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睡過頭了。

準備要煮早餐與便當的飯，卻忘記按下電子鍋的按鈕。

也忘了喂小鸚飼料還有換水。

出門時太慌亂的關係，襪子左右腳還穿成不同顏色……

「……我、我到底在幹嘛，真的是……」

低聲自言自語的龍兒不禁看向自己的腳——右邊是黑色，左邊是深藍色。

到了學校站在鞋櫃前，要將腳下的學生鞋換成室內鞋時，才注意到這令人痛恨的失誤。到了這地步也沒別的辦法，而且還挺顯眼的——顏色明明就差那麼多，爲什麼會穿錯……？

不過他沒空閒思考，馬上就要遲到了。訓導主任正站在樓梯口頻頻催促學生們快點進教室。龍兒也輕輕點頭，儘快不惹他生氣地上樓前往教室。可是沒料到走到最後一階樓梯時卻踩空，小腿重重撞了一下，痛得發不出聲音，眯起快發狂似的嚴肅眼睛，路過的低年級生全都沒來由的渾身發抖。

嘆息之後按摩着小腿，他心裏所想的事情只有一件——這麼提不起勁，大概是因爲昨天晚上和逢坂告別的關係吧。

從迎接麻煩的早晨以及必須多作一份的便當中解放，照理說龍兒今天早上應該很輕鬆纔是，應該恢復到原本還算舒適的生活纔是——可是現在卻是這副狼狽樣——看來一度被弄亂的生活步調，並非那麼容易就能恢復吧！想想自己可能已經很習慣當狗的生活了。這種想法實在很沒出息，可是缺少叫罵聲的早晨，確實讓人莫名地失去幹勁。

逢坂怎樣了？龍兒蹣跚走着，邊想着無意義的事情。我沒去叫她起牀，她自己起得來嗎？有沒有遲到？有沒有帶便當？（雖然這麼說，不過今天自己也是喫便利商店的便當。）

想這些也沒意義啊！他自嘲地甩去那些想法，推開教室拉門，正準備要踏入教室時——

「……唔喔！」

他不禁大喫一驚向後退，順手關上門。

那是怎麼回事？

他一個人回到走廊上。總之，先深呼吸，吸——吐——稍稍平靜下來了，開始思考，剛剛看到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事可以讓裏面變成那樣？

怎樣也想不通，得進去確認纔行——所以他非得進入教室不可。吞吞口水，再一次伸手用力推，保持鎮定地把門打開。

「……懂了嗎？」

這回龍兒僵住了。

傳進耳中的是充滿殺氣的低沉聲音。忤逆我的傢伙殺無赦！刺殺衆人的堅定語句。

北村一瞬間露出不解的表情，旋即恢復往常那種沒什麼的笑臉對逢坂點點頭。

轉開鎖，打開窗，然後——僵住。

對了，講到笨拙，今天早上那場騷動，她把教室搞得天翻地覆，還對死黨實乃梨擺出皺眉的表情。不，或許正因爲對方是實乃梨，所以她纔會擺出認真的表情。

這麼做似乎不太好。可是——猶豫了幾秒鐘——可是、可是、不斷考慮着……可是雙腳還是壓低腳步聲追了出去。

能登，以及最近開始交談的春田，過來邀龍兒一起去某個地方，不過龍兒拒絕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爲什麼如此心神不寧？爲什麼不想跟朋友去玩或回家？實在不想直接回家，於是龍兒決定一個人到書店逛逛。

不需要每件事情都用那種方式處理吧？還有許多更圓滑的方法可以選擇吧？不選擇其他方式而讓自己喫虧，那傢伙——真是溫柔到讓人覺得可憐。龍兒由衷這麼覺得。逢坂真的是個溫柔的女孩子啊！不自覺說出這種讓人想笑不適合掌中老虎的形容詞，可是事實就是如此，沒辦法。

接下來，在毫不知情的北村指示下，大家開始一個接一個收拾倒落的桌椅。

龍兒的思考焦點並不是停留在自己的臉上，他所想的、所思考的——

臉上很奇妙地露出緊張的神情，正打算走開時，龍兒抓住他的肩膀，慌慌張張詢問到底是什麼意思：

站在洗手檯前洗手，龍兒凝視着鏡子中的臉——和往常相同，毫不風趣的臉。這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事實上還有點看膩了，所以……果然怎麼樣也……

