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3萬 字
「唉,隨便怎樣都好啦。」
大河說完之後又別過臉。你能不能坦率一點?無奈的龍兒只能望着她的側臉。
高須家的餐桌回到母子兩人獨處的狀態已經過了幾天。秋意一天一天加深,今天早晨的風已經非常冰冷。
「總之……啊~~好冷……」
秋風吹散大河的頭髮,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縮起肩膀。龍兒也將原本打開的立領學生服前襟全部扣上,雙手插進口袋。四散的落葉爲步道更添一層色彩,葉子被黎明時分所下的一場小雨濡溼、貼在柏油路上。溼潤落葉的香氣,還有風停下的瞬間,肌膚感覺到的陽光暖意,讓人不由自主深呼吸一口氣。應該只有現在覺得冷,等到中午過後,空氣一定會因爲殘留少許夏天氣息的陽光而變得暖和。
龍兒稍微加快腳步,與走在前頭的大河並肩而行。配合她的腳步,大小有些差距的影子並排在一起。
「只要沒有風就不會覺得那麼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知道,不過你打算怎麼處理川島?普通方法行不通吧?」
「我已經準備好『誘餌』了。是用來對付蠢蛋吉顯得有點浪費的好東西。」
大河拿起購物袋,讓龍兒看看裏面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喔、這是昨天那間餐廳的點心嗎?」
「沒錯,我打算狠狠增加她的卡路里。這可是名店的好東西,蠢蛋吉一定會喜歡……把這個給她,『拜託』她看看……唔——!想到要去拜託蠢蛋吉,就讓我不爽到想吐!」
「好啦好啦……呵呵呵……」
龍兒一邊安慰大河,卻藏不住微妙上揚的嘴角。大河的眉毛突然往上吊,揮舞帆布袋襲擊龍兒的屁股。
「好痛!」
「笑什麼笑啊!噁心死了!幹嘛學蠢蛋吉討人厭的笑法!叫人生氣的垂耳狗!」
「誰是垂耳狗啊!而且我哪有笑!呵呵呵……」
「你現在就在笑!」
沒辦法,誰叫大河那麼不老實,嘴上說什麼「怎樣都好、無所謂啦」,龍兒等着看她到底能夠逞強到幾時,當然會很想笑。龍兒用手遮着上揚的嘴角,一邊閃躲大河的帆布袋攻擊,一邊踏着謎蹤步在充滿落葉氣息的步道快步前進。生氣的大河放聲大叫:
「算了!你一定有在笑!你在嘲笑我!反正那種事怎樣都好!沒錯!我無所謂!要我去求蠢蛋吉真是太蠢了!放棄放棄——!」
大河氣沖沖地走過龍兒身邊,這回換成龍兒追趕大河。
亞美一臉打從心底嫌棄的模樣,皺起她的柳葉眉。放學之後一片騷亂的教室裏,這個兩人休息的角落,成了「空中氣渦」0;注1;,瞬間瀰漫一股冰冷敵對的氣氛。可是不因此感到退縮的大河繼續說道:
亞美專心凝視MACARON的視線,突然佈滿烏雲般的黑影,美麗的下巴也難得變得有些突出。
「食物~~?」
呵——嘴角浮現微笑,帶着痘痘的大河遊刃有餘地避開攻擊。龍兒不禁自言自語:
「感情還不錯。讓你失望真是抱歉。」
上勾了。
「如果不嫌棄,這個還請你收下。」
放學後的教室裏,兩名美少女加上流氓臉的近距離對決即將爆發,氣氛逐漸緊張起來,然而沒有人有空注意他們,因爲全班都在爲了明天的校慶做準備。到處都聽得見笑聲與怒罵聲此起彼落,職業摔角秀的練習也漸入佳境。春田儼然是一副導演的姿態,集合體操社的同學練習後空翻的時機,然後不斷抱怨「不對——!重來!」只是一直被大家無視,感覺似乎快要被手下的「影子軍團」幹掉了。
「估價。」
亞美把臉撇到一邊不理人。龍兒和大河一下子踢到鐵板,沒用的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我絕對不收老虎的禮物。」
「笨蛋……!快跑!」
大河抬頭看向龍兒,面無表情撥動頭髮。
大河出乎意料只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靜靜走在龍兒身旁。此刻的她完全無視身旁的龍兒,滿腦子都是其他事。
要是和爸爸一起住,大河就沒必要自己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樓了。看不順眼的繼母已經消失,她終於有家可歸。
「爸爸……我聽說你的爸媽好像離婚了?這個年紀就一個人生活,真是可憐啊~~喔——沒想到你們的感情還不錯嘛!」
斷然拒絕天敵遞來的東西,連收都不想收。大河平日的作爲的確過分,沒想到竟然到了這個地步。這時候只有靠自己努力了——不死心的龍兒繼續扮演中間人:
看看手錶,時間過得比想象中還快,龍兒嚇得幾乎跳起來。現在可不是悠閒聊天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奔跑在被落葉點綴成紅黃相間的櫸木林蔭步道。大河在半路上滑倒摔跤,仍然憑藉一股幹勁重新站起。爸爸的思念在這個時候依然不忘守護笨拙的女兒吧?
