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4萬 字
充滿衝擊的超辣咖哩晚餐之後——
「很——好!洗碗就交給我吧!」
只有實乃梨一人意氣風發地收拾空盤子端到廚房,其他人全都累得一塌糊塗——好辣可是好喫、好喫可是好辣——就在這麼一波接着一波的連續攻擊之下,嘴脣與嘴巴痛到不行,還是忍不住再來一盤。最後衆人喫到肚子好撐、嘴脣腫脹、累到站不起來……
怎麼能讓實乃梨一個人收拾善後?正當龍兒起身準備幫忙,大河拉住他的T恤。
「嗯?怎麼了?」
「可能……辣的東西一下子喫太多,我要胃藥……」
「肚子痛嗎?」
「好像……」
皺着眉頭的大河來回撫摸自己的肚子,然而偏着頭,不太確定自己的身體狀況。
「我沒帶胃藥耶。川島,你那裏有藥嗎?」
「咦——沒有耶……我只有頭痛藥。」
怎麼辦?就在龍兒的手擺在大河額頭上確認有沒有發燒之時,北村站了起來:
「我有帶喔。有分止痛和幫助消化兩種。你要不要到我房間來看一下說明書,看看你的症狀適合喫哪一種?」
「……」
「怎麼了?」
大河咬住袖口的蕾絲——雖然北村這麼說,可是靜不下來的大河卻像貓一樣摸摸臉、抓抓耳朵……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龍兒抓着她的手肘勉強讓她站起來:
「喂、快去。」
他推了一下小小的背,害她差點摔倒。可是大河順勢移動腳步,跟在北村身後走出客廳。龍兒不禁擔心地看着大河的屁股——
「……喔!」
「你在發呆喔。」
「抹茶好喫嗎?」
在手指前方,月光倒映在海面上,延伸出一條皎潔的光之路。龍兒偶然注意到一顆閃耀的星星正在緩緩移動,可是他沒說「UFO!」因爲他知道那是人造衛星。
龍兒不明白她要表達的重點是什麼,只是不知不覺盯着實乃梨的側臉。實乃梨此刻的視線投向前方一片黑暗的大海,凝視龍兒不知道的目標。然後嘆了口氣:
兩人避免發出腳步聲,背向客廳走在突出的陽臺……兩人面對大海,坐在陽臺邊緣把雙腳伸出陽臺。實乃梨凝視夏夜大海,忘記要打開最中。
她好像想要說什麼——
龍兒的肩膀一震。仔細觀察晚上的實乃梨,就會發現她相當有魅力,龍兒的視線緊盯着她不放。
「抹茶……」
實乃梨一直凝視龍兒的眼睛,不符合搞怪發言的認真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神有如易碎玻璃一樣溫柔。
「被大河看到就慘了,她可是超級貪喫鬼!高須同學,我們就一口吞下吧。」
亞美使出吉娃娃的淚汪汪眼神攻擊,一屁股坐在龍兒身邊——
「總覺得……一片烏漆抹黑……那是月光的倒影嗎?」
等到發現已經太遲了——亞美無聲無息地接近,繞了一圈來到龍兒眼前,身體越過餐桌如此說道:
龍兒拼命咬下第二口、第三口最中。趁着當時的氣氛和實乃梨來到這裏,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他也不知道。這應該算是「好機會」吧?可是,是什麼的「好機會」?這種時候,其他人究竟會說些什麼?
「我問你,高須同學,剛剛的海帶芽幽靈,現在也在這附近嗎?」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亞美點點頭,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龍兒心想,她果然很厲害。亞美得意洋洋的臉上突然露出孩子般的燦爛笑容:
「那邊可以通往陽臺,我們到外面偷喫吧!」
「喔、這裏還有沒洗到的餐具。」
「唉呀,突然改變態度啦?」
龍兒似乎有點害怕沉默,連忙動手打開最中。
咬了一口。龍兒食不知味——現在感覺正好,兩人偷偷摸摸躲起來……海風吹動實乃梨的頭髮,強烈的月光照亮她的側臉……
「沒關係、別在意。」龍兒揮揮手,兩人一起往廚房走去。
「沒關係,我也來幫忙。」
「其實還多兩個。本來打算等一下舉辦一場相撲大賽,大家流血流汗爭奪最後兩個……嘿嘿,這可是祕密,我們把它喫掉吧!香草和抹茶口味,你要哪一個?」
啊——龍兒仰望天際,同情全國的亞美迷,也不禁笑出聲來:
「不論是北村、櫛枝或是你,只要有人肚子痛,我都會擔心。」
「有個好東西要給高須同學!」
「既然高須同學這麼擔心那個傢伙,跟過去不就得了?」
注:用薄脆糯米餅皮夾上內餡的和果子
「很難說?什麼?你說……很難說?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竟然說很難說……」
「……你的洗碗技術很不賴嘛!」
「注意腳邊喔!」
「怎麼突然問這種……不,我沒看過……」
「嘿嘿,真的嗎?大概是整天打工練出來的吧!我總是想盡快收拾乾淨,心裏這麼想,然後來回多走幾趟,手腳也就越來越俐落。」
