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471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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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麼嘛,原來是你啊。媽媽還沒……啥?幫你跟她說?關我什麼事,這種事情你自己去說。」
『真是沒用!』話筒另一頭傳來對方咂舌的聲音。「怎樣?有意見嗎?」實乃梨用力束緊連帽T恤的帽帶,聽到電話那頭叫着:『巴尼!』這是過去曾在姊弟之間流行的獨特對話方式。「告訴我這是假的,巴尼!」以前聽到這種急迫的叫聲會覺得好笑,但是現在——
注:「巴尼」和「告訴我這是假的,巴尼!」均出自動畫「機動戰士鋼彈0080口袋裏的戰爭」
「再說如果你真的有事,爲什麼不打媽媽的手機?」
『打了沒人接啊!』聽到弟弟不悅的回答,實乃梨也很不高興,隔着電話對看不見的對方開口:
「這邊很冷耶!笨蛋!爲了接你的電話,我必須跑到走廊上,你是存心找麻煩嗎!」
『不會用子機聽啊!』「子機?」『你不懂什麼是子機嗎?』「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實乃梨真的很冷。原本待在暖桌裏的她沒穿襪子,現在光腳踩在電話所在的玄關走廊上,體感溫度大概是零度以下,冷到連在家裏吐氣都是白色。『我哪知道啊,醜八怪!』聽到電話那頭的吼叫聲,「你這傢伙!」她用凍僵的手用力抓住連帽T恤的帽帶,背上的帽子因此糾結成一團。
「你要是敢回來,我一定會殺……啊、媽媽好像回來了?」
玄關響起開鎖的聲音,穿着外套的母親買完東西,一隻手拎着購物袋回來了。實乃梨遞出電話,只說了一聲:「綠——」便充分傳達這通電話是由住宿的弟弟打來。「喂?」母親興奮上揚的聲音響起。
「真是的,太大聲了!」
當實乃梨打算幫母親把購物袋拿到廚房時,注意到母親的外套沾上發光顆粒。第一時間還以爲那是雨滴。
「……咦?不會吧?」
她光着腳便朝玄關走去。踩着皮鞋打開冷冰冰的鐵門,跑到大樓的公共走廊上,因爲冷到滲入胸口的空氣而喫驚。
沒看錯吧!
從四樓往下看,街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飄起雪花,看起來就像無數小羽毛在夜空飛舞。她忍不住忘記寒冷探出身子。雖然校外教學時已經看雪看到膩,不過當白雪降臨自己居住的城鎮時,還是別有一番風味。
「哇啊!真美……!」
等一下回房間寫MAIL給朋友吧。告訴他們:下雪囉,注意到了嗎?真是超美的。快看外面。現在在做什麼?
「還可以加上一句:白色的情人節……那不就是白色情人節嗎?」
可是實乃梨沒有動作,只是凝視雪花飛舞的天空,以雙手拇指和食指比出彷彿在拍照的方框,眼睛看向框出來的四方形。
但是不要緊,龍兒慢慢將繞在羽絨外套下面的喀什米爾羊毛圍巾解下。
「她說自己是逢坂同學的母親,逢坂是你們暑假時一羣人去川島家別墅玩的同學之一吧?她的母親好像……正在找她。聽說她失蹤了。」
她正準備回到母親探出頭來的玄關,卻又再度用力轉動上半身、交叉雙腳面向夜空。喂、世界上的各位——!將冰凍的空氣吸個滿懷,彷彿想吸引不必要的目光,戲劇性地張開雙手:
「我?什麼事?誰來了?」
紅燈還是沒有變成綠燈。
發現下雪讓他嚇了一跳。外面看起來很冷,無數雪片在街燈光芒中落下。然後——
「泥鰍不是用撿的,是用捉的。」
「……!」
強烈到可怕的慾望,傳到緊握的右手。想要握得更緊、想要不斷拉近距離並且豎起爪子拉過來、想要糾纏在一起,然後用獠牙咬下——想要滿足這股飢渴。如果能夠一邊咬住一邊喊出真心話,讓對方瞭解……
「別管那麼多,就是這樣。」
龍兒的眼神彷彿宣佈死者下地獄的閻羅王,以咬牙的模樣低聲緩緩說道:
「……」
有如自言自語的話中內容意義不明。
——母親從玄關探出頭,手上揮舞冷凍拉麪的包裝。
※※※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然後白雪化爲水滴,終於在雲裏凝結,再度降臨這個世界。這個體溫落在每個人的頭上,無聲無息地變成光輝燦爛的鑽石——
自己想要以直接踹過去的氣勢,把這份看不清全貌的迂迴想法傳達給對方知道。明明已經下定決心這麼做、明明如此,現在卻連名字都叫不出口,只能躲在美容院的招牌後面。剪髮四五〇〇元,長髮加一〇〇〇元。吹整二五〇〇元。大河盯着這些字,幾乎快要全部背起來了,紅燈卻還沒變成綠燈。
既然如此,那就儘量下吧。她對着愈發寒冷的夜空伸出雙手,閉上眼睛和嘴巴。我要待在這裏,不傳MAIL了。雪花落在張開的掌心上,看來單薄、微小,而且無依無靠。這雙手所接觸的熱度、如今依然層次鮮明的回憶、彼此的對話,感覺似乎都與蒸發的溫度一同飛向天空。
「啊!」
「喔喔……」
「姊姊!有味噌拉麪、醬油拉麪、豚骨拉麪,你想喫哪一種啊?」
「你可以下來一趟嗎?」
只要一碰到就會消失。大河轉開視線。
逢坂大河說過爸媽離婚之後,她一直都是一個人住。既然如此,她的母親爲什麼會選在這時候出現在這個城鎮、出現在我們家?如果要找逢坂,應該去櫛枝家或高須家——難道剛纔電話聯絡時,失蹤的人並非只有我的好朋友?他們兩人在一起?一起失蹤了?因爲行蹤不明,所以家人在找他們?還是因爲家人在找他們,所以他們失蹤?