「就說我無所謂了……」
「可、可是……有必要搬家嗎?現在住的大樓離學校比較近……就和你爸爸一起住在現在的住所不行嗎?」
上課都快遲到了,兩人還在感嘆時光飛逝,爲此驚訝不已。沒錯,明天就是校慶。每天都在練習與準備,一不留神就到校慶了。畢竟要做的事情很多——排練、做道具,還要挑選衣服,而且今天放學之後還要設置最重要的摔角擂臺。
「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要不是因爲禮拜天一大早有事要處理,我纔不希望他住我那裏,太煩了。」
「都說我不在乎了。只是這點小事怎麼可能讓我忘記過去的一切相信他?嗯……我只是想說陪陪他也沒關係,而且昨天的餐廳實在很不錯……」
「等一下!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開玩笑的!你就別再逞強了,今天好好求一下川島,否則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
壞心的冷風瞬間吹過龍兒的脖子,龍兒儘可能無視那股寒意,振作顫抖的內心說道:
「怎麼會?我今天又沒睡過頭……不會吧!哇、慘了!」
「最近每天都被爸爸拉到外面喫飯,因爲昨天去的這家法國餐廳真的很好喫,所以順便買個土產給蠢蛋吉。我想你應該很喜歡這種東西吧?」
「不要,我不要。你送我東西,一定有什麼企圖。」
「這個給你。收下吧,蠢蛋吉——」
每天晚上陪他一起喫飯、也不排斥搬家住在一起、心情也不壞……並非只有爸爸單方面努力付出,大河也全力接受爸爸的付出,努力學習信任曾經憎恨的爸爸。是啊,甚至因爲聽到爸爸要來參觀校慶,竟然打算拜託天敵亞美和自己交換角色,改演「好人」。
「和你爸爸?喫飯?在這家店?」
某天晚上,大河住的大樓與高須家之間的道路正在施工而禁止通行,大河爸爸還發了簡訊給龍兒:「請到車子進不去的地方接大河。幸好之前問過你的電話號碼,真是太好了!」……這位過度保護女兒、連讓她一個人走幾十公尺昏暗夜路都不肯的爸爸,身穿讓人眼睛一亮的酒紅色V領毛衣,與穿着千鳥格紋連身洋裝的大河站在一起,在簡陋的路燈底下一面揮動雙手一面微笑。過度開朗的笑容讓龍兒忘記來接人的麻煩,不知不覺跟着微笑回應。他真是位親切的歐吉桑——雖然女兒以不爽的表情罵他:「慢死了!」
「你就收下吧,川島。」
「我只是想把這個送給蠢蛋吉而已。我認爲蠢蛋吉一定會喜歡這個。」
「咦……?」
「糟了,這是什麼!超糟糕的!」
龍兒像鸚鵡一樣複誦一次,這麼無聊的對話,就連小鸚都不屑一顧。龍兒雖然不曾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不過話說回來的確如此——
「喂、開什麼玩笑,光是你家的客廳就比我家大上好幾倍。」
大河再次往前走,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龍兒明白大河並非真的無所謂,大河的「無所謂」就是「有所謂」,對龍兒來說也是「有所謂」——他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改善大河與爸爸之間的關係。
注:AIR POCKET,天空中因爲下沉氣流而造成飛機失去上升力道的區域。高山上空特別常見
「我、我想應該很好喫,你喫喫看嘛!」
亞美聽到這句話,一語不發看着遞過來的東西,沉默了幾秒鐘——
「他說兩個人住在那邊太擠了。」
大河的手在面前揮舞,和爸爸一樣親切地睜大眼睛、噘起嘴巴說道:
龍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一旁靜靜看着大河。大河願意「陪陪爸爸」,比起那天的「蛋刑」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這樣子大河爸爸的努力也算沒有白費,真是太好了——龍兒真想爲這對父女鼓掌。