「喂——!海帶芽幽靈啊!你是哪裏的海帶芽呢?」
龍兒慢慢舔了一下嘴脣。
「抹……抹茶。」
「我、我說……櫛、櫛枝,你……」
也不給龍兒上勾的時間,若無其事地微笑吐舌、聳肩。這傢伙真是——龍兒早已對她的玩弄免疫,只是定睛回望亞美的冷酷美貌。
謹慎地不讓聲音流露驚訝、交集與顫抖,努力擠出一句話:
「有、有男朋友嗎?」
實乃梨什麼也沒說,似乎沒聽到龍兒的問題,只是沉默不語——這股沉默比什麼都要恐怖。櫛枝實乃梨,拜託你,快點和平常一樣突然說些有的沒的,驅散這個氣氛。我剛剛的問題,就當作沒聽見吧。
「哪一個好喫?」
「對了,高須同學、高須同學!我們現在去海邊——」
兩人獨處陷入沉默的寂靜,拜託你不要這樣不發一語。
龍兒心想,想不到這種表裏不一的女孩子,也會有這麼一面。其實他並不討厭這樣。
「好……好美啊!」
實乃梨微微一笑,將其中一個拋給龍兒,然後轉動眼睛觀察四周:
龍兒搖搖頭:
「……該怎麼說,你還真是怎麼看也看不膩。」
「OK!」
「我啊,相信幽靈存在喔。」
「怎樣~~?」
再過一秒、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這麼死去——
——糟了!龍兒立刻後悔。太焦急以致於衝得太快,一不小心就問出口了。
「這是誇獎嗎?」
龍兒又發現一項實乃梨的優點,就是她被稱讚時,會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又有一點得意地挺起胸膛微笑。那個笑容好可愛!真是既坦率又直接,讓人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那樣的人——那股不炫燿的單純,叫人打從心底憧憬。如果我能像實乃梨一樣,無論有什麼遭遇,無論長成什麼樣子,都不會像現在的自己一樣乖戾到有點自虐,一定能夠像正直的竹子一樣成長……沒錯!假如世上的人們都像實乃梨一樣,那麼世上就不再有紛爭、悲劇,大家就能幸福快樂地一起歡笑生活。
實乃梨意外沉默了。她一直凝視龍兒的臉,甚至忘記眨眼。龍兒終於明白自己越說越激動的原因,他不希望聽到實乃梨說出那種話:永遠不會出現,也就是自己愛的人永遠不會出現。龍兒無論如何都不想聽到這句話。他希望有一天能夠和實乃梨兩情相悅,而實乃梨的話,等於是當着龍兒的面宣判他的死刑。
「高須同學,你看過幽靈嗎?」
廚房已經被實乃梨收拾乾淨,從鍋子到菜刀全都排的井然有序,整齊乾淨得連龍兒都挑不出毛病。趁着龍兒巡視廚房之際,實乃梨已經快手搶過他手中的盤子。在龍兒還來不及說「啊、那個我來!」之前——
「哦——真的嗎?那亞美美的肚子,好像也有一點痛~~」
一臉認真的亞美在龍兒面前偏着頭,露出真正的表情,讓人感到莫名親切——是正常到叫人驚訝呢?還是意外她也會有正常的表情?或是龍兒再度意識到她果然只是一個十六、十七歲的女孩子?
「我擔心大河有什麼不對?」
嗯嗯。實乃梨點點頭,大聲說道:
龍兒一手拿着盤子,一手拿起抹布俐落地擦拭餐桌。轉頭打算叫亞美來幫忙——
龍兒從旁搶過盤子。
實乃梨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不確定龍兒是否聽得懂,不禁不安地看向龍兒——
「高須同學,你看得見幽靈嗎?」
「人家不擅長在廚房工作~~趁還沒給你們添麻煩之前,我先撤退啦~~」
她決定一口吃下這個看來不小的冰淇淋最中,動手撕開包裝……等等等等、不行不行,龍兒制止她的手——
乍看之下有如寶石的稀世美少女,沒想到真面目是個性惡劣的壞心女。想到這裏——
「……沒看過,但是我想……我相信幽靈的存在。」
「紅豆……」
大大的眼睛稍微眯起,裏面滿是壞主意。薔薇色的脣邊也綻開笑容,就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
龍兒差點就要將口中的最中噴出來。笨蛋發言果然出現了!很好很好,就是這樣!就用你平常的搞怪風格、搞怪發言,掩飾我失控的問題吧……龍兒看向實乃梨,心臟瞬間停止,呼吸也不禁停了下來……
「……怎麼?幹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唉呀呀,該不會是看得入迷了吧?嗯嗯,沒關係、沒關係,這也沒辦法的,因爲人家就是這麼可愛……」
「我說你啊……」
海風大到要將他們推回屋裏,於是他們閉上眼睛……這才留意夏夜黑幕已經完全降臨海面。打上岸的浪花在星星與月亮的光芒照耀之下顯得蒼白,海浪的聲音帶給寂靜的黑暗一點聲音。