和擦乾手出來的傢伙擦肩而過走入廁所，裏面只有龍兒一人。冰冷的寧靜，只有芳香劑異常強烈的香味撲鼻而來。

逢坂與北村兩人站在那微妙的場所。稍微動點腦筋就知道，選在那地方會讓只要是上廁所的傢伙都會聽到吧！

「……什、想什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在她身後的逢坂以強硬的語氣說着。

「不，這個嘛……」

他能夠順利的、清楚的、完整的聽到逢坂的聲音。

現在想來，逢坂從來不曾爲了她自己——也就是化解北村的誤會，而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因爲今天早上逢坂發飆時北村並不在場。

「……大河她叫我要這麼說的啊，她叫我告訴你，我明白這一切只是誤會。可是啊……大河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仔細一看，逢坂四周的桌子和椅子全都被踹倒在地，書包及不知是誰的東西慘烈散落一地，整個教室看來真的很恐怖，就像颱風狂掃之後的慘狀。逢坂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她的肩膀卻像是大聲喊叫過後的劇烈喘氣，上下起伏。該不會……不，我想恐怕沒錯，這場面是逢坂的傑作。可是，爲什麼？

「你給我說清楚！」

「……真的懂了吧！同樣的事情不要讓我說第二遍喔……」

「對不起，我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怎、怎麼回事……？幹嘛啦？」

「如果再有任何人亂說些有的沒的……我絕對！絕對饒不了他！」

能登叫住正好走過的櫛枝實乃梨——照理說她應該是唯一懂得掌中老虎的人，可是現在她的臉上卻看不見平日有如陽光般的笑容。

龍兒單戀的對象瞬間露出困擾的眼神。即使她對龍兒道歉，臉上仍舊是不服氣的表情：

現在走廊上一定正在騷動——高須佔據了廁所，很危險喔。好一陣子都不會再有人進來。正好！他現在也不想見到任何人，這種微妙的氣氛剛剛好。

龍兒不知不覺離開座位，邁着大步追上相隔幾步先走出去的逢坂和北村。

當老大無成、一身淺粉紅色模特兒風格穿着的單身女性在敬完禮下課走出教室之後，教室裏就一口氣喧鬧了起來。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人、要開會的人、相約一起回家的人、繼續把未說完的話說完的人——還有交換了眼神，一起起身走出教室外的人。

抱頭低聲呻吟，龍兒蹲坐下在窗子底下。雖然那裏的確不會有人經過——不會有人經過的原因，就是因爲那裏有時候會很臭。

總而言之，既然好一陣子都不會有人進來，就讓廁所通通風吧！龍兒心想。溼氣也是臭味的來源——他的潔癖症又犯了——龍兒走向廁所深處想要打開窗戶。

原本聚在一起發抖的傢伙，三三兩兩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中有幾個人向龍兒走過來。

這樣的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逢坂，還有其他的一切，都要從心裏抹去纔行。不，與其去想些感傷的事情，還是好好考慮現實狀況吧！這個要向男孩子告白的笨拙傢伙若失敗的話，我又能夠幫什麼忙呢？飛奔到她的面前說：「沒事吧？我會保護你的！」這算什麼啊？連搞笑都稱不上。

所以……？

「……！」

「唔哇！」

「你、你給我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是逢坂做的吧？那傢伙又惹出什麼事了？」

「那……那個，高須同學，那個——那個……」

「啊……高須……」

龍兒看到逢坂的脣——我有話想跟你說，放學後見——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今天一整天，不論是上課時或休息時間，龍兒都不斷在窺探逢坂的樣子。每接近放學時間一秒，逢坂的臉色就會出現明顯變化，到剛剛的課後活動時間時，她的臉已經完全沒有表情了——超越紅色與綠色進入慘白的境界。

「來！快快快！這狀況讓戀窪老師看到，又會因爲震驚過度而延後婚期喔！」

「就是……好像是被聽到了……我們在傳，你和掌中老虎的八卦……」

所以、所以我很擔心——我不能不看好她——所以……

爲何班上同學全體一致以奇怪的表情看向我？所幸那表情不是嫌惡。全班都一臉不安？還是尷尬？總之是難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

