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黎明的那場喧囂宛若一場夢，寂靜的清晨來到高須家。

遭到掌中老虎襲擊，龍兒睡回籠覺的時候已是清晨五點了。正值成長期的身體沒睡夠真的是很痛苦，張開的嘴大大打了個哈欠，振作精神，在一如往常的時間起牀。還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情……

去過盥洗室與浴室後，接着要給小鸚飼料。一如往常地確定它已經醒來後，再把鳥籠的布拉開。但是——

「早安小鸚……哦——！」

臉朝上躺着，小鸚死了。

「剛、剛剛不是還回我話嗎？小鸚！」

「……嗯……嗯、嗯……」

——不，它還活着，只是橫躺在鳥籠底下，看到的人還以爲它死了，不過看來它應該只是躺在那裏而已。龍兒一叫喊，它又站了起來，不知爲什麼地鼓起羽毛，那樣子看來令人覺得不舒服。

「我已經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了啦……！」

「早安！」

果然還是比較想養貓咪或是狗狗，還是那種能夠和人心靈相通的寵物比較好。一邊這麼想着，龍兒一邊更換飼料盒。

「……嗯……嗯……嗯小、小……小嗯……小嗯……」

小鸚直直看進龍兒眼裏，努力的想要說什麼。該不會是這麼多年來一直不斷教它，卻怎麼樣也教不會的那句話吧？

「難道……你終於要說出『小鸚』了嗎？終於學會怎麼說了嗎？」

龍兒不禁興奮的緊貼着鳥籠。他眼前的小鸚一臉聰明的張開尾巴的羽毛，就在下一刻，就是下一刻——

「小——便！」

「無聊死了！」

啪沙！龍兒想都沒想就以夜用布蓋住鳥籠，靜靜地離開客廳。他的長相雖然兇惡，但內心卻很穩重。如果每件小事都要放在心上那還得了！他以男人的氣魄保持平靜，準備去看看應該已經睡着的泰子，於是打開紙拉門——

應該是剛睡着吧？有聽到玄關門打開的聲音，所以龍兒知道她已經回來了。

「……話雖如此，這也太過分了啦……」

一手拿着時髦電話的逢坂大河此時臉上出現一副掃興的表情。

拿着電話分機穿過狹窄到令人落淚的客廳，由陰暗的窗邊向外看，從這裏可以看到的就只有那棟布爾喬亞大樓了，可是在那棟大樓的二樓……視線正前方的窗戶——

「誓言？你該不會是說真的吧？」

「早、早安。」

——答對了。但是，似乎又有些……大失敗。

會用這種黑道威脅口吻說話的傢伙，腦袋中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這麼一個——

「——」

「啊？窗戶外面？從我家窗戶能夠看到的只有——啊！」

「……反、反正、不管怎樣……我會過去啦……可是……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裏啊？」

「你不是說要像狗一樣什麼都做？你發誓了對吧？所以給我過來！現在過來！從現在開始每天上學前都要過來！」

「說好什麼都做的人是你吧？不管啦，反正你快點過來啦！我說會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哦……至於會做什麼，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接着他以神乎其技的速度剝掉芋頭外皮，把芋頭放進鍋子燉煮到只剩少許的水。然後清洗砧板、菜刀及流理臺的垃圾，等鍋中熱水變少、芋頭露出水面，這時再目測加入粗砂糖、味醂、酒、醬油、高湯粒、麪條沾醬等。接下來，只要等它煮好就可以了！改用小火防止它燒焦，慢慢煮到出門之前，醬汁就差不多能夠入味了。龍兒從來沒查過正式的做法究竟如何，不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就很好喫了。

「真有錢啊……難道『逢坂的父親是黑道』說法是真的？」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該不會是哪個親戚怎麼了吧？總之不能妨礙泰子（怎麼說也是一家之主）的安眠。龍兒飛也似地接起電話。

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往屋裏走，龍兒嘴裏發出「唉……」的嘆息聲。不論是白色壁紙、原色木頭地板，還是崁入式間接照明，都相當具有品味，與附近其他出租公寓完全不同。事實上，對室內裝潢相當有興趣的龍兒，以饒有興味的眼神輕輕推開霧玻璃門。然後——

