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8萬 字
確認實乃梨真正的想法。
也就是確認櫛枝實乃梨是否真的不想和高須龍兒交往?她的想法是否會因爲高須龍兒與逢坂大河的生活不再有所牽連而改變?
如果能夠得到答案,就能夠傳達耶誕夜那晚沒能說出口的思念,重新修正兩人之間難以言喻的關係。
對龍兒來說,這正是校外教學的目的。
「高須,『加』喲,『加』。」
「……加油!」
龍兒忍不住對着隔壁北村遞過來的麥克風用力大喊。「這是答案啊?」「不是說過只能接痛苦、難過、辛苦的東西嗎?」——全車的同學對龍兒報以噓聲。
龍兒連忙清清喉嚨:
「呃……啊——『加班』!應該很痛苦吧!好,『班』!」
龍兒隨便說個答案,把麥克風轉給坐在走道另一邊的大河:
「『班』?班長……這個不行。嗯……班,『搬家』!這個夠辛苦了吧!好,小實,『家』。」
答得好!大河的「搬家」獲得大家的認同。
校外教學第一天。
六臺遊覽車分別載着二年級全體學生前往目的地「雪山滑雪場」。不過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太過無趣,陸續有學生開始暈車。於是有人拉出麥克風提議:「來唱卡拉OK吧!」沒想到車上只有演歌,於是2年C班自暴自棄地玩起「特定主題接龍」。
過程雖然非常無聊,氣氛也稱不上熱烈,但是玩接龍至少好過一直望着窗外的灰色擋土牆與灰色道路。
「『家』……『家』而且是痛苦、難過的東西……」
麥克風傳到單膝跪在靠窗座位的實乃梨手中。她似乎正在沉思,皺起眉頭髮出低吟。玩接龍輸的人,處罰就是一個人唱演歌唱到死。
「櫛枝超過答題的時間了吧?」
「好!開始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拍手倒數聲中,實乃梨突然深吸一口氣,雙眼變成鬥雞眼——
「啊啊啊……!」
巴士進入隧道,原來想要說點什麼的龍兒開始耳鳴,不由得皺着一張臉嚥下口水。
「唔哇!男生的滑雪裝也色彩繽紛到了烙印眼底……啊!」
「好棒啊!整座山都是一片雪白!這實在太棒了!」
龍兒等人也因爲實乃梨的登場方式而無言——她突然在衆人面前滑倒,屁股直接坐在結冰的雪地上轉圈。還以爲是因爲雪地太滑,誰知道——
她的腳邊……不,是屁股旁邊有個香蕉皮。
滿身的粉紅……不對,是「超級粉紅」!搭配似乎會弄瞎眼睛的翠綠色……錯,是「超級翠綠」的曲線從左肩延伸到右腳,刻意營造速度感。材質應該是絲緞……不,的確是絲緞。還要配上2年C班統一的水藍色名條。
「贊贊贊……!閃閃發亮的東西是什麼!大晴天的,該不會是雪吧?」
「……剛纔的內容哪裏苦了?」
「因爲我們想聽麻耶小姐唱演歌啊,嘻嘻嘻!」
麻耶不滿抱怨「爲什麼櫛枝的鬼故事和亞美的心情可以,我的情人節不行?」可是現場沒有公平裁判的傢伙。所有人,包括龍兒在內,心裏都不希望麥克風再度回到實乃梨手上,也不希望刺激十分不爽的亞美。再加上——
「家————————————!」太陽穴爆出青筋的實乃梨放聲大喊,麥克風的迴音響徹遊覽車。「我的耳朵!」「吵死了!」「你是喪黑0;注1;嗎!」……全班同學痛苦掙扎,但是實乃梨不以爲意,右手拿着麥克風,一邊抖着左手一邊說道:
實乃梨用力晃動前座的椅背,前座的女生不由得低聲慘叫;坐在實乃梨隔壁的大河目光遊移;喘不過氣來的龍兒也無法動彈,只能用手遮住嘴巴,擺出歐巴桑的姿勢啞口無言。他的確下定決心要問出實乃梨的真正心意,可是沒人要她講鬼故事。
注:喪黑福造,日本漫畫家藤子不二雄A的漫畫《黑色推銷員》的角色
巴士突然沐浴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下,窗外景色閃閃發光。
「抱歉,小實的屁股裂成……哇!」
注:Mary Poppins,澳洲作家Pamela Lyndon Travers著作的兒童文學作品
聽到麻耶對着麥克風大叫的聲音,亞美也睜大眼睛跳起來。「哇啊!超美的!」龍兒和其他人也坐直身體,對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色發出幼稚的叫聲。
這個景色美得無庸置疑,他對戀母之星發誓,晚點要記得拍回去給泰子看!
龍兒眼前突然被強光照得一片白,正想確認那是什麼光芒,卻因爲耀眼的景色而屏息。
「這是帶着些許苦澀的真實鬼故事『不是我的人偶啊』。」
「高須穿起來特別驚人……」
「痛死了!喂!是誰喫的香蕉啊!」
亞美原本不打算參加校外教學,告訴單身(30)要請假工作,卻被單身狠狠拒絕:「你是學生,參加校外教學是義務!」既然拿工作當藉口失敗,也沒辦法再用其他理由請假,最後只好參加。
「醜死了……!」
笨手笨腳的大河,依照慣例和準備起身的實乃梨一起滑倒,兩人同時屁股着地,抱在一起一邊慘叫一邊快速滑下結冰的斜坡。
首先出聲的人是手握麥克風的麻耶。
吵吵鬧鬧的2年C班即將前往的連綿山脈發出雪白莊嚴的光輝,堅毅挺拔的身軀覆蓋着白雪,金黃色的陽光灑落直入天際的山峯。
「什麼~~?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不算!情人節被甩當然算吧!」
龍兒相當認同北村的意見,可是看向實乃梨,發現她一點反省之意也沒有,只是「嘿嘿嘿!」吐舌,並且面露滿足的傻笑:
「有嗎?帥氣嗎?嗯,可能因爲我的長相滿適合穿運動服吧。」
看到能登充滿歉意的眼神,龍兒用力咬住嘴脣。笑起來像般若、哭起來像夜叉、張開嘴巴像通緝犯,這種長相怎麼可能適合色彩繽紛的滑雪裝?龍兒的悽慘模樣有如可以換頭的人偶,真的要說,就是「來自泰國的人妖刺客,臉上的妝因爲激戰掉得精光」。
「嘻——嘻嘻嘻!你的樣子……嘻嘻嘻!」
然後——
注:日本傳說中住在山裏的人型妖怪
大河也瀕臨爆發,粗魯踢着地面的積雪踱步:
在能登的嫉妒眼神注目下,站在集合地點的北村低頭看向身上租來的滑雪裝。這個紫色大概只有用「超級紫」足以形容,總之全身上下一片紫色,上半身胸前與下半身褲腳有「超級金黃」的金黃色閃電圖案,總之就是相當難以形容的滑雪裝,而且材質是絲緞……?對,是絲緞。
「咦~~!『情』……『情人節被甩』。」
出了隧道就是一片雪白、白色、銀白、閃閃發光的世界,白雪反射的光芒十分眩目。這個雪景與平常所見完全不同。
「爲什麼會在那裏?我剛剛不是丟掉了?我明明已經拿去寺廟裏祭拜,也已經合掌道歉了,爲什麼那個人偶又回到我的房間?我絕對沒有把它帶回來,它卻出現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合掌說道:『請你別再跟我回來了。這裏沒有你的容身之處,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守護了。』我害怕到無法注視人偶沒有眼球的眼窩。我想當時的我們視線一定對上了,我不由得驚慌失措。別這樣、別這樣啊!好不好?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不要、不要、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別這樣!別看我喔喔喔!」
「『沒有容身之處的人,是你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所有人都跪在座位上,一起看着窗外。
「……我們又不是要去那座山……」
人煙稀少的滑雪場閃耀白光,校外教學學生的滑雪裝醜到驚天地泣鬼神。想必連綿山脈的神明若是看到,也會指着他們笑個不停吧。
光是這身衣服就夠詭異了,所有人的胸前還要掛上名條。名條是白色?別傻了,是水藍色。水藍色似乎是2年C班的代表色。其他班學生以憂鬱的表情擦肩而過,他們的名條分別是綠色、暗紅色、正紅色、透明等等,各班有各班的代表色。
「……咦!」
三個人三種反應,因爲彼此的模樣啞口無言。果然不一樣,和受女生歡迎的丸尾同學差太多了……不過互相嘲笑、傷害彼此也沒什麼好處。
「超美~~~~~的!糟糕,我覺得好興奮!」
搞什麼,沒想到還不錯!雪山很棒啊!超讚的!2年C班全體的心在此刻合而爲一。
追上大河現身的實乃梨,看見龍兒等人的打扮之後也說不出話來。
算了,不管再怎麼俗氣、再怎麼嚇人,反正我又不是靠打扮取勝。想開的龍兒大口吸入雪山的冰冷空氣。空氣真新鮮,肺部因爲冰涼乾淨的空氣感到愉悅,原本還殘留暈車不舒服感覺的腦袋,也像紙拖把拖過一般清新。
「……」
※※※
「沒想到雪山也能燃起熱情!」
「就是這樣,所以接下來是『呀』。換你了,亞美。」
長髮紮成辮子的大河,臉上滿是憤怒的青筋。龍兒看到大河的裝扮也忍不住大笑。
好美!好美!靠窗座位的同學紛紛吵着打開窗戶,新鮮的冰冷溼潤空氣瞬間填滿巴士。所有人呼吸到那股空氣之後都變得很有精神,彷彿重獲新生。
聲音整齊劃一,心也合而爲一。在充滿歡呼聲與掌聲的車上,司機低聲喃喃自語:
「……噗哈!」
女孩子在這個時候才悠哉現身。看到她們的打扮——「噗!」「哇哈哈!你看她們!」龍兒等人忘記自己的打扮,指着女生大笑不止。
不停發牢騷的春田也像剛從少年監獄出來、跑錯地方的小流氓……總之很悲慘就對了。不過大家還是姑且聽信笨蛋春田的話,戴上和北村一樣的帽子、掛上一樣的風鏡——
「哈!我解開北村適合穿滑雪裝的原因了!因爲他頭上戴着毛線帽,脖子掛着風鏡!小登登、小高高,我們也學他吧!」
「那是雪!唔喔喔!怎麼突然進入川端康成的世界!太漂亮了!」
「呀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就算不是犯人,身爲被害人也一樣!這身打扮將會公諸於世人面前……噗!你那是什麼打扮!」
「各位同學,有精神了嗎?讓我們對着即將造訪的山齊聲吶喊——」
男生的滑雪裝很糟,女生也不遑多讓。都什麼時代還採取連身設計,緊貼腰部的剪裁只能說相當有塑身效果。大河比其他人都要嬌小的身材穿上滑雪裝之後,看起來比平常膨脹了約1.7倍,彷彿只要大風一吹,就會像《歡樂滿人間》0;注1;一樣飛到山的另一頭,上演意想不到的悲傷別離。
至於能登則是像個老舊的交通安全腹語術人偶。
皺着鼻子,露出噁心笑容的春田如此說道,還獲得多數男同學的贊同。
「木原……你剛纔開頭用『咦~~!』了!」
「哇啊!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色!」大河也發出大叫,和實乃梨一起將頭探出窗外。大河這個笨蛋很有可能順勢摔下去!龍兒暗自在心裏提心吊膽,但是看到實乃梨緊抓住大河的外套,也放下心中的擔心。
「不會吧?雪耶!雪雪雪!現在哪是接龍的時候!太美了!」
呀呵~~~~~~~~~~~~!
