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三時十二分。

只剩四十八分鐘，今天就要結束了。

高須龍兒呼出白色霧氣，看向敞開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月光芒，全在墨色雲朵的另一頭，完全不見蹤影，更加深悶悶不樂的心情。他不禁心想，乾脆讓夜晚永無止盡持續下去。

今晚特別寒冷。溫度在冰點以下的寒風刺痛皮膚，寒意也滲入心裏。只穿連帽T恤和運動短褲的身體微微發抖，牙齒從剛纔開始就抖個不停，乾澀的嘴脣也彷彿僵硬凍結。手腳指尖沒有感覺，心也……不，心在更早之前就已結凍。

從耶誕夜的那天晚上以來。

從那天晚上以來，龍兒就不斷在絕對零度的黑暗裏徘徊。

「……如果……早晨不要來該有多好……」

待在沒開燈的房裏，坐在窗臺上的龍兒靠着窗戶嘆口氣，撥開留長的劉海，伸手抱住彎起的單邊膝蓋。戴起上衣的帽子遮擋凍痛耳朵的寒風，輕輕眯起眼睛，近乎無意識地屏住呼吸，同時咬緊打冷顫的牙齒。

新的一年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天一亮就是新學期的開始，這也意味着必須和「她」見面。想起這件事、想象那個場面，龍兒的心臟就像出了問題一般開始絞痛。怎麼吸氣也無法滿足肺部的需求，呼吸困難到讓人煩躁。每個早晨、白天、晚上、夢裏，「她」的身影和聲音總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腦中，春、夏、秋季的回憶與那天夜裏發生的事交雜在一起，既清晰又殘酷。

「……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龍兒低聲唸唸有詞，空虛的眼神望着天空。就連回憶都無法正視的龍兒，究竟該如何面對真實的她。

抱着頭的龍兒用門牙咬下裂開的嘴脣脫皮，舌頭感受到一抹淡淡的血腥味。陷入沉思的他眼神渙散，下眼皮有着彷彿爲了搞笑畫上去的黑眼圈。龍兒這幾天完全睡不着，纔會出現這張似乎會遭到逮捕的臉。不難想象哪天警察聽信街坊鄰居的耳語，突然穿着鞋子衝進家裏，把龍兒的雙手銬在身後，並且怒吼：「廚房很可疑！」「啊！找到白色粉末！」……不，那只是太白粉！

「……哈哈哈……哈哈……哈……」

蠢斃了。

龍兒一邊發出乾笑，心裏半認真地想着：如果因爲誤會遭到逮捕，就不用去學校了。

「啊……」

正當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清理窗戶溝槽裏的灰塵時，原本一片黑的對面大樓窗戶，突然亮起耀眼燈光，龍兒清楚看到一道嬌小人影走過沒拉上窗簾的房間。

那個小不點就是最近幾乎沒有聯絡的鄰居·逢坂大河。

蓬鬆長髮與雪白側臉絕對不會看錯，大河的嬌小身軀包裹在水色睡衣裏，外頭套着白色毛衣，走過大小與高須家差不多的寢室。也許是注意到龍兒的視線，突然轉過頭來個眼神的相會。

「……算了，沒事。」

比任何鬧鐘都要驚人的聲音與震動，響徹寧靜的夜晚。

「……喂！」

不過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關我屁事！」

「你、你說什麼？你怎麼可能有事？明明是整天遊手好閒的大閒人！」

龍兒全身的毛孔射出詛咒光束，烏黑的感情一同湧出。瞪視對面的窗戶，累積已久的負面情緒喚醒龍兒邪惡的一面，陰鬱的臉上帶着惡魔屬性。

「好了，廢話到此結束，醜八怪快點睡覺！嘖！吵吵鬧鬧……還頂着一張『惡靈古堡』裏殭屍犬的臉……」

「咦！」

「……晚餐只喫泡麪？」

被刷子擦到的眼睛因爲疼痛而流淚，濃稠的鼻水也流到嘴邊。

龍兒按住遭到痛擊的臉，已經分不出自己是哭還是笑。再加上大河那句「哼！豬頭！」深深刺進耳裏——豬頭，我是豬頭，我被自己的豬頭本性牽着走。他搖搖晃晃起身靠着窗戶，並且咬住窗簾。

毒舌回應的下一秒——

『怎麼會這樣？騙人的吧——』

啊啊——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龍兒的家與大河的大樓相隔兩公尺呢？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兩人的房間同在二樓、同樣高度的窗戶一扇向南、一扇朝北呢？

