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5萬 字
「大海!太陽!沖繩!」
「黃綠龜殼花!五島大夫!0;注1;沖繩!」
注:黃綠龜殼花是沖繩特有品種。五島大夫出自山田貴敏的漫畫《離島大夫日誌》
剛進教室,眼前便遞來兩張校外教學同意書。
「……幹嘛這麼突然?」
龍兒高吊的三角眼流露極度的不爽。一般人見到恐怕早就嚇哭了,不過有耐性的能登與春田絲毫不畏懼,還親密靠近說道:
「高須,太不配合啦!這個!同意書同意書!帶來了嗎?」
「新年快樂~~!沖繩喔~~!六天五夜,不用花錢就可以去喔~~!喲~~!」
還是要花錢吧——龍兒悄悄看了今年也是一臉蠢樣的春田,不禁開始羨慕朋友那張與煩惱無緣的蠢臉。
「咦?小高高怎麼了?我絕對不會讓出我的同意書喔!」
「誰要那種東西……我也有帶。」
真是羨慕啊——龍兒只說了這句話,便閉嘴將書包擺到自己的座位上。雖然知道能登和春田爲了他毫不掩飾的不悅而面面相覷,可是龍兒不打算解釋。他總不能說自己在耶誕夜當晚被櫛枝實乃梨拒絕,之後一直心碎到現在。幾分鐘前的實乃梨還是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向自己大聲問候,自己卻無視她的存在,加快腳步逃走。
坐在椅子上抱着頭,龍兒愈想愈覺得自己的心胸真是狹窄。我是個大爛人,就算被甩了也不應該無視人家吧?太沒品了。
心胸狹窄、大爛人、沒品……本來只是尷尬,卻在無意間擴大自己的傷口,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再這麼繼續下去分數會被扣光、會被她討厭。
「……啊啊啊……唔喔喔……呼喔——!」
能登一面拉住龍兒撥亂頭髮的手,一面問道:
「喂喂!我說高須,你在碎碎念些什麼?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啊、該不會是流行性感冒的後遺症吧?」
「說到這個,我真的被你嚇死了~~本來想找你一起去新年參拜,卻聽到你『因爲流感住院,剛出院所以不方便。』~~不過看了這個也許會精神大好喔!我超~~期待校外教學,所以立刻買了這個~~!嘿~~!你看你看!」
春田拍拍龍兒抱頭的手,以得意洋洋的模樣將旅遊導覽塞到龍兒面前。龍兒反射動作想要把書推開,卻又突然停下動作,不禁定睛望着寫有「玩遍沖繩!」的封面照片。
燦爛豔陽、碧藍的廣闊天空、閃耀祖母綠的珊瑚礁與白到像是人工打造的海灘。成羣身穿泳裝、頭髮被風吹亂的年輕人開懷大笑,男女親密靠在一起站在海水裏……手裏還拿着大鳳梨……
「你說什麼?」
「好,跌倒——!」
「……沒事。」
龍兒接過裝在洗衣店袋子裏的西裝,不斷鞠躬。真是糟糕,必須在今天之內把熊布偶裝送去洗衣店,洗好還他纔行。
似乎注意到龍兒的視線,實乃梨也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之後,實乃梨立刻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以朋友偶然視線交會時必然露出的笑臉,以開玩笑的聲音問道:「幹嘛看我?」
想起來龍去脈的龍兒走近那位男同學。耶誕夜那天晚上,龍兒想換穿耶誕老人裝前往大河家,可是遍尋不着之後,於是向穿着熊布偶裝的男同學提議交換,用西裝換來那身熊布偶裝。只不過後來發生了不少事,龍兒不禁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他連忙鞠躬道歉:
「還有美軍基地!好想看~~陸軍好帥~~!」
龍兒雖然有點在意一千多元的髮夾似乎有些寒酸,但是也不希望還沒交往就送她誇張大禮。他還記得期末考時,實乃梨嫌劉海礙事而綁起的模樣。他也考慮過送鉛筆盒或小錢包,但是比起強調實用性的東西,龍兒更想送她閃閃發亮的美麗髮夾。即使價錢不貴,他仍然想送個適合耶誕夜的美麗禮物。
「你們這些男生吵死了——!幹嘛擅自盯着人家的頭髮!H, Sketch, One Touch!」
扯開北村立領學生服的春田似乎在襯衫上發現什麼,忍不住把臉湊近,定眼凝視:
「咻~~!櫛枝失戀!咻~~!」
「……啊啊……嗯……」
「喲~~!噗哈哈~~!喂,聽到了嗎~?我就知道你會念錯~~!」
「不可以看,我就曾經中計!本來以爲沒什麼了不起,仔細一看才發現有個不得了的黑色物體!」
「有了有了,老虎也可以來當暗樁!和北村一起上廣播節目!」
照片裏的每個人都是開朗耀眼的表情,看來真的很開心,然而此刻的自己就像他們腳下的影子。光輝青春的表面是這些人,背面則是我——好笑,真的很好笑。
「老虎~~念一下這邊!」
「不、不要緊,這是……那天不需要的東西。」
「糟糕!我忘記自己裏面沒穿T恤!」
「嘻嘻,好慘~~!到了沖繩,有個地方絕對要去~~!萬座貓!」
「小高高快救我!~~!你看這裏,老虎咬我的證據!牙印!」
如今髮夾已經送不出去,也派不上用場了。正當他準備丟進垃圾桶時——
「如果你失戀,我隨時歡迎你!我的胸膛隨時都可以借你!還要上廣播!」
「不要緊,那個布偶裝只是派對用的東西。而且我媽說這套西裝很貴,要我儘快還你。」