作好回家的準備。先去上個廁所吧！一個人在走廊上走着——

「……咦咦！」僵在原地的龍兒沒出聲地在心裏吶喊。他抱着頭，幻聽嗎？當然不是，也就是說——

「啊？奇怪的謠言？」

「八卦？」

「說啊，小實！」

教室中央，背對着龍兒站在那兒說話的是逢坂大河——人稱掌中老虎。

※※※

「北村同學！我、北村同學……北村同學……那……那個……那個……」

「……不，沒什麼……沒那麼嚴重……到需要道歉……」

能登臉上的表情相當尷尬，眼珠子盯着空中打轉。能登是就算面對龍兒追問詳情的白眼，也不會感到可怕的朋友。可是龍兒的手不放開能登的肩膀，沒聽到理由他不會放開——能登也很明白，所以含糊地說：「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回家吧！」

嘆息的同時，後頭要說的話也跟着消失。不靈光、愚蠢、笨手笨腳……龍兒最後還是說不出來。

「喔！這慘狀是怎麼回事！不過是身爲班長的我遲到而已，班上的秩序就要亂到這個地步嗎？」

在龍兒的注視下，逢坂朝着北村走去。站在離他很近的位置上，以只有北村聽得到的聲音小聲說着些什麼。

——笨蛋！

「啊——嗯，就是說你們兩個好像在交往……的八卦……結果怒火中燒的掌中老虎就發飆了。她說：『我和高須同學沒有任何關係！』然後就開始抓狂破壞……嚇死人了，真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掌中老虎的真本事，我絕對不會再忤逆她了。不準再說無聊事！不準再妄加臆測就亂說話！誰再亂傳那個八卦我就幹掉誰！絕不留情，通通殺掉！她這麼說。就連櫛枝想阻止她也沒用……對吧，櫛枝？」

這次沒有出錯，也沒有因緊張過度而口吃，更沒有跌倒，什麼都沒發生。逢坂終於在沒有狗的協助下，順利叫出北村了。

「拜託……這種事……怎麼會選在廁所後面啊……」

「……高、高須……那個，很抱歉，我們亂傳奇怪的謠言……」

「……真是……真是……」

「……小實，別說不必要的廢話，我會生氣哦，即使是你——」

龍兒重新問自己：

雙腿用力變更方向。背對着離去的兩人，龍兒往放學後的教室走回去。這個身體，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在這幾天裏，似乎又長高了幾公分。

然後逢坂也無聲地回頭，與龍兒靜靜四目相交，連一句早安也沒說。相反的她只是含糊抬抬下巴，對全班說了句「解散」。

龍兒心想，都要告白了，應該要表現出可愛的臉啊，真是笨拙的傢伙——

也就是說，她是爲了我——爲了龍兒而做的。

這是怎麼回事啊？除了這句話外，龍兒再想不出其他句子了。要說幾遍都可以——這是怎麼回事？

「……高須喲——我完全沒有奇怪的想法喔，只是單純覺得你真厲害罷了……也有幾分羨慕吧！對不起，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小實也要對高須同學道歉……說你知道昨天的事情是一場誤會……一定要好好道歉！都怪班上同學亂說話的關係……因爲我最希望小實能夠知道整件事是個誤會。」

走入廁所的其他班傢伙就這樣停在大叫出聲的表情——到底怎麼了？後面的人跟着探頭進來一看，也跟着叫了句：「唔喔！對不起，打擾了！」他們因爲龍兒突然投射過來的銳利視線而害怕。在別人的評價上，龍兒跟掌中老虎同樣列屬恐怖等級——還是老樣子。

因爲，這是逢坂的大事啊！我又不是不知道逢坂有多笨手笨腳。也許她會跌倒、可能會摔下樓梯、搞不好關鍵時刻會緊張到開不了口、或許會哭出來也說不定——因爲逢坂是超重量級的笨拙啊，而這點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現在那隻掌中老虎正在加油吧？

或許是——她正要繼續說時，微妙的平衡被破壞了——

小小隻的老虎再說了一遍。「是——！」所有的人沒用地大聲回答，不論男生女生，全都害怕顫抖着。

實乃梨好一陣子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承受逢坂的視線。最後她終於徹底被打敗，說聲我知道了，接着再度轉向龍兒：