自己語帶威脅地叫我過來，現在卻讓我一個人站在這裏？如果遇到她的家人，特別是她爸爸的話該怎麼辦？龍兒擔心地脫下剛纔擦亮的學生鞋，穿着襪子踏上木板走廊。

爆着青筋，有如子彈般在客廳裏繞了一圈，卻沒找到逢坂。因爲興奮而閃閃發光的危險瞳孔發現了拉門。

根據龍兒的推測，原本泰子應該是隨意坐在和式被鋪旁邊的小桌子前卸妝，結果卸到一半睡魔入侵，頭就直接倒向棉被了。

「……早……安……？」

「那身奇怪的睡衣是怎麼回事啊？」

「……早飯喝牛奶就算了，便當的話……偷工減料吧！能當配菜的只有芋頭了。」

「讓我、不管怎麼樣……讓我來打掃你家廚房吧！」

接着要開始準備早餐和便當了。看看冰箱裏頭——

「……爲什麼？」

「……你、你要不要也來一點？」

難得能夠擁有那麼大的不鏽鋼水槽，裏頭卻堆滿了不知從幾時開始堆起的髒污碗盤。這樣一來，排水溝裏頭的狀況又是如何？光是想象就讓人頭皮發麻。而且廚房的不鏽鋼部分全都霧霧的，到處都是——

看來等待龍兒飼料的成員，又多了一個。

龍兒飛也似的狂奔了起來。已經受不了了！竟然讓我看到這副景象！

「逢坂……大河……」

「……早、早安……逢坂……！我是高須……喂——！」

無法接受！

「我纔不想看咧！快點滾過來啦！雜種狗！」

逢坂丟下這句話。但是龍兒還有點事情要做。

因爲覺得冷所以披着泰子的「暖烘烘羊毛衫」（整件都是愛心花樣）的龍兒連忙用雙手遮住衣服，臉上表情十分兇惡。不是在生氣，而是感到丟臉。

逢坂大河就在這裏。

尷尬地低着頭，龍兒趁着門還沒關上前鑽進那扇門。這樣進來好嗎？心裏頭有些慌張，不過應該也不會被說什麼纔是。

龍兒一邊感受泰子與小鸚間看不見的羈絆（腦袋的水準），一邊將泰子的身體擺正，讓她好好躺在和式被鋪上。泰子一直想要自己的牀，可是這種睡像，死也不買給她！

因爲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門……也就是說，這棟布爾喬亞大樓的二樓，都是逢坂家。

「因爲便當要帶的什錦飯還沒煮好。」

用力拉開拉門一看——

和小鸚同樣的狀況，同樣的說話方式。

味道來自漂亮的歐式廚房。

擁有這個兇猛的黑道別名·掌中老虎。

然後那個異臭——

令人讚歎的是二十疊0;注：二十個塌塌米大1;以上的客廳。純白色的地毯配上淺灰色的沙發、然後還有純白色的餐桌、名家設計的精緻椅子……朝南的窗外看到的是過去高須家看到的景觀——隔壁公園的樹木。色彩低調的傢俱絕對無損客廳的寬闊，充滿個性的設計感表現出高於一般人的品味。玻璃水晶吊燈時髦又美麗。不過奇怪的是，這些沙發和椅子都只有單人座。