大河邊說邊把擺在窗邊桌上的「東西」拿到窗前，豪爽地撕開蓋子。

「……唔！這是怎樣……！」

大河皺起眉頭，還用手指掏着耳朵：

過分，太過分了。

大河手上的手機發出不合時宜的雙簧管旋律。聽到這麼無力的音色，龍兒也不由得跟着虛脫。真不曉得這是用來提醒什麼。

「看來你——」

「你……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真是……」

「是這樣嗎……」

站在鐵達尼號的甲板上，幽靈船員龍兒低聲問道：

「喂！把窗戶打開！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訴你！」

龍兒稍微起身舉起一隻手。下一秒——

大河一開始聽到耶誕夜的事時，分明也哭了——龍兒咬脣茫然望着窗邊的大河。他真想開口問她：難道那天的眼淚是假的？

不過龍兒多少因爲大河的淚水而振作。雖然悲傷，但是在受傷時有人陪着一同流淚，真是值得感激的奇蹟——身邊有人明白我的傷痛，並且願意陪我一起難過。

我到底做了什麼？這就是好人的悲哀，龍兒不禁將手擺在胸口回憶過往，卻找不到半點線索。想不到任何理由會讓大河如此漠視自己。

「你說什麼？我之所以吵吵鬧鬧，還不是因爲你無視我的存在！啊——對了……你居、居然無視我！你明知道我現在很傷心，卻、卻對我對我——」

失去平衡的龍兒順勢往前摔，即將頭下腳上落向距離數公尺的地面——

「——精神嘛！」

「你這傢伙胖死算了！新學期就頂着一張肥臉上學吧！」

抱着泡麪的大河以得意洋洋的姿勢挺起平胸，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白色毛衣上，已經留下泡麪湯汁滴落的北斗七星。

結果就是這麼回事嗎？

「爲什麼……爲什麼突然無視我的存在……」

「這樣啊。」

「這……這就是你、要忙的、事……！」

「嘖！吵死了，我就在這邊喫吧。哼、開——動！」

龍兒的眼睛望向對面的窗戶。真不愧是掌中老虎，永遠不忘兇殘，僅僅一咬就粉碎龍兒瀕臨破碎的心。龍兒爲她送上言語無法表達的讚美——

「嗚……嘻嘻……」

打開窗戶的大河非常不爽，低聲唸唸有詞的同時抓住長柄刷，順勢用力拉過去。

代替泰子拿換洗衣物過來的大河聽到這件事，也從探病時一定要戴的口罩後面發出隱約的啜泣聲。

『小實怎麼會拒絕你——騙人。』

「就跟你說我有事要忙。啊——啊……都怪你這麼長舌，面都泡爛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發一語的龍兒站在自家窗邊，漫不經心地望着對面窗戶開心喫着泡麪的大河，愈看愈對鼓起的雪白臉頰感到生氣。真想把鞭炮塞進她的嘴裏……當然不是這樣，龍兒只是感覺悵然若失，剛纔滿心的憂鬱也消失殆盡，內心彷彿漂浮在惡魔之海的幽靈船「鐵達尼號」——無法航行、乘客全體陣亡、船長的屍骨、咒怨的旅程——SOS。

大河一定聽到了，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大河的表情顯得十分露骨。接着一目瞭然擺出「好，無視無視，當作沒看到。」的態度。兩人的視線分明已經對上，她居然轉頭搖晃長髮背對龍兒，躲進龍兒看不見的房間死角，然後粗魯地拉上窗簾。

「我要把這個星球連同整個銀河系一起摧毀！」——龍兒頂着這副表情，特地跑去玄關拿了長柄刷，單腳踩在窗邊，手抓住窗框探出身體，另一隻手拿着刷子：

不耐煩的大河再度打開窗戶，一看見又哭又笑的龍兒，忍不住尖叫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從龍兒的角度看去，只冒出兩隻腳的模樣簡直就像《犬神家一族》裏的佐清。這跤摔得太過漂亮，龍兒嚇得不禁伸長根本夠不着的手——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無所謂。以你這種小家子氣窮光蛋的標準，怎麼可能瞭解我這種有錢人的想法。」

「……搞什麼啊……」

「大河！大河！喂！出來！你聽得見吧！大河！」

連自認有常識的龍兒，都難得做出打擾鄰居安寧的舉動，可見大河有多過分。她知道一切，卻對面臨精神危機的我如此冷淡。

面對大河的冷漠與逐漸擴大的冷淡，龍兒忍不住緊盯準備關上窗戶的大河：

「大河！我全都看見了！爲什麼無視我？」

「怎麼樣啦？」

「唔、喔、喔喔、喔！」

咻嚕嚕——嘶嘶嘶嘶咻嚕咻嚕！只是爲了泡麪。

黑龍兒在此誕生。高吊的三角眼閃着嚇人的昏暗火焰，龍兒用可怕的話詛咒大河變胖。「嘿嘿！」可是大河卻發出冷笑回應：

「啊、時間到。」

龍兒忍不住撥開帽子大叫：

「……你、你真的是上天的失敗作品！沒想到神的玩笑竟然會導致這麼殘酷的結果……龍兒的恐怖外表簡直超越人類的所知範圍！」

這招原本是禁忌的招式。除了會打破玻璃，過去還曾經發生過刷子狠狠敲中大河臉部的意外。可是今晚必須用上這個最終手段。

「沒有——九點喫了肉包、玉米奶油麪包、巧克力閃電泡芙。這是宵夜。」

這下子就連大河也受不了，猛力打開窗簾，相隔許久的兩人終於再次見面。「咿……！」龍兒卻因爲大河的恐怖表情不由自主往後仰。眼前的大河看起來有如妖魔鬼怪，糟蹋了洋娃娃般的端正美貌。

『騙人的吧——』

大河口吐過度坦白的回答，在對面窗邊以桀傲不馴的模樣抬起下巴，一臉自以爲了不起的表情俯視龍兒，還無趣地哼了一聲。大眼睛彷彿在看路邊的貓大便，不帶一絲感情：

幽靈船發出吱嘎聲響，愈發被導引航向惡魔海域，船舵也阻擋不了船隻朝着怨恨與詛咒的黑暗漩渦前進。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鈴～～

