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2萬 字
搭乘特快車到亞美家別墅大約要花一個半小時。
雖說現在是暑假,或許是距離中元節還有一段時間,就連開放座位都只坐滿一半。
五個人佔據前後兩個三人座的位置,並將其中一排轉了180度與另外一排面對面,團體座位就此完成。
亞美第一個把超高級名牌波士頓包不在乎地擺到行李架上。
「唉呀~~!大家好久不見了~~!過得好嗎?啊~~我好想念實乃梨喔~~!」
只有暑假才能這麼做吧?她的柔順長髮因爲稍微染色變得更美了。撥撥頭髮,思念的情緒讓她眼角泛淚,同時對實乃梨露出天使笑容。「剛剛明明企圖逃跑的,還真敢說!」——完全無視實乃梨的吐槽。
「祐作真是一點都沒變~~!嘿~!眼鏡仔!哈哈哈~~!」
亞美用甜美的聲音對青梅竹馬北村隨便說了些沒重點的話,再配上一些應付的笑容。接下來是——
「高須同學耶~~!」
轉身作勢要撲進龍兒的胸口,一臉微笑,有如天真無邪的小嬰兒一樣鼓着臉頰。龍兒不禁退後一步,臉上帶着嬰兒笑容的亞美跟着前進一步。
「真討厭~~!對了對了!暑假過得怎樣?你都不給人家電話跟伊媚兒~~真討厭~~!人家好無聊喔~~!」
「你好像沒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和E-MAIL吧……」
「咦?是嗎——?呵呵!說到這個,大家都很期待這趟旅行吧……?對吧?很期待吧?」
亞美完全不聽別人說話,徑自壓低聲音,雙眼看着龍兒——在她的眼瞳深處可看見雄雄燃燒的邪惡火焰。一瞬間還悄悄將自己冰冷的手指貼上龍兒的手腕,帶有幾分給你一點殺必死的味道。
亞美修長到叫人嫉妒的手腳包裹在簡單的背心與丹寧褲中,八頭身的好身材今天也一如往常極度引人注目。「總覺得那個女生在哪看過?」、「就是那個模特兒吧?」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輕聲低語。亞美注意到兩人,滿意地微笑點頭。
「啊、糟糕——!人家今天洗完臉只擦了防曬乳,現在可是沒化妝呢!討厭啦、人家的皮膚不夠漂亮……真糟糕……」
雙手捧着光滑細緻的牛奶色臉頰,裝出傷腦筋的樣子將眉毛撇成八字形。沒化妝、只是素顏就這麼漂亮……四面八方投來羨慕的視線,亞美沐浴在衆人的目光裏。
「可是隻不過是趟旅行嘛?一般來說不、需、要、化、妝~~!」
嚇!致命的一擊。車廂裏所有頂着濃妝的無辜女性全數遇害。亞美的美貌如同剛吸收祭品鮮血的伯爵夫人,變得更加光彩奪目。讓人聯想到吉娃娃的大眼睛閃閃發光,牛奶色加上薔薇色,充滿威脅性的素顏小臉,簡直有如天使一樣可愛。渾身散發的光芒彷彿正在宣示:「亞、美、美、可、是、美、女!醜八怪通通閃開!看看你們有多麼幸福!可以和天選之子亞美呼吸相同的空氣!哈哈!我允許你們跪下膜拜!」看樣子亞美今天的狀態絕佳。
最後還要加上——
亞美突然開口,還從身後緊緊抱住像小孩子一樣坐在自己腿上的實乃梨。實乃梨連忙搖頭大叫:
「怎麼回事……還有細紋喔!睡眠不足嗎?」
「等、等一下,怎麼連高須同學都盯着人家,說什麼黑眼圈、細紋的。我的臉上怎麼可能會有……喔喔——!」
「這個我沒收!」不清楚這個詭計的實乃梨,將大河的iPod收進自己的口袋。
「從放暑假開始,我就一直待在爸媽家裏,在那裏專心工作。好不容易總算告一段落,昨天晚上原本打算搭最後一班電車回來,可是差了一點錯過末班車,只好改搭今天一早第一班車。所以只睡不到三個小時……唉……」
「啊啊、怎麼這樣……我不相信……最近的確比較忙,非常忙……啊啊——討厭,這下怎麼辦……還是死了算了……」
亞美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嘴裏說出喚起龍兒惡夢記憶的話語——
「別問那種問題啦……我們先來喫早餐吧!我有帶飯糰喔。」
「話說回來,大家暑假裏做了什麼?」
龍兒以眼神爲暗號——再來是大河,上吧!大河微微點頭表示知道。
注:模仿動畫「機動戰士鋼彈SEED DESTINY」
「小實也別弄出怪模樣,快點坐下。小心會跌倒喔!」
「討厭啦~~對不起、對不起!」
實乃梨的汗水再度奔流而下。這次連亞美也噤不出聲,把實乃梨的身體若無其事放到旁邊座位。微妙的靜默襲擊在場所有人。
「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什麼嘛,太好了……」
「喂!賤女人坐下!」
「喔、櫛枝SEED DESTINY0;注1;。」
亞美微微一笑,以甜美的聲音在實乃梨的耳邊輕訴。
亞美滿心不悅地別過頭。
「社團、打工、社團、社團、打工打工打工、社團、社團、社團、打工。」
實乃梨「啪噠啪噠」踢着坐在對面的北村的腳。「嗯,這真是好喫。」高興的北村也不理會,放着任她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夠了!亞美!那種事情不提也罷!不要!」
說雖如此,在場的男子軍團成員也不過只有兩名。其中一名成員,也就是坐在實乃梨對面的北村先開口:
「總覺得有股強烈的壓迫感……雖然不高卻好像厚牆一樣……」
「不要。」
「原來如此,亞美真是辛苦呢!那麼今天開始好不容易纔能放個小暑假囉?」
亞美一屁股跌回靠窗的座位,大河迎頭給她一個戳眼攻擊,狠狠刺進亞美的雙眼——差不多到了第一指節吧?