「哦哦……！……哦哦？」

「嘖！」

電話那頭傳來的紮紮實實、極度不耐煩的咋舌聲。

起牀後到現在才過了三十分鐘，時間上還很充裕。龍兒將牛奶全部倒到杯子裏，打開電視坐在坐墊上。

「逢、坂——！」

距離上學還有一點時間，不過這時間可不是無限的啊！他膽怯地試着輕輕打開門。

一名年輕女性向龍兒打招呼，但旋即又以狐疑的目光盯着龍兒——這傢伙是誰啊？——邊從門裏走出來。

「你好，這裏是高須——」

讓人痛苦得快要昏過去的黑色黴菌。龍兒像被吸過去般搖搖晃晃地接近，以顫抖的食指擦過調理臺。那觸感不用說，當然是滑膩膩、厚厚的一層……

泰子、小鸚，再加上逢坂。

「……」

「唔喔喔喔喔……！」

「等一下！再給我十分鐘就好！」

那就麻煩了。龍兒心裏直接了當地的反應。房東雖然沒有過來抱怨，不過從剛剛開始就聽到他在玄關前大聲掃地的聲音。恐怕是在等待龍兒出門的時機吧，他打算等龍兒出門時再好好念一頓，所以在外頭伺機而動。看來龍兒家已經被列入黑名單了！

炒飯祭典用掉了雞蛋和培根，結果早餐的培根蛋沒了。另外冷凍白飯也用完了。

「啊，對了——」

※※※

「真虧你沒扭斷脖子啊……喂，睡好啦！這樣子睡會死掉哦！」

「這邊嗎？」

無論如何飯是一定要煮的，所以龍兒決定要做簡單的什錦飯和滷芋頭。

「……等、等一下！昨天我們說的，是那個吧？我說會幫你的是另外一件事吧？應該是我會幫你增加和北村說話的機會……我發誓的應該是這件事纔對吧……？」

「……啊」

想都沒想就掛掉電話。

「……打……擾……了……我、我進來嘍？可以嗎？」

口中唸唸有詞，眼睛閉着。

這麼寬闊的客廳，通常就算擺了五、六人分的椅子也不奇怪啊。

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入口瀰漫着比外頭冰冷的空氣。周圍異樣寂靜，彷彿在防備着龍兒。面對這種不合時宜的氣氛，龍兒的眼神不禁兇惡了起來。他瞪着眼前這個謎樣的機器。在與腰等高的大理石臺子上頭裝有按鈕、鑰匙孔和類似對講機的東西。那東西的另一頭，是繼續通往大樓內部的自動門。可是站在門前，門也沒有自動打開。右手邊就是管理員室，但門上掛了「清潔作業中」的牌子，看來裏面應該沒人在。這個機器到底該怎麼用？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前往掌中老虎的柵欄了——龍兒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不發一語，這時——

搭上電梯，按下二樓。門一打開，就見到校外教學時住的飯店裏，那種鋪着地毯的走廊展現在眼前。

「啊，滾開，別看我！」

（注：動畫「無敵鐵金剛」香港譯名爲「鐵甲萬能俠」。是半邊男人半邊女人的敵方角色，原名爲「阿修羅男爵」）

龍兒從房間角落擺着的便利商店袋子裏面救出溼淋淋的冰淇淋，壓低腳步聲走出房間，並輕輕關上紙拉門。總之得先把融化的冰淇淋放進冰箱裏去。

「……泰……泰泰……嗯……嗯……泰……」

支持的球隊獲勝了——撇開早餐只有牛奶這件事，今天早晨算是有個不錯的開始。如果能像去年一樣從窗外射進耀眼奪目的陽光就更棒了。望着窗外，龍兒在昏暗的房間裏嘆了口氣。這時——

深思中的龍兒帶着幾分緊張的心情（雖說是逢坂，但也是女孩子的家呀），按了按門鈴。可是似乎沒人應門，按了幾次仍然沒回應。

洗米，倒水之前先加入適量的酒、醬油、味醂，用剪刀將昆布剪碎加入，再把水煮竹筍和瓶裝金針菇全部放進去。加入適量的水，按下開關，這樣就完成了，剩下只要等它煮好就行了。

唔，屏住呼吸——門打開了。

「你好，這裏是高須——」

逢坂也生氣地用力關上昂貴的窗簾。

邊窺伺着屋裏，邊出聲喊叫，但還是沒有回應。喂——！喂——！隨着喊聲，龍兒走進大理石玄關。

泰子醉到滿屋子都是酒臭味地睡着了。但是，爲什麼是翻跟斗的姿勢呢？她以翹着屁股的樣子睡覺。幸好有換上運動服，就算她是媽媽——不，正因爲她是媽媽纔要對她更嚴格。以我這個做兒子的標準來說，露出內衣褲就是不合格。看來她大概是卸妝卸到一半就沒力了吧？就算半邊臉卸乾淨了，另外半邊卻像畫着濃妝，看起來就像雙面人0;注1;，而且一臉看來很痛苦的樣子，臉上浮現苦悶的表情。