「哼！豬頭！」

龍兒頓時眼冒金星。「喔哼！」等到發現這是自己的慘叫聲時，已經整個人躺在牀上。雖然沒有從窗子摔下去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剛纔往前倒時，長柄刷突然狠狠擊中臉部，強烈的衝擊讓他頭昏眼花。

「……原來對你來說只是『這點小事』嗎……」

哇啊——真是倒楣，遇上麻煩的傢伙了。

「噫——嘻嘻嘻！」

「你別因爲被小實甩了就遷怒我。」

「好了，就是這樣。明天開始就是新學期，快點睡覺吧。與其繼續抱怨，你應該還有更多重要的事要思考。」

還有——對了，不只這件事，大河這幾天的態度也讓我不解。

「沒關係，在這個時間喫泡麪，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再說變胖也跟你無關。」

「喔……大河。」

「嗚——嗚嗚嗚……！」

……事情發生在去年年底龍兒因爲流行性感冒而住院，也就是那場派對後的第三天。終於能夠說話的龍兒，在病房裏對大河細述耶誕夜當晚，大河送他出門之後發生的事。

「吵死人了——！你到底——」

聽到悠悠起身的大河開口，龍兒伸出的雙手在空中空虛揮舞：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木製長柄刷正以可能敲碎玻璃的力道，不斷敲打大河寢室的窗戶。

「……根本沒有好好喫飯，而且全都是便利商店的東西。」

「……不來我家……只喫那些東西……也不喫青菜……」

「……嗚……」

「我……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那麼狠毒的話……！不、更重要的是你竟然用長柄刷擦我的臉！你知道它是用來刷哪裏的嗎？打從浴室退役之後，現在是用來刷玄關和門外樓梯！門前水溝被飛來的垃圾堵塞時，也是用它像這樣～～先幹刷再溼刷……」

「頂着一張米粒大的臉，說什麼有錢人啊！」

龍兒一個人留在寂靜裏。

咬着筷子的大河以佯裝不知的表情把臉轉開。這代表龍兒的指責正確無誤。

「啪噠！」關上窗戶！「唰！」拉上窗簾！這兩個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有時間整天理你。」

「嗯啊～～好喫～～！怎麼樣？」

「……嗚、嗚嗚……」

發抖的龍兒連話都說不好了。大河如此不耐煩地無視自己，原因居然只是——

忍不住閉上嘴巴。

「很有——」

嘶嘶嘶——嘶嘶咻嚕嚕嚕！

看到大河把泡麪塞滿嘴的幸福模樣，龍兒的心再度遭到背叛，然後無力萎縮。

「大河！可惡，完全無視我嗎……別以爲我會讓你爲所欲爲！看好了！」

大河用她的小手遮住眼睛，坐在病牀旁的椅子上哭了好一會兒。病牀上龍兒的三角眼也難過落淚。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哭個不停。

聽到龍兒的聲音，大河打從心底不耐煩地皺起可愛的臉龐。居然可以如此厭惡同爲人類的我？那句「怎麼樣啦？」讓龍兒感到驚訝。

「有意見嗎？啊、你該不會也想喫泡麪吧？哇～～真卑鄙。」

「纔不是！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生氣了！」

發出呻吟的龍兒一面搔頭，一面轉身對着夜空大吼。充滿危險氣氛的流氓長相，逐漸進化成必須打上馬賽克的模樣——刺眼、扭曲，而且愈來愈噁心。

「我一直想問你！爲什麼不來我家？而且一直像剛纔那樣無視我？到底是爲什麼？」

龍兒自覺全身的毛細孔散發帶着恨意與咒怨的黑暗氣息，「唔哇……」也知道對面窗邊的大河以彷彿看到噁心物體的表情皺起眉頭，更知道她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不過薔薇色的嘴脣喃喃說着：掃興。可是生氣就是生氣，絲毫沒有辦法控制。

「我纔想問你到底要怎樣？不是告訴過你不要遷怒！爲什麼要對我發脾氣？」

「我纔沒有遷怒！我、對你的作爲、感到生氣！」

口沫橫飛的龍兒用兇惡的外表面對全天下最危險的生物「掌中老虎」。男人的面子已經不復存在。

「你現在是嫌受傷的我囉嗦嗎？認爲聽我訴苦很不耐煩才施暴嗎？有所怨言的我對你來說那麼麻煩、那麼礙事嗎？你一開始還不是同情我！那算什麼！到底算什麼！我沒叫你繼續同情我！也沒叫你安慰我！可是你爲什麼不能像過去一樣！」

「……啥？」

「啥什麼啥！」

——我很清楚。

大河明顯在與我保持距離。我一直想問清楚原因、想要大喊：爲什麼！

當我住院時，大河必須幫助上班的泰子送換洗衣物、買東西過來，意外地勤奮地照顧我。可是等到出院之後，大河卻不再造訪我家。

她提出各種理由拒絕三餐的邀請。照理說沒事要忙的白天也經常不在家裏，見不到她的人影。偶爾像現在這樣見面，大河卻開心喫着泡麪。明明只要到高須家裏就有東西喫、明明有叫她來喫飯。雖然大河不喫，龍兒還是每天準備她的份。而且泰子也在等待大河「大河妹妹最近怎麼了～～找她都不肯過來～～」因此變得有些沒精神。