※※※
「話是沒錯……」
亞美溼潤眼光的前方,也就是大河的下巴上,的確有一兩顆最近因爲喫太好而冒出來的紅色痘痘。「哼!」亞美的嫉妒本性毫不保留攤在眼前,她不甘心地說道:
「所以你爸爸會在禮拜六過來參觀校慶,然後在你家住一晚嗎?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在你家過夜吧?」
「這樣啊……」
這是好事。
大河突然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盯着龍兒,低聲喃喃說道:
這是好事——他一個人頻頻用力點頭。沒錯,這是好事、好事,絕對沒錯。
「纔怪——你在奸笑!算了,你在這裏暫停三十秒,我和小實先走,你等到看不見我們再走……咦?小實不在?真是稀奇,她遲到了嗎?」
龍兒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真心話,設法掩飾真心話背後隱藏的打擊。
可是龍兒的親切也說服不了亞美。
「啊?不會吧!真的是那個嗎?」
「龍兒——!你還在拖拖拉拉!如果你決定放棄然後慢慢走,那麼無計可施的我也是可以奉陪啦。」
「討厭,這是什麼?動物的屍體?」
「就說我沒笑。」
真的要搬走了?
「唉呀,蠢蛋吉,我怎麼可能給你那種東西。」
「有事要處理?」
龍兒回想起那個畫面又忍不住想笑,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按捺下來。他再度俯視大河的髮旋……他不是喜歡髮旋,而是這個身高差距與距離,他只能看到大河的髮旋與鼻尖。
聽到龍兒熱情的勸說。「這是高須電視購物嗎?」口中唸唸有詞的亞美面露懷疑的眼神偏偏頭,卻也不想讓面前那個似乎是食物的東西掉在地上,於是她終於伸出雪白的手,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小盒子,皺着一張臉看了包裝紙的標誌,突然睜大眼睛——
「我在老家那裏沒有什麼好回憶,所以不想回去,也覺得一起住在現在的大樓就好了。可是爸——那傢伙卻已經開始找房子,說要住透天的……前幾天喫完飯回家的路上過去看一下。雖然只看了外面,但是我覺得還算普通……大概還可以吧。」
「勸你別把每個人都當成像你一樣黑心又雙重人格,確定有什麼好處纔行動比較好。」
「啥?跟你沒關係吧!」
不過那個歐吉桑爲了贏回大河的信賴,竟然願意做到這種地步,他的努力的確值得感嘆。擁有工作與地位的男人,竟然每天晚上風雨無阻陪同女兒一起喫晚餐,和女兒獨處的時間,要比任何工作來得重要。
龍兒改採低姿態,試圖讓情況好轉。
只不過依然沒有任何吸引力。休息中的主角扭曲可愛的臉龐,瞪着壞蛋角色以及她的手下說道:
「對吧?是啊,連我自己都覺得心驚膽跳。時間真快,就是明天了。」
「是啊,禮拜天早上房屋仲介會來估價。」
大河的腦袋裏,滿滿都是爸爸的事。
注:一種以蛋白霜、杏仁粉、白砂糖和糖霜做成的圓形法國甜點
「沒有沒有,我沒有什麼企圖。」
在全校大肆騷動的漩渦當中——
龍兒不禁抬頭仰望秋季的藍天。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現在可不能再說『怎樣都好』。明天要讓你爸爸看到最關鍵的演出,所以一定需要川島幫忙。」
「怎麼了?你果然是在嘲笑我。」
搞什麼?爲什麼這個時候要突然冒出這句多餘的話?亞美的臉上立刻染上一片憤怒,變成薔薇色的臉頰。
龍兒忍不住介入她們兩人之間,背對大河露出莫名親切的笑容——在亞美看來,八成只會認爲他有什麼企圖吧?