龍兒覺得衆多顏色、形狀之中,就屬這個最適合實乃梨。他由衷地希望她在上課時、社團活動時、打工時都能戴上這個髮夾,而且每次戴上都能想到龍兒。當他每次看到實乃梨戴着髮夾,就會感覺彼此的心靈相通。
龍兒一邊接過禮物一邊說道:
哈哈哈——被人拉開立領學生服的北村悠然大笑:
「大河不行!那是北村同學的詭計!」
手中的盒子裏裝着髮夾——那是他在飾品店裏面對店員小姐的害怕神情,煩惱了兩個小時之後纔買下。
「還有一件事。這個你擺在口袋裏,忘記拿出來了。少了這個應該很傷腦筋吧?我後來才發現,不過卻找不到你。」
滲出來了——不是淚水,而是嘴脣咬得太用力,嘴裏嚐到鐵味。咬脣低頭的龍兒像個石像呆立不動,無法加入開玩笑的行列,也不敢看向實乃梨的臉。頭上往來的對話太危險,如果一不小心遭到牽連,龍兒沒把握會發生什麼事。
他的心情彷彿悠閒過橋的途中,突然低頭看向腳下木板縫隙,不小心窺見底下的濁流。龍兒突然想起沒必要的事——
「櫛枝早啊,你剪頭髮了?該不會失戀了吧?來上北村的失戀報告廣播吧!」
春田翻出導覽「必買土產」特集裏的「金楚糕」0;注1;頁面捧腹大笑,看來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下一秒鐘,龍兒看見大河的雙眼冒出血沫——不對,是充滿血色殺氣。
這是他下意識的本能反應。龍兒不願意將充滿痛苦回憶的耶誕夜紀念品,擺進自己的口袋裏。沒有多想什麼的他正打算把盒子丟進垃圾桶時,突然停手「嘖!」了一聲,粗魯撕破不合時宜的耶誕樹插畫包裝。就連這個時候都不忘垃圾分類的龍兒打開盒子,拿出仔細包裝的髮夾,將不需要的盒子連同緞帶一起揉爛丟進可燃垃圾桶。過度包裝真是令人火大。
「嘻嘻嘻!對耶,好主意!來吧,奔向我的胸膛吧!老虎~~!」
只要聽到「污漬」兩個字,無論身處什麼狀態的龍兒都無法坐視,立刻反射動作起身。春田也指給他看:「這邊和這邊。」北村胸口的確浮現兩塊奇怪的圓印,龍兒從極近距離仔細觀察……這是什麼沾醬?還是醬油?而且正好位在乳暈的位置,看起來好像是乳暈,而且愈看愈像乳暈——
喘不過氣。
「誰叫你一直囉哩囉唆要我說什麼金楚糕金楚糕金楚糕金楚糕!你這隻長毛蟲到底想幹什麼!看我消滅你!要是不趕快用火燒了你,地球將會陷入危險——!」
「抱歉,我完全忘了要還你布偶裝,還麻煩你特地過來,謝謝。」
喂、有笨蛋!那傢伙真是蠢斃了!能登與春田指着實乃梨狂笑,就連北村也跟着起鬨,一臉傻笑舉起雙手:
「啊啊,喔、當時多謝了……」
有這回事嗎?北村偏着頭思考之時……
龍兒再度到達極限。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轉頭挪開視線背對實乃梨,一個人快步離開這羣朋友。這個敏感到不像樣的被甩男,似乎只有躲進廁所這條路。
對方有些不好意思地遞過包裝精美的小盒子。一股電流在看見的瞬間竄過龍兒腦中——那是打算用來對實乃梨告白的耶誕禮物。
實乃梨抓住身旁的大河肩膀準備轉身。「嗯嗯。」仰望實乃梨的大河點點頭,以無尾熊一般的動作抓住她的腰,留下一句:「沒品味!」可是今天的男生(除了龍兒)不曉得是新學期還是沖繩的關係,或是兩者都有關,總之就是莫名興奮、絲毫不愛惜生命。
北村皺起眉頭,眼睛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龍兒胯下。明白北村的意思,龍兒連忙交叉雙腿擋住他的視線。
「啊、正好遇到你!高須,記得我嗎?」
「喂喂,那樣說會讓聽的人誤會。我什麼時候給你看過黑色物體了?」
「咦!雞、雞……!」
「咦?櫛枝有剪頭髮嗎?真是看不出來,要剪就要像我給你的禿頭假髮那樣發奮剃掉!你說是吧,小高高!」
「啊啊,還特地送去洗衣店……真是非常感謝,不好意思。」
「喔。」聽到爽朗的運動少年聲音,龍兒也回頭舉手打個招呼。來者眯起眼鏡後方熟悉的眼睛,同樣舉手回應——他正是學生會長兼班長的北村祐作。
「……這分明就是乳暈!」
「找些暗樁不就得了?喔、你看,最佳暗樁人選立刻出現!」
「喂喂~~!北村大師真是笨~~!喫東西居然滴在這裏,太丟臉啦~~!小高高,這是沾到什麼污漬嗎~~?」
即將發抖的龍兒稍微抬起視線,緊咬牙根偷看。拿下格子口罩的實乃梨,彷彿忘了龍兒剛纔的無視行徑,和平常一樣開朗大喊:
實乃梨咧嘴笑着說聲:「結束收工!」北村依然害羞地遮住胸部。
是海軍吧……再說基地平常也不會對外開放……龍兒再次暗自心想,但是也沒力氣吐嘈。「還想拿槍射擊~~!」春田說到這裏,能登終於用一句「你是不是對沖繩有什麼誤會?」阻止春田的暴走。
可是龍兒的笑似乎被誤會了。「耶嘿嘿!」能登開心地垂下眼角,像只用前腳抓到小魚的水獺——一點也不可愛的模樣讓人生氣。
「喔、早啊!這麼快就看起沖繩導覽!真有心啊!」
「高須,聽說你過年得了流感?真糟糕,好了嗎?」
「啐!走吧,大河,別理那羣無藥可救的笨蛋!他們一點也不懂這個髮型花了我四千五百元!」
龍兒的三角眼緊盯手上那個屬於不可燃垃圾的髮夾。波浪形銀色髮夾上,綴着幾顆透明、金色、橘色的晶亮玻璃珠,像是描繪水滴彈跳的模樣閃閃發亮。
龍兒看往能登指示的方向,「喔!」立刻閉上眼睛低着頭,緊抓膝蓋的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我想逃走,逃得遠遠的。可是——
能登拍手鞠躬的姿勢當然是表示——
這真是太刺眼了!