所以，那又如何？雖然擔心笨拙的逢坂，可是又能做些什麼呢？幫她？可是，爲什麼？

龍兒緊鎖着眉、眯細兇惡的眼睛，發射出危險光波——可是並不是在生氣。等等就往出入口的方向走吧，不是爲了攔阻討厭的傢伙通過。不是……雖然大家不能瞭解，但不是因爲這些原因。

「……那傢伙臉上的表情真是嚇人啊……」

呼——用力吐了口氣：

逢坂和我之間什麼關係也……不，是我到底有什麼權利去幫助逢坂呢？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當作不曾發生，讓我們回到情書事件之前的關係吧！這可是逢坂自己說的。

嘴脣扭成ㄟ字型，逢坂像小孩子一樣愈說愈激昂。盯着實乃梨的眼睛不動分毫，也沒有看向龍兒，眉間緊緊深鎖。

「大河啊——」

好像哪裏怪怪的二年C班又結束了一天。事實上，龍兒的視線完全離不開北村與逢坂。

原本跟着兩人背影走下樓梯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溫柔——龍兒小聲地說。哭着說自己不知該如何對人溫柔的她卻是最溫柔的傢伙。沒有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會知道，但至少對龍兒來說，這絕對是真的。

爲了不讓實乃梨誤會單戀實乃梨的龍兒。只因爲這個原因而讓逢坂大肆暴動。

其中一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的確是高須沒錯，但——

然後在她周圍，聚集在一起拼命和逢坂保持距離而緊貼教室牆壁的班上同學們，全都用力點點頭。

在思考什麼的深遠沉靜眼神探尋着龍兒的眼底……她似乎有什麼話要說。然而——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龍兒反射性回頭。

也就是說，她只是單純的，爲了龍兒，所以逢坂……

「高須同學，昨天誤會你了，對不起。」

北村隨着吵吵鬧鬧的聲音登場。實乃梨閉嘴吞下原本要說的話轉身拋下龍兒，「咚」的一聲拍了下逢坂的頭。別那副表情啦！她這麼說，語調一如往常的滑稽，接着便走向自己的座位去。

就連平常很要好的能登也——

這間男生廁所位在二樓，同樣位置的一樓是訪客用的廁所。而廁所外面就是校園——一個夾在廁所窗戶與小樹叢間的空間。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往下偷窺——希望是自己搞錯了——結果卻連最後一絲期望都被打碎。

「……大河」

在敞開的窗子底下，龍兒以屁股不着地的姿態蹲着，頭靠着膝蓋，快喘不過氣來了。逢坂果然是個大笨蛋！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進來這裏，和我一樣打開窗戶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兩個人的樣子不就全被看到了嗎？

真沒辦法……真沒辦法，所以龍兒會在這裏待上一會兒，如果有人進來，就用兇惡的眼神把對方瞪出去——他這麼打算。

不管怎樣，還是先把窗子關上好了，別讓他們的聲音傳到耳朵來吧！就在龍兒正準備站起身時——

「先等一下！」

聽到北村的聲音，讓他停下了動作。

「我大概明白你要說什麼，但是又怕是我誤會，那就太丟臉了，所以在聽你說話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情……我就直接了當的問了，你和高須正在交往嗎？」

心臟狂跳了一下。不可以站着偷聽……不對，不可以蹲着偷聽。心裏是這麼想，可是一聽到自己的名字，龍兒的耳朵就塞不起來了。不行，趕快關上窗子，要不然就快點離開——

「高、高須同學……」

明明心裏是這麼想的——

但是卻動不了。龍兒似乎被逢坂那緊張到不禁提高的聲音束縛，而動不了。然後——

「高須同學是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那個……」

那個——的後面就沒有其他發言。

笨死了！到底在搞什麼？幹嘛慢吞吞的？趕快否認啊！你是爲了什麼站在廁所後面啊！龍兒不斷在心裏吶喊，默不作聲地蹲在那裏。可是逢坂就是無法繼續說下去。

在一片沉默的氣氛下，最後連「那個」兩字都說不出來了。一般男孩子到這個階段，差不多都會受不了緊張感而說：「如果沒有其他的事，那我先走了。」而北村……不對，北村比一般男性還要忙。對，如果現在走開，北村就無法得知逢坂的心意了。