「這個世上理所當然存在一種人,他們從國中或高中時就不斷與人墜入愛河、交往、被甩或分手,這些人理所當然地談着戀愛,也認爲那就是愛……而我,完全不是那種人。不是常有人自稱『靈感強』或是『看得到』,老是愛說『啊,肩膀好重!』、『這附近有不少怪東西喔!看、那邊也有!』等等。我常常懷疑他們真的看得見幽靈嗎?同樣道理,那些人真的在談戀愛嗎?因爲我看不見,所以即使我相信,那個『理所當然』依然永遠不會出現。因爲我不曾體會過。對別人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沒有遇過,所以我不相信。我就像個局外人,想去相信,也有點想放棄。我所能做的,頂多是羨慕地望着『看得見幽靈的人們』、咬着手指感到憧憬,爲他們加油。只是想借由這麼做,與那些局內人有所『交集』……但我還是很想大聲告訴他們『那些都是騙人的!是眼睛的錯覺!是你們想太多!』……所以,對於你剛纔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沒有』。」
龍兒指着剛纔大河與蠢蛋吉二號一起進出的小窗。咦——實乃梨睜大眼睛。噓……龍兒示意實乃梨別出聲,兩人放低聲音打開窗戶,穿着室內拖鞋直接走到滿是沙子的陽臺。
「呃……啊?」
「和我一樣?」
實乃梨打開冷凍庫探頭進去。「嘿!」拿出兩個小小的冰淇淋最中0;注1;,也就是剛纔飯後一人一個的甜點——
「……噗!」
亞美應該也清楚龍兒的不耐煩吧?她再度使出天使微笑靠近,睜大眼睛嘟着脣——眼裏散落閃亮星星,美麗的臉龐有如奇蹟。可是再看看餐桌底下,簡直就像是城郊的小混混——穩穩坐着的身體,單腳放在另一腳的膝蓋上,張開雙腳坐沒坐相,腳踝還不停轉來轉去——看樣子她也不打算掩飾。
面帶微笑的亞美說完之後快速離開,兩人還來不及出聲叫她,她就已經逃離現場。龍兒心想:她這麼不想幫忙?不過話說回來,能夠和實乃梨兩人一起收拾真是超級幸運!亞美的任性作爲讓此刻的龍兒萬分感謝。
實乃梨懸空的腳尖晃來晃去,在龍兒的眼角畫出白色的光之軌跡。
「你剛纔喫什麼口味的?」
「如果我這樣說呢?」
「好!」
「啊、你要幫忙嗎?不用了啦,高須同學已經負責煮晚餐了,收拾這種工作就由我來做就行了!」
「不要緊嗎?你不是正在和亞美聊天?」
現在的實乃梨並不喜歡龍兒,這點不用她說龍兒也很清楚。這不代表龍兒聽到她的話不會心痛,只是比起眼前的心痛與想哭,他更想把希望寄託在將來自己能成爲實乃梨的對象。
「好喫……」
龍兒仔細想了一下,認定她是個怪傢伙。
「好了!全部洗完啦!」
「高須同學……」
實乃梨沒發覺龍兒熱情的視線,微笑的眼睛仍然眯成一條縫。「有了!」她抬頭說道:
輕快的腳步聲傳入兩人耳中,實乃梨哼着歌從廚房走出來,回到飯廳。她沒有責怪亞美與龍兒兩人不肯幫忙只是坐在那邊聊天,而是心情愉快地將餐桌上被遺忘的沙拉盤和玻璃杯疊起,以雙手端着正準備離開——
「還有一件事,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我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會遇上自己打從心底愛他的人,和他交往、結婚、幸福快樂。可是事實上,不曾有人讓我有過這種感覺。」
「我不但相信,而且我『想看見』——因爲想看見,所以我還會特地跑去鬧鬼的地點瞧一瞧黑暗之處……你只是相信而已,我想我們不太一樣。再說你不是害怕恐怖的東西嗎?搞不好你的心裏認爲幽靈不存在吧?沒有幽靈卻感覺得到幽靈的存在,所以纔會害怕。」
「嗯?」
「你拿玻璃杯就好,這樣很危險。」
瞬間洗碗的技術真是了不起。洗好的碗盤也無可挑剔,迅速沖水擺回籃子裏。
「很難說……」
「可是、可是我不曾親眼見過。世上不是有種……叫做靈媒的人?就是號稱『看過幽靈的人』嗎?我纔不相信那種人……幽靈怎麼可能看得見?怎麼可能有人跟幽靈說話?我認爲他們的目的都是爲了斂財。」
另一方面,爲什麼她會有那種想法?眼前這個可愛又能和男性友人自然聊天,看來一切都很正常的普通女孩子,爲什麼會有那種想法?龍兒好想知道。
「可能……我是說可能,對於靈感應力強的人而言,他們可能不認爲看得見幽靈是理所當然的事。」
「咦……?」
「不是有人因爲自己看得見幽靈而非常驚訝嗎?也有人雖然看見了,卻認爲不可能而強行否認?甚至也有人看過一次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了,因而懷疑自己看見的是幻影……還有像你這樣,認爲絕對看不見卻意外看見,因而改變主張的人吧?也就是說,這該怎麼說……沒人知道什麼是理所當然的。我想也有人因爲很想、很想看到而拼命努力,最後終於看到……所以你也不必現在就把話說死,說什麼這輩子絕對看不到、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大可不用那麼想……我、那個、該怎麼說……」