實乃梨深深一鞠躬——請節哀順變。不不不,多謝您的親切——不曉得爲什麼會是北村鞠躬回禮。這麼說來的確如此,在龍兒的眼裏,亞美總是保持完美的薔薇色肌膚,眼睛下方稍微帶了點青色。不過這並無損她的美麗,還是遠比一般人美多了。
「怎麼會!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不是沒興趣嗎?」
亞美拿出香奈兒手鏡,仔細端詳自己的美貌——只聽到大驚小怪的哀嚎。然後「喀啷!」一聲,手鏡從手中落下。
「咦……」
「抱歉——」
洗手檯、鏡子、腳下、到處都是血,鮮紅色的血……滿是血腥味,幾乎可以確定……那的確是血、是人血……
實乃梨向北村道歉、拔掉耳機、臭罵大河、臉頰馬上變得紅通通,聲音也變了。
龍兒手腳俐落地打開裝在行李裏的布包,一人發下兩個飯糰。大河爲了不要靠近北村,幾乎是趴在亞美與實乃梨的膝上——「喂!」「Wow!這是胸部的觸感!」向龍兒伸手索取飯糰。大河雙手拿着飯糰,滿足地回座。
啊——累死了、累死了!開口的人是亞美。接下來是口中嚼個不停的——
「啊!」
「我都在把CD裏的靈異聲音轉成MP3喔!小實,你聽聽看這個!」
「……嘿~~因爲你太小了,人家看不見嘛……」
馬上拒絕。現在沒有閒功夫去面對嘴邊沾着海苔的吉娃娃誘惑。「嘖!」的一聲,亞美帶着冰冷的眼神轉過臉。龍兒看着她的側臉,乾脆地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是啦,後面還有、還有!哈哈哈,結果那個是工作人員的鼻血!那天的攝影師是個難相處的老頭,只要有什麼不爽的事就會亂甩底片箱。結果那天有個工作人員的臉直接被底片箱砸到,鼻子彎了九十度,真的超蠢的~~!」
實乃梨大口一咬開心說道:
——拉住實乃梨坐在亞美旁邊,接着若無其事抓住站在走道上的龍兒,將他拋到實乃梨身旁,自己則坐在亞美對面。這就是大河的協助嗎?龍兒心中不禁有點感動。北村理所當然坐在實乃梨對面,也就是大河旁邊……大河拼命將身子靠向窗邊,刻意不去在意北村的存在,僵着一張臉看向亞美。
「打線啊……那麼我們就以共通主題舉辦辯論大賽吧!亞美,你覺得什麼題目比較好?今年職棒季賽的走向?甲子園的未來?還有針對明年的升學考試,務必請你說一下對於大學錄取率百分之百時代的看法?」
「痛……痛死人了啦!」
實乃梨拼命想要取得大河的否認,顧不得自己還在公共場合就滿臉通紅地大吵大鬧。也不管即使屁股下面的亞美髮出痛苦呻吟:「好重……」
……這是上個禮拜,爲了拍攝雜誌要用的照片前往某攝影棚發生的事情。
「逢坂,你喜歡恐怖的東西嗎?」
「啊、對了,高須同學~~逢坂同學還沒來耶,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給她比較好呢~~?不過沒來也沒差,人家完全無所謂~~」
大河邊說邊聳肩。
打工打太兇的人是實乃梨。北村跟着點頭說道:
「你該不會是在叫我吧!」
揮棒落空。接着輪到龍兒上場:
注:日文中的「好喫」與「梅」同音
就在這時候,化妝師要我先進化妝室把妝卸掉。沒辦法的我只好一個人進去,結果裏面……竟是一片血海——
「咦,真是意外。」
北村把掉在雙腿之間的酸梅籽遞還給實乃梨,一邊對大河露出誠懇的笑容:
大河緩緩自揹包裏取出準備就緒的白色耳機,放入實乃梨的兩邊耳裏。從耳機流瀉出的巨大音量可以聽到隨身聽正在播放那個超有名的「前輩……♪」謎樣聲音。就在此刻「噗!」實乃梨嘴裏噴出某個東西,有如子彈一樣直接命中坐在她前方的北村額頭。遭到攻擊的北村按着額頭呻吟一聲低下臉,一顆籽落在他的雙腿之間——實乃梨從嘴裏噴出酸梅籽。
「哇啊!超好喫耶!這是高須同學做的嗎?飯糰飯糰超好喫!裏面有梅子——超梅的0;注1;!沒想到這麼鹹的梅子也可以打出全壘打!」
「呃!這……問我……喜歡……還是討厭……應該、算、喜歡、吧……?」
沒錯——大河針對這趟旅行所想到的作戰計劃就是這個——題目是「解救驚慌失措的小實之騎士登場大作戰」。