「耶誕夜的學生會舞會上,我穿着熊布偶裝——」
「啊……」
注:沖繩知名甜點之一
「夏天!去亞美家別墅的時候!」
龍兒忍不住失笑出聲,眼角也滲出淚水。他不是傷心,而是覺得這種過度美麗的清爽感覺,和現在的自己落差太大。
龍兒隱約心想:是「萬座毛0;注1;」吧……
「你也很期待吧!那片藍色大海!校外教學能夠去沖繩的我們真好運!其他學校的朋友要去京都奈良。國中就去過京都奈良了!全部都是寺廟神社!」
「當然要繼續當失戀大明神!今年也要牢牢抓住學生的心!強調失戀的形象親近大家,將失戀的同學從失戀的地獄……怎麼了,高須?爲什麼盯着我?」
這是在幹嘛……龍兒跟不上一連串鬧劇,狀況外的他只能茫然佇立,不由得望着眼前的實乃梨。
「你也太沒精神了吧?啊!該不會是因爲高燒……」
大家開心很好,像平常一樣有精神很好。可是實乃梨爲什麼能夠以一如往常的爽朗模樣出現在被甩的我面前?
龍兒連忙搖頭,轉開比瞪視能登銳利雙倍的視線。不行……不小心對「失戀」這個字眼反應過度了。
「咦咦……?呃……?」
「……」
「……啊哈哈哈哈!」
龍兒心想:丟了吧。就是現在,丟了它。
——背後有纏人的春田緊追不捨,這下子逃不掉了……
「什麼幸運?」
「不過要繼續當失戀大明神有個問題,大受好評的廣播單元『你的戀愛啦啦隊』已經找不太到分享失戀經驗的來賓,從學生會成員到壘球社學弟妹都動員過了……再這樣下去節目將會開天窗。」
惡!龍兒忍不住低呼一聲。髒死了!我想要把貼近髒東西拼命看的眼珠挖出來,用椰子清潔劑好好洗一洗!面紅耳赤的北村連忙將立領學生服拉上:
再次問清楚村瀨朋友的名字,向他保證一定會歸還熊布偶裝之後,目送對方離開的龍兒一個人站在門口。
就連不是大河的人也想反問。春田也跪在大河旁邊,突然在她面前打開沖繩導覽:
往門口走去的龍兒注意到有名陌生男同學正在走廊探頭看向教室,並且對着自己揮手:
「早啊,大師。今年也要繼續這個嗎?」
「啊嗚!小實好痛!眼睛會受傷啦!」
雙手抱胸的實乃梨往後下腰,遭到波及的大河也跟着一起摔倒。能登快動作來到大河身邊,用手肘頂了大河幾下:
啪!春田從北村身後將他的立領學生服拉開。其實打開之後也沒什麼好看的,頂多只能看到襯衫,可是——
「嘿!老虎,很幸運吧!」
搖頭的同時在心中低聲補充:沒錯。的確是不需要的東西,就算拿着也沒機會送給她。
「這樣啊……啊——太好了!我本來還有點害怕過來找你,擔心你和傳說一樣,是個不良少年。可是村瀨說你是個很普通的好人,叫我不用擔心。原來他說的話是真的。」
她似乎忘了龍兒剛纔沒品又惡劣的無視舉動。
大河的右手抓住能登的大拇指,左手抓住春田的大拇指蹲下——「嘿呀!」能登和春田的身體彷彿中了魔法般在空中轉了一圈,背部着地之後便一動也不動,眼看是沒救了。瞬間解決兩人的大河抬頭大喊:
難道那件事對實乃梨來說,是隻要兩個禮拜就能夠忘記的瑣碎小事嗎?