北村用手指數了一下,閉上嘴巴心想:還不夠吧。當前的問題是燃油附加費。另外還有……對了,不能忘記吝嗇哥哥的一成。
「……也許事先說一聲比較好。」
「『意見不一致』……沒辦法一致啊。『目前還無法得到結論,時期尚早』……『有說法表示時期尚早』……嗯——『目前還無法得到結論』就可以了。好,大致就是這樣。」
「咦咦咦……不會吧……」
「……真是煞風景啊,媽媽……!」
北村拿下鼻樑上的眼鏡揉揉眉間,順便用力伸展背部,發出一陣「喀啦喀啦!」的關節摩擦聲。然後轉動肩膀、扭扭脖子,像個老人一樣「嗯啊啊啊~~!」呻吟。
「怎麼會有叫在拉麪店打工的女兒喫冷凍拉麪的母親啊!」
北村因爲冷得發抖而關上窗簾,起身按下牆上的遙控開關打開暖氣。老舊空調發出呻吟的同時,北村注意到外面的引擎聲也跟着停止,接着清楚聽到跑車的開門聲。
或許就是這麼回事。我家今晚還是老樣子。她用手指捲動拉到極限的連帽T恤帽帶,對着夜空長長吐出白霧。不斷降下的白雪與這股白色氣息,如果能成爲分隔世界的白幕一部分,那該有多好;如果能成爲有如蛋殼的純白防護牆,守護這個世上某個角落終於坦承相對的兩人,那該有多好。
想說:會積雪吧。
看到在雪中慢速往這邊靠近的獨特車燈,北村又是一聲驚呼。這個排氣聲是保時捷嗎?在這種住宅區裏很少會出現跑車。
母親皺起眉頭問道。走出房間的北村沒有回答,一面步下樓梯一面心想:就是因爲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才必須思考。
「一成還真不少。可惡,要想辦法……咦?什麼東西?」
想說:好冷。
他們躲在十字路口角落,關門休息的美容院看板陰影下,屏住呼吸等待紅燈變綠燈。感覺紅綠燈好像永遠不打算變燈。在強烈的紅燈照耀下,空中降下片片有如落塵的白雪。
開過身旁的深色車子,看來都像母親的保時捷。
——要露出什麼表情呢?因爲低着頭,所以鼻水流出來。大河吸吸鼻子,用手背擦拭。龍兒可能是將吸鼻子的聲音誤會成啜泣的聲音,突然放開僵硬緊握的手。
「喔喔!」
「你……別鬧了……」
她的聲音還保有剛纔的正經。這是不吉利的徵兆,北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不會是我們家的客人吧?北村心想應該沒有熟人會坐那種車子來拜訪。就在這時——「叮咚。」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樓下門鈴已經響起。然後是母親的腳步聲,以及——「請問是哪位?」這種客氣回應對講機的聲音。
一開始聽到母親好像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便傳來上樓的腳步聲。母親敲過房門之後探頭進來,臉上是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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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哥哥的說法,最近愈來愈少報告准許使用文字處理機(話說回來,現在這個時代還有多少大學生懂得使用文字處理機也是個問題)。因爲愈來愈多學生直接剪貼搜索引擎找到的網頁資料,或是掃瞄論文之後複製貼上,簡單交差,因此有些老師規定報告只准手寫。這種規定也爲高中二年級的弟弟帶來商機。如果是過於專門領域的內容當然幫不上忙,不過倘若只是一般學科的報告,弟弟就能夠變身「寫報告機器」幫忙量產。
今天是神聖的情人節。
龍兒出聲抱怨大河突如其來的驚叫,其實自己說話也很僵硬大聲。大概是因爲好一陣子沒開口,所以音量調節鈕發生故障。
逢坂大河失蹤了——正好在高須龍兒也行蹤不明的此時。
好幾臺速度飛快的大卡車載着貨物,轉彎通過眼前的十字路口,在了無人煙的夜晚住宅區裏,彷彿示威一般發出吵鬧的聲音。即使無心,還是有一點可怕,穿着靴子的腳往後退了一步。透過骨頭從腳尖傳來柏油路面的冰冷。她的右手一直握着龍兒的左手,然而龍兒始終不發一語,手指不斷髮抖,無論她握緊放鬆幾次都無法平息。