連坐在第一排的單身(30)也興奮地轉過頭,手指着山頂大聲說道:
「呀啊~~~~~!照相照相!快拿手機照相~~~!」
依然跪坐在座位上的實乃梨把麥克風遞給後方的亞美。亞美似乎因爲剛纔的鬼故事感到不悅,粗魯撥弄長髮,以交叉雙腿的姿勢接過麥克風,「啐!」充滿怨恨地動動嘴脣。
「你別犯案不就得了……」
實乃梨不曉得和靈界的什麼連上線,喘個不停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送出來,仍然繼續說下去:
「呀!你們這些傢伙!別小看雪山!也別迷上山男0;注1;!唔喔喔!」
在慘絕人寰的尖叫聲中,龍兒緩緩閉上眼睛。「咿……」大河也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小聲呻吟塞住耳朵。
抵達飯店沒多久,所有人都拿到這套醜陋的滑雪裝。各組男女生在各自的房間裏(房間的模樣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簡單來說,就是實乃梨會很興奮的和室)換裝完畢後,以班級爲單位,在距離飯店玄關最近的滑雪場入口集合。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裏的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衝擊,頓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我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爲什麼?爲什麼會在那裏?」
萬里無雲的藍天。
大河似乎總算看到其他人的穿着,龍兒的模樣讓她笑倒在地。「隨便你。」龍兒心如止水。因爲大河也一樣好笑,所以扯平了。啊——空氣真新鮮,景色真美好。
「雪國!這裏是雪國!」
隧道很短,沒多久前方已經出現出口的光點,而且愈來愈大。
「你好詐喔……自己穿起來一副帥氣模樣。」
前半段路途只有看見骯髒的護欄下有接近黑色的灰色髒雪,但是現在可不一樣。龍兒和北村兩個噁心傢伙把臉擠在一起,貼在車窗玻璃上發出彷彿女孩子的叫聲:
「閉嘴。我自己知道。」
斜坡由滑雪場的入口向上延伸,山腰可以看見一棟大型木屋,另一側是緩緩移動的登山纜車。滑下來的滑雪板與雪地滑板,在雪地上繪出美麗的軌跡。
龍兒心想,真沒想到北村能把這身滑雪裝穿得那麼好看。腳踏雪鞋的北村站在結實的滑雪道上,看起來真的相當帥氣。不曉得是打扮的關係,還是身爲運動少年的關係,那身滑雪裝穿在他身上,就好像正式滑雪比賽隊伍的制服一樣適合。連龍兒也不禁要贊同能登的意見:北村實在太詐了。
在踩踏結實的滑雪場入口擋土牆上面,堆着與人等高的積雪。其他班級的學生興奮地喫着那邊的雪。本地滑雪客見狀忍不住笑道:「那邊很髒喔——」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做出這種丟臉事——如果沒人在看,龍兒本來也打算去喫。
大河伸手打算幫實乃梨起身。「起來吧。」等着看戲的人不只龍兒一個。
「『呀』嗎……?『亞美美現在的心情』!麻耶換你!『情』!」
「……」
「剛剛的不算,出局!」
「……」
「情」嗎!說得好!不愧是亞美!現場掌聲如雷,卻沒能讓亞美美女王陛下心情變好。繃起一張臉的她躲在窗簾裏後面生悶氣。
「你的故事一點也不恐怖,恐怖的是你的音量和表情!」
「小實要不要緊?站得起來嗎?有沒有受傷?」
「被、被、被迫穿上這種滑雪裝,叫身爲人類的我自尊往哪擺!要我穿這個拍團體照!如果將來哪天發生社會案件,這身可怕的打扮就會播放到全國各地、登上新聞、雜誌版面、永遠收藏在國會圖書館裏嗎?啊……光是說出來就夠恐怖的了!我不要!」
其實雪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龍兒畢竟是第一次來到滑雪場,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雪,從來不知道雪景這麼耀眼。
「等等等!不會吧!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呀啊!危險!停下來!」
抱歉啦~~!漂亮的全倒。原本站在一起的美少女三人組被撞飛摔進柔軟的積雪堆裏。
「老……老虎、櫛枝!你們在搞什麼!」
「討厭~~!好丟臉又好冷……」
「對對對對不起!麻耶大人奈奈子大人!來,手給我!亞美對不起!要不要緊?」
實乃梨依序彎腰扶起埋在雪堆裏的三人。滿身是雪的麻耶和奈奈子蹣跚起身——
「亞美?咦,怎麼了?」
有一個人站不起來。
亞美的頭埋進雪裏,屁股露在外面,維持奇怪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沒有反應,像個屍體一樣。」大河唸唸有詞,一旁的春田也發出慘叫……他不是觸電,而是聽到大河的話。
「慘了,亞美可能是失去生命力,所以站不起來。」
麻耶望着亞美的屁股如此說道,奈奈子也點點頭:
「滑雪裝實在太醜,連走到這裏也是靠我們扶着她。」
龍兒不禁心想,怎麼會有這種蠢事。「好!」北村真不愧是亞美的青梅竹馬,一邊走向亞美一邊對大家說道:
「等會兒的姿勢有點丟臉,請大家不要吐嘈!」
他從身後抱緊趴在地上的亞美用力一拔,拉出埋在雪裏的上半身,拍去她頭上的雪:
「亞美!振作一點!沒事吧?」
「……這裏是哪裏……?到底發生什麼事……?我死了嗎……?」
身上穿着醜到不行的滑雪裝,亞美傻傻回了一句。原本的做作女面具、黑心素顏全都消失,眼神空虛、嘴巴半開的蠢臉根本不像模特兒。
「喔喔,真的失去生命力了,好可憐啊……」
例如腋下那雙手的觸感,還有貼近背後的呼吸氣息。
什麼說得好啊!龍兒的吐嘈也隨風飛散。現在的他的確能讓滑雪板保持八字形,慢速在雪坡滑行,也漸漸習慣如何保持平衡。雖然還言之過早,不過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掌握如何滑雪的訣竅了。
「呀啊啊啊啊啊!不會吧啊啊啊啊!」
「我、我覺得……有點丟臉!」
在空中揮舞的兩支滑雪杖沒能派上用場,愈滑愈開的滑雪板也變成外八字。胯下會裂開啊!龍兒慌張不已,失去平衡之後漂亮翻滾倒地。
「不會吧!」
龍兒無法理解她的行爲。最後實乃梨終於踩着滑雪板順着雪丘斜坡一口氣往下滑,濺起白雪後急轉彎停住。光是藉由重心移動就能如此完美操控滑雪板。
就在大河以認真的眼神尋找奇異筆時,旁邊傳來一聲:
「咦咦咦……喔!」
呀啊啊啊過分~~~~全班聽着北村號令同時拋出雪球,毫不留情地襲向單身(30)。其他班的同學與一般滑雪客全都指着單身(30)大笑。
你真正的心意究竟——
「有沒有人帶奇異筆?在滑雪裝上面畫個CHANEL的標誌,蠢蛋吉就會復活了。」
※※※
「嘿嘿,是嗎?話說回來,亞美也很厲害啊!」
龍兒有生以來第一次站上滑雪板,好不容易把雪鞋裝上金屬扣,才擺出半蹲姿勢便搖搖晃晃滑下斜坡。
「久別重逢~~看看這個雪,真是好啊~~嘿嘿~~看看看~~」
「唔喔……喔、喔、喔喔喔……」
「……!」