實乃梨睜大眼睛看着龍兒,看得出她正在屏氣凝神。雖然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不過龍兒可以感覺到她在等待龍兒說下去。
龍兒總算能夠說出口。
「……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夠看見幽靈……希望你會期待有天能夠看見幽靈……明知道你害怕還說這種話,我知道自己很過分,可是……我想,這世界上應該存在……希望被你看到的幽靈。」
龍兒不後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所以說,今天不是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嗎?那都是幽靈在推銷自己喔!來自某處的幽靈說:看!我在這裏!有沒有發現?」
其實那就是我……龍兒當然沒有說出口。
「啊——」
實乃梨突然噤聲,仰望夜空,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她感到疑惑,之後也沒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對我說這些?」
龍兒在心裏小聲說:你就是我的幽靈。他別開看着實乃梨側臉的眼睛,害怕自己在凝視夜空的漆黑眼睛中融化。實乃梨在他身旁長嘆口氣,終於帶着微笑回答:
「我今天一直在想,爲什麼會被奇怪的幽靈嚇到?而且都嚇成那樣了,卻還看不到幽靈的模樣。然後剛纔我看到了——UFO、很像UFO的人造衛星。我心想:啊!看到了!後來發現不是……結果還是看不到,明明感覺得到就在附近……就因爲這樣,我纔不知不覺就對高須同學說了那些話……」
「真是怪人……」
龍兒嘴上這麼回答,其實他也看見了。就是那個像飛碟一樣在夜空滑行的閃亮星星,他也知道驚嚇實乃梨的幽靈真面目,就是自己喜歡她的心。
這顆心並不像幽靈或UFO這樣不可思議,而是真實存在於實乃梨身旁——只要她想看,應該就能看到。
與實乃梨肩並肩吹着海風,眺望搖曳的漆黑大海。龍兒心想,如果實乃梨能夠看見自己的心該有多好。即使她看過之後覺得無趣丟到一旁,也總比沒注意來得好。
※※※
「龍兒……」
這個傢伙真是的……龍兒不小心又被大河有如妖精一般的無益美貌吸引——
「又開始想睡了……」
龍兒勉強自己醒來。不行,照這樣下去真的會睡着。
新藝術派玻璃檯燈柔和光線照耀的客廳,現在充滿咖哩味。
「這不是胯下嗎……!」
「嗯?大河……?」
龍兒壓低聲音,避免吵醒大家,輕輕關上洗手間的門。大河像貓一樣跑出房門,光着腳沒穿拖鞋就踏上走廊,朝着龍兒走來。
「啊——好癢!啊、住手……!」
「……下樓去嗎?」
在陶醉不已的龍兒眼前,一根沒教養的手指慢慢伸來——
「……這不是睡着了嗎!」
「你自己要鑽進來的!」
「……」
「你看——明明待在這麼大的客廳,笨笨的我們仍舊順從三坪大的習慣擠在一起。」
這才發現,深夜時分的兩人,間隔只有數十公分、腳靠一起,周圍只聽得見海浪聲……一般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到了這種時候,接下來通常都會發生什麼事——
龍兒什麼也沒說,只是聽她說話。大河突然看向龍兒的臉,輕笑起來:
摳摳摳,大河若無其事摳着細緻的蜻蜓雕刻。該說是不對她的味,還是她不懂何謂風雅呢?反正新藝術對不懂的人來說,八成跟新上市沒什麼兩樣吧。
「怎麼了?睡不着嗎?」
「喂、別睡在這裏啦!」
上完洗手間洗好手,輕輕打開門——
龍兒站在沙發旁邊,膝蓋跪在沙發上,原本打算叫醒大河,豈料大河發揮貓科動物的本領,滾啊滾地就把頭鑽進龍兒的兩腿之間——
「呵啊……我纔沒睡。剛剛不是說要商量明天的計劃嗎?只是真的有點……太緊張……好累,明明才過不到一天……」
龍兒把手伸到大河的後腦勺下方,使勁將大河的身體拉起來。軟綿綿的大河縮成一團:
「我、我幫你加熱咖哩吧!」
「……真沒禮貌。那是什麼意思?」
「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酒足飯飽的老虎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沒穿室內拖鞋的腳趾動來動去,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我說你啊……」
「也是……」
「我在打掃自己的房間。」
「你越來越不像人了……」
「大河、別睡了!起來!坐好!」
「和你的話,倒是完全沒有問題……看來我的身體已經染上2DK的狹窄氣息了吧!」
大河以「真討厭~~」的眼神瞪視龍兒。龍兒心想,如果可以一掌打在她的頭上,那該有多好?