哈哈哈哈哈!搖晃的特急列車裏只有亞美一個人的笑聲輕快回響。沉默的龍兒心想:這個結局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
大河用力踏地,繼續盯着亞美的臉——
讓我再插一次,這次要把整隻手指頭戳進去——正當大河的小手比出不吉利的V字——
北村突如其來的極近距離笑臉攻擊,讓大河吞吞吐吐不知該如何回答——扭扭捏捏地用指甲拿下沾在指尖的飯粒。實乃梨換個位子坐到亞美腿上,面對大河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人家一直在工作!」
唉呀呀,真可憐!實乃梨與北村的視線充滿同情。龍兒的腦中也覺得同情,可是眼神看似正在散發殺氣或怒氣。至於大河則是忍不住伸手打算摸摸亞美的黑眼圈,徹底惹惱她。
『小實最怕恐怖、靈異、超自然現象這一類東西。剛進學校的自我介紹她就曾經說過,光是在路上看到恐怖電影的看板,她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我想她說的是真的。』……這就是大河在須藤吧說的情報。
「我也幾乎都在忙社團和學生會。去年曾祖父過世時還有時間回鄉下參加喪禮……」
「明明就很恐怖……」
「我還以爲是樓上發生殘忍的兇殺案,兇手把分屍的屍塊衝進水管裏,結果半路卡住,造成樓下水管破裂,從洗臉檯的排水孔噴出屍塊之類……就像糾結在一起的頭髮、好像叉燒的肉片,還有大臼齒滾來滾去……哇啊!好恐怖!」
看到實乃梨的樣子,大河與龍兒交換眼神,互相點頭。看來實乃梨真的很害怕。
「對……對不起!北村同學!我說……大河!」
顫抖的指尖輕輕撫摸眼眶,誇張到連聲音都在顫抖:
大河伸出手指向亞美的眼眶,指出她身體的缺陷。實乃梨也開始凝視亞美的臉:
「我就是這麼小,怎麼會有壓迫感呢?」
亞美用手壓住眉間、閉上眼睛,一副真的大受打擊的模樣。實乃梨摟着她的肩膀搖晃,似乎打算替她打氣:
「夠了夠了,今天就看在我實乃梨的眼皮上,到此爲止!」
「看吧,果然沒用。」
於是在這趟旅行裏,龍兒與大河兩人決定要同心協力一起裝鬼,把實乃梨嚇得半死,然後最後由龍兒從恐怖的絕望中現身——『沒關係,不論發生什麼,都有我保護你!』——靈異現象就此完全停止,實乃梨因此心蕩神馳:『高須同學,你真的保護了我……高須同學是隻屬於實乃梨的大魔神……』只要演出這種偶像劇般的內容,就算再怎麼百般不願意,兩人的距離還是能夠順利縮短——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啊、蠢蛋吉!」
亞美爽朗地開懷大笑,然後像是在哄小寶寶睡覺一樣,用腳搖晃實乃梨:
仍被亞美緊緊抱着的實乃梨抬起頭,擦了擦滲出額頭的興奮汗水。
「我想說你的眼睛派不上用場,那我就幫你戳瞎。我在這裏!」
「什麼抱歉!剛剛那是什麼?就是那個吧!就是死掉的學妹從黃泉國度發出的呼喚……慘了、慘了、慘了、慘了!這下該怎麼辦,她在呼喚我!我也會被她拖去黃泉國度!搞不好學妹的怨念已經跑出來了!」
實乃梨雙手掩面,渾身無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還翻白了眼,從亞美腿上滑到地上。亞美緊緊抱住實乃梨的身子將她拉起:
完全無視近在眼前的大河,一面貼近磨蹭龍兒,一面對龍兒投以擔心的視線。此時電車正好「喀當!」動了一下。
龍兒打算以快樂的談話擊出全壘打……當然不是,這只是之前和大河套好的伏筆。
這是蠢蛋吉娃娃的簡稱,也是大河個人專屬用來稱呼亞美的暱稱。
「好了好了,櫛枝冷靜一點……先處理這顆酸梅籽吧!」
「亞美,振作一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打算補妝所以回到休息室。那個攝影棚的化妝室非常小,化妝室裏雖然有洗手檯,可是感覺很老舊,水管也都裸露在外面,燈光昏暗,鏡子還缺了一角。我不是很喜歡那裏,可是我又不能選攝影棚。