那個動作實在太帥,坐在地上的龍兒忘了自己的窘態,不禁看着實乃梨的滑雪姿態入迷。毛線帽下翹出勉強綁起的短髮,在某種角度來說也很可愛。龍兒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全班一起打完招呼、做完暖身運動後,二年級全體便以組爲單位自由活動。雪坡上零星分佈紫色與粉紅色的小點。爲了下午的正式課程,早上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讓同學各自習慣雪地,並且確認自己的程度。
面對一字排開的超級紫&超級粉紅,加上水藍色名條的沒品味軍團,單身(30)似乎止不住笑意。唔呼呼、唔呼呼、呼呼呼呼呼……遮住臉的點名簿後方傳出擋也擋不住的笑聲。
「我、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這麼丟臉……不行了,我沒有臉活下去!拜託你就把我丟在這裏,別再管我了!」
「纔不是!這不是滑雪,純粹只是停不下來!」
北村率領的九人小組在寬闊滑雪場的平緩山腳下,各自穿上租來的滑雪板。
一旁的亞美戴着租來的手套鼓掌,正好代替龍兒表現他的心情:
能登的眼鏡反射光芒,以有點粗魯的動作滑到龍兒面前。然後他的後面——
「哈哈哈!說得好!賞你一個座墊!」
龍兒坐起身來,瞪着立在藍天底下的滑雪板唸唸有詞。除此之外他還看到——
「不成不成不成,抱抱抱抱歉!我現在馬上起來!你等我一下!」
「很好很好!你會滑雪了——!好厲害!我第一次滑雪是在小學三年級,爸爸就是這樣幫我的!」
「我又不是小學三年級的女生,你也不是我爸!」
出生以來第一次滑雪。四片滑雪板在不太平整的斜坡上意外順利滑行。原來如此,因爲腳踝用雪鞋固定,所以只要利用膝蓋就能順利滑行。只不過身體雖然理解箇中道理——
長髮飛舞的春田,也以華麗的動作來到龍兒面前,還以開心的模樣微笑哼歌。龍兒藉着精神力量剋制額頭上的邪眼張開,心裏突然想到:對了,記得聽春田說過,他爺爺家就在滑雪場旁邊。
「我還稍微記得V型減速。沒想到國中一年級學的東西,直到現在還記得。」
「別擔心,這種坡度速度快不到哪裏去!小心別讓滑雪板疊在一起!」
腳下一滑!滑雪板往實乃梨的方向滑去。龍兒單手揮舞滑雪杖想要保持平衡,下半身卻完全僵硬,滑雪板往不同方向滑開。「哇啊!」「很好!朝我的胸口衝過來吧!」前方的實乃梨堅強地張開雙手。「最好是啦!」龍兒雖然想要大叫——
北村連忙給他建議,可是——
「八字形、八字形……喔喔,成功了成功了~~!我滑得很棒吧~~?」

「……各位的滑雪裝真是太勁爆了……超乎我的想象……」
嗯!北村正確理解全班的意志,在此化身革命鬥士。亞美也站起身子,雙眼充滿黑暗怨念。目標:以下克上,攻城掠地。北村舉起右手:
「害羞的人是我吧!算了,總之你快點站起來!來!」
「啊啊……!抱歉!」
「唉呀呀,糟糕……啊、不過你會滑雪了!很棒!就是這樣!」
「啊啊啊啊!抱、抱歉……!我真是太丟臉了……!」
「……真的很抱歉……!」
前陣子只敢抓住自己袖口邊緣的實乃梨,今天卻用這種姿態和自己靠在一起,如果真的討厭我,應該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她現在又是什麼表情呢?
這一組該不會只有我不會滑雪吧?那豈不是十分孤單。我一定要找到其他不會滑雪的組員!就在下一秒。
「喔,發現失物!」
正因爲如此,其他想法快速席捲腦袋,取代他心裏原本的緊張與舒暢。
「咦?九十度?怎麼轉……唔喔喔!」
「這是高須同學的滑雪杖嗎?怎麼可以亂丟呢?要把吊帶確實掛在手上纔行喔!」
「我說高須,你爲什麼坐在這裏?一起滑雪吧!」
「發射——!」
「讓身體記住這種平衡!暫時保持這樣~~!」
不停喘氣的龍兒以丟人現眼的模樣抬起頭,看到麻耶和奈奈子露出開心的笑容:
「唔哇哇!不可以轉頭!」
實乃梨從背後支撐龍兒,兩人緊靠在一起滑下斜坡。
「喔、唔哇,等……!向前滑了!」
「……高須同學,我說你真的不用在意,也不用焦急——」
不斷道歉只是讓自己更加難看。龍兒壓在實乃梨身上,長相恐怖的臉貼着她的胸部,站不起來。愈是焦急愈是讓兩人的滑雪板纏在一起。幸虧有滑雪裝阻隔,龍兒感覺不出實乃梨的身體,還好!(我是說真的,真的!)忍不住想要快點起身的龍兒拼命揮動四肢。
龍兒從剛纔開始便不斷想要起身,但是左右兩個滑雪板老是相撞、彎曲的前端也勾在一起,讓他無法自由行動。再加上滑雪板後半插進雪地裏,更是無法動彈,只能累癱在地。能夠這麼難看,的確一點也不普通。
「……準備射擊!」
實乃梨在小心翼翼的龍兒身後大聲說道:
就連說教的得意表情都太過閃耀,龍兒快要睜不開眼。和滑雪場的反光相互輝映,站在雪中的實乃梨真的閃閃發光。
實乃梨抓住龍兒的腋下,隨手拋開自己的滑雪杖,將自己的滑雪板踏上龍兒的滑雪板。兩人保持平衡之後,龍兒自然放鬆膝蓋,上半身向前傾斜。
「抱歉、抱歉、對不起,啊啊……真的很對不起……!」
「……一點也不好玩!」
意識到的同時,這些感覺更加鮮明地透過滑雪裝傳到龍兒身上。而且他也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們。
她們也滑得有模有樣!除了實乃梨、北村、亞美之外,麻耶與奈奈子似乎也不是第一次滑雪。
「實乃梨真會滑雪!看起來很行嘛!不愧是體育全能!」
「喂喂!有沒有在聽啊!拿去,滑雪杖要好好拿穩!」
刷!有人揚起雪花華麗迴轉,畫出一道銳利的弧度,幫龍兒撿回滑雪杖。等到她把風鏡拉到頭頂,才發現來者是實乃梨。運動時的實乃梨真是太有精神了。
龍兒感覺自己遭到衆人拋棄,「叛徒!」忍不住望着朋友唸唸有詞。這時一支滑雪杖突然滑出手中,連忙想要抓住吊帶,滑雪杖卻已經急速滑下斜坡。龍兒現在連站起來都有困難,更別說是追趕,只能傻傻看着滑雪杖愈滾愈遠。
「喔……!喔、喔、一直往前滑!這該怎麼辦纔好?」
「講日文!」
瞪!在場所有同學的視線一致看向單身(30)——又名戀窪百合。只有她穿着自己帶來的滑雪板專用時尚滑雪裝(而且是白色!太狡猾了!),她拼命低下頭說道:
「喔!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還有——如今說不定可以期待與耶誕夜那晚不同的答案?
龍兒幾乎是以飛撲的動作撞上實乃梨。多虧實乃梨穩穩擋住龍兒,才得已停下滑雪板,但是兩人也因此摔在硬梆梆的雪地上——
「喔、喔、喔喔喔!還是很可、可怕啊!」
「好——全體集合!請大家按照組別排成一排!噗……!」
「咦~~討厭啦,沒那回事!這只是普通!普通~~!」
彷彿是受到那張笑臉牽引,龍兒不由自主憑着手上僅剩的滑雪杖,重新站起來。咦?站起來了?搞不好滑雪也變成小事一樁?正當自己這麼想時——
「其實我比較擅長玩雪地滑板耶~~」
實乃梨在紮實的小雪丘上前後踩動,確認雪是否能夠承擔體重,接着順勢站上滑雪板,踩在雪丘上不停扭腰,左右跳動。
「……喔!」
不斷說着普通的亞美在幾乎沒有斜度的雪地上,以有如溜冰的動作流暢前進。哼着歌的她將重心擺在一隻腳上跳着優雅舞蹈,畫出弧線之後回到原地。如果這樣真的是「普通」,那麼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我算什麼?怪人?變態?