「幹得好!大師!真不枉你的厚實胸膛!」
低下頭的龍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的確不是不良少年,不過也不一定是好人。無視甩了我的人——會做出這種事的人,稱得上好人嗎?雖然大家早就知道我的心胸狹窄。
實乃梨趕緊用雙手遮住大河的眼睛。
注:位於海邊峭壁上的寬廣草原,是沖繩的自然名勝
「金楚糕——!」
和大河吵吵鬧鬧的春田像個愛告狀的小鬼,一頭撞上龍兒的背,大河也追在他的背後,兩個人同時注意到龍兒手中的髮夾。春田搶先開口:
「咦?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怎麼了?」
大河也忍不住小聲「啊!」了一聲。她聽龍兒說過買了髮夾準備送給實乃梨。大河斜眼瞄了垃圾桶,看到充滿耶誕節氣氛的禮物包裝,更加確定龍兒手上的東西代表什麼。平常總是粗心大意的大河,唯獨這個時候眼睛特別銳利。
「這個……該怎麼說……可以說是不要了……」
「咦~不要了嗎?那給我~~!我總覺得自己的劉海很礙眼!」
什麼也不知情的春田接過髮夾,夾在劉海上搔首弄姿說聲:「好看嗎?」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愈發傷心的龍兒只能望着噁心又難看的春田——
「還——還來!」
「啊痛痛痛痛~~!喂,你幹什麼?」
「廢話少說,還來!還來還來還來!還來!」
大河跳上春田背後抓住這個高個子笨蛋,打算強行奪回長髮上的髮夾。「呀啊~~!」纏在髮夾上的頭髮遭到用力拉扯,春田忍不住發出慘叫。龍兒連忙想要阻止大河——
「那個是龍兒的東西!快點還來——」
就在班導拿着點名簿現身的同時,拔掉春田頭上數根蠢毛的大河終於搶回髮夾。
「燒光了!」
2年C班全體學生茫然看着講臺上單身(30)戀窪百合略帶尷尬的微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在喊完新學期的第一次起立、敬禮之後,「來,各位把同意書交上來!全部往前傳!」很有精神地收齊校外教學同意書交給班導的班長北村,也忍不住「啊?」了一聲停下動作。
「謝謝!謝謝!」單身(30)暫且收下北村收好的同意書,整理之後快速收進信封,與點名簿一起夾在腋下,用一副有什麼事難以啓齒的笑容環視同學。欲言又止地噘起嘴巴,不知爲何吞吞吐吐說道:
「真可惜燒光了。那個、不過校外教學並非停辦,所以說、那、那個,不要緊,按照預定計劃,好嗎?」
「老師,我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說得明白一點。」
聽到北村理所當然的疑問,單身(30)決定放棄模糊焦點:
「飯店!」
「別計較那種小事。再說蠢蛋吉怎麼知道時鐘的看法。」
亞美打算抽出雜誌時,因爲CHANEL包撞到龍兒的手而弄掉雜誌,亞美正準備道歉時才發現龍兒的存在,「啊!」一聲之後便緊閉嘴脣,看不見位於太陽眼鏡後方的表情。
「歡迎光臨須藤吧~~!」打工的女大學生喊着讓正牌星巴克聽到會很不妙的招呼,店裏播放着爵士樂。
龍兒一個人外出購買晚餐材料時,天已經快黑了。在刺骨寒風的吹拂之下,商店街里人來人往,大家都趕着回家。
「啊!」
「我已經收到大家的同意書……表示你們都同意……」
龍兒在進超市之前,先前往連鎖書店逛了一下,因此在店裏發現過度醒目的身影。
不遠之處傳來笑聲。龍兒回頭想看清楚笑聲主人的長相,卻看到那傢伙以事不關己的樣子不停發出「呵呵呵!」詭異笑聲。個子嬌小、將輕柔長髮蓬鬆綁在一邊、頭戴彩色毛線帽、身穿白色安哥拉羊毛外套、下半身是花裙子搭配靴子——那個人正是大河。
龍兒不禁驚叫出聲,發現四周看來的視線連忙閉嘴。搞什麼,那傢伙不是回來了嗎?書架那頭的修長身影的確是川島亞美。
笨手笨腳的大河從貓臉錢包裏拿出幾張千元鈔票,看着大河的龍兒不禁嘆息:
這麼說來,黑心模特兒川島亞美直到現在都還沒出現。「亞美!亞美!」男同學們開始對着空中大吼,期待亞美現身幫忙。可是單身(30)在此時補上最後一擊:
皺起美麗臉蛋嘖舌,全身散發「你爲什麼在這裏?」的氣息。看到她的態度,龍兒也生氣了,腳尖瞄準桌子底下亞美穿着靴子的小腿一踢——「好痛!」不小心踢到大河的腳。「剛剛是你踢我?」見到大河一瞪,龍兒連忙轉向一旁佯裝不知。「就是你!」可是馬上就被大河識破,遭到狠踩幾腳回敬。
烏雲蔽日、大雪紛飛、汗溼的內衣、臭死人的滑雪裝、熊、雪崩、密室殺人……這樣正好。不爲人知的幽靈船鐵達尼號,高調鳴響咒怨的汽笛,幽靈船員暗自竊喜。這樣真的比較好。話說回來,校外教學已經不再重要,隨便是要監禁在寒冷雪山裏、在下水道迷宮捉迷藏,還是陰曹地府一日遊都好。一輩子一次的高中校外教學?關我屁事!