「咦——亞美的美麗肌膚上怎麼會有黑眼圈……唉呀呀……」
「在電車上喫着簡單的飯糰,真是太棒了~~!不愧是高須同學……要不要嫁給我?」
「黑眼圈好嚴重喔!」
聽到實乃梨體貼的話語,亞美說聲:「是啊!」
「嗯嗯嗯……既然是難得的旅行,那就讓亞美玩個痛快吧!你們聽好了,打者可不能隨便亂打,還得串連整個打線纔行。所以說,從男子軍團開始,來講些能夠撫慰亞美疲勞的有趣話題,看看能不能擊出全壘打吧!嘿!」
實乃梨從座位上跳起來拍手,在實乃梨身旁不斷與大河進行攻防戰的亞美也是眼睛閃閃發光:「飯糰?太好了,真感動!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沒喝呢!」就連北村也跟着歡呼,高興到眼鏡都掉下來了。或許可以說是第一次上場打擊就擊出安打吧。
「嗯——我要說的不是恐怖故事,而是笑話、笑話啦!」
實乃梨擋住大河的手,用手壓了一下自己可愛的內雙眼皮,故意弄出有如外國人的雙眼皮。哇!恐怖到就連龍兒都要不禁轉開視線,可是大河卻毫不猶豫——
「大河真是的……總之不準再提恐怖的話題!也不準聽奇怪的東西!話說回來,我們應該多聊些美好的正統話題來炒熱氣氛,撫慰亞美的疲憊!譬如說,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飯糰?或是小孩子、拉麪、動物之類的纔對!」
「騙人、真的嗎?太棒了!好開心喔!」
「啊——對了對了,說到恐怖的事,人家上個禮拜……」
實乃梨的想象力似乎比亞美的故事還要來的詭異噁心——是我們多心吧?可是實乃梨停不下來,無意義地扭動雙臂繼續說道:
「而且、而且眼球還飛出來了!如果撞到眼睛該怎麼辦……?喂、大河,如果被分屍的是人是我們怎麼辦?喂、亞美,怎麼辦?討厭啦,最終下場就是衝進排水溝裏嗎——!」
我纔不想要這種死法——實乃梨用腳夾住扭轉的雙臂大叫。龍兒凝視着眼前的實乃梨,眼神中閃着鋒利光芒。當然不是在想「下次我就這樣處理屍體吧」,只是在想:
該怎麼形容這種人?自爆型膽小鬼嗎?自己在腦袋裏任意幻想各種恐怖的場面,然後把自己弄得越來越害怕。總之,多虧有亞美計劃之外、出乎意料的協助,讓實乃梨嚇破膽的計劃得以順利展開。
就在這時候,突然——
「哦——」
北村叫了起來。
窗外顯得更加耀眼。靠窗的亞美、大河與龍兒、實乃梨,全都抬起頭。大家的臉色一齊恢復正常,眼睛閃耀平日的光芒。
「唔……哇——喔!出現了、出現了!好——美!」
就在他們五人搭乘的特快車窗外,青銀色的太平洋水平線正沐浴在盛夏的太陽下,閃閃發出光芒。
盛夏的藍天底下,藍得發光的八月景色在眼前無邊無際延展,叫人目眩神迷。
※※※
「超·贊·的————————!」
超讚——贊——贊——實乃梨的聲音響徹雲霄。
一行人來到別墅所在的車站下車,在山路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穿過散着白沙的林蔭步道,視野瞬間豁然開朗,衆人看到了那個——
「害你們要用走的,真對是不起~~」
亞美轉過頭說道。只有大河皺眉回答「是該對不起!」,至於大叫的實乃梨、北村、龍兒三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睜大雙眼,如同膽小的小動物不由自主聚集在一塊,以膽怯僵硬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景象。
濱海別墅,之前是這麼聽說沒錯……可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大。

「……真、真的是有錢人……這種說法可能有點沒品,不過現在的我的確能夠體會,亞美的家大概有我家的三倍大……」
北村勉強發出聲音,一邊「唉呀」搖頭。
樂園一般的海邊……反覆的海浪聲、風聲、夏日氣息、陽光,還有……豪宅。
「性犯罪者!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色鬼!」