這讓龍兒立刻想到房租不知道多少錢……對了，剛剛忘了問門牌是幾號。不過這問題立刻就解決了——

「你剛剛掛我的電話對吧？我現在就到你家惡搞一番，如何？」

我絕不允許這種情況！這是對廚房的褻瀆！對生活的褻瀆！即使2DK房子裏的廚房狹小擁擠又黑～暗，至少它是清潔的。乾淨到就算用舌頭舔也不會覺得怎樣。有人每天爲了維持它的清潔而努力，也有人明明就有這麼漂亮的系統廚房，卻、卻、卻把它弄成——這樣！

「慢死了！你在幹嘛！」

從沉默安靜下來的那一邊，隱約傳來了震天乍響的肚子叫聲。那叫聲實在太大了，叫人想裝成沒聽見都難。

龍兒心中的某個東西繃開了！

這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動鎖。

先是讚歎，接着是——異臭！

一邊看着早晨的八卦節目，渡過短暫的早餐時刻。眼睛和耳朵專心看着、聽着昨天的足球賽事消息，手一邊擦着桌子。矮桌被龍兒無意識地擦得亮晶晶。

「你靠近窗戶往外看。」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窗戶那邊那棟布爾喬亞大樓的窗簾終於開了十公分左右的寬度。逢坂仍舊沒出聲，對着龍兒點點頭。

看來她的心情很差——逢坂的聲音就像地獄傳來的鬼哭神號，不吉利地震動着龍兒的耳膜。事到如今，在電話裏說什麼也沒用了。

龍兒兇惡地眯起雙眼，不是在生氣，而是失望。

「……啊！」

「覺得麻煩的話就快點過來啊！你在幹嘛？該不會已經違揹你的誓言了吧？你這傢伙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耶！」

「是這個嗎……」

你在幹嘛？普通的日常生活啊。突如其來的謾罵聲讓龍兒腦袋一片空白。電話再度響起，龍兒恭恭敬敬的應答道：

面對那片寂靜，龍兒不禁噤口，連呼吸也停了下來。

向北的窗戶上掛着窗簾、挑高天花板的寂靜房間裏，純白色的地毯上到處都是脫下之後隨手亂丟的飄逸連身洋裝。房間的一角擺放着一式同樣的純白色書桌與椅子，房間正中央則是一張吊有白色蕾絲睡簾的公主牀。

這裏就是逢坂的房間。

逢坂大河在蕾絲的環繞下睡在牀的正中央，長長的頭髮散落在牀單上，手腳縮成一團，靜靜地熟睡着。

電話的子機落在枕頭旁邊，窗簾縫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高須家的窗戶。

「……在睡回籠覺呀……」

嘶、嘶，只有規律的打呼聲在寧靜的睡房裏響起。

無法接近她，龍兒保持着這個距離望着逢坂的睡姿——也不是真的很想看，只是因爲視線離不開。

包裹在寬鬆的睡衣裏，原本嬌小的手腳顯得更瘦小纖細。只有此刻纔有的安穩臉頰猶如冰雕般透明，像快要融化了一般。小巧的鼻子、微張的小嘴、往下伸展的長睫毛……要不是因爲聽見了打呼聲，這個模樣真會讓人無法判斷她究竟是不是還活着——逢坂大河沉睡在寧靜的牀單海里。