「……」
「嗯,也對……看到他突然全裸登場,當然會緊張。」
「總覺得整天的精神都很緊繃……本來覺得可以和北村同學從早到晚待在一起是種至高無上的幸福……沒想到,緊張的情緒遠大過幸福的感覺。」
注:ReneLalique,法國的新藝術派設計家
「再一張。不夠。」
大河毫不設防地向上伸直雙臂,仰望天花板:
「我們來喫剩下的咖哩吧。」
「是啊,你說的對……總不能老靠蠢蛋吉一號、二號。」
龍兒拿着盤子到廚房快速洗淨,手端麥茶回到客廳——
嘶——龍兒看着那張擤鼻涕都美的側臉,心裏不知爲何感到平靜。感覺就像是從騷動不已的非日常世界回到自己家裏,總算可以鬆一口氣。大河是個美少女、又是掌中老虎,照理來說應該是距離「鬆口氣」最遠的稀有生物纔對。
嘴裏說着完全清醒的傢伙又打了個呵欠。大河好不容易起身和龍兒並肩坐在沙發上。龍兒還以爲她準備要說什麼,沒想到——
大河打了個小噴嚏,坐起身來。龍兒伸手幫她拿面紙,毫不猶豫地順勢幫她擤鼻涕。
「睡在這種地方,川島一定會說些什麼……」
兩人一面竊竊私語,一面不發出腳步聲下樓,彎過走廊來到漆黑的客廳,兩人只開了小小的餐桌檯燈,坐在沙發上。
「鼻炎。」
寧靜的黑暗中傳來細微的海浪聲……柔和的檯燈燈光只能照亮餐桌,兩人幾乎只能看見對方的臉型。龍兒調整檯燈的角度,想讓這邊稍微明亮一點——
「喔、還真不少!」
一邊零星交換對話,龍兒也不禁開始打呵欠。伸手遮住張大的嘴,呆呆地思考:
「因爲聽腳步聲好像是龍兒……」
注:Emile Galle,同爲法國的新藝術派設計家
不知道是因爲太早起,還是玩得太厲害的關係,大家早早就上牀睡覺。寂靜無聲的深夜時分,在洗手間昏暗的燈光下,小小的臉蛋從某扇門裏探出來看向龍兒。
「好了。剛開始喫飯就覺得胃有些不對勁,沒辦法再來一碗,害我沒喫飽。」
「是啊。北村同學拿藥給我的時候,也是一直問我:『水夠不夠?』、『兩顆藥都吞下去了嗎?』、『如何?有用嗎?』害我緊張到痛得更厲害,直到剛剛睡一下起來之後,才終於不痛了。」
「嗯啊——我可能過敏了……」
「喂!」
「啊——喫飽了、喫飽了!」
「真想不到你也會肚子痛……」
到目前爲止已經多次親眼見識大河的懶牛變化三步驟——喫飽、躺下、一不留神就睡死了——的龍兒,怎麼可能相信「我沒睡」呢?再說,通常看到這三個步驟,龍兒也是流着口水、在榻榻米上睡着了。一看到大河睡覺時幸福無比的傻瓜表情,自己的身體就會跟着不由自主放鬆——她的身體八成會釋放誘發睡意的催眠力場。
大河解開編好的辮子,在昏暗中鬆開頭髮,接着用在黑暗中依然白皙醒目的小手梳理髮尾。「難怪我爸媽會離婚。」她又補充了一句。就連應該還會心痛的傷口都可以拿出來講,看樣子此刻的大河真的處於無防備狀態。
「嗯……啾!」
是大河沒有特別排斥,也沒有叫龍兒閃開或滾開。時值必須壓低聲音說話的三更半夜,這種距離比較適合。而且龍兒也沒想說要分開。
清晨一點——
「我還以爲結婚是件很棒的事,果然很辛苦……如果要一直和喜歡的人獨處……我看我會很早死吧?」
「這個好惡心喔!」
龍兒指着樓梯說聲:
「嗯……」
說謊了。大河的長睫毛在臺燈燈光中微微一顫,圓圓的眼珠看似興味索然地轉向窗外的黑暗,發出隱隱的光芒。
「蠢蛋吉……?」
「你也是吧?小實雖然沒有全裸登場,不過你也覺得很累吧?」
「真是的……這下子我完全清醒了……真想把臉皮剝下來泡過消毒水再貼回去!」
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有兩個空盤子——太恐怖了,稍微沉睡的咖哩,美味程度更勝檯燈的風雅。
龍兒無法對大河坦白說出與實乃梨兩人共度的寧靜時間——其實也讓龍兒感到疲累。光是今天一整天跳動速度不定的心臟,就已經老了好幾歲。
「好。我剛好想到,也得思考一下明天的事。」
「……對了,你在我喫藥時跑哪去了?怎麼沒看見你?」
這才注意到檯燈上的講究精緻工藝——整體是淺桃色的磨砂玻璃,細部則是以紫色玻璃裝飾。燈泡發出近似火光的穩重光芒,配合上磨砂玻璃之後,發散出朦朧溫暖的感覺。模擬蜻蜓在森林草木之間飛舞的設計風格,乃是典型的新藝術派。這該不會是拉奎0;注1;還是賈列0;注1;等名家的知名夢幻逸品吧!這種好東西可是難得有機會看到。
她突然一臉不高興地起身,睜開閉起的眼睛:
長頭髮綁成睡覺專用的辮子,身上穿着在家常穿的麻紗夏季睡衣。「嗯。」點頭的大河用睡衣袖口擦擦鼻子,有如小孩子一樣的動作看來了無睡意,大大的貓眼也是充滿精神。龍兒也因爲上過廁所,整個腦袋清醒過來。
龍兒坐在地板上,身體靠着大河橫躺的沙發,頭擺在沙發上,額頭靠着大河的肚子……額頭好溫暖,發呆的視線也開始模糊……很自然……
「沒有再來一碗?我倒是沒注意……真難得,看樣子你真的很不舒服。」
因爲我和櫛枝……龍兒說不出口,也不明白爲什麼說不出口,只有喉嚨緊了一下。定睛看着在柔和燈光照射之下,看起來像是桃子的大河臉頰。龍兒也不知道爲什麼,不知不覺就開口回答:
「啊,原來如此……三坪大的習慣啊。」

「……!」
「沒有。討厭,我纔不要在北村同學面前流鼻水……」