看到實乃梨興奮的模樣,亞美當然也很高興。實乃梨以幾乎是滾下去的速度奔下石階,身後的亞美也利用長腿優勢,兩階並做一階追上。
「腳痛嗎?的確走了不少路呢……我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
大河眯起的眼中滿是輕蔑。「哼!」冷淡地轉頭,完全無視龍兒的存在,跟着脫下小小的海灘鞋,跑向浪邊那些人。
「啊……」
「呀——好冰!哈哈哈!海浪好冰!我可不會認輸!」
「唉呀、實乃梨真是的,我們當然要住這裏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耶——!」
北村擔心地看着大河的臉,那對帶有漂亮雙眼皮的眼睛裏充滿慈愛。
龍兒踩空兩階,好不容易在快掉下去的時候站穩腳步。大河一副了不起的模樣站在他身後,惡狠狠眯起目光炯炯的眼睛,望着下方的龍兒:
北村颯爽現身!乾脆地從大河手上接過藤編包包,輕鬆拿着兩個行李的手臂上無預警露出醒目的肌肉線條——
從森林裏延伸而出的步道連接石階,走下石階之後,盡頭就是——大海!
「噁心。」
北村站在左右搖頭的大河面前,但他沒有自顧自走開,而是好好看着大河的樣子,一邊保持緩慢的步調前進。
「不要!不要過來!你的眼睛,看來根本就是個變態!」
「唉呀唉呀!女子軍團,這樣很危險喔!小心滾下去!」
「既然這麼在意,就不用在沙灘上走路了。」
異端分子龍兒的聲音隨着海風飄散。搞什麼!轉頭看到身邊還有一隻對大海沒興趣的旱鴨子留在陽臺上。對了,還有這傢伙!
「看起來好舒服!我也要去!」
亞美急忙上前。
將牙刷伸進骯髒的排水孔裏,一口氣拉出卡在裏面的髒東西,更是叫龍兒喜歡到發抖;打掃完長出紅色麴菌的浴缸之後,確認乾不乾淨而伸手觸摸,那個瞬間也叫他難耐;發現瓷磚縫隙長出黑色黴菌的瞬間,雖然嘴裏抱怨「搞什麼啊!」卻掩飾不了嘴角的愉快笑容。
雖然走在前頭的龍兒這麼說,大河的眉頭仍舊深鎖,還不停抱怨沙子燙腳,怎麼樣也不肯跨出第二步。真是任性的傢伙,隨便你啦!就在龍兒不耐煩之際——
這個傢伙就是愛耍嘴皮子。
「習慣就好了,沒關係!」
「喂喂喂!應該要先打掃吧!」
「喔!」
「好啊……要打掃我隨時奉陪……」
「咦?哪裏?我要看!唔、好冰!」
「今年還沒有人來過這裏,所以大家如果不先打掃一下的話,灰塵可是很恐怖喔!」
不愧是鬥敗犬法醫·夕月玲子的別墅!絲毫沒有暴發戶的感覺,只看得見完美的品味。裏頭八成也是既奢侈又高級吧?一想到有一大堆灰塵在那裏等待自己,龍兒便立刻將行李擺在木造陽臺上,「啊!」嘆口氣:
龍兒無法拋開想要打掃的慾望,所以纔會一個人留在這裏。這也怪不得別人,可是他又不想破壞難得的氣氛……龍兒頻頻回頭看向別墅,勉強自己走下陽臺,來到浪花不停拍打的岸邊。正當他帶着有點遺憾的心情脫下鞋子時——
就是這樣才成不了事、纔沒有進展——就在龍兒不知不覺進入憂鬱模式時——
耀眼的白色沙灘,還有深藍色透明海洋——盛夏天空的強烈光線下,海浪不停翻滾,濺起星點浪花,到處都是閃亮光芒。一直延伸到遠處海平面的風景有如一幅畫,要不是溼潤皮膚的海風裏混雜海潮氣息,還有靜靜拍打岸邊的海浪聲,大家恐怕會以爲這是在作夢。
「不行不行!亞美,有這麼美麗的大海當前,我們怎麼可以去打掃呢!」
「呀呼——!大海大海大海!大——海——!」
「不得了……這可是個大工程……」
大河撩起裙襬,露出雪白的小腿,戰戰兢兢走入浪花裏,緊緊抓住實乃梨的手臂。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拋下,龍兒顯得孤單無比。大家都在笑……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另一方面——
「哈哈哈,你太誇張了啦~~」
「燙燙燙——!」
海邊沒有任何人,只有透明的海浪閃耀美麗的波紋拍打岩石聳立的海灣——難道整個海邊都是川島家的私有地?