大河常坐的位子，還鋪着她專用的座墊。

「我被櫛枝拒絕而情緒低落……對了，你已經感到厭煩了吧……！沒錯，看到我就很煩吧！真是非常抱歉！」

龍兒以來自地獄深處的惡鬼表情嘶聲喊叫，即使知道這樣很丟臉、很難看，不過沉澱在心底的情緒一旦找到出口便無法阻止。龍兒像個笨蛋似地揮動雙手再度吼叫：

「啊啊啊算了！算——了！結果你也只會嫌我煩！原來如此！啊——啊，把話說明白就好了嘛！反正你打算把我們的關係當成垃圾丟掉就對了！原來我是這麼麻煩礙事沒必要！我懂了，全都懂了。好，既然這樣，你就直接了當告訴我，我要聽你親口說……喔……！」

「蠢蟲閉嘴。」

可是大河——

「……爲什麼？」

大河大聲說完之後伸手一指，正好指向龍兒心臟附近。

大河自信滿滿地挺起胸前的大陸棚：

對不起——大河道歉了。這麼做一點也不像大河。

「是的，幸運的偶遇。」

啪噠！龍兒用力關上窗戶。「騙你的啦！剛剛是開玩笑！打開窗戶！」龍兒聽到大河不顧鄰居安寧的叫聲，再次無奈地打開窗戶。

記憶裏的實乃梨開朗歡笑，輕踩步伐跳到空中，一對深不見底的眼睛凝望龍兒，時而搖曳、時而含淚、時而堅定的眼神緊緊抓住他。

居然能毫不羞愧地說出層次這麼低的話，龍兒不禁嘆息：

「我怎麼會那樣想。」

陷入沉默的兩人就像在冰點之下凍結的黑夜，黑暗又寂靜。沉默不代表龍兒完全贊成大河說的話，甚至可以說是不贊成。

緩緩睜開的眼裏倒映夜晚的黑，手指輕梳一頭長髮，伸手靠着窗框，仰望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大河下巴的線條，在黑夜中看起來彷彿正在散發白色光芒。

「機會？」

「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唉——大河嘆口氣，看着龍兒繼續說道：

大河以自嘲的動作聳聳肩，彷彿在告訴龍兒：玩笑到此爲止，接下來是認真的。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我嗎？」

我真想踢飛剛纔那個埋怨大河見死不救的自己、真想放倒感覺孤單寂寞的自己。龍兒點點頭，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

「沒什麼好可是的……其實我也有些害怕面對小實。」

龍兒知道實乃梨的指尖溫暖如火，直到現在仍然忘不了那股溫度，也沒忘記她說要一起買下牽手跑完福男競技的照片。實乃梨當時隱藏在微微顫抖的聲音後頭，那份出自內心的溫柔，龍兒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龍兒舔舔乾裂的嘴脣，再次直視大河的眼睛，彷彿要透視大河的心底：

「你真——是愚昧的蟲！臭蟲！說你是狗還太高估你了，這隻昆蟲！在那邊亂說什麼自以爲是的話啊！」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笨蛋王就是你。」

整理寒風吹亂的劉海，大河稍微笑了一下。直視她的眼睛，龍兒的心中有幾分困惑。

大河果然比我堅強。

「難道一定要我從頭開始解釋你纔會懂嗎？」

「你還是一樣喜歡小實吧？還是相信小實也喜歡你吧？既然這樣就不準逃避，繼續喜歡小實。小實只要看到我沒和你黏在一起，一定會給你不一樣的答案。你不可以像這樣繼續煩惱下去，也不可以因此而放棄。」

可是現在的自己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就這樣結束長久的單戀，更非他所願。

「準備好面對了嗎？」

大河的聲音有點大。

「我的所作所爲全部都是爲了你。此刻的天界一定亂成一團，因爲有我這個比上帝更崇高、比佛祖要慈悲的人！可是你這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哇！真是有夠笨！我從以前就這麼認爲，沒想到……」

龍兒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她」——櫛枝實乃梨的身影。

「不能逃避眼前的問題，我知道很痛苦……可是如果逃跑，一切就真的到此結束！」

「……可是她卻乾脆地拒絕我，根本不讓我說『喜歡』就徹底拒絕。每次想起過去與櫛枝的相處情況，我就無法理解，心裏也很紛亂……但是我不想放棄。」

「你真的認爲只要不再來我家，我就能和櫛枝交往嗎？你沒想過也許只是因爲櫛枝不喜歡我嗎？」

「放心，我可以保證不會用到瓦斯爐。我決定一輩子當老外！」

「我到底在做什麼……最蠢的人其實是我。」

龍兒低沉的回答是他的真心話。結局雖然不好，但是打算告白的人、決定告白的人、那天跑在路上趕回學校的人，都是龍兒自己。

說到這裏，大河稍微咬住下脣，指尖用力摩擦額頭，呼出白色氣息。聽來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裏，充滿藏也藏不住的後悔。

「但是！我不會逃避！所以你也不要逃避！」

「誰啊……」

「……你的意思是因爲櫛枝的誤會，所以你不再來我家？」

「在你住院時，看着你痛苦的睡臉，我心想……」

「……解釋什麼？」

「我明白了。加油，不過……可別搞出火災。」

大河問到問題的核心。龍兒不禁屏住呼吸，搔了搔頭。臉頰貼着窗臺，猶豫該不該說出口，最後總算勉強說道：

「我……我不知道……說真的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誤會嗎？過去那些只是我的癡心妄想嗎？我不相信，無論如何我都不相信……」