「沒關係!真的別在意!」
「爲什麼?」
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喔!」
「咦?什麼?不會吧?怎麼回事?咦?」
「櫛、櫛、枝……!」
「……其實只要你一動滑雪板,就會勾到我的屁股……」
「滑雪杖滑雪杖!停不住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冷靜一點!別弄傷膝蓋!重心向前!」
不知打從哪裏來的蠻力,龍兒一鼓作氣跳開實乃梨的身體,臉上有如紅鬼一般通紅。他用風鏡遮掩過熱的臉頰,側坐在滑雪場上害羞地扭來扭去:
「把滑雪板轉個方向!和斜坡成九十度!」
2年C班所有同學紛紛拿起腳邊的雪,用力握緊——
「好了!差不多可以一個人滑了吧?我可以放手了嗎?」
「喔喔喔喔!唔喔喔!」
實乃梨輕輕一滑就繞到龍兒背後,手伸進他的腋下用力一拉,龍兒總算穩穩站起。
「喔!」
一個晃動破壞兩人的微妙平衡,相撞的滑雪板立刻纏在一起,實乃梨往側邊摔、龍兒屁股着地,兩人都摔倒在地。
雖說是摔在雪上,還是摔得不輕,龍兒一時喘不過氣來。
「……好痛……要不要緊?」
龍兒急忙找尋實乃梨的身影。
「痛痛痛……OKOK——!我一點事也沒有!」
在龍兒後方的實乃梨拍拍滑雪裝上的雪站起來,重新戴好毛線帽看向龍兒:
「既然來滑雪,就要對這種小事有所覺悟!你把滑雪看得太簡單了!好!現在試着自己站起來!」
實乃梨以老師的模樣指着龍兒,「喔!」沒等龍兒起身就像外國人一樣仰頭向天,誇張地張開雙手:
「啊啊,不過真可惜,好不容易習慣了!話說回來……我的滑雪杖呢?」
實乃梨以不解的表情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龍兒差點再次滑倒:
「不是你自己把滑雪杖丟開的嗎?」
「咦!真的嗎?糟糕,撿回高須同學的滑雪杖,卻把自己的丟到一邊,真是太蠢了。我去找回我的滑雪杖!」
實乃梨踏着滑雪板,就算不靠滑雪杖還是能在坡度和緩的雪坡輕巧行動,不斷往上走去。雪地上只留下清楚的八字形痕跡。
被留下的龍兒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現在仍然站不起來。
不過雖然和實乃梨所說的不同,但是龍兒也覺得不錯——兩人的氣氛不錯。
如果真的這麼順利進展下去……爲什麼自己還在愚蠢期待?明明已經被甩了,這樣會不會太不要臉?
環顧四周,再次確認自己一個人被拋下的事實。龍兒剋制自己的過度興奮,儘可能無視內心升起的淡淡期待。
換口氣,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脫下自己一個人就不會用的滑雪板,可是腦子裏早已滿是蠢動。不行不行!要是不冷靜下來,怎麼探詢實乃梨的真正想法——
「喔!」
「這……這真是……」
嗯啊啊啊啊啊!龍兒的喉嚨第一次發出這種哀號,意思大約等於美國人的「God Damn!」與中國人的「唉呀——!」龍兒則是用「嗯啊啊啊啊啊!」來表達。抱頭仰望天邊的他用力張開雙手大喊:
「很有可能發生啊。特別是像你這麼笨手笨腳的傢伙。」
「咚……!」
「世界末日真的來了……唉——滑雪無聊死了。爲什麼要特地套上長板子在雪地滑雪?我們又不是住在雪國,這種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
「啥?你說什麼?啊——嘖!擋路!我好不容易可以順利前進,你又害我停下來了!」
眼前的場景彷彿西藏的天葬,「住手!」倒在雪地上的亞美被大河壓住,任由大河拉開她的滑雪板,「嗚呀啊啊啊!」滑雪裝遭到拉扯,無力的四肢即將撕裂。

「幹嘛突然那麼高興?噁心的傢伙!」
起身的龍兒生氣了,一邊大喊一邊靠近大河:
「在我借了滑雪板過來這邊的路上,不小心弄掉兩次。而且滑下去的滑雪板兩次都正好撞到單身(30)。在第二次撿起滑雪板之後,我想走到大家所在的位置,可是一轉身滑雪板又狠狠打中她。」
突如其來的衝擊把龍兒往前撞,臉狠狠埋進雪裏。到底是誰?龍兒抬起頭來——
「亞美和逢坂在做什麼?就算雪山的氣氛開放,也不可以做出奇怪的事喔!啊——!」
「別傻傻站在這裏!木頭人——!」
「自己看吧。滑得可輕鬆了。」
先走了~~BYE BYE!亞美以悠哉的動作準備滑開,孰料——
「放——開——我!」
「咦!騙人!雖然小實和北村同學會滑雪很正常,不過是真的嗎?那些笨蛋也會?」
——繼續練習一個人活下去,成爲大人。
雖然龍兒後腦勺被輾過的地方還在痛,不過姑且算是有所斬獲,他找到除了自己以外不會滑雪的傢伙。沒錯,他忘記還有天下第一笨手笨腳的笨老虎大河。
「不需要!」
龍兒拖着沉重的雪鞋跑向大河,幫她把翻倒的雪橇推過去,準備扶起滿身是雪的大河。
大河丟出的雪橇精準命中亞美的後腦勺。在發抖的龍兒面前,大河開始一聲不響攻擊直接倒地的亞美。
大河用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聳聳肩,俯視龍兒的眼神帶有「怎麼啦?」的意味,抬起的下巴擺出了不起的模樣,脣邊掛着落落大方的微笑。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爲什麼要輾我!可以麻煩你不要輾我嗎!我也不想被輾啊!」
「你你你……你這傢伙!」
大河踢雪的力道大過龍兒的想象,沒有阻礙的雪橇一口氣衝下滑雪場,現在的龍兒就算伸手也來不及了。「停——不——下——來——!」大河留下長長的慘叫聲,直線滑了三公尺。
這麼說來,龍兒也想起自己很久不曾和大河單獨說話。不久之前還是兩個人每天、每個晚上都會做的事。光是這樣稍微聊聊,他也發現平常用不到的腹肌變得僵硬疲勞。
「所以她說很危險,不准我使用滑雪板,要我改用雪橇。這是教育者應該說的話嗎?嗯,反正我也不會滑雪,滑雪裝又是這副德性,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抖個不停的亞美以最後的力氣揮動滑雪杖,深深刺進北村的胯下。