什麼——心愛的實乃梨口中說出叫人難以置信的發言。實乃梨輕鬆跳過木造陽臺的柵欄,來到海灘之後大叫:
「玩……噗!你這傢伙!」
「是嗎?那我們走吧!」
「祐作真是的——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啊?這很普通啊!普、通!」
譬如說積滿灰塵的地板,一擦下去立刻變黑的抹布他最喜歡了。長時間棄置不用而長出茂密黑色黴菌的水槽,噴上黴菌專用清潔劑後,隔一陣子再去看,會看到什麼呢?這個瞬間也是龍兒的最愛。
大河當然是滿臉通紅,全身上下幾乎都在顫抖,臉上表情看不出是笑還是難受。緊咬齒根的臉頰出現酒窩,背脊像木板一樣僵硬,然後開始同手同腳……不過至少有好好走路。
「給我慢慢走。沙子會滑,好好注意腳邊。」
「實、實乃梨不要緊吧?」
總算走下石階的大河,剛纔那股氣勢不知道跑哪去了,只見她提心吊膽,海灘鞋一陷進沙子裏就停下腳步,開始抖腳或是單腳跳躍,怎麼樣也靜不下來。
「無言?你現在不就說了嗎?真是個多話的傢伙……拉鍊!」
保持低調一頭熱的龍兒如此低語,從揹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專用抹布和高須棒(模仿在部分愛好者之間相當知名的掃除小道具「松居棒」,用免洗筷與棉花製作)。
亞美把行李擺在木造陽臺上後轉頭如此說道。她的話讓龍兒驚訝地抬起頭來:
「什麼?」
「唔……沙子跑進海灘鞋了……」
「你走前面。萬一我摔下去可以用身體擋住我,這種時候我准許你碰我的身體。」
實乃梨邊跑邊踢開運動鞋、脫下襪子丟到一邊,直接跑向浪邊。海浪打上來也滿不在乎,任由海水淹沒她的腳踝。
平常就很危險的三角眼中,滾滾燃起耀眼欲滴的慾望之火——打掃?放把火燒掉不就得了?燃燒吧、燃燒吧、通通燒掉!他當然不會這樣想,因此龍兒最喜歡打掃了。他真的、真的超級喜歡打掃。
「你一定會跌倒,別太着急了。」
龍兒不禁像少女一樣合掌,陶醉地仰望別墅——我竟然有打掃豪宅的一天……
這樣一來就算準備好了。川島,開門吧!讓我進去!龍兒轉頭——
「唔哇——噗!」
「嘴巴的拉鍊!拉上!」
可是當龍兒想靠近大河而踏出第一步時,大河卻像看到髒東西一樣連忙躲開:
龍兒不禁仔細思考自己不受歡迎的原因。自己既不會像北村那樣溫柔地對待女孩子,身材也不像他那麼好。拿同一件事來說,這樣的男孩子如果遇到剛纔的實乃梨,也會接過實乃梨的行李,對她開口:「臉燙傷了嗎?你摔倒時我沒能幫你,真對不起。」……事實上自己能做的,只有看着摔倒的她笑着起身跑開。
「喔,來了來了!大河,過來這邊!這邊好多魚喔——!」
「來嘛、來嘛!高須同學,陪我玩吧!」
「我、我、我……我們要住在這裏嗎?」
「打……打掃?」
桀傲不遜的大河說完之後就轉過頭去。嚇出一身冷汗的龍兒只能呆立原地:
「性、性……!」
北村也追在兩個女生後頭步下石階。
「你真是不像話到叫我無言……我到現在還是心驚膽顫……」
她用力轉頭,貼近亞美抓住她。揹包因爲她的動作擦過龍兒與北村的鼻尖,讓兩個男人只能趕緊躲開。
實乃梨踏上一階石階:
在盛夏的強烈光線照射下,粼粼閃耀的水花中,實乃梨踢着層層打來的波浪,一邊微笑一邊揮手:「大家快來呀!」看到那種景象,亞美也迅速脫下海灘鞋、捲起丹寧褲說道:
「咦?我幾時跌倒過了?」
「啊——大河和高須同學好熱啊、好熱啊……啊啊啊啊——!」
有人對着他的臉潑灑冰冷的海水。舔舔嘴脣,感覺到一陣難以忍受的鹹味,鼻子很痛,海水還跑進眼睛。一旁哈哈大笑的人是亞美。
朝海灘突出的圓木陽臺另一側,連接有如歐洲小旅館的時尚白色石造玄關。這棟別墅到底有多大?巧妙隱藏在防沙林裏的建築物若隱若現,不過光是看得見的部分就已經夠驚人的了。不但有日本少見的石砌牆壁,海灘上的文殊蘭讓房子四處顯得一片綠,深粉紅色花朵盛開……房子的窗戶更是一般住家的兩倍高。