大河低下的雪白臉龐有如水嫩的花蕾，以難過的樣子將一隻手擺在胸前搖頭說道：

忍不住笑了出來。

更不想當個因爲被甩而逐漸頹廢的沒用傢伙。

「以後你不用叫我起牀，也不用幫我準備便當和晚餐，我會自己想辦法，也會自己做家事。小實認爲龍兒對我來說很重要，因此我必須向她證明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我要讓小實看見，然後等小實改變主意，說出另一個答案。」

「……你是說避開我、不來喫飯、碰到也當成沒看見……都是爲了我？」

大河低哼了一聲，似乎是要掩飾沙啞的語尾。

「雖然說要支持你和小實，我卻深入你的生活，小實當然會誤會。即使要她別誤會，她的腦袋還是會去想——一般人都是這樣。而我居然想都沒想就依賴你，真是個笨蛋。」

大河的回答充滿自信：

大河低聲說道：

「回答我，蟲兒！」

「……原來你是這麼看待我。」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不認爲……櫛枝對我一點好感也沒有……也無法理解她搶在我告白之前拒絕的原因……」

「好好好，我知道，我會正經……對，正經。我已經仔細想過這次的事，也清醒、弄懂了。我打心底深深感慨：『真是笨啊……』」

「這是什麼意思！一直持續下去！永遠永遠！」

「不，是我。」

「結果變成這樣……我和小實打從那天晚上之後就沒有見面。她一直在忙社團，接着就和家人一起去祖母家過年，也沒親口告訴我耶誕夜的事。我當時還吵着要她和你見面，現在怎麼可能裝作不知情的模樣面對她。」

尋常日子的反覆對話裏，實乃梨似乎逐漸對龍兒敞開內心，說出心裏想說的話。

大河點頭說聲「晚安。」便用力關上窗戶——沒想到狠狠夾到四根手指，悽慘的叫聲在寂靜的夜晚裏不停迴響。

「不準逃避。」

龍兒撇開視線，冰冷的寒風吹得皮膚好痛。

「也就是說，你——」

沒錯，實乃梨被天使大河說服而前往耶誕舞會現場，然後在那裏拒絕龍兒。

大河原本想對摺手上的筷子，卻一個失敗折成七比三的長度，只好彆扭地喫完剩下的泡麪。再度看向龍兒的大眼睛裏，除了嘲笑之外還有哀憐。

「這個……」

對大河來說，她不懂自己的道歉讓龍兒的心再次受傷。遭到拒絕之後，大河不但道歉，還搶走害龍兒被甩的「責任」，龍兒的心臟幾乎快要噴血。這讓被甩男遭到粉碎的尊嚴也消失無蹤。如果大河現在和我一起坐在黑暗狹窄的房間角落，我一定會狠敲她的髮旋，並且說聲：「你懂不懂別人的心啊！」

「可是——」

「是啊……正確來說是爲了你和小實。」

嗯，大河也低下視線。龍兒的眼角看見她輕輕點頭。

大河手上的筷子比她的話早一步命中龍兒的眉心。雖然沒被射穿，但是捱了一擊還是很痛，龍兒不由得閉上嘴巴。

「我不那麼認爲。」

「如果我沒有因爲耶誕節興奮過頭、沒有強迫小實出門就好了……你不覺得嗎？」

「光看就知道小實喜歡你。她只是在顧慮我，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你認爲小實爲什麼拒絕你？真的以爲是她『不喜歡你』嗎？」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櫛枝喜歡我……好像是這樣，但是搞不好……可能是我自做多情……」

「……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你要是再開玩笑，我說不定真的會死……！」

「我也是……我也不認爲是你的誤會，所以——」

「你不明白嗎？把小實叫去學校的人是誰？」

龍兒看着氣呼呼的大河，發現她的臉頰和鼻子都被冷風凍紅，嘴邊仍掛着無所畏懼的微笑，在黑夜中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高——須——同——學！HEY!YO!MAN!』

龍兒只是稍微抬眼看向站在對面窗邊的大河。大河定眼注視龍兒，在沒有星星的夜裏散發強烈光芒，直視前方的眼睛沒有一絲動搖或猶豫。

「所以我要結束和你的共同生活，一個人活下去。這次不是嘴巴說說，我會認真做到。」

「你沒問題的，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聽好了，首先要確認小實的真正想法，至於機會……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認爲櫛枝拒絕我的原因，是因爲她誤會我們的關係？」

她的視線、聲音、表情，龍兒全部記得，認爲背後還有其他意義，所以龍兒覺得實乃梨多少對自己有點好感，至少兩人的將來可能有所發展。儘管這些想法有點沒用，龍兒仍然不願拋開。發抖的他抱頭呻吟：

雖然還有許多話想對大河說，龍兒還是勉強自己點頭——只是逃不逃避也不是眼前就能決定的事。

嗯。大河又點一次頭，並且說聲：「不再去了。」

龍兒覺得被射穿的心臟停止跳動——真的到此結束……這句話的衝擊讓他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

大河說得斬釘截鐵，還用雙手拍打臉頰，讓龍兒看見她的幹勁。龍兒茫然望着大河，彷彿看到耀眼物體一般，不由自主眨了幾下眼睛。

平靜的聲音與白色的氣息同時滲入夜晚的靜謐裏：

跟大河分開就能和實乃梨順利交往——他不認爲事情有這麼簡單。可是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自己不應該在認真決定獨立的大河面前丟臉，也不想被成長的大河追過、拋下。