「抱歉……啊。」
「煩死了!我的遺傳基因還活蹦亂跳啦!」
「唉呀~~你希望我明說嗎?那我就告訴你~~因爲我討厭高須同學~~」
「……你……居然那麼討厭我……」
「我就明白告訴你,我討厭笨蛋!」
過度震驚的龍兒神智不清,不知不覺伸出手臂,手上裝着錢包和手機的包包撞到亞美的屁股,因而遭到亞美狠瞪。衆人全都看着擋住書店走道的兩人,亞美還是指着龍兒說道:
「可惡——!爲什麼亞美今天剛好遲到!」
聽到這麼直接的指責,龍兒沒有任何反駁,只能呆立在原地。就在這時候——
「亞美一定會幫大家爭取!」
「沒錯沒錯!誰要挑冬天去山上啊!大家一起抵制!」
「勸你別看……《鬆軟溫暖系列》根本不實用。」
老是說些自以爲是的話,但是亞美一定早就預見現在的結果、早就知道他的愚蠢將會導致什麼下場,所以纔會感到厭煩。亞美的話總是很傷人,自己也曾經加以反駁,但是會覺得受傷,大概正是因爲亞美說中事實。
在耶誕夜那晚被櫛枝甩了!這句話還是說不出口。
「喔……」
「啐!」
班導使出大人的狡猾手段,學生不禁發出哀號。
「不會吧!真的假的!」
亞美從女性雜誌區往這邊走來。聽着iPod的她似乎沒注意到龍兒。
※※※
龍兒的聲音有些尷尬,儘量保持平常心說話。
「什麼禮物,我可是有付錢給蠢蛋吉。只有1萬元!找錢!」
看樣子她果然非常討厭龍兒。龍兒也跟着扭曲表情:
「幹嘛?別跟着我,你真的很煩。」
「啥~~?拜託人家買東西時,一般都會準備好零錢吧~~?」
怎麼會有這種人~~?不斷抱怨的亞美拿出Dior長皮夾,結束兩人之間的金錢往來。之後又瞥了龍兒一眼:
「等等!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那麼兇?」
龍兒正想問句「爲什麼你在這裏?」之時——
久違的亞美美大人今年還是老樣子,可是自己不知如何開口,決定默不作聲往後退。
「怎麼可能——!」
「啊——煩死了……!你爲什麼在這裏?快點消失好嗎?」
「又不是我放火燒掉沖繩的飯店。」
「纔不要!太悲慘了!這可是一生一次的高中校外教學喔!」
——龍兒尷尬地眨了眨眼。
「……你們兩人什麼時候感情好到會幫忙買禮物了?」
簡單明瞭的坦白解釋,讓人想要誤會都難。龍兒不禁愣在原地,傻傻回望亞美:
「好痛!你幹什麼!我跟你說真的!」
「噗……!『我討厭笨蛋』……噗噗噗!」
大家冷靜一點——單身(30)連忙打圓場:
——兩側的隔壁班教室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傳來淒厲的慘叫。「咦~~!」、「啊~~!」已經分不出是哪個班級發出的絕望叫聲,撼動教室的天花板。
「滑雪也很有趣啊!細雪紛飛的滑雪場!銀白色的雪景!兩人滑出心型雪跡!然後大家一起吆喝~~!」
「別開玩笑了!我絕對要去沖繩!就算延期也行,給我沖繩!」
也就是——「人生不可能盡如人意!!」
「川島同學到夏威夷工作,因爲趕不上預定回國的飛機,所以今天請假。我想她已經去膩南國島嶼,一定會贊成雪山吧!嗯!」
龍兒在心中對着不斷流淚抗議的同學道歉。雪山的鬼哭神號冰風暴,比沖繩耀眼的太陽更適合此刻的龍兒。雖然過意不去,但是詛咒能夠成真實在太好了。龍兒不想面對藍天大海,而且根本沒有心情在陽光底下開懷歡笑。
「你也太慢了!遲到十分鐘!」
作好心理準備,用老師的嚴肅語氣大聲說道:
「是喔……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再見。」
「你想對亞美美的CHANEL做什麼!」
「啥!你說什麼!我纔想問你那是什麼態度!我、我可是——」
龍兒嚇了一跳,臉埋進正在閱讀的料理書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唔哇啊啊啊!我的第一次搭飛機!第一次沖繩旅行啊啊啊!」
「糟透了!真的真的真的糟透了!」
面對如此激烈的抵抗,可憐的單身(30)也露出困擾的表情說道:
不明究理的龍兒被大河拖來,總之剛纔還在書店的三人,現在一起坐在須藤咖啡吧裏的禁菸區。大河點了大杯咖啡歐蕾和鬆餅,龍兒喝綜合咖啡,亞美則是拿鐵咖啡。坐在大河隔壁的龍兒,實在是很難面對前方亞美煩躁的表情(因爲她說我是笨蛋,所以討厭我)。
全班用熱烈掌聲同意激烈的意見,但是單身(30)瞄了一眼腋下的信封:
龍兒交叉雙腿防禦亞美勝過一切雄辯的無言視線。不愧是青梅竹馬,亞美與北村的思想果然一樣下流。
沒錯——吵鬧的衆人之中,唯一的異世界居民龍兒突然睜大爬蟲類雙眼。燒掉飯店的不是單身(30)。真要說起來,那個人應該是我。
感到難爲情的龍兒,事到如今更沒辦法抬頭打招呼,只能僵在原地。沒想到亞美逐漸往料理書區走來,準備伸手拿起龍兒面前的雜誌——《鬆軟溫暖系列 糙米便當》。
亞美將太陽眼鏡塞入牛仔褲後側的口袋,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之後冷漠轉身。
「我們校外教學原本預定入住,位於沖繩的飯店!因爲過年期間失火,全部燒個精光!沖繩沒有其他能夠容納二年級全體一百六十八人的飯店!所以我們不能去沖繩了!但是!校外教學還是要辦!改成三天兩夜雪山滑雪之行!哇啊、真是太好了!」
「——倒楣到得了流行性感冒住院!燒到四十度還失去意識!你竟然用這種態度對待可憐的我!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要是亞美在場,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好,這個14美元,這個40美元。」
龍兒是認真的。對學校發出「燒個精光吧!」的詛咒,超越時空殃及遠在沖繩的飯店。
不過亞美在認出龍兒之後不禁嘖舌,把手上的雜誌放回架上,露出一臉不高興的模樣。
「嘖!」
龍兒看到太陽眼鏡後面的恐怖表情,不禁忘了自己的可怕長相,居然感到不寒而慄。周圍其他人因爲美型模特兒與凶神惡煞男的爭吵看了過來,可是亞美不以爲意:
「爲……爲什麼……?」
原本幹勁十足,還買下衝繩導覽的春田趴在書上哭。「堅決抗議!沒常識!」看來北村也想去沖繩,對着講臺上的班導提出反對意見。「別開玩笑了!」「這算什麼!」「嫁不出去!」「三十歲!」女同學也對班導口出惡言,就連隨時都能去沖繩的大小姐大河也拍着桌子表示抗議。
去年在耶誕夜舞會和亞美分開的場面,也是相當尷尬。亞美似乎受夠自己的愚蠢,一個人回家了。大河也在他沒注意時變成孤伶伶一個人,只有自己纔會像個小鬼,以爲世界將按照自己的想法轉動——當天的自己的確蠢到極點,加上當時發生太多事,因此他也沒辦法叫住離去的亞美。龍兒不由得認爲,亞美會受不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露骨的厭惡表現讓龍兒忍不住失聲。亞美正要轉身離開,CHANEL包的鏈子卻鉤到跑出龍兒夾克口袋的樸素手機吊飾。亞美用力轉身一揮,將包包誇張地抱在胸前說道:
她正站在女性雜誌架前,比身邊其他人高出一個頭,頭卻比任何人都小。雪白臉上掛着閃耀ARMANI標誌的太陽眼鏡,鼻子到下巴描繪出絕美的側臉線條。潤澤長髮隨性綁起,同時露出柔嫩的脖子。身穿貴死人的羽絨夾克,下半身是刷舊牛仔褲塞進靴子裏。雖然沒穿高跟鞋,腿依然長得嚇人。這身襯托天生麗質的簡單時尚打扮,以及手上自然提着CHANEL鏈包的姿態,全身散發「這裏有美女喔!」「我是模特兒喲!」的氣息。
「我纔想問你想對我做什麼!」
「誰不知道啊——!」
龍兒因爲眼前亞美與大河的對話嚇了一跳。長久以來不斷反覆血腥鬥爭的敵人,居然會相約在市區的書店裏見面?