經過一番整頓而煥然一新的生活空間,龍兒最、最、最喜歡了——乾淨到不論別人命令他去舔任何地方,都能夠毫不猶豫遵命。保持乾淨,備齊順手的工具,讓家事、打掃做起來容易——龍兒打心底最愛的事就是計劃性的清潔打掃。問他爲什麼,他也說不出原因。既然世上有喜歡動畫的人、有喜歡電動的人、有喜歡音樂的人、有人爲了藝人激動,那麼也有人活着就是喜歡打掃。
「少隨便碰我!你這個性變態!」
意思是說我們都在普通以下囉?不過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
「嗯、嗯!沒關係!」
走在後面的大河也打算加速追上其他人,可是領子被同樣走在後面的龍兒揪住。這個傢伙不只是笨,看樣子最近還患了健忘症。
順便提到龍兒的祕密嗜好,就是翻閱國外的室內裝潢雜誌。如果手頭寬裕,總有一天要按照顏色收集整套的室內裝潢織品與亞麻布。想要親手觸碰絕佳品味的慾望,平常總是仰賴前往大河居住的高級大樓做家事得到安撫。可是現在——
「什麼?」
「咦……」
大河趁着龍兒不知所措時粗魯地把手抽回來,順便毫不留情捶了龍兒的背。
「逢坂怎麼了?沒問題吧?我幫你拿東西。」
龍兒抓住不爽的大河手臂,正準備一起踏出腳步時——
注意到兩人某些意義上的親熱模樣,實乃梨回過頭:
她伸出手指嘲弄兩人,一不小心在最後一階漂亮滑倒。啪沙!臉貼在地上,在沙灘上烙下一個大字型。
實乃梨微笑比出V字手勢,一個前滾翻起身,隨意把沙灘上的人形痕跡踢散,大喊:「電車通行!」再度朝別墅的木造陽臺衝去。
「喔、大河!沒錯,還有你!喂喂,比起大海,你不想先來打掃嗎?有了!我們兩個先打掃,順便演練之前說好的計劃——」
「呀啊——!哇哇哇!超棒的!這真是棒過頭了!感動到不行!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夠睡在這種地方!快快快、我們快走!亞美、大河!還有男子軍團!」
「打掃的事待會再說!」
「沒——事!不過是臉有點擦傷,還有被沙子的高溫燙到罷了!」
北村也光着腳跑走了。「呀——!」「好冰啊——!」只聽見開心無比的暄鬧聲。
「呵呵呵,快點快點~~!」
嘴上雖然邀龍兒一起玩,雪白的手卻毫不留情地將海水潑向衣衫整齊的龍兒身上。笑容有如天使,邀約的聲音有如微風……
「看招看招看招~~!」
水花精確瞄準龍兒的眼睛與鼻子,手法既壞心又惡毒。
「可惡……來真的嗎?」
「呀啊——!」
既然這樣,我也用不着客氣了。龍兒毫不留情地加倍奉還,只見亞美邊笑邊往後退,企圖逃走。盛夏的陽光照得水花閃閃發光……不知幾時,海浪已經打溼龍兒的短褲,耀眼的太陽火辣辣地烘烤皮膚。
「討厭——好冰、好冰喔!」
笑着逃開的亞美毫不在乎地將丹寧褲褲管捲到膝蓋,露出整個小腿。姑且不論個性如何,就視覺上看來,眼前的場景簡直就像是碳酸飲料或是運動飲料的廣告畫面——互相潑水、開懷大笑,讓人感覺這就是夏天,打掃的慾望也隨之一掃而空。高掛藍天的大片卷積雲,也爲這幅夏日景象更添色彩。
等到龍兒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在開懷大笑,認真地追着亞美奔跑,早就分不出身上是汗水還是海水……
「人家就說好冰了!高須同學真是壞心~~!」
然而——
「是嗎是嗎,很冰嗎?有那麼冰嗎?」
「啊!討厭!嗯……啊!」
「海蟑螂有那麼冰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龍兒身後,亞美的對手不知幾時已經變成大河。大河朝亞美拋出的物體,就是密密麻麻附着在附近岩石上的海蟑螂。亞美的白色上衣瞬間黏滿海蟑螂。