「嗯……」
「好冷……怎麼有點冷……」
「怎麼連我也……」
接着又要龍兒幫他加熱咖哩。「唉——」龍兒嘆口氣:
「能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固然開心,可是那終究不是日常生活。每天這樣我可受不了。」
「有帶鼻炎的藥嗎?」
「總之,我明白了一件事……旅行真的太累了。」
「……別再喫了,現在已經一點了喲?等一下你又開始肚子痛……話說回來,肚子已經好了嗎?」
不知道爲什麼——在被大河的眼睛盯上之前,龍兒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
「哦哦……這種檯燈不便宜耶……」
龍兒不由得認同大河的話。說來沒錯,沙發並非只有一個,想講話也可以到餐桌講,可是沒用的兩人還是以無法伸腿的零距離姿勢靠在一起聊天——此刻才發現兩人沒穿拖鞋的腳還靠在一起。
只要和大河在一起,不論是名媛的別墅或是二樓公寓,似乎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都擁有同樣的空氣。感覺小鸚的鳥籠好像就在身旁,醉的七葷八素的泰子等等就會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到家,以及發音不標準的「我回來了~~」甜美聲音……
我和大河就處在這樣的空間——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可是我一點也不討厭。倒不如說,這種感覺反而有種攜帶護身符的安全感——但還不到安心的地步,畢竟大河仍然算是兇猛動物。
此刻的大河又是怎麼想?她有些想睡地揉揉眼睛:
「龍兒,我在想啊……前幾天的那個夢啊……有點意外……」
她以比平常更可愛的聲音如此說道。
「嗯?那個警告夢嗎?」
看到龍兒轉頭,大河突然閉嘴不語。過了不久纔有些猶豫地轉開視線:
「還是算了,當我沒說……話說回來,明天怎麼辦?又是使用蠢蛋吉,感覺有點……」
不知爲何龍兒有點在意她剛纔想說什麼,可是現在又必須商量明天的計劃。只好重新起身坐正,開始思考。
「啊——你說的沒錯。大家不是說好明天要去海邊玩嗎?」
「海邊太亮了,又沒有可以躲的地方,沒辦法嚇她吧!」
「也對……怎麼辦纔好呢……?」
「可以讓小實害怕的方法……」
嗯——兩人以同樣角度偏着頭。就在此時——
「——讓櫛枝害怕的方法?什麼意思?」
突然有個聲音從黑暗之中響起。
兩人幾乎快要跳起來,無聲倒在地毯上。驚慌失措,想要矇混過去的兩人還靠在一起躲在沙發下面,企圖藏住身體。
「說啊,什麼意思?」
「咦……!」
「什麼你家?那是我家、是我的寵物小鸚吧……」
「唉呀,不要這麼說……」
大河的悄悄話讓龍兒語塞——她說得沒錯,亞美很有可能那麼做。
猜對了……無言的龍兒和大河既尷尬又猶豫,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互看對方的臉。這副模樣已經明白說明了一切——「是的,就是我們乾的。」
「咦?」
「啊唔啊唔啊唔啊唔……」
「好!我懂了,既然是這樣,我也要參一腳!」
「喔……!」
傷腦筋的亞美一臉不悅,可是一瞬間又盯着龍兒……沒有加入友人的騷動,表情似乎在思考另一次元的事——就像一個難以理解的普通女孩。
「字真醜……」
「啥……!」
亞美粗魯地抓抓頭,瞪向大河與北村,就連龍兒也遭到池魚之殃。
……等等,這沒什麼了不起。是的,沒什麼好在意的。頭髮一定是老早前就在那裏。一定是我弄錯了,帶到泰子用過的毛巾,那是泰子的頭髮。至於黏答答的東西……一定是我的……口水。這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模仿秀·連續一百五十種……」
亞美不耐煩地瞪了喃喃自語的大河一眼:
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商量完洞窟試膽計劃之後,亞美與北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至於龍兒與大河——
龍兒與大河交換視線,互問對方該怎麼辦。先別管怎麼辦,重要的是北村現在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他好像想到什麼:
「煩死了——!我知道了啦!我配合總可以了吧!快住手,我會暈啦……」
「這邊是陡峭的巖岸,裏頭有洞窟,可以容納兩三人進去……洞窟還滿大的,不過陽光照不進去,可以站立的地方也不大,而且海水會流進去,我們就帶手電筒進去試膽量……類似這樣的驚嚇方式,應該可以製造出恐怖效果。」
睡意有如海浪斷斷續續湧來,龍兒拉起不復溫暖的毯子,正準備要躺在牀上——
「也就是說,今天櫛枝大鬧特鬧的原因,全都是你們兩個搞的鬼?」
「原來如此!難怪櫛枝雖然嚇得很慘,眼睛卻閃着貪婪的光芒。」