「什……麼!」
「誰知道啊!話說回來,高燒四十度?那麼……」
龍兒腦裏出現黑色的漩渦。怎麼會有這種女人……感覺真討厭,令人生氣。龍兒雖然早知亞美的個性惡劣,也知道她是性格扭曲的雙重人格,不過還是嚇了一跳。爲什麼要用這麼蠻橫不講理的態度對待我?只因爲她已經受夠我了?就算是因爲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數十個人齊聲吐嘈。面對如此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單身(30)放棄抵抗,只是背對同學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我想想……1美元大約等於一百日幣多一點,所以說……」
「……!」
「爲什麼要挑天氣正冷的時候去山上!故意的嗎?」
拿下太陽眼鏡的亞美用牙齒咬着鏡框、皺起眉頭、眯細漂亮的雙眼皮眼睛,不發一語盯着龍兒的胯下。
「……你請亞美幫你買了什麼?」
因此假裝對大河從亞美手中接過的紙袋有興趣,心裏還不忘關心金額——14美元和40美元,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小包包和涼鞋!雜誌上面說這個只在夏威夷販賣!嘿嘿,你看!」
大河邊說邊拿出草裙舞女孩圖案的防水包,還有天然素材的休閒涼鞋——
「啊……對了,結果現在派不上用場……唉——我本來很期待的。算了,反正夏天還是用得到。」
原本低頭喝着拿鐵咖啡的亞美聞言也抬起頭來,以不解的表情睜大雙眼:
「什麼?派不上用場?校外教學不是要去沖繩嗎?這樣剛好啊。我還特別去幫你找這些東西,你——」
「對了,蠢蛋吉還不曉得校外教學改成三天兩夜的滑雪旅行。」
「……啥!」
鏘!拿鐵咖啡的杯子撞到盤子。
「老師說飯店失火燒個精光,所以我們要被關在冷死人的雪山上。」
「什麼意思!真的假的!搞什麼鬼啊~~!不會吧~~騙人的吧~~!人家都買好去沖繩要穿的短褲T恤了~~!再說三天兩夜不會太短嗎?還要我們滑雪!這個行程真爛!」
「抱歉……」
「高須同學爲什麼要道歉?」
「你爲什麼要道歉?」
龍兒沒有回答兩人的問題,徑自看向遠方喝着綜合咖啡。討人厭的我如果說出:「飯店是因爲我的詛咒而燒光。」不曉得會遭受什麼對待。總之龍兒深信燒了飯店的人就是自己。
啐!亞美舉起雙手,在這幫人面前不需要戴上做作女面具,口中盡情吐出惡毒的怨言:
「啊~~煩死了,開什麼玩笑……爛透了!爲什麼校外教學要去滑雪?真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不想去了!真是煩死了煩死了!啊啊,乾脆說有工作請假好了~~!」
「……你要請假請自便,不過蠢蛋吉,有件和校外教學有關的事要和你談談。」
大河以認真嚴肅的模樣探出上半身,結果連身洋裝胸前的緞帶尾端浸入咖啡歐蕾裏。「喔!」龍兒連忙把緞帶救出來。
「……耶誕夜的事,你知道小實是怎麼說的嗎?」
「……如果受重傷的人只有你就好。」
走出須藤吧,天色早已變暗。夜晚變得更冷,不停吹來的北風讓人幾乎快要停止呼吸。
亞美看着大河的臉,用湯匙撈起奶泡舔了一下,還斜眼確認坐在大河身旁的龍兒表情。
「然後小實也喜歡龍兒。」
「不,我們也該走了。快六點了,龍兒要準備晚餐吧?」
「我要去車站附近。剪票口前面開了一家新的便當店。」
「……也許她真的打算當成什麼事也沒有……」
大河的自言自語,龍兒沒有插嘴的餘地。看向龍兒的大河眯起眼睛微笑——她的表情看來像在開玩笑,也像在哭泣:
可是亞美的視線卻離開龍兒的臉,想笑又笑不出來的嘴脣變成ㄟ字型。亞美用拿鐵咖啡的杯子遮住嘴邊,低聲自言自語:
「所以蠢蛋吉!聽好了,請你別再捉弄龍兒,或是纏着龍兒不放!」
「校外教學是龍兒與小實能夠坦誠相見的最後活動——我認爲是個好機會,所以不希望任何人干擾……明白嗎?」
沒想到大河意外地坦然面對,她在街燈下偏着頭笑着回應。接着她滿懷自信地攤開雙手,彷彿是個即將表演魔術的魔術師,或是使出魔法的魔法師,毫不畏懼地看向龍兒的臉:
她的答案只有這樣。
「你想知道?」
——如果受重傷的人只有你那就好。
「……嗯,原則上。」
「小實是文組,所以明年就沒辦法和小實同班,到時候大家還要忙着準備升學考試。同班都會被甩了,更何況是分班?所以這次校外教學真的是最後機會!懂嗎?」
語畢的亞美戴上太陽眼鏡,遮住自己的眼睛。大河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面無表情喫下最後一口鬆餅。
「你不是還沒買東西?快去吧。」
「雖然不是去沖繩,不過校外教學就是校外教學,是能夠留下回憶的重要活動。所以蠢蛋吉,我趁這個機會和你說清楚,如果你要參加校外教學,請不要黏着龍兒。」
「龍兒髒死了!」
大河從極近距離瞪視龍兒,龍兒有些喘不過氣。明年就要分班——思春期的龍兒那顆瀕臨破碎的心,再度因爲這項無法改變的事實而動搖。
「我真的忘了。先不和你計較我和川島糾纏什麼的……沒想到你居然爲我想了那麼多,先說聲謝了。我還以爲你剛纔只是單純把我被甩這件事,告訴沒必要知道的傢伙而已。」
你要哪一天才會改得掉這種個性!