看到龍兒的回應，大河閉上嘴巴，似乎也做了什麼決定：

「啊啊，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臉，真是沒救了……噗——！」

「我會。」

啊。龍兒想起不願回想的那晚。

不逃避。

確認真正的想法。

……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但是黎明還很遠，世界也很昏暗，看不見希望。龍兒還不知道大河說的機會到底是什麼。

龍兒在黑暗裏睜大雙眼茫然注視天花板。睡不着的他只能窩在厚重的棉被裏。

天亮之後就是新學期，無論如何都要見面……希望黎明不要來，也算是種逃避吧——

※※※

「天亮了——————————！」

龍兒嚇了一跳。

「……小鸚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

平常高須家的早晨總是又冷又暗，就連待在屋子裏也會吐出白色霧氣。要幫寵物小鸚添水加飼料的手也凍僵了。

明明是個陰鬱的冬天早晨，小鸚不曉得在開心什麼，在鳥籠裏張開翅膀放聲大叫：

「天亮了————————！天亮了————————！」

小鸚踏着皮膚成魚鱗狀剝裂的雙腳，混濁的白眼球有着綠色的血管繪出網狀花紋，同時張開有缺口的土色鳥喙：

「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

「喔！喂！小鸚，閉嘴！別叫了！啊！」

小鸚穿過龍兒手邊的空隙跑出鳥籠。龍兒連忙伸手想要抓住，但是它的動作十分迅速，以螃蟹橫行的動作，像是要衝破大氣層般在榻榻米上衝刺，雙腳踏過榻榻米脫落的竹子纖維，彷彿橫越沙漠的傘蜥一般全力向前衝。小鸚輕鬆地轉彎，似乎是在嘲笑跪地追趕的飼主，速度快到眼睛追不上。

一大早就找麻煩……龍兒眉心擠出有如大地塹的皺紋，頓時靈光乍現——這個速度與轉彎的技術，再加上眼睛看不清楚的藝術腳法，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席丹……！這是球王席丹的馬賽迴旋……！」

龍兒以手遮住嘴巴，忍不住睜大三角眼。沒想到從小學六年級開始飼養的醜鸚鵡小鸚，竟然是前皇家馬德里隊的王牌球員，真是太驚人、太厲害了。啊～～嚇死人了。

「別鬧了……哈哈。」

這種搞笑連自己也看不下去，只能無奈地癱在地上。「唉……」如果可以不要天亮該有多好——這麼祈求、這麼祈求、這麼祈求，結果黎明還是來了。他根本無法不去思考。

「唔哇！那麼用力會死的！」

「嗚耶……？」

他發現實乃梨正從近距離看着大河的手，自己的手抖個不停。大河注意到龍兒的反應，眼神似乎有些遊移。實乃梨用口袋裏拿出來的面紙擦拭大河的傷口，然後壓住止血。

「真的耶！面紙面紙！」

「禿頭龍兒這個雜碎——！不準、逃走————！」

「爲什麼突然跑過來！站起來看看！有沒有受傷？」

「嗚～～～～～～吵醒人家了啦～～～～～」

龍兒一個人在落葉飄零的櫸木下邊走邊想——平常這條路總是和大河一起走，被她用書包打、被她罵、勒脖子、戳眼睛、聽她嫌太早或太晚、忍受她不講理的起牀氣、看她摔倒、撞到、絆倒、呻吟，聽她碎碎念着北村同學如何小實如何蠢蛋吉如何我如何……可是大河說爲了我和小實，要一個人獨立。

「真是的……！這可不是開玩笑！剛纔差點就被車撞到了！」

「很危險耶！臭小子，不要突然跳出來！」司機一邊破口大罵，一邊駛着廂型車開過龍兒身邊。

龍兒把小鸚輕輕放回鳥籠，讓它站在木棍上，雙眼彷彿閃着青光的日本刀：我不想當人類了……當然不是。

「我走了……」

然後——這已經是極限。

擺在泰子房間的「那個」，正是本月要舉行的校外教學家長同意書，主要是徵求監護人同意動用預備金，還有加入保險。龍兒因爲這些日子發生許多事，完全忘了開學典禮當天要交。連大腦光滑無皺摺的假腦泰子都記得……真是丟臉。

龍兒看着大河把淺灰色連帽大衣的前排扣子扣好、把自己買的桃粉色圍巾重新圍上。這時突然注意到大河的手心擦傷，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

籠罩在迎面襲來的濃厚酒氣裏，龍兒總算想起來了，連忙衝到房間拿「那個」。

「咦～～？真是的～～小龍最近老是發呆～～怎麼可以忘記～～！就是沖繩啊～～！」

「小鸚吐成這樣要不要緊？我們去動物醫院吧？反正今天只是開學典禮，我可以向學校請假帶你去……」

——神啊！

「來，把外套穿好！圍巾圍好！穿得這麼邋遢……啊！」

然後陰沉地對着在盥洗室漱口的泰子道別。

「嘔……」

不一會兒就聽見「啪咻～～」與「呼嚇～～」等人類不可能發出的慘叫聲，以及某個東西在牀上動手的聲響。

「……我出門了。」

實乃梨似乎剪了頭髮，下巴附近的捲翹髮尾比之前更像男生，劉海底下的黑色眼瞳也在閃閃發光。

算了。這樣就好。真的夠了。無所謂。

「……嚇、嚇死我、我了……」

大河或許真的長大了。

「啥……？」

過剩的自我意識讓瀕臨崩潰的龍兒渾身僵硬，只能不知所措地大步逃離現場，有如岩石般僵硬的身影，背對實乃梨快聽不見的聲音，一溜煙地逃跑。今天一早小鸚華麗的逃亡場景，難道就是在預言此刻？龍兒腦中想着無聊的事，無法正視自己的作爲有多過分。