快點說！不說不行！龍兒雙手僵硬地交握，緊咬着牙，連呼吸都忘了，可是逢坂還是沒出聲，這沉默似乎將會不斷繼續下去。

這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吧！連在教室裏想要叫住北村都做不到的人還想要告白！真是太有勇無謀了。已經不行了嗎？龍兒閉上眼睛放棄了。

就在這時候——

「高須同學的事情，是小實誤會了！我、喜歡的是……」

風吹了起來。

「……北村同學……！」

面對龍兒，逢坂呆立不動，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般睜大了眼睛。

「還是要自己煮呢？」

回過頭的逢坂一臉詫異的表情，瞪着大口喘氣的龍兒，接着說：

「……朋友……我和……北村同學……是……」

北村稍微思考一陣，停了一會兒，最後終於瞭解了。

「嗯，還記得嗎？正好在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曾向你告白過。你很漂亮，絲毫不隱藏怒氣的直接性格，讓我深深爲你着迷……當時我是這麼跟你說的吧？」

喜歡兩字直射胸口，毫無關係的龍兒被那帶着覺悟與聖潔的光箭射中。帶着逢坂心意的箭應該也射入了北村的心口，刺入，然後傳送到身體裏。

在夕陽照耀下仍然能夠清楚看到逢坂的臉頰變得紅通通，嘴裏說着：「真、真的嗎？」——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的樣子。

這樣的話——既然只有我知道的話……

「我說——！我說……已經夠了！別再這樣子！這些事情已經……」

抬起出冰冷麻痹的腿，龍兒緩步走了出去。

「逢坂，沒事的，沒事。」

「你、你……看到了？」

「這樣啊——」

「喜歡我？…高須的事情只是誤會？是櫛枝的誤解嗎？她誤會了逢坂與高須嗎？」

這一切的一切全都靜靜交錯，緩緩充滿了男生廁所，在避免發出聲音而蹲在地上的龍兒四周優雅震盪。

回家路上一如平日的夕陽底下——

「可是，我絕不是討厭高須同學！完全不討厭！和他在一起時，我不會覺得呼吸難受！明明每次都會很難受的……我是這麼覺得……可是和高須同學……龍兒還會做好喫的炒飯給我喫！希望有人在我身邊時，只有龍兒會在我身邊！就算說謊也要激勵我！好想和他在一起、一直、這麼想！現在也是、這麼想！像要被撕裂般的痛，我、龍兒……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時候……就連現在也是！因爲有龍兒在我身邊！因爲有他在我身邊，所以我才能夠像這樣……！」

一定以沒人聽得到的聲音哭着、背對北村離去，一定以搖搖晃晃的蹣跚腳步，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一個人落淚……一定！

還有——爲防止聲音外流而用手捂住自己嘴巴的龍兒嘆息。

這應該不是逢坂所追求的關係。所以逢坂應該要說，不是的！一定得說——龍兒心想。

……啊啊。

「很感謝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今後我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

「別這樣……你已經不是我的狗了，不用一直跟着我！」

「接下來該怎麼辦？要去買晚餐的材料嗎？還是要到昨天的家庭餐廳紀念告白失敗？我可以聽你發牢騷，而且今天晚上我請客，只限今天喔！」

呆住了，龍兒全身僵硬。

原本應該是超級自我的掌中老虎，現在卻被自己的爪子困住。「嗯。」只發出這一聲，就退卻了、結束了。

問：高須龍兒應該怎麼做呢？

「……什……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那些情感多麼痛苦、多麼溫柔，你根本就沒讓他懂啊！你根本就沒讓他了解你啊！