窗外天空逐漸暗了下來,大聲吵鬧的並非只有二年C班,隔壁班與對面的班級都一樣,全校學生都在忙着做木工、拿着梯子走來走去、試穿神祕的女僕裝。北村也不在教室裏,爲了學生會的準備工作在校園各處奔走。看來學生會這次拋出的獎品,不光只是引起二年C班的興趣,除了三年級的升學班之外,幾乎所有班級都參加今年的班級活動競賽。
「裏面可是好東西。你就先收下,我敢保證你看到裏面的東西一定會很開心。」
「你……虧我打算閉嘴聽你說話……」
龍兒在心底重複這句話,用力擠出笑容——這是好事。
「遲到的人是我們吧……」
「蠢蛋吉,你喫喫看嘛!」
大河以普通女孩子的溫柔聲音說話,亞美面帶嫌惡望着大河,不過暫時不再閃躲。轉過來的臉上百般不願地皺起眉頭,但還是擺出姑且聽聽看的姿態。對、上吧!就是現在!龍兒悄悄聲援大河——
直接道出別人的家務事,真是有夠沒禮貌。如果是過去的大河,肯定讓這個星球颳起七天七夜的腥風血雨。然而今天的大河不一樣,不論對方說什麼,她都顯得遊刃有餘。這隻女王虎的心早就塞滿頂級法國料理,彷彿包上一層厚厚的脂肪,吉娃娃這種小家子氣的攻擊對她來說,就像蚊子在叮一樣。
「愈來愈可怕——我更不想要了。」
「啥?叫我現在在這裏喫?爲什麼?我纔不要!這樣嘴巴會很乾。我雖然生氣,但是MACARON是無辜的,我要懷着感謝的心情把它帶回家,在家裏配上紅茶好好享用……可是,可惡——竟然讓你這種小老百姓小不點搶先一步……下個週末我也要去……」
「大河真是了不起。把自己天生帶有攻擊性的狹窄心胸隱藏得真好。」
龍兒開玩笑地用手指按了一下大河的髮旋,然後做好防守,準備迎接掌中老虎的兇猛反擊,可是——
亞美以比平常低的聲音小聲說道。盒子裏是想預約也不見得有,知名高級法國餐廳的MACARON0;注1;——MACARON在盒子裏排成漂亮的彩虹。
「打開來看你就知道了,我保證你一定喜歡。收下吧、收下吧,先把包裝打開來看看嘛!好啦好啦!」
大河和龍兒悄悄交換視線。亞美無視兩人的舉動,拆開包裝紙,輕輕打開盒子——
去去去!亞美揮手要龍兒滾到一邊去。
亞美真不愧是黑心界的第一把交椅,對於其他人的小手段,神經要比任何人都還要敏銳。她猜對了,的確有所企圖。連在一旁觀看的龍兒也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真是驚人的洞察力。」
「啊、對喔……就是明天了……」
「不會吧……你說什麼?我和模特兒同事都沒去過,爲什麼你和你爸爸那種普通老百姓會去……真的假的?喔……怪不得你最近在長痘痘,原來是有這種好事啊?」
大河無奈地聳聳肩,忍下所有回擊的話語,堅持要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亞美。那是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也是大河所說的「誘餌」。她硬把盒子塞到亞美胸前,就算不想要的亞美拼命閃躲,依然不肯停手。
「你爸爸也很努力啊。自從那天之後,每天晚上都來接你去餐廳喫飯,然後送你回來,還打算化身高中生參加無聊的公立高中校慶。」
「不重要啦!快點喫、快點喫快點喫快點喫啦!」
「我纔不要,你很煩耶?你幹嘛啦!」
「喫喫看嘛——!」
大河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喊叫,開始攀爬亞美的身體。雙手穩穩抓住亞美身上穿的運動服,穿着室內鞋的腳用力踏上亞美的屁股。
「喂、別鬧啦,不準拉人家的運動服!會鬆掉啦——!而且你的室內鞋還穿去廁所!不準踏上我的身體!啊啊~~吵死了!我喫就是了!」