她仰望站在身邊的龍兒側臉。感覺熟悉的輪廓好高好遠,但是隻要伸出手,或許指尖不用伸直就觸碰得到。狠狠上揚的雙眼看似在瞪視紅燈,可是他的臉頰一定很暖和,下巴也很放鬆吧。一片雪花落在蒼白的嘴脣上,瞬間融化消失。
兩人的視線沒有看向彼此。大河輕輕握起空着的右手,再度放開。不曉得還會不會再牽手?可是、可是、可是——
逢坂大河與高須龍兒今天或許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我一直如此想着,也希望會發生,所以覺得有點不同也沒關係,就算在應該回家的時間沒回家也沒關係。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可是我無意識地覺得高須泰子是他們的監護人而無法說謊,老實說出他們的所在。
『喂~~北村同學,我找不到小龍,你知道他在哪裏嗎~~?』——我竟然蠢到老實回答她的問題。
這場雪或許是上天的禮物。爲了無法坦白的人們,它用純白色的天幕,暫時隔開復雜的日常生活。
北村不由得感到糟糕。他瞬間靈光一閃,腦子裏的拼圖也一一拼上。是那通電話。從那時開始有事發生。
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吐出的白霧不停晃動。
「……小聲一點,不然會吵到附近鄰居。再說我們正在逃亡。」
窗外傳來沉重的排氣聲,北村不禁抬起頭來。他坐在小椅子上伸手打開窗簾:
輕輕圍在大河的脖子上——當然不是。大河的外套底下已經圍着自己的圍巾,龍兒把他的圍巾包在大河頭上,幫她擋雪。最後在下巴附近打個結。
北村小心翼翼整理整疊的報告用紙,仔細重新計算張數。三人份的報告一個人十張,接下來只要附上封面,用釘書機釘起來就完成了。這樣子就是兩〇〇〇元乘以三,一共六〇〇〇元。連字體也刻意改變,分別用2B鉛筆、0.3的HB自動鉛筆和藍色鋼珠筆寫成,應該沒有這麼容易被識破。
實乃梨不由得抱頭呻吟。可惡,就是因爲這樣、就是這樣……她搔弄自己的劉海,再度仰望飄雪的夜空。
書桌旁的軟木板上貼着哥哥的「預約」字條。北村重新戴上眼鏡湊近一看。哥哥參加跨足數間知名私立大學的大型社團,所以人面很廣。從現在到學期末正是賺錢旺季,頁數多的報告甚至能夠收到一人五〇〇〇元。剛好北村的社團活動暫停一陣子,所以有時間接案。
「和北村說打工的事要保密。」
「……你在說什麼?」
只要兩人在一起、只要不被誰看見,他們一定能夠誠實地共享祕密。
「……這樣就可以去撿泥鰍了……!」
推着這副發抖瑟縮身體前進的好友如果知道我變成這副德行,不曉得會有何感想——
關上從小學使用至今的書桌抬燈,將三份報告疊在一旁避免弄髒。北村參考論文捏造出三人份的報告,內容雖然只需做到「證明確實讀過」即可,不過仍然不是簡單的事。喫力的不是腦袋,主要是眼睛和手。
——直到現在還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也是事實。
想要喊聲「龍兒。」可是聲音彷彿凍僵在喉嚨深處,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吹開黏在劉海上的雪花。
——可是到了今天依然沒辦法得到結論。
「這是一〇〇〇,然後五〇〇、一〇〇〇……然後二〇〇〇、二〇〇〇,到這裏總共是二八〇〇〇……」
——雖然如此,但是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只要開口,對話一定得繼續下去。龍兒,我們要去哪裏?該怎麼辦?接下來會怎麼樣?不過如果說不出口,那也只能保持沉默。
哈哈哈哈——她一邊笑一邊走進流出燈光的玄關。沒有看到樓下的橋上,正好有部黑色跑車不要命地不斷蛇行、超越數輛汽車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