不是因爲直接目擊同學的睡姿，而是眼前這副光景實在太像是童話故事中的世界了。

龍兒覺得她看起來像是睡美人，像個真正的女孩子。不過他馬上否定這個想法！

——她不是公主。

不是公主——她是被公主遺忘的洋娃娃。把她抱起來眼睛就會張開了，卻被忘在這裏，所以只能不斷沉睡下去的小小洋娃娃。

娃娃睡着的這張牀、這個房間、這個家，全都不是娃娃的東西，而是公主的，所以尺寸纔會那麼大，跟娃娃的身材完全不合。

可是逢坂是人類，而這個家是逢坂的家——對了，她的家人到哪裏去了？

在一片寂靜的房子裏繞了一圈，龍兒沉默地眯起眼睛。一張椅子、一張沙發……這裏除了逢坂之外沒有其他人，只有被問起家人時會搖搖頭的逢坂睡在這裏。

看看手錶，距離規定的到校時間還有一點時間。

總覺得要叫醒她有困難，於是龍兒悄悄地離開房間，避免發出聲音地關上了門。如果到上學前一刻她還不起來的話，到時候再叫她吧！

與寂靜睡房分割開來的另一個空間，龍兒慢慢脫下立領學生服、捲起衣袖來。

「……來吧！」

龍兒伸出手指着她，面無表情的逢坂只回了句「關我啥事」，加快腳步往前去。不是因爲想要聽那傢伙的話，而是那個廚房——那個簡單清理過一次的骯髒流理臺，龍兒實在不想就這麼棄之於不顧。他想讓它乾淨、想讓它漂亮、想讓它方便使用……這個想法不斷在腦中沸騰，連自己也阻擋不了。

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追着逢坂，或是應該說，因爲同樣要往學校去，也只能走在她後面。逢坂悄悄回頭看看龍兒：

還不到三秒鐘，龍兒的妄想馬上就被回過頭來的逢坂給擊碎。

「好慢喔，大河！今天也先繞去其他地方了嗎？」

龍兒反射性說出這種藉口，親暱地說道：

心情差到不行的龍兒不顧死活地抱怨着，但是逢坂的視線完全沒看向龍兒。

※※※

不行！再這麼下去就一輩子都只能當逢坂的狗了。這是目前所能想到最糟、最慘的未來藍圖……

「小實！你又在等我啦？」

難不成逢坂大河因爲知道我喜歡實乃梨，爲了製造我和她一起上學的機會，所以才叫我過去——？

龍兒撞上冷不防停下腳步的逢坂，正好在胃部附近喫了逢坂一記肘擊。

讓逢坂和北村順利交往，我和實乃梨的距離不就能夠拉得更近了嗎！

——別想比我早一步順利發展！少囂張了！笨狗！

就算沒有她的阻礙，和實乃梨的交往也只是癡人妄想罷了……爲什麼不自覺想起悲慘的事情呢？

「還來……！便當還我！」

「你啊，我話先說在前頭，你真的太過分了！水槽裏頭積着的水都發臭了……排水溝裏頭全是黏液、黴菌，還有腐爛的廚餘所交織出的地獄景象……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不管它一直到現在啊？屋子裏臭得跟什麼似的！」

可以放在手掌上的猛獸，她的眼神讓龍兒只能站在原地不動。她似乎在宣示——除非能夠和北村順利交往，否則我會徹底妨礙你和實乃梨！

感情很好的逢坂和實乃梨兩人肩並着肩開始向前走。這麼難得的機會怎麼可以放過！龍兒匆匆忙忙從後頭跟上，同時他的腦袋開始思考。

「半年前左右。」

「啥！我不是一直叫你喫快點、喫快點了嗎？不斷說再來一碗、再來一碗，死都不肯把碗放下的是誰！」

「我就說了我又沒叫你做！」

「對吧！我說得沒錯吧，逢坂？」

逢坂再一次回過頭來的那一瞬間，那對閃耀着黯淡沉重光芒的眼神，似乎正這麼說。

然後是什錦飯和速食味噌湯的早餐。

看着兩個女孩漸行漸遠的背影，龍兒嚴肅地眯起眼睛。正合我意！可別小看我！輕視與蹂躪首次點燃了龍兒的鬥志。

「還問我怎麼了！咦、咦……原、原來如此嗎……我都不知道，原來大河和高須同學感情好到會成雙成對來上學……」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爲了那個正沉醉在回籠覺裏的逢坂大河而做的。