「你他媽混蛋小不點搞什麼鬼!」
臉上浮現可怕表情的亞美髮飆了,馬上收集海蟑螂扔回去,朝大河展開反擊。
「少囉唆!蠢蛋吉娃娃給我喫海蟑螂!」
實乃梨雙手抓住海蔘給龍兒看,龍兒不知不覺往後退。
然後——
戰況最後演變成大喊「幫我弄掉!」的海蟑螂眼鏡男,追趕不停尖叫的女子兩人組在浪邊奔跑——只有在逃跑的時候,這兩個人才會意氣相投。
「喔、喔!」
計劃纔剛開始而已,看樣子實乃梨已經完全中計了。
「呃……對不起,都怪我亂說話……那個應該只是海帶芽。」
「……!」
「我說櫛枝……」
實乃梨翻身想要逃開,一不小心失去平衡,一把抓住龍兒的手臂,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手指的觸感……比想象還要熾熱的手掌——
龍兒忍不住安撫身邊的她。
「哈哈哈——滿手都是腥味!」
「喂喂喂!難得能夠出來旅行,爲什麼要吵架!」
實乃梨聞一聞手上的味道,笑得更加開懷。龍兒面對她那天真無邪的開朗天性,也忍不住笑了。
「什麼?」
「有海蔘就代表這片海域很乾淨喔。因爲海蔘會清理大海,而且又很好喫。」
「咕……啊——!屍體……屍體!也就是說海水裏都是腐爛屍體的屍水……唔嘔!」
正義的班長,北村祐作是也。可是擋在兩人中間的北村衣服上,也逐漸黏滿兩人耍脾氣而互丟的大量海蟑螂。
「爲什麼!幫我拿掉啦!你們剛剛不是還用手抓嗎!」
「漂流在那邊的那個,看起來像不像人頭?」
世界最難看的爭執,就在盛夏海邊的風景中展開。就連龍兒都害怕地準備逃跑,此時有勇氣介入雙方爭執的人就是——
「真厲害!」
怎麼能夠忘記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要趁這種時候,一點一滴從能夠做得到的事開始做起纔行。
「臭小不點!海蟑螂跟你最配了!」
相對於興奮的龍兒,身旁的實乃梨漲紅一張臉,看來真的相當害怕。剛纔明明還笑得那麼陽光……龍兒對於自己的興奮心情感到有些罪惡。
「不要!祐作好惡心!別過來、走開!」
實乃梨心情很好,非常好。她將兩手的海蔘無意義地「CROSSBONE!」疊在一起之後,就把海蔘拋回海里去。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被一個全身黏滿海蟑螂的男子追在後面苦苦哀求,那副場面實在太噁心了——這麼說雖然過意不去,不過就連龍兒也無法正視北村那副模樣。因爲連眼鏡上也掛着好幾只海蟑螂……
手指前方是漂流在海上的海帶芽——不過依照看的角度不同,也可以把它當成漂流海上的人頭……既然對方是實乃梨,應該會擅自在腦中生出各式各樣的幻想而害怕纔對!不出所料,實乃梨一看到那個東西,全身立刻冒出雞皮疙瘩。
「唔……對、對不起……」
實乃梨從原本打算起身的半蹲姿勢,再度翻身跌倒在溼漉漉的沙灘上。照你這麼說,超市裏不就全都是動物、魚類,還有其他生物的屍體嗎……?龍兒雖然這麼想,嘴上還是打算說幾句安慰她的話,可是實乃梨不給他機會,早已全速逃向木造陽臺。只見站在一旁的亞美帶着幾分呆然望向這邊……
「什麼!那逢坂……你來幫我拿掉!」
「一點都不好!我們正待在屍水裏啊啊啊!」
「哈哈哈,她們好蠢喔!竟然徒手抓海蟑螂!」
帶着耀眼笑容的實乃梨,不知何時來到龍兒身旁。她看着不停衝刺的三人大笑:
「呀——!也就是說,那是海帶芽的屍體啊啊啊!」
「哇啊!這個……你們竟然敢摸啊?我有點……不、不行了、幫、幫我拿掉……亞美!幫我拿掉!」
「還——還好吧?」
「算了,我也是敢抓海蔘的女人。」
龍兒差點就要停止呼吸,僵硬與顫抖從後頸部開始,隨着脊髓一路麻到屁股。這個感覺實在是有點……不、是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