大河露出邪惡的冷笑,雙腳開始滑動雪橇,準備用力滑下平緩的滑雪場斜坡。
「真是蠢翻了!坐雪橇居然還會跌倒,真是宇宙奇蹟!怎麼會有這麼稀有的笨蛋!亞美美不禁要脫帽致敬,你也未免太悲慘了!不過反過來說也是一種才能,嘎哈哈哈哈哈!」
「喵——!」
這麼做或許真的很沒出息。
「你還不是一樣……不要只會說我,去找小實教你吧?」
「不用你出手幫我!可是我會摔倒絕對是你的錯!」
「……唔哇哇!」
「呀啊——————!不要突然放開——————!」
這麼說來倒也沒錯。穩穩坐在紅色雪橇上的大河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你……真……真的……真的是……你……」
大河說完想說的話,重新在紅色塑膠雪橇上坐好,以難看的姿勢滑動雙腳前進,稍微加速的雪橇總算向前滑行,不料——
「……川島,你要不要快點逃跑?」
「……看吧!你明明就是故意!」
從龍兒住院開始——也就是被實乃梨拒絕的耶誕夜之後,大河便不再和龍兒一起渾渾噩噩過生活。在學校裏雖然會見面,但是真的好久不曾兩個人獨處。
這是天譴吧?雪橇當着龍兒的面往後一翻,濺起的雪花與藍天形成強烈對比。這麼漂亮的筋斗,就連龍兒也忍不住大叫:
「原來你不會滑雪!」
「嘴巴說擔心我,居然還能想象那麼不吉利的景象……」
「啥?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要什麼過錯都推給別人!沒品的傢伙!」
「你真的很努力。」
「亞美美的滑雪技巧,可沒有爛到會被一個連雪橇都不會滑的垃圾追上。來吧,不爽就追我啊?搞不好像漫畫一樣,滾成雪球來追我會比較快喔?噗——哈哈哈!」
「討厭事就是被輾!被你、和這臺雪橇!還輾了兩次!」
「似乎可以預見……你坐着雪橇滑下斜坡,結果停不下來,用力撞上木屋的牆壁之後骨折大哭……從此之後只要下雨天、天氣變冷、溼度變高,那個傷就會折磨你一輩子……一定會是這種下場……真是可憐。」
大河撇過頭去,鼻孔「哼!」噴出白色霧氣:
「夠了,我真的會被你氣死!你幹嘛跑到雪橇下面!」
就在大河用力往前伸展的同時,龍兒也抬起自己的腳。
「雪橇有什麼好教的?」
沒錯,大河或許不需要我的照顧了。不對,比起需不需要,更重要的是不管危險與否,我都不應該踩着大河,阻止不停掙扎想要獨立自主的她。
「……」
如果用蠻力加以阻止,彷彿是自己不希望被早一步長大的大河拋下而鬧彆扭。
「少囉嗦,就跟你說我沒問題!腳拿開!快滾!」
龍兒不由得用腳踩住雪橇。轉頭的大河「啐!」了一聲,用扭曲的臉瞪視他:
「我也有同感……不過你別顧着抱怨,乖乖請北村教你如何?那傢伙最愛教人了。還是說他已經帶着熱情教過你了?」
「喔……!」
就在此時,一陣雪花突然從大河旁邊襲來,嚇了一跳的大河再度摔倒在滑雪場上。還在思考發生什麼事時——
「是啊!而且我要一輩子努力下去!所以你也要加油,感謝我的體貼!我纔不是爲了你努力一個人生活,最終目的還是爲了我自己。」
「啊……!」
「我覺得你自己一個人滑雪橇……實在太危險了,還是別玩了吧?」
仔細注意會發現這番話有聽的價值——以後千萬不能靠近拿着長型物體的大河。
「又不是我願意坐雪橇的。」
「不好意思,她已經教過我了。都怪你用雪橇輾過我,害我錯失追上去的機會。」
「我還以爲我們組裏只有我不會滑雪,原來你也不會。」
「好了,就是這樣。你快點讓開!否則又要被我輾過去了!」
聽到龍兒的話,大河得意地挺起胸膛,甩開辮子說道:
「……也對,真沒想到你能夠持續下去。」
「吵死了,吼得這麼大聲……怎麼了?你真的很麻煩,幹嘛那麼焦躁?遇上什麼討厭事了?好好好,我懂了,我就聽你說吧。這可是特別服務。」
「啪!」
身後的人是大河——嬌小身軀端坐雪橇的大河,在滑雪場裏到處亂衝,還以一臉凶神惡煞的表情瞪着龍兒。龍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倒在地上:
「不會吧!我說你……連坐雪橇都能摔倒,怎麼會有這麼……!」
龍兒見狀也感到害怕,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巴。大河壓在吐出白色氣息的亞美身上,固定她的關節之後大口咬下。
亞美用滑雪杖指着大河,不斷飆淚狂笑。大河的眼睛逐漸改變,瞳孔圓睜,輕飄飄的頭髮開始倒豎。
直接撞上小雪丘。雪橇整個翻覆,大河也被拋向前方,臉埋進雪堆裏。「我就說吧……」龍兒低聲唸唸有詞。
這才發現自己被人輾過。
隨着連珠炮似的鬨笑同時迴轉急煞,以滑雪板前端用力朝大河濺起積雪,同時笑到下巴快要掉下來的人,正是亞美。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你這個樣子,我『一個人獨立生活』又有什麼意義?」
什麼!龍兒忍不住大叫,用手指着大河,眼睛閃閃發光:
「唉呀,那只是表示方法不一樣。」
咦咦!大河看着從眼前輕鬆滑過的春田,同時發出呻吟。她像漫畫人物般揉揉眼睛,終於明白自己沒有看錯。
簡單的一句話拒絕他的好意,大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拍掉滑雪裝上的白雪,再次跨上雪橇。
「蠢蛋吉……你這個混蛋……」
「啊、好痛~~!嚇我一跳,太大力了!」
「跟你說不會有事!我已經不需要你的照顧了!給我放開你的臭腳!」
又一次輾過面前的龍兒。
「哈哈哈哈!」這時北村以莫名的爽朗態度經過她們身後,臉上掛着宣導影片裏常見的笑容一個迴轉,拿開風鏡露齒笑道:
「你……」
大河穩穩坐在雪橇上,用手撐着下巴,說出與龍兒的憤怒毫不相關的回答。「啥!」龍兒勉強回了一聲,同時心想:這種聽不懂人話的耳朵,乾脆丟掉算了!