龍兒突然變成高須席丹二世。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總之走過斑馬線的他立刻使出華麗的馬賽迴旋，繞過擋在行進方向的「她」身邊，以充滿藝術風格的步伐繞到「她」的背後，然後無聲慘叫：我是笨蛋啊啊啊！

小鸚似乎打算攝取失去的熱量，開始猛啄夾在曬衣夾上的新鮮小松菜，喫到眼球的血管凸起，似乎完全不把龍兒看進眼裏。看來小鸚健康得很。龍兒突然想到某個可能性。

「嘿！」

「啊！小、小實早……呀啊啊啊啊！」

「不準逃走喔喔喔喔喔——————————！」

「沖繩沖繩～～！真好～～好高級～～！泰泰也想去～～！」

「慢走……啊呼，對了～～小～～龍。」

不對，要去要去，我要去。龍兒甩了幾次頭，甩開內心的憂鬱。

「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喲……」

「唉呀——真是夠冷了！咦？大河呢？你們沒有一起來嗎？」

自己能做的只有這麼多，至少要積極面對——

「喂——！高須同學！」

「呃、喂！高須同學！」

多虧實乃梨伸出援手，大河終於站起來，難爲情地任由實乃梨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吐了。

「野人……」

綠色嘔吐物有如間歇泉噴出，飛沫甚至濺到泰子的下巴。

沖繩……？

「小龍要不要緊～～？」屋裏傳來泰子無憂無慮的聲音，但是龍兒已經無力回答，只能靜靜鎖上門。天氣明明冷到刺骨，朝陽卻莫名刺眼，照着龍兒那雙彷彿在深夜的歌舞伎町附近纔會出現的銳利眼睛。

喔喔！嗯呀～～！母子兩人同時慘叫。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席丹，自作自受地吐出綠色黏液。「噫～～嗯☆」抓着嘔吐席丹的泰子沒辦法放手，只能不斷閃躲。

「唔哇☆唔哇哇☆唔～～哇哇哇☆泰泰受不了了☆嘔呃☆」

「你在搞什麼！真是的……！」

還說什麼「要和她打招呼」、「要主動對她展露笑容」！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到最高點！廢物去死啦！龍兒在心裏痛罵自己，決定無視實乃梨。別說是實乃梨的表情，龍兒連她的書包邊緣和裙襬都無法正視、連她周遭半徑一公尺範圍裏的空氣都無法呼吸。

「因爲～～～～～小鸚在泰泰臉上亂跑嘛～～」

龍兒學着大河昨天的動作，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你流血了！」

「泰泰啊～～纔沒有忘記呢～～人家記得喔～～☆已經蓋好章～～擺在房間桌上～～」

現在不是管什麼沖繩的時候——龍兒走下鐵梯，緊咬的齒間感覺到一陣苦澀。

此刻的天界正在吵鬧不休……自己不清楚真相，但是大河的心意讓龍兒很開心，卻也有些複雜的感慨。老實說來真的有點寂寞，甚至覺得被拋下。可是大河爲自己着想，這件事讓他真的很開心。

醉醺醺地回家，今天早上也是頂着一頭捲翹亂髮的親生母親泰子，手中握着腦袋無力偏向一旁的高須席丹。

……沖繩！

龍兒嘆了口氣，喃喃說聲「真是拿你們沒辦法。」裝作沒聽見廁所裏的聲音，輕輕拿出溼紙巾幫小鸚擦拭身體。咦？有個怎麼擦也擦不掉的污漬……仔細一看才發現羽毛浮現一個有如死人臉的花紋。

該不會、難不成、小鸚是——

其實龍兒是打算蹺課。「不準逃避！」——昨夜大河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這不是逃避，小鸚不舒服可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所以我也是無可奈何。可是這個藉口實在很爛。

來到斑馬線正好遇到綠燈，龍兒因爲這點小小的好運有了活力。決定了！在教室遇見實乃梨，我要儘可能大聲向她打招呼：早安！雖然不知道接下來能不能聊下去，但是開學第一天，我決定要主動對她展露笑容。

「唉呀……沒什麼精神呢～～？」

重新來過！現在是零，從零重新開始，只有這個辦法。至少不要變成負數，別讓實乃梨多花心思顧慮我，我不是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只是一切歸零，只要從零重新累積。

不過龍兒今天不會走進大樓，一個人朝着一如往常的櫸木林蔭道走去。不曉得那個貪睡的大河今天是否準時起牀？昨天晚上說過不用叫她，所以龍兒尊重她的決定。

「唉——真不想上學……」

龍兒用力轉開看着醜鳥蠢臉的視線，嘆口氣起身洗手、洗好泰子用過的杯子、用抹布擦拭流理臺的水滴、確認自己沒心情準備早餐。轉眼看向時鐘才發現剛纔的席丹嘔吐事件，已經花了他不少時間。