揪!肩膀被人抓住,還被人拉了起來,眼前那張盯着自己的眼鏡臉是——暴露狂北村。這下子無路可逃了……
「幹得好!我準你進來我家,愛對我的寵物小鸚做什麼都行!」
咕!大河雙手抓住龍兒的臉,推到亞美面前。龍兒慌慌張張對大河投以責難的眼神:「你幹嘛要她加入我們啊?」
「……不讓她加入我們,她就會向小實告狀。」
「喔!」
北村推了推眼鏡,忍不住嘆息:
「這邊是我們所在的別墅、這邊是可以看到海灘的海灣……」
「誰、誰要對那隻醜不啦嘰的禿鸚鵡做什麼啊……」
「對了,也找亞美一起吧?」
沒有人能夠解釋湧上龍兒心頭的疑問,只感覺到背後一陣發麻,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窗外是波濤聲……風聲……
「我纔不是地頭蛇……怎麼好像都是在說我的壞話……?」
龍兒陪着大河去上廁所,所以比北村晚了一點才上樓。兩人在龍兒房門前告別,龍兒一個人回到黑漆漆的房間……
啪!亞美的眼睛總算完全睜開。
話中混雜身爲班長的正經。被罵的龍兒不禁坐在沙發上,兩手抓住膝蓋,拼命想着該如何回答——
「睡覺吧……」
「這、這樣可行嗎?會有這麼順利嗎?」
「不如我們同心協力,明天玩大一點,好好嚇嚇她怎麼樣?」
「……幹啥?」
大河對着翹腳坐在沙發上的亞美小腹使出貓咪攻擊,用臉拼命磨蹭,摟着她不停搖晃。眼睛半睜的亞美還是一臉想睡,想推開大河的手也使不上力,心不甘情不願地任由大河擺佈。大河像小孩子撒嬌一樣搖晃亞美,突然抬起臉低聲說了一句:
龍兒的枕頭上鋪着自己帶來的毛巾,毛巾上面有好幾根長頭髮——而且不是很多,更多了一分異常的真實感,就像是剛纔有一個女人睡在這裏。舉起摸到頭髮的手一看,發現手上還牽有黏答答的透明絲線。生理上的厭惡感讓龍兒反射性地想吐,趕緊飛快下牀拿起面紙用力擦手。
「要想壞點子,沒人能出川島之右!」
這樣說來,那到底是什麼時候……?
「對。小實看起來雖然很害怕,其實她喜歡恐怖的東西勝過一天三餐呢!身爲她的死黨,聽我說的準沒錯!她很喜歡我們稍微嚇嚇她、讓她害怕,所以我們才決定嚇她,想要讓她有個美好的夏日回憶……」
「你如果肯幫忙,我就把蠢蛋吉最喜歡的龍兒給你玩三天三夜。」
「唔……」
龍兒假裝平靜,同時往後退出房間……搞不好是大河的頭髮?我不清楚她怎麼辦到的,總之就是大河使用某種方法,把頭髮放到毛巾上面。不管怎樣都好……龍兒不斷重複,好像想要說服自己,腳下快步離開房間。目標是隔壁——大河的房間。龍兒連敲都沒敲,就一把打開門:
亞美冷冷一瞥,瞪向想要安撫亞美而輕撫她背的青梅竹馬。大河悄悄貼近亞美開口:
亞美不爽地瞪向男子軍團。大河摟着她的肩膀,拍拍她的背:
這種藉口誰會信啊!龍兒才這麼一想——
這是亞美被北村拖下樓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別說是做作女的假面具,連天生的壞心腸都因爲想睡覺和不爽而泄底。
亞美轉開視線,狠心地加以拒絕。龍兒當場倒在沙發上——真是太傷人了!可是大河依舊毫不氣餒:
房間裏燈火通明,大河站在那裏,還沒上牀睡覺。
「龍兒,這個……你認爲是什麼……?」
「真是的……」
這八成是北村的胡思亂想,不過幸好他這麼想——龍兒與大河激動地點頭,兩人打心底祈求北村假裝不知道而撤退。
「也、也不算奸計啦……」
沒等兩人想出阻止的藉口,北村已經上樓去找亞美了。看到北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兩人不禁靠在一起:
「問我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事情變成這樣,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大、大河、你、是不是、我房間……咦……?」
「好啦、好啦、好啦!……放到網路上……一起玩嘛、一起玩嘛!……讓你丟臉……好嘛、好嘛,可以吧!……永不消失的檔案……」
那個長度一看就知道不是龍兒的頭髮。再說稍早起牀的時候,牀上也沒有這種東西——不對,之前起來並沒有開燈。
「順其自然——」
「蠢蛋吉,你看!還可以玩暴露狂版的龍兒喔!」
「我說你啊,上廁所自己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吧……」
大河的眼瞳在黑暗中發光。龍兒還沒點頭就聽到「人家好睏喔!」亞美不耐煩的聲音與兩個人的腳步聲往客廳過來。
「因爲很暗嘛!」
「你們兩個……我想說口渴下來喝個水,沒想到正好聽見你們在籌劃什麼奸計……而且還有咖哩的味道。」
大家一起嚇實乃梨、實乃梨感到害怕、龍兒化身爲騎士登場、這全都是大家搞的鬼、害怕過頭的實乃梨生氣了、始作俑者是高須和逢坂……照這樣的順序,怎麼可能戲劇般地縮短距離呢!驚嚇與散佈假消息,最後只會被討厭而已。再說亞美可能乖乖聽話嗎?她可能爲了找樂子、甚至想惹大河生氣,假裝若無其事揭穿這一切吧?