感到害怕的大河睜大雙眼。龍兒的話似乎影響了她,不禁緊繃着一張臉:
那張臉、那種說話方式。
「喂!」
「在、在喫了……!」
滿身白雪的大河低聲威嚇,龍兒站在原地高舉雙手錶示自己明白、絕對不會亂動。
大河以咬人的氣勢大喊,動着雙腳準備滑動雪橇。臭的不是腳,而是租來的雪鞋——龍兒一面想着這種無聊事,一面咬住乾裂的嘴脣。
※※※
「櫛枝、亞美和春田是高級班;我、能登、木原和香椎是中級班;高須和逢坂是初級班。」
「好——」腳步有點內八的組長北村說完後,組員們也以有禮的態度加以回應。
天氣依然晴朗,午後強烈的陽光照得白色滑雪場更加耀眼奪目,閃亮到若是沒有風鏡恐怕會閃瞎眼睛。
下午依據能力分級,正式進入滑雪練習。大家一起來到纜車搭乘處,在這裏各自解散。
「有骨氣就跟着高級班一起上山吧?」
「……盡是說些自己也辦不到的事。我滑雪橇就好了。」
竊竊私語的龍兒和大河忍不住一起嘆氣。中午時已經聽說初級班根本有名無實,只是把一堆不會滑雪的學生聚集在一起玩雪橇、堆雪人。
爲什麼愉快的校外教學要做這種事?可是仔細想想,這比勉強滑雪卻搞到受傷要好得多了。如果爲了想和實乃梨在一起硬是參加高級班,害大家必須照顧自己,反而惹人厭。不管怎麼說,自己連踩着滑雪板站立都不會,總不可能要實乃梨一直在背後支撐我吧?
「那麼大家出發前往纜車搭乘處!跟我來!請把配給的纜車搭乘券掛在脖子上!」
北村充分展現領導力,魄力十足地站在最前面,大家也跟着北村開始前進。其他班的同學也陸續朝纜車搭乘處移動。抱着滑雪板慢吞吞前進的超鮮豔軍團,看起來十分壯觀。
麻耶快步追上北村,對着他說道:
「纜車是雙人座吧?我要和丸尾一起坐~~!」
聽到這番話,龍兒忍不住轉頭看向走在稍微後面的大河。大河只是以外國人的動作聳聳肩。八成是因爲要搭乘不同纜車,再怎麼不願意也無能爲力。
「好啊,我沒意見。不過你不和香椎一起搭嗎?」
「我想趁搭纜車時和奈奈子互拍!我們一起搭就拍不到對方的全身照了。對吧,奈奈子?」
麻耶搖曳重新染成深色的長髮,戳戳好朋友奈奈子。奈奈子以一貫的優雅微笑說道:
「嗯嗯,是啊。」
接着看向旁邊的亞美。亞美轉動圓滾滾的吉娃娃眼睛,開心地嘟起嘴脣。美少女三人組之間似乎早已模擬攻略北村的作戰計劃。大河現在一定很焦慮吧!龍兒湊近大河的臉:
「……大河?」
「咦!幹、幹嘛?不要突然把臉湊過來!」
「我、我沒和你說過嗎?對對對,有有有。就是過年時,我一個人走在路上偶然遇到他,所以一起去喝茶,只、只有這樣。然後去參拜,那個叫……新春參拜?就是一起去。」
留在原地的男生面面相覷,然後互相點頭。
連龍兒也被自己的語氣嚇到。聽到龍兒的話,大河愈發火冒三丈,忍不住大叫:
以心電感應交換彼此的想法,把手疊在一起「喝!」重新鼓起幹勁。這樣一來,誰還在乎滑不滑雪!誰還在乎小組行動!疊在一起的手馬上因爲噁心而分開,四個男生一起搭上前往初學者路線的纜車。
「好可憐……能登同學太過分了,我覺得你剛剛說的話很傷人,好好向麻耶道歉。」
在壓低音量說話的龍兒面前,大河的臉有如紅綠燈迅速變換顏色,簡直堪稱特技。
「要不要緊?別哭了,麻耶!」
「不會吧……丸尾,難道你真的那麼少根筋?這對人也是一種傷害……」
麻耶其實是在說:「你不是和我同一陣線嗎?你不是站在我這邊的嗎?你卻根本不幫我!還去拍那傢伙的肩膀!嗚哇——!」
大河和龍兒的視線一交會,身體立刻彈飛五公分。
亞美看過自己身邊的女生,面露滿意的表情點點頭,以女生之首的姿勢攤開雙手說道:
在旁邊觀望的其他班級學生戳戳彼此的肩膀:「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好像吵架了!」「有人害女生哭了!」「咦——!」愛看熱鬧的傢伙擅自解讀這個現況。
在麻耶的哭聲與亞美和奈奈子的冰冷視線下,能登唸唸有詞:「我也想哭好不好……」那個樣子非常不可愛,但是很可憐。龍兒忍不住走近能登,拍拍他的背要他別在意。
「……你說的笨蛋,是指我嗎?」
「大家和平相處嘛!難得的校外教學!好了,別再吵下去!這裏就交給櫛枝!」
麻耶與能登以更加兇狠的表情瞪着彼此。「我哪有裝瘋賣傻啊!」實乃梨大聲喊冤,但是能登與麻耶都沒在聽。一臉傷腦筋的北村只能先動手搶走兩人的滑雪杖。
我想起來了,難道是相反?龍兒想起在大河家裏,北村與大河兩人說話的情景。那件事也有點奇怪,他們兩人太自然、太親密,就像什麼也不用明說,光是「上次那件事」一句話就能心靈相通。
「你不懂爲什麼吵架,當然是笨蛋啊。唉——真討厭。我說祐作,你是天生遲鈍還是故意裝蒜?」
「真抱歉啊~~木原的心機,在我們看來實在是NO GOOD!真是太~~噁心了,簡直讓我們腳軟。」
「……你是說真的?你真的不懂他們爲什麼吵架?」
「……你和北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
「爲什麼我必須凡事向你報告?我也有些事不想說啊!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才奇怪吧!不說不想說的事,有什麼不對!」
啊啊,這就是兩人感情變好的原因吧。
「……你幹嘛突然發火!」
剛纔能登用酸溜溜的語氣對處心積慮想和北村一起搭纜車的麻耶說道:「木原又有什麼企圖了。」聽到這句話,生氣的麻耶也加以反擊:「和你無關。」能登回她一句:「老愛突顯自己,真是惹人厭。」——接下來就是大家看到的樣子。
「我沒有說你不對!幹嘛沒事發脾氣?果然有問題!難道你揹着我做了什麼壞事?」
「好了各位,我們帶麻耶去洗手間!你們這些人真是太差勁了。」
若是之前的大河,一聽到校外教學要分組,早就驚慌失措、大吵大鬧紅着臉表示:「我想和北村同學一組!」結果雖然和北村同組,但是知道這件事時,大河似乎更開心龍兒與實乃梨能夠同組。或許是因爲之前發生龍兒遭到實乃梨拒絕的事件,可是大河應對北村的態度,該怎麼說,似乎變得冷淡……
還問我幹嘛——龍兒不禁皺眉。大河的樣子分明很奇怪。最愛的北村就快被麻耶搶走,她還在搞什麼?