反正一開始就是單戀。

酒氣沖天的運動服身影打開紙拉門。看到那個一頭亂髮的人影，龍兒不禁「唔哇！」一聲嚇了一跳：

我纔沒有禿頭……話說回來，大河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具有臨場感？就在龍兒如此心想之時——

龍兒拉緊圍巾擤鼻子、假裝什麼也沒聽見。其實他無法靠自己的意識停下腳步，也拿急速前進的腳沒轍。

另一方面，自己卻是這副德行。我們在我失戀和染上流行性感冒昏睡的這段期間，出現了差異。現在的我仍想停下腳步，不願走向學校。昨晚明明已經有過心理準備，現在依然猶豫不決，沒能做出任何結論，只有不停說着「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至於她手中的席丹——

癱坐在杜鵑花間、連帽外套前襟敞開的大河站不起來，只能看看龍兒又看看實乃梨，然後小聲道歉：「對不起……」

至於別名「高須席丹」的小鸚仍然處於異常亢奮的狀態，以驚人速度繞着放出黑暗氣息的飼主全力衝刺兩圈半。才以爲它要變換跑道，沒想到竟然衝進紙拉門微開的泰子寢室。

吐得那麼厲害、依然帶有醉意的泰子口齒不清地抬頭，以嘴邊沾滿嘔吐物的模樣在兒子面前扭腰說道：

「喔！高須同學，早安！」

「……什麼東西？」

「對喔！」

泰子把嘔吐席丹塞給兒子，搖搖晃晃往廁所走去，猛力打開門——接下來是抱着馬桶，然後……耳邊響起無法忍受的聲音。龍兒沒辦法塞住耳朵，右手握着泰子塞來的席丹——不，如今渾身無力的它，只是滿身嘔吐物的普通鸚鵡。

「你這個……笨蛋！」

目前的確是進退兩難，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既然如此，我要重新來過，丟臉也無所謂，至少比因爲無法放棄而自暴自棄來得好。

龍兒將整齊掛在洗衣店衣架上的立領學生服拿下，無意識地用刷子簡單刷過。襯衫外面套上有點沒用的灰色V領厚毛衣，再穿上立領學生服。扣上釦子後再圍上大河很喜歡的喀什米爾圍巾，就算準備完畢。即使是隆冬，龍兒依然堅持不穿大衣——因爲怎麼看都很像考生。書包昨晚已經整理完畢，手機和鑰匙也帶了，接下來只剩出門。

「差點忘個一乾二淨。」

走在反射晨光的柏油路上，斜眼看了大河家所在大樓的入口大廳。打磨光亮的白色大理石樓梯通往玻璃門。即使是冬天也不落葉的長青植物在走道上搖曳，映下淡綠色樹蔭。

好好好，我知道，我會去。我本來就不是有種蹺掉開學典禮的男人。

面紙我有——抬頭的龍兒頓時喘不過氣。

『不準逃避！』

龍兒把同意書塞進書包，穿上乾淨皮鞋之後打開門。突然吹來的一陣寒冬北風，讓他冷得忍不住閉上眼睛。

龍兒因爲驚人的叫聲而回頭，然後與實乃梨同時倒吸一口氣。有個小笨蛋在斑馬線中間跌倒——光是跌倒還不打緊，一輛廂型車正好轉過十字路口，而這個跌跤的笨蛋正好位在司機視線的死角。龍兒與實乃梨幾乎同時丟開書包飛奔，接着是極爲不吉利的慢動作畫面。

「……真是非常不想去……」

——辦不到。即使腦中響起昨天夜裏大河的聲音，龍兒仍然繼續加快腳步。

大河嚇得心臟差點沒跳出來，忍不住發抖說道：

「……爲了替我打氣，所以故意大吵大鬧……？」

龍兒不禁放聲大吼。實乃梨也同時叫道：

大河彷彿即將遭到輾斃的貓，僵在迎面而來的車輪前面動彈不得。幸好龍兒及時跳到車速不快的廂型車上抓住擋風玻璃，嚇了一跳的司機大喫一驚、連忙急踩剎車，實乃梨也趁這個空檔用力抓住大河的手，把她拖到人行道上。

「惡……嘔……」

大河與實乃梨總是約在這個十字路口，我竟然什麼也沒想就直接走過，真是蠢斃了。如果大河還沒起牀，「她」——櫛枝實乃梨會出現在此也是理所當然的。

冰冷的北風吹着額頭，龍兒不打算低頭，抬起下巴面向前方，不再煩惱要用什麼表情面對實乃梨。

龍兒突然轉身拋下大河與實乃梨。不管自不自然，總之他都無法繼續待在那裏。龍兒一把抓起扔在人行道上的書包，再度逃離實乃梨的身邊。不看不聽，無視一切地快步跑開。

大河不再叫他不要逃避。背起書包的龍兒稍微轉頭，看見實乃梨背對自己撿起書包；位於人行道的大河則是抱頭仰天無聲張開嘴巴——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是啊，你真的笨死了。龍兒偷偷在心裏贊同她的想法。你果然還不成熟，成熟的大人才不會像你一樣跑到馬路中央跌倒，還差點被車撞。

另一方面，龍兒也想用同樣姿勢對着天空大叫：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蛋，我真是蠢蛋！

啊——學校乾脆失火燒光算了……龍兒幾乎是哭着跑開，心裏甚至出現這種愚蠢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