不相信耶誕老人,還是有人看着他們。想讓他們知道,只要耶誕節一到,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會有人假借耶誕老人之名,送來一大堆玩具或零食當禮物、有人在某處關心他們。我希望他們相信、讓他們相信……這算是我的自我滿足吧……沒錯,說穿了,一切只不過是爲了滿足我自己。」
「……當然也可以請百貨公司幫我寄,可是我還要把卡片和在其他商店買的東西放進去,所以還是決定自己寄。我在百貨公司買了打高爾夫球時穿的拉鍊針織衫,還特別選了灰色和粉紅色配成一對,是那兩個傢伙最喜歡的名牌貨。另外還有MARIAGE FRERES的紅茶,以及可以用來喝啤酒的瓷杯,除此之外——」
不過問題在於這一切、還有這種情況,實在是太超過了,和平常的大河落差太大,已經超出龍兒的理解範圍,龍兒甚至覺得大河是不是故意做作。
視線看向空中的大河回憶往事,突然回過神來閉口不語。之後看向桌子角落,像是找藉口般對着沉默的龍兒說道:
龍兒的聲音讓大河爲之噤聲,但並非屈服在龍兒突然的叫聲之下。冷靜的大河在驚訝不已的龍兒面前慢慢眯起雙眼、穩住呼吸,彷彿打算要教導龍兒理性對話的方法。她靜靜地開口說道:
距離數十公分的她,現在一定感到痛苦與掙扎,但是面對眼前這個自己完全幫不上忙的人,又該怎麼辦纔好?她至少要呼救啊——只要她本人注意到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或許就會有轉機。
這個世界有殘酷到讓她放任傷口不去處理,一個人往前走嗎?如果真是這樣,這世界沒有神也沒有耶誕老人。不管是救贖——或是看着她的人,完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