亞美輸給怎麼甩也甩不掉的大河,終於拋了一個MACARON到嘴裏。像猴子一樣吊在亞美身上的大河小聲說道:
「你喫了……」
她跳回地面,和亞美保持一段距離,一直看着亞美把MACARON吞下。亞美拍拍雪白的雙手:
「好,我喫了我喫了,很好喫很好喫!可以了吧?走開!解散解散!有時候你真的很黏人,煩死了。」
「你喫了!那你就要聽我的話!」
「看!果然有企圖!太可怕了……咳咳!」
亞美因爲嗆到而咳出MACARON的殘渣,淚眼汪汪指着大河:
「你這個傢伙真是大爛人!喂喂,高須同學,剛纔的話你聽到了嗎?我還在想爲什麼要送我土產,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太過分了——!即使亞美這麼說,龍兒只能在一旁陪笑,因爲他也是幫兇。龍兒事不關己地轉動脖子,視線自亞美往上翹的漂亮眼角移開。大河靠近亞美身邊說道:
「既然收下我的點心,那麼明天校慶的職業摔角秀,我要跟你交換角色。一次就好,我不要當壞人,我想當好人。」
大河終於說出口了。這可是捨棄羞恥、面子與個人意志的請求。
「啥?爲什麼?」
唔!大河的嘴巴噘成像貓咪一樣,大概是現在才感到丟臉,大河抓着亞美的運動服下襬,用全身體重拉扯,就好像是在玩風帆一樣。
「明天我爸爸要來校慶,可是我說不出自己是當壞蛋……只說自己的臺詞很多,他就擅自以爲是話劇……還說我既然演主角,他一定要來看……」
「可是話劇還有主角什麼,通通都是騙人的。」
龍兒雖然有幾分猶豫,還是輕輕把手伸向實乃梨的肩膀,他想抓住她的肩膀,要她振作一點。然而——
大河擠到兩個人中間,雙手抓住兩人的手,硬是要他們握手。可是龍兒用力握緊拳頭抗拒,兩人的指關節碰在一起,龍兒反射動作揮開大河的手,眼睛瞪視實乃梨。不過實乃梨已經不再看着龍兒,只是望着自己的室內鞋。
「所以我現在要去告訴大河,要她別相信!」
另外再加上遺傳自爸爸的流氓臉,這也是迫使龍兒性格穩重的原因。
這種性格可能是與生俱來,也有人說是遺傳自養育龍兒長大的粗線條母親泰子。自從懂事開始,龍兒就同時擔任兒子、專業家庭主婦,與泰子保鏢的角色,因此比其他小孩還要獨立。沉着的他忍耐孩子氣的任性、不滿、不平,度過每一個日子,才造就出「龍兒」這個人。他每天都以有如楊柳的柔軟身段面對周圍發生的事,要是他不這麼做,高須家有點不穩定的母子生活,早就鬧得天翻地覆。
「剛纔怒吼的人是高須……?」
實乃梨說不出話來。
「少說些自以爲是的話!爲什麼是你?爲什麼你不爲大河感到高興!你纔給我睜開眼睛看清楚!」
「那傢伙的爸爸說明天要來參觀校慶。川島聽到這個消息,就要大河介紹爸爸給她認識,兩個人才會吵吵鬧鬧。我是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麼。」
龍兒的聲音因爲壓抑而變得低啞,難以順利發聲。
「你說什麼!」
「……」
就在亞美提高聲音之際——
僵硬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眉頭緊鎖,一臉嚴肅地咬着嘴脣。龍兒還是第一次看到實乃梨露出這種表情,從來不曾想過實乃梨會有這種表情。開朗的笑容、滑稽的怪表情、有時候又會瞬間流露少女的焦慮——龍兒只知道實乃梨的這些表情。
「……」
不認識龍兒的傢伙,都說龍兒是流氓、小混混、累犯。
「和你更沒關係!」
「大河要搬去和她爸爸一起住。過去的狀況櫛枝應該也很清楚,然後最近他們兩個人又要重新建立親子關係了。」