「完了!」——絕望的龍兒不禁自言自語。
「這、這個是……送給小實的禮物!」
「……我纔不要。」
不禁因爲幾分怪異而僵住。
大河當着亞美的面,將龍兒的T恤捲到連性感黑乳頭都曝光的位置——
「做什麼都行……逢坂,這是怎麼回事……?」
喔……昏暗的客廳傳出一陣小小的鼓掌聲。
「喂、蠢蛋吉——」
正坐在隔壁的大河,迫不得已開始找藉口。
「禮物?」
※※※
但是盯着一片昏暗的大河舔舔嘴脣,看來像是下定決心:
眼鏡在黑暗中反射光芒,拍了一下手。沒想到相信這番說詞的人就在眼前——
亞美使喚青梅竹馬拿來原子筆,開始在紙上畫地圖:
「你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樣櫛枝不是太可憐了嗎?」
「不管啦、不管啦、不管啦!蠢蛋吉也要加入!人家想要蠢蛋吉也加入!好嘛、好嘛!一起玩嘛——!」
「這、這下子怎麼辦,大河!好像離當初的計劃越來越遠了!」
「沒辦法……到了這個地步,只有重新擬定計劃了。你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實乃梨,等到一切揭穿的同時,告訴她:『我跟他們說過不要這樣。我很擔心你,我想保護你。』」
「……這是什麼?」
「……你們要嚇唬實乃梨逗她開心,幹嘛非得把亞美美扯進來啊……真是討厭耶、煩!祐作,把紙筆拿過來。」
真的有人相信。
「不行也得行!沒有其他辦法了!你也不想未來變成那個狗未來吧……?」
清醒的亞美抓住大河的腦袋,把她從自己身上拉開。
「別碰我、少囉唆!」
「蠢蛋吉?」
總之先開燈再說。龍兒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藉着隱約的光線看到——
「龍兒……」
「亞美不愧是地頭蛇!」
「嗯。再怎麼說這附近也是她最熟,而且亞美一定也喜歡嚇人。再說只有她被排除在外,也說不過去吧?我現在就去叫她!」
——你、你有病啊?沒別的事好做了嗎?人家要睡覺了啦——真是的——!
「喔!」
忍不住放聲大叫,從牀上跳起來。自己若無其事觸摸枕頭的手上好像纏到什麼東西——有如絲線般細長,還有一種……滑溜的感覺?
大河自然地躲到龍兒身後,伸手指着地上那件脫下亂丟、連折也沒折的連身洋裝。
「那個……不就是你脫下之後亂丟的衣服嗎?我老是叫你要掛好……」
「不是!我……沒穿那件。我打算明天穿,所以摺好收在揹包裏……」
「你、你記錯了吧……?」
「我也是那麼想,正準備把衣服撿起來……溫溫的……好像有人剛穿過才脫掉……還有……那個……」
大河的手指緊緊抓住龍兒的T恤,龍兒卻覺得她是抓住自己的心臟,自己根本動彈不得。脫下亂扔的連身洋裝四周,還留有溼漉漉的足跡,那不是普通的水,是腳形的黏液。
「我、我房間也有點怪怪的……好像有人睡過我的牀……而且,我的枕頭上也有黏黏的東西……」
「……」
房間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海浪來回,就好像不斷重複的持續低音——
「咦!」
窗子突然晃動。
應該是風吧?大河嚇到坐在地上。龍兒也好像變成木頭人,忘記伸手拉她。
感覺到了——有東西,這裏有什麼東西。大河像貓一樣轉頭看向空無一物的空中,四處東張西望,靠着牆壁拼命地想要起身:
「好、好討厭的感覺……有誰待在這個房間裏……你、你不覺得怪怪的嗎?」
大河拉着龍兒的手打算從打開的房門走到走廊——乓!房門突然從外頭關上。
「……!」
大河往後跌倒,旁觀的龍兒也是兩腳無力,站都站不穩。兩個人靠在一起,僵在牆邊。
「這這這這這是夢?對、沒錯!是夢!龍兒!」
「沒錯,是夢!是生下小狗、住在狗屋那個夢的延續!」
「我們只要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就會從夢裏醒來了!」
「會醒來、會醒來!」
——兩個人拼命閉上眼睛。兩人的身體不住顫抖,感覺好像只要睜開眼睛,就會發生什麼詭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