「那麼就拜拜了！高須同學待會見！喂喂大河！昨天的電視……」

並肩飛快地走在往學校的路上，龍兒和逢坂展開了一場危險的攻防戰。綠色嫩葉閃耀的行道樹下，兩人在人行道上大吵大鬧，再沒有其他人比他們更造成旁人困擾了。

「不對、不對！我們纔沒有約好一起來學校！只、只是剛好，在那邊遇到而已！」

「你搞錯了啦，小實。再說這種時候沒人會用『成雙成對』這個詞吧。」

回過頭的同時，臉上浮現出詭異的親切笑容。

「什麼啊，原來真的只是偶然遇到呀！」

「你、你這笨蛋，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那麼，高須同學，再見，等會兒教室見……本來想說一起到教室的啦！可是你似乎不想和我們一起走，是吧？因爲我們只是偶然遇見的，對吧？」

「這就叫犯賤……嗎？」

逢坂大河醒來時，看到這副光景一定會感到難以置信吧？

內容和早餐相同，不過我帶了很多過來哦——這是一分加上說明、結結實實沉重的便當。

雖然還沒清完……剩下的明天再繼續！高須龍兒如此宣言。背後那些事隔半年沒有清理的餐具，還有廚房的不鏽鋼櫥櫃，全都變得乾乾淨淨。

怎麼了？怎麼了？我昨天晚上也有看電視……拼死伸出手想追上兩人的龍兒收到了最終警告，那就是——

「怎麼了，小實？」

「我又沒叫你幫我做，是你自己那麼開心把早餐都做好了，剩下的話你就太可憐了，所以我才幫你喫啊！你應該要感激我的大恩大德吧？」

實乃梨以尖銳的聲音叫喊，同時激烈地來回確認一起上學的龍兒與大河。

「你這傢伙……還來！我一定要你還來！連同我的體貼一起還來！」

「我說，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的人我可不想幫！」

「這樣啊……！那，那叫做什麼？呃，這種時候……啊啊！我想不出來要用哪個詞形容啦！啊，想到了！『相約同行』！」

銳利目光的前方，聳立着滑膩不堪的系統廚房。限制時間是十五分鐘。男人對抗骯髒的不鏽鋼，比賽就此開始！

「耳、耳朵……」

龍兒從上方攻擊，想要搶走逢坂小小手上拎着的便當袋；逢坂躲開了，善用嬌小的身軀，早一步蛇行移動，與龍兒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擦肩而過的人們，爲了不想與目光恐怖的邪惡高中生，和一臉無辜的小個子美少女之間的追逐有所牽連，紛紛避開視線。

只有臉頰一帶的肌膚被太陽曬過，配上骨碌碌圓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浪漫地笑着朝這邊大力揮手。頭髮在朝陽照耀下閃閃發亮，裙襬隨風舞動……可是那隻手的動作卻出其不意地停住，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睜得大大的眼睛——

「我、我可沒有多餘的什錦飯給叫別人爛人的傢伙喫！」

「……嗯！」

就在要摔倒前的千鈞一髮之際，龍兒站好了腳步。逢坂視線前方、站在大十字路口一角的，正是櫛枝實乃梨。

「……呃……」

「是呀，我們好像住得很近。」

「囉唆啦！別靠近我！好色狗！」

逢坂用已經完全清醒的視線看着龍兒說道。小小的鼻子發出聲音，這就叫作事先警告嗎？加快腳步的龍兒則回說：

「咦——————！怎麼——？騙人吧！怎麼會！」

「別管這種小事，你不要忘記到學校要幫我喔，別想落跑！」

「就是因爲不想遲到才叫你過來接我，爲什麼還搞到現在這個時間？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事啊？」

「閉嘴啦！爛人！」

「你簡直沒資格當人……！」

「……啊……不、逢、逢坂……」

「怎麼會有這種不知感恩的女人……真叫人難以置信！你家廚房也是我清乾淨的耶，雖然還沒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