「這樣也好……這樣就可以確保你一定會參加『校花比賽』,如果只有我們班不配合,我身爲主持人的面子也會掛不住。嗯,好吧,你爸爸來的那一場,我們就交換角色。唉,對於總是當女主角的亞美美來說,偶爾當當壞人也滿好玩的。至於原因嘛,我會幫你一起瞞着大家,反正你這個『戀父情結』的女兒,一定不敢告訴大家爲什麼交換角色。」
實乃梨突然閉上嘴巴、屏住呼吸、睜大的黑色眼睛閃閃發光,只是盯着眼前的龍兒。有點圓潤的臉頰線條上,有着充滿力量的酒窩——真是太可愛了。顯得很輕鬆的龍兒就這麼看着她的圓臉。
「嗯……說了……雖然我不想說,可是一不小心……」
「你一定要介紹你爸爸給我認識,聽到了沒!」
亞美反過來貼近大河,彎下身子看着她的臉,以莫名甜美的聲音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這只是那個長髮笨蛋想出來的沒救又低級的職業摔角秀而已!可是已經沒辦法改變了啊!不管怎麼樣,他要來還是會來!所以至少在角色上,我想讓他看我演主角!我不想開口叫他不要來看!」
「你問我爲什麼——」
實乃梨的語氣簡直像是機器人的聲音。龍兒耳朵聽着平常聽不到的快嘴,而且話中似乎充滿對龍兒的責備。完全不知道原因,卻又不能無視她的問題,龍兒也只能說:
龍兒第一次見到大河臉上出現這種表情——不安窺視兩人的臉,但是努力想要露出笑容,想用一笑帶過剛纔發生的一切。
「等一下!」
實乃梨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龍兒不知道她這句話是說給誰聽。接着實乃梨轉身背對龍兒,邁出腳步準備去找大河。
「打算做什麼?就是參觀校慶……」
「握手——!」
「你說什麼!我都聽從你的請求了,你竟然說這種話?」
「高興?我?爲什麼?大河的爸爸在這個時候出現,而且大河還相信那種爸爸說的話,你要我高興什麼?我絕對沒有辦法笑着看朋友受傷!」
「昏了頭的人是大河。」
這回輪到龍兒說不出話來。
「龍……龍兒!」
話才說到一半——
在她面前的龍兒也不禁語塞。到底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
「誰戀父——」
「什麼……」
「因爲我不相信大河的爸爸。」
可以清楚看見制服底下的胸部因爲吸了一口氣而膨脹,而且她的臉在龍兒面前失去血色,張開無法吐氣的嘴脣,只能無力顫抖。她的反應與泰子隨性結束話題的反應不同,看起來就像受到莫大的衝擊。
過了幾秒鐘,龍兒終於發現情況不對勁。實乃梨彷彿聽到什麼十分意外的事情,沒辦法繼續說話,整個人像是結冰一樣,臉上露出僵硬的表情。平常無論發生什麼事,實乃梨都會用正面思考來解決,是個非常積極正面的太陽之女——難道我剛纔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你要去哪裏?打算做什麼?你現在昏了頭,拜託稍微冷靜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你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從你的描述裏,我聞到一股貴婦人的味道喔~~?我可以和你交換角色,但是相反的,你要告訴爸爸『校花比賽』的主持人是你的朋友、是個模特兒,而且超可愛超有禮貌又超棒的!幫亞美美多說點好話,讓我和他打好關係。咦?問我爲什麼?即使工作方面沒有往來,和可以進去那家餐廳的人打好關係,也算是很好的人脈~~!」
「算了,我明白了。我和你多說無益。」
龍兒的知覺已經麻痹,幾乎一片空白的他拋下一切,就這樣跑出教室。
亞美和大河如同往常一般,一邊尖聲喊叫一邊在教室裏繞圈圈,龍兒只能一臉無奈呆呆看着她們。
「爲……爲什麼?」
「所以我問你他來幹嘛?」