大河的嘴巴動了一下,緩緩抬頭仰望天空,找尋夜空裏的星星。
「也就是說,我相信『你』是小實會愛上的對象。只要這個理由就夠了。」
龍兒舉起一隻手宣誓,等着大河施展魔法。大河滿意地點點頭,挺胸得意說道:
亞美故意露出做作笑容捉弄大河,突然壓低音量說道:
龍兒因爲被人以難看的模樣推開而跺腳,亞美靈巧轉身說聲:「先走囉~~」便踩着華麗的臺步走出店外。
亞美不由得眨眨眼睛。隔壁桌的社會人情侶也轉頭看向這邊,店長鬚藤先生也從櫃檯抬頭看着龍兒。被甩了!誰?那個男生!那個長相恐怖的男生!像不良少年那個!真可憐!毫無顧忌的對話從四面八方揪住龍兒的心臟。
「龍兒喜歡小實。」
「好,我告訴你——因爲我心中有讓我如此相信的理由。」
大河說得沒錯。不管精神上受到多大創傷,家中重要支柱依然要在七點左右喫完晚餐出門工作。龍兒邊翻找零錢包邊起身,把咖啡的錢交給拿着帳單的大河。大河收下亞美遞來的零錢,一個人先去結帳。
龍兒看着亞美離去的門口,無法發問。亞美的背影與耶誕夜舞會時一樣充滿怒氣。
「對。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龍兒自暴自棄地攤開雙手、張大眼睛對亞美說完之後,便「唔啊啊……」抱着頭決定放棄抵抗。
聽到亞美蘊含滿滿毒氣的甜美鼻音,龍兒再次抬頭。她準備好好嘲諷我這個惹人厭的笨蛋了!要說就說吧!反正我早已傷痕累累、滿身瘡痍,再多一兩處傷口也無妨。
「笨——蛋。」
「你每次都不把話說完……!」
「……你昨天說的機會,指的就是校外教學嗎?」
「『什麼事也沒有。』……說你爲了情緒低落的她打氣,你的人真好。僅止於此,什麼事都沒發生……小實是這麼說,不斷反覆說着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然後笑了。」
「如果去沖繩更好,不過現在沒資格要求這麼多了。『人生不可能盡如人意!』不管是不是寒酸的滑雪之旅,這是確認小實真心的最好機會,也是最後機會。明年就要根據志願分班,龍兒打算念理組吧?」
「你閉嘴。我的想法絕對沒錯,我很清楚。可是因爲許多因素,兩個人無法順利在一起。所以我決定不讓任何人干擾他們,當然也包括蠢蛋吉在內。」
別說啊啊啊!龍兒扭動身體張嘴大叫,但是現場沒有人注意到龍兒的苦悶。
「有嗎~~?算了,反正不重要~~」
「……」
「正確來說!是我去年耶誕夜準備向櫛枝告白時,她就用『不要告白』拒絕我!」
「喔!」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啊!」
就在龍兒繞過桌子,準備跟在亞美身後離開之際——
「跟蠢蛋吉說個明白比較好。再說我也覺得自己有責任。我不是說過,如果那天我沒有強迫小實,一定會出現不同結果。」
「唉——真是愚蠢透頂~~我居然浪費時間聽廢話。我對你們無聊的戀愛故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要怎麼做請自便~~我差不多該回家了。因爲時差的關係,我的反應都變差了。你們還要待在這裏?」
「喔——這樣啊……」
前方的亞美彷彿找到食物的可怕毒蛇,抬起漂亮臉蛋,揚起塗過脣蜜而閃閃發光的嘴角。這是她今天,或許該說今年第一次愉快地閃耀雙眸,觀望事情發展。說她是蛇真是太失禮了,應該是惡魔纔對。嗆到滿臉通紅的龍兒以地獄惡鬼的神情,戰戰兢兢看向亞美。
咳咳!咳咳!龍兒拿起小毛巾擦過嗆到的嘴邊,淚眼汪汪仰望大河:你在說什麼啊!