「我、我不是跟你說過完全搞錯了!」
「還不是這傢伙!」龍兒不由得轉頭,大河的雪橇正好打中他的後腦勺。「你這種人你這種人你這種人!」連續打個不停。
「隨便你!你不想說就別說!我可是什麼都告訴你!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我無所謂、不在乎!如果你不想說、不想讓我知道,你就隱瞞到死吧!關我什麼事!」
「誰阻擾你了!我只是幫助好友追求幸福罷了!對吧,春田!我說得沒錯吧!」
瞪着男生的女生,踏着整齊劃一的腳步以麻耶爲中心離開。奈奈子最後還轉頭說句:
不會吧?亞美抬頭看向天邊,北村也不高興地望着她的臉。龍兒心想「北村就是這種人」能登與春田也用十分了解的表情互換視線。北村的個性就是這樣,女孩子幹嘛一副現在才知道的樣子。
果然有問題,哪裏正常了?特別是她和北村的關係。
不只是現在的態度很怪。仔細想想,打從前陣子就有點不對勁,感覺上大河面對北村似乎比從前冷淡。
「住手!能登!木原!」
他們並非想去玩雪橇,也不是想去做雪人,而是想趁着今天好好說些不願讓女孩子聽到的牢騷。
「木原纔是!老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用盡心機只爲自己的目的!你纔是心機鬼!」
沒~~錯!春田也加入戰局,和能登一起搭肩吐舌:
實乃梨介入三人之間打算勸架:
所以大河沒說出這件事,所以她能和北村冷靜相處。大河的反應不是冷漠,而是平靜。
龍兒忍不住跌跤,「你這種人哪裏懂啊!」正好躲過大河的最後一擊。用力過猛的大河反而摔進雪裏。
「什麼!什麼叫安全的位置!什麼叫做老是這樣?我什麼時候那樣了?」
「莫名其妙!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們冷靜一點!別衝動!」
爲什麼沒告訴我?
「你要我說對吧?你要我說清楚對吧?亞美美說的話,祐作只會故作天真『喔,我都不知道!』然後擺出驚訝的模樣,不負任何責任吧?你只會把自己擺在安全的位置,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乖巧模樣。真好啊——你老是這樣,從以前就是這樣。」
兩人終於注意到上演吵架戲碼的人,不是隻有自己。
不,我偏要看。
原本始終旁觀的奈奈子也突然小聲說道:
「你們幹嘛吵架!」
「唉呀,你們結束了?這邊才正開始呢。」
「你爲什麼老是不要臉地妨礙我?真是煩死人煩死人煩死人煩死了!討厭——鬼!」
「你有!絕對有!就只會想到自己!每次都這樣!剛纔也是這樣——!」
「我纔想要說清楚咧!」
「讓靠近自己的女孩子哭泣……我覺得這樣實在有點過分。」
紅色雪橇與藍色雪橇咚咚互敲。在他們兩人背後,北村拉大嗓門喊道:
「……你要幹嘛?別一直盯着我好不好,噁心死了!」
流淚的麻耶瞪着龍兒:
「……這、這是怎麼回事?」
「嗚噎噎噎!」——麻耶哭了。奈奈子和亞美跑到她身邊抱住她。
「什麼叫這裏交給你!櫛枝就只知道裝瘋賣傻!很抱歉,我今天就是要把話講清楚!我真的太不爽了!」
「因爲那時候你剛出院!那件事又那樣!總不好只有我一個人開心吧!我不是說了,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喂!我爲什麼要跟你解釋?這算什麼?」
——龍兒說不出口,他馬上判斷說出口之後氣氛會變怪,反而引起更大的事端。
「原來不是在說我們!」
「你、你、你、你這種人!我怎麼可能全部告訴你!你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懂的事太~~多了!我死~~也不想告訴你!怎麼可能告訴你!」
奈奈子若無其事地與吵鬧的人保持距離,向龍兒與大河解釋事情經過。
能登推了一下眼鏡如此說道,又遭到麻耶的滑雪杖攻擊。
「我纔沒有耍心機,沒有沒有沒有!」
「咦咦!哪、哪有!沒沒沒!沒有、沒有、沒……啊、算有、吧?雖說沒有,但是如果硬要說,算是有、吧?該怎麼說?這個……」
「這次換成我是壞人嗎?」
「最近?什麼最近?我哪裏怪了?很正常啊!正常正常正常,很正常!」
「啥!你們這些蠢蛋要腳軟還是哪裏軟,關我什麼事!」
因爲我們沒有做錯事。
麻耶似乎完全不想懂,而且龍兒的話也傳不進麻耶的心(簡單來說,龍兒這種傢伙說的話,麻耶永遠也聽不見)。亞美摟着哭個不停的麻耶瞪視龍兒,就連奈奈子也是。「哼!」大河因爲另一件事轉臉無視龍兒,走近亞美等人。這樣一來實乃梨當然只能以有些尷尬的模樣走近亞美。她同樣瞪着男生,但是沒有「哼!」無視他們。
「我?爲什麼?是我造成的?搞半天結果是我的錯嗎?」
「……你最近好像怪怪的?」
「不用你說我也打算這麼做!我纔想說你懂個屁!」
「你彿是範我同一甚現嗎——?你拂拭但帶某涉邊嗎——?削本部榜我——!還系發那蝦火的肩膀——!嗚哇——」
麻耶不理會北村的制止,用滑雪杖毆打能登。大河看到平常不太抓狂的人發飆,忘了自己的立場叫道:「她瘋了……」不過能登也不是省油的燈,抓住麻耶的滑雪杖反推回去:
大河的臉上逐漸泛起紅潮,臉頰染成薔薇色,穿着雪鞋的腳用力踩踏雪地,大眼睛閃閃發光:
「我很久之前就想問你了。能登,你爲什麼老是阻擾我!到底爲什麼?」
快要哭出來的大河拿起雪橇毆打龍兒,龍兒也不服輸地用雪橇反擊。爲什麼我們會打起來?爲什麼我要害大河哭?龍兒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覺得生氣,大河對自己有所隱瞞,還先動手攻擊自己,自己纔會加以反擊。如果沉默不語,就只有捱打的份。
可是能登推了實乃梨的肩膀一把:
雖然她說得口齒不清,還好時常聽泰子說話的龍兒已經練就一身好本領。但是即使聽懂麻耶的話——
「好了——夠了夠了,住手!別吵了!怎麼會搞成這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少裝模作樣!把話說清楚!」
「叫你別盯着我!」
我們絕對沒錯。
「……唉呀呀,看來還有另一個笨蛋。」
爲什麼不告訴我。
聽到青梅竹馬以甜美的聲音插嘴,北村臉上浮現無法掩飾的憤怒:
「……」
纔不要向女孩子道歉。
「高須同學你們太過分了!嗚噎噎噎噎!」
這下子輪到北村和亞美吵起來。或許是面對青梅竹馬用不着客氣,北村的語氣比平常刺耳三倍,而亞美更是高達五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