龍兒頹喪地垂下頭。搔搔頭，閉上眼睛。從離開的聲音，他知道兩人分別由兩個方向走去，這時候只能呻吟而已。

「朋……朋……」

「……我記得，怎麼可能……忘記！那麼奇怪的告白，就只有北村同學。從那之後，你每次到我們班來找小實談社團的事情時，我總會心想，啊……就是你……我全記得！」

再見。說完這句話離去的逢坂臉上一定相當平靜，一定隱藏沒人瞭解的心情獨自離開。

窗外逢坂的聲音又突然高高跳起。

北村的聲音充滿了笑意。

所以那股失落感只是自己的錯覺。

「是的，好朋友。」

北村的聲音依然沉穩。

——最重要的一句話她沒有好好的重新再說一遍。

這一刻，逢坂正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聲宣示着：

曾經被你告白而拒絕了你，但是在看着你的日子裏，漸漸喜歡上你。現在的我喜歡你，希望和你成爲男女朋友。

理應如此的，可是——

「……！」

「那麼，明天見啦！」

就任由它行動吧——走的方向如果沒錯的話，這個身體會將我送到她的身邊。

「我絕對不討厭他。我對龍兒……龍兒……」

明白的宣告讓逢坂說不出話來，她痛苦地皺着眉。直直看着逢坂的眼睛，龍兒再說得清楚一點：

雙腳失去力氣，龍兒差點跌坐在地上！他連忙撐住。

「這麼說來，今天是豬肉特賣的日子耶！」

北村似乎正開朗的笑着。接着——

你在幹嘛！你到底在幹嘛！

北村認爲直接的你，心裏隱藏了多少情感？眼淚、笑容、膽怯、寂寞、對北村的愛……隱藏了多少容易受傷的情感呢？

「明明就一副很想哭的樣子。你現在正因爲告白失敗而心情低落吧？雖然他的回答跟拒絕有點不同。」

一定！

驚慌失措的逢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我會在你身邊。」

這麼一來、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是——簡直就是——

好朋友。

不斷嘈雜共振的胸口與呼吸，龍兒想要甩開、站起身，然後關上窗子回家，結果——

逢坂的聲音仍舊含糊不清。

「你想喫牛肉嗎？」

「放、放心……？」

「什麼豬肉啦！」

「原來如此啊，那真是對不起，我完全搞錯了。因爲櫛枝的想法也很強烈……我明白了。啊啊，我明白了。」

「嗯……」

「等、等一下……我在說什麼……北村同學你在說什麼！都說我和龍兒沒有關係了，那個……咦！我的臉很有趣？不對……咦咦！糟糕，等一下！等等！我剛剛說了喜歡嗎？我真的說出了喜歡嗎？咦，可是……騙人！咦！」

「……你幹嘛？」

明明連和對方說話都做不到，明明那麼緊張，可是逢坂還是告白了，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北村。我自己應該做不到。如果現在要我像她一樣去向實乃梨告白，我認爲我做不到。雖然不負責任地幫逢坂加油，然而真的要我和逢坂一樣去告白……我辦不到，我沒辦法像她一樣直接。

就在這時候。

第一次聽到——接二連三的震驚讓龍兒眼珠快要掉出來了。逢坂不發一語。嚇得腳都不聽使喚的只有龍兒一個——不知情的只有龍兒一個。

「我、我……剛剛說了什麼？」

逢坂沒說出口——我喜歡你，我不想當你的好朋友，而是想當你的女朋友——逢坂沒說。她說到後來已經含糊聽不見了……

說得那麼有把握，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知道答案的不是大腦，而是心、皮膚、骨頭及肌肉吧，這個和逢坂在一起共渡許多時間的身體纔對。

糟了、糟了怎麼會這樣……不斷反覆，完全失了神，掌中老虎吼叫着。這種場合如果不是北村的話，八成收拾不了吧。

※※※

對，這樣很好。這樣一來，所有的心意都回到該去的地方、都送到該去的地方了。

「有、有趣的、表情？我？」

逢坂也自驚慌失措中重新振作起來，恢復平日的平板說話方式。

「……笨拙的傢伙……」

答：「答案很簡單。」

——根本沒讓北村瞭解嘛！

「明天見，再見。」

「原來你記得啊！你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還以爲你忘了呢！當時我向你告白，是因爲我覺得你很漂亮，但是逢坂你和高須在一起之後，變得比那時候更有魅力了呢——因爲你常常會出現很有趣的表情喔！」