「嗯——」
在今天之前,龍兒知道自己發火或是不耐煩,最後痛苦的人一定是自己,因此他從來不把這些情緒表現出來——
面對一言不發的龍兒,實乃梨以焦急的聲音說道:
「怎、怎麼了?」
龍兒深呼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實乃梨連聽都不聽,也不想伸出援手,只是眯起眼睛繼續責備龍兒:
「櫛枝怎麼了?怎麼好像……」
下一秒。
「你還好嗎?喂、不太對勁喔,到底怎麼了?」
可是疑惑也在搞懂的瞬間有如閃電射入龍兒腦裏——實乃梨爲什麼突然發脾氣?未免太沒道理、不知爲何、太過唐突了吧?龍兒根本不瞭解這是什麼意思。
實乃梨總算開口,聲音有着莫名的焦慮與不安。
實乃梨的眼裏已經看不到龍兒或其他任何東西。她一面搖晃身體一面甩開龍兒的手,用力握着修剪整齊的指甲,另一隻手保持抓住禿頭頭套的姿勢說道:
「大河的爸爸……?怎麼了?」
交易完成——應該吧。
龍兒用快要噴火的眼睛瞪視實乃梨,不過實乃梨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因爲這種事而退縮。兩人互瞪對方大口喘氣,周圍的同學也開始注意到他們的爭執。
「到底爲什麼……喂,告訴我。」
「這——」
「高須同學見過大河的爸爸嗎?應該見過了……就是因爲見過纔會這樣。我懂了,高須同學要把大河推入火坑……高須同學,你和大河的爸爸見面時,有沒有睜開兩隻眼睛看清楚?你的兩隻眼睛是不是確實睜開?」
「唔哇!怎麼會有這麼討人厭的女人……」
「相不相信是由你決定嗎?應該是大河吧!」
「你少多管閒事!」
「有了♡你爸爸是不是也會來看『校花比賽』?你有告訴他你要出賽嗎?」
爲了明天正式登場,實乃梨一邊擦拭禿頭頭套、一邊走近龍兒。她跟我說話了!龍兒像狗一樣開心到快跳起來,好不容易纔剋制自己的興奮,儘量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說明事情經過,同時心裏覺得奇怪——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要沉默不語,告訴我。大河的爸爸這次打算做什麼?」
「小實!」
「高須同學,放手。」
愈是相信,愈會因爲背叛而受傷。那個傷已經遠遠超出龍兒能夠理解的範圍,光是凝視傷口,就會感到腦充血。
龍兒儘量保持冷靜,說出他知道的事實。
呵。亞美好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笑話,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實乃梨在生氣。
龍兒因爲震驚而感到全身寒毛倒豎、皮膚冒出雞皮疙瘩。冷靜、冷靜——這一次他是說給自己聽。
你的意思是說,我在笑着看大河受傷嗎?龍兒能夠吞下這股衝動簡直就是奇蹟。眼前的人是櫛枝實乃梨,是我喜歡的女孩——龍兒猶如複誦咒語,在心中不斷念着這句話,好不容易纔壓抑怒吼的衝動,以冷靜的聲音開口:
龍兒一直相信實乃梨這個有如太陽的女孩,一定比誰都希望大河能夠幸福、一定比誰都還要祝福大河和她爸爸、一定比誰都高興大河重新擁有家人、一定會和自己一起看着幸福的大河、一定會笑着對我說:「這是最棒的結果。」
「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大河的爸爸只是一個很平常,又有點超乎平常地喜歡自己的女兒、只是想要好好疼愛女兒的歐吉桑而已。他或許犯過錯,也傷害過大河,但是現在的他拼命想要彌補這個錯,而且大河也很努力回應。你只是一個旁觀者,憑什麼說出那種話?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你不是大河最要好的朋友嗎?爲什麼說出那麼過分的話……爲什麼你不爲她感到高興?」