「……啥?你應該叫他不要黏着我吧?感到傷腦筋的人可是我耶!」
「嗯……」
大河接着看向龍兒說道:
「……終於受重傷了。」
太大聲了,你們的聲音太大了——龍兒真想一頭溺死在綜合咖啡裏。他蒙着臉趴在桌上,還是用最後的力氣抬頭說道:
「好冷!」大河在街燈下皺眉。從這裏可以看到遠處大橋的燈光。這條T字路向左走就是車站,往右走就是超市,也代表今晚他們將在這裏道別,下次說話是明天在學校見面時。龍兒雖然有些結巴,還是想把該說的事說個清楚:
「我是爲了說這件事,才特地把你找出來。既然龍兒也在場,正好可以一起聽。」
「……我發誓不說。」
大河一面拉攏外套前襟一面搖頭:
龍兒想起惹得亞美生氣的原因,可能與舞會開始前亞美說的那番話有關。亞美嘲弄我和大河的關係是父女,實乃梨則是扮演母親的角色。她要我別再繼續,總有一天會受重傷……後來又要我忘了那番話。
「——只要你是真的打算這麼做。」
大河稍微眯起眼睛,以冷靜認真的聲音對亞美說道:
龍兒一下子沒能跟上,正想說聲「啥?」纔想起自己發的誓,連忙閉上嘴巴。
亞美抱着CHANEL包,以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眼神瞪視龍兒。不過龍兒的反應是——等等,又不是我要大河說的,你瞪我也沒用,我根本不曉得大河的用意。於是龍兒喝下一口綜合咖啡,企圖緩和一下情緒。
「龍兒在去年耶誕夜被小實甩了!」
※※※
如果受重傷的人不是隻有我,那麼還有誰?
「喔!等……等等!那只是你個人的想法!」
明知道我是笨蛋,爲什麼不解釋清楚?龍兒忍不住唸唸有詞,眼睛離不開亞美離去的門口。你既然比其他人都成熟、比誰都清楚,那就告訴我!不要一個人知道、一個人生氣、一個人離開!
「……真的嗎?」
不過亞美也不再重複。她慢慢喝完水,看過手錶之後伸展身體,確認手機並且穿上羽絨外套、背起CHANEL包:
結完帳的大河以不解的表情,仰望呆立原地的龍兒側臉。
如此說道的大河還瞄了龍兒一眼。龍兒不懂她的意思,一邊幫泡過咖啡的緞帶進行緊急處理,一邊眨眨眼。總之爲了不再發生同樣的意外,龍兒把裝有咖啡歐蕾的杯子挪開,絲毫沒注意到亞美正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既然如此,答應我一件事。你發誓不會自以爲是地說些『啥?』『纔沒有那回事!』『不可能!』我就告訴你。」
可惡的大河,自己被實乃梨拒絕固然是事實,但是有必要到處宣傳嗎?爲什麼不當成什麼事也沒發生,選擇遺忘它呢?居然讓不相關的人知道,而且那個人還是川島亞美!
彷彿在笑的嘴脣帶着難以置信的不耐煩。
「嗯!被甩了!」
亞美突然抓住龍兒的衣襟抬高他的臉,就像近身吵架時被人強行拉住。身爲女生的亞美用力抓住他,龍兒立刻打算甩開她的手。
「我一直想問你『小實喜歡龍兒』這個想法到底有什麼根據?別說你光是看就知道。」
「你這傢伙果然惹人厭。」
兩人站在沒什麼人影的商店街外面,汽車廢氣倒是不少的國道旁邊,沒有半點情調可言的T字路口。
「原~~來如此。嗯,你說的話我明白,不過……爲什麼要突然說這些?」
「唉呀~~?亞美美什麼時候纏過高須同學了~~?」
龍兒發現太陽眼鏡的後頭,亞美的大眼睛正在瞪着自己。
時間過得真快,從與實乃梨同班而狂喜的那個春天到現在,和她的關係別說有所進展,根本是接近出局邊緣。龍兒正在考慮是該放棄還是繼續。
「反正你這個笨蛋不會懂。」
街燈下的大河不再找尋星星,轉而看向龍兒。她以纖細的手指壓着被風吹動的頭髮,用力大聲說道:
「小實和你是兩情相悅,既然這樣就應該會很順利!」
「你呢?」
要我忘記不可能,我也確實因爲實乃梨的拒絕而受傷,可是——
「蠢蛋吉回去了?你在幹什麼?怎麼站在這裏不走?」
她的視線不曉得爲什麼不是對着龍兒,而是看往大河。雙手捧着咖啡歐蕾的大河注意到亞美的視線:
龍兒看着自信滿滿如此斷言的大河,忍不住想問個清楚。現在問她應該會回答吧?
「你打出生以來就不斷緊緊糾纏龍兒!」
「噗喔喔!」
如果這一切真如亞美所說,是我、大河和實乃梨在玩「辦家家酒」遊戲所致呢?
大河低下頭又抬起,並且露出笑容,彷彿準備把剛纔的話當成笑話,順勢轉身說道:
「好了!明天見!」
大河一個人走向通往車站的路。在街燈的照射下,她走到一半又轉過頭,似乎想到什麼事情,以嚴肅的表情大聲說道:
「這麼說來,你今天的態度真是糟糕透頂!那是什麼態度!明天!可別再逃避了!如果你真的不想逃避!」
不等龍兒回答,大河再度轉身離開,不再回頭。有如小孩子般的嬌小背影,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還留在原地的龍兒伸手按住胸口,用力狂跳的心臟證明剛纔的魔法。
原本痛苦不已、滿是傷痕的心臟,只因爲大河一席話就找回鼓動的熱情。大河既然那麼說——既然她說相信我,我應該就是值得她相信的人,或許自己還有點用。
龍兒也知道對他來說,大河的話是值得相信的。
龍兒因爲這個小小魔法而重新有了勇氣,邁開步伐一個人走上夜路。這時吹來的強勁北風突然提醒他。
亞美如果看到這麼單純的我,或許又會以冷到可以凍死人的視線瞪着我:「你果然還是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