注意到自己的失敗，逢坂叫了起來。

明該如此的，可是——

北村仍舊一貫輕快開朗的說着。好的說法是，他的態度沒什麼改變；壞的說法就是，他搞不清楚狀況。

飛快後退一段距離之後，逢坂叫了起來。

奔跑的龍兒總算追上了逢坂，捉住她的肩膀——在幾乎沒有路人的寂靜住宅區小路上。

「……是、的。我說了，可是小實完全不相信……」

繼續屏住呼吸，不願露出半點聲音。他用力閉上嘴巴，最後甚至伸出雙手將嘴巴捂住。心裏不斷重複——你真厲害！

「沒關係的，逢坂的心意，我想我已經瞭解了。總之……你和高須的感情真的很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怪你實在太笨了，再怎麼樣也不應該選在男生廁所正下方告白吧！我是上廁所時偶然聽見的。」

冷淡地說完，她揮開他的手繼續向前走。龍兒對着她的背後說：

「是呀，你和高須在一起時總會出現很有趣的表情，所以我就放心了。高須是個很好的傢伙喔！而能夠那麼瞭解他的逢坂，我覺得真的是個很棒的女孩。」

「沒沒沒沒沒事、什麼沒事！我連我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子哪裏沒事了！」

「可、可可、可是！可是！」

「也不是牛肉！不是不是都不是……你幹嘛啦？喂，爲什麼？你已經不是……」

「不過下一秒就被甩了。」

「我會在你身邊，會做飯給你喫，你可以像之前一樣來我家喫飯。我也會做便當給你，早上也會去接你，所以——」

「所以什麼啊……所以個頭啦！」

逢坂大喊着，聲音響徹整條寧靜小路：

「你到底在說什麼！那樣子又會被誤會啊！小實她還不相信我們，你這樣會讓小實誤會的，這樣好嗎？」

「好啊。」

簡單得出乎意料，話就這麼說出口了。

「如果變成那樣，這次就換我大鬧一番吧！我會趁着北村在的時候，爲了你向他解開誤會，而把教室弄得天翻地覆。」

「爲……爲、什麼……」

啪噠，淚珠自雪白的臉上滾落。看吧！龍兒心想，逢坂果然會這樣，在任何人——除了我之外——都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哭泣。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不是已經說了你不再是我的狗了！你已經沒必要再那麼做了啊！」

「……我也不曉得，可是我就是想這麼做……因爲你會哭，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因爲我會擔心，擔心你是不是肚子餓了——以溫柔的龍兒身分。」

「什……什麼啊！」

掉着眼淚，逢坂的眼中仍舊放出強烈光芒瞪着龍兒：

「誰拜託你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別管我！用不着你擔心！」

接着龍兒——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總算了解了。

爲什麼自己想待在逢坂身邊？

爲什麼會爲她擔心的不得了？爲什麼放不下她？這一切一定是因爲——

「因爲我不是狗……所以我會待在你身邊。」

「我是龍，你是虎——能夠和虎並列的，從古至今就只有龍了。所以我要變成龍，這樣才能待在你身邊。」

注意到大河沒跟過來，原本大步向前走的龍兒一個U字型迴轉走回她身邊。快來啊！他催促着，當然沒有伸手拉她，只是用書包一角碰碰她的手肘。

「——你可以稍微閉嘴嗎？」

「……逢、坂……？」

「哼，應該不可能吧！你哪有可能學人家做出那種不知死活的事？」

「龍兒……我要喫優格聖代。」

龍兒毫不猶豫地大步邁出，鼓起幹勁。

炸彈爆炸了。嗯，果然沒錯……

「……因爲我是『大河』啊……」

「……什麼？」

這話連我自己都想笑，你要笑就笑吧！即使如此，龍兒仍然繼續說下去。這一刻他無論如何都想說，他想讓逢坂知道——

兇狠的臺詞刺進龍兒的耳裏，他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啊啊——！」在龍兒面前的大河故意嘆氣：

擅自走在前頭的大河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透明的視線射向龍兒。唔！龍兒不禁語塞：

「咦？搞、搞什麼啊，結果你還是想去家庭餐廳啊？難得我想做菜的說……」

我不是狗，狗的話辦不到。

看起來像在生氣，也像是難過；有點像是畏懼，但似乎也有幾分困惑。當然還有驚訝的成分。

小小身體裏充塞滿滿的感情，已經到了即將爆發的時刻。她用力握住拳頭——

連珠炮般破口大罵一陣之後，逢坂突然閉嘴。就是這樣，就是這個時候最恐怖了。一隻眼睛兇惡地瞄着對方，身體以滑行的方式從正下方接近，全身散發出讓人動彈不得的魄力威嚇對手。

逢坂微笑的嘴邊——龍兒嚇得不敢看她的眼睛——不過還是一邊回瞪着龍兒，一邊拼命說着。

她的尖牙利爪到底有多厲害？有狂亂殘暴？這隻可以擺在手上大小的食人虎，不論到哪裏都一樣任性妄爲吧！

所以現在，在這裏的我，不是狗。

「喫完再喫豬肉——薑汁豬肉……不對，還是紅燒肉好了，要煮到很軟喔！」

龍兒不禁呻吟，呆立在當場。失算了吧！他陷入沉思，生硬地閉上雙眼——所以說，我真是不會看人啊！

只有眼前這個發不出聲音的女孩子。她張開雙腿站立着，臉頰早已被淚水濡溼，抬着頭直直看着龍兒。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如果你真懂，哪可能說出那麼自大的話！再說，什麼啊！啊啊，原來如此，你該不會是——」

「……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然後，表明要待在這傢伙身邊的我，未來又是如何呢？

「話……說得太早了……嗎……？」

一叫她的名字，她立刻像被打到一般——逢坂大河的眼皮抽動了一下。

剛纔的眼淚去哪裏了？掌中老虎果然還是掌中老虎，壞心眼的言語加上嘲弄的眼神，簡簡單單就給龍兒的心靈狠狠一擊。

爲了和掌中老虎並立，高須龍兒要變成龍。他下了這個決定。就算會被笑也好、被當成笨蛋也好——可是。

「……大、河……」

「如果今天有賣好的豬肉，就喫涮涮鍋吧！啊啊，簡單的烤肉也不錯……你幹嘛不跟上來啊！」

龍兒看着一邊凝視自己，一邊忍不住像鴿子般咯咯咯笑了起來的大河，心想——

「……可惡！快走！該去超市了！去買豬肉！」

今天仍然只屬於我。

就是這樣。

可以吧？就在他這麼說完的瞬間——

「……嗯……啊……」

「啥？紅燒肉是沒問題，可是你喫得下嗎？現在已經五點了喲？我家晚餐從有史以來就是六點半開飯……不準無視我！幹嘛走在我前面？」

日常生活還是得繼續纔行！時間還很充裕，所以今天就講到這裏吧！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別思考太難的事情，先解決今天的晚餐吧！

但是，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龍兒想要好好珍惜名爲大河的掌中老虎。不是戀愛的感覺，但是想待在她身邊——必須待在她身邊，他想成爲那樣的男人。只是這樣子而已。只要這樣就夠了吧！不行嗎？

「那、當然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

「說什麼自大傲慢的話！爲什麼我要讓你叫我的名字！……什麼叫做對等啊！不要臉！給我搞清楚你的立場！笨蛋龍兒！」

「……笨——」

啊啊，對啊，應該沒錯。如果戀愛指的是對實乃梨的感覺，那麼我對逢坂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感情。

「……幹嘛？大……大河！」

「……龍兒！」

狗的話，叫一叫它就會過來，但是老虎不會叫任何人。因爲老虎不叫喚人，因爲它不要任何人的幫助，所以纔是老虎——老虎就是這樣的野獸。

「其實狗並不會待在你身邊喔！」

「這就是對等吧？……既然你叫我龍兒，那麼我就叫你大河。」

「你應該知道我很傷心吧？竟然一點也不擔心？下一次的作戰計劃接下來也要你幫忙囉，我可還沒放棄北村同學喔！然後你啊，剛剛說了什麼？龍嗎？啊？是龍還是狗都無所謂，總之是你自己說要待在我身邊的，那你可要好好爲了我的幸福努力喔！」

他慌慌張張地回答，視線逃向夕陽西下的天空。可是——

「……咦……」

這就是掌中老虎的真本領。

沒人說他是笨蛋，也沒人笑他。

稍微有點距離，逢坂大河低下頭來微笑着：

腳下延伸出的影子，感覺上似乎突然膨大了起來。應該是看錯了吧，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