實乃梨突然吼出類似慘叫的聲音,龍兒不禁嚇了一跳。實乃梨自己似乎也嚇到了,連忙閉嘴,闔上眼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她再度睜開眼睛,吐出一口長長的氣。這下子龍兒終於懂了。
「我問你,高須同學,爲什麼他會出現?你知道原因的話就告訴我,大河究竟怎麼了?爲什麼這個時候會冒出她爸爸?」
「真想死——」
「大河一定是昏了頭,我得讓她清醒過來。我得告訴她,不可以相信那種爸爸。」
認識龍兒的朋友會說龍兒是溫柔的人,是個既親切又認真,很像老媽子的奇怪高中生。
「和你沒關係!」
這算懲罰吧?
龍兒什麼都沒做,大家只要看到他,就會把他當成暴力分子,因爲害怕而心生膽怯,甚至說些過分的話,並且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把龍兒排除在團體之外。老是遇到這種事,龍兒早就有所覺悟,因此他要求自己活得比一般人正直、溫柔,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不怨恨、不執拗,坦率地過日子。他相信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會有人理解,而且這些人也會成爲他的朋友。只要有理解自己的朋友,無論發生什麼事,朋友都會爲了龍兒挺身而出;無論什麼時候,朋友都知道龍兒其實是個好人。
實乃梨突然快速環顧四周,並且若無其事背對正和亞美扭打成一團的大河,把龍兒夾在自己和牆壁中間,再度開口:
拼命跑到兩人身邊。
※※※
怎麼會有這麼傲慢的傢伙——爲什麼她說得出這種話?
在一片嘈雜聲中,嚇了一跳的大河看向兩人,看樣子她現在才發現兩個人在吵架。大河驚訝地睜大眼睛、張開嘴巴,來回看着龍兒與實乃梨。然後大河採取的行動是——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我當然有睜開!」
龍兒不知不覺抓住實乃梨的手想要阻止她,肌膚相親的觸感,並沒有戀愛的熱度。轉頭的實乃梨眼中閃着近似敵意的晦澀光芒。
亞美眼裏的光芒並不是被打動,而是冷冷地看着大河,抓住運動服下襬搶回來,動動嘴脣似乎打算說什麼壞心的話,卻又把話吞回去。斟酌了好一會兒,亞美的手指緩緩撫過嘴邊,小聲說道:
龍兒不想理會後面的事。不管誰說什麼、不管實乃梨擺出什麼表情,他已經通通不管,只留下一句「關我什麼事」。
「這算什麼!少開玩笑了!」
「好·了·好·了♡」
並排在階梯轉角的兩臺販賣機中間,有一個大約五十公分的縫隙,此刻的龍兒就擠在縫裏面,陷入自我毀滅的情緒,而且雙手還握着六罐冰咖啡。現在的氣溫可能不到十度,龍兒抱着冰冷鋁罐的手指快要凍僵了。
生氣的龍兒做了不應該做的事——「遷怒」。他用全身的力量,狠很踹了無辜的自動販賣機。結果自動販賣機凹了進去,吐出一罐罐的冰咖啡,滾到龍兒腳邊。
或許只要把冰咖啡擺在地上就行了,可是他的身體就像麻痹一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而且他多少有些自我懲罰的想法,即使手已經失去知覺,仍然繼續拿着冰咖啡。
都是實乃梨的錯。
可是我也有大吼大叫。
若是時間能夠回頭,一切都能獲得解決吧?問題是逝去的時間不會回來,絕對不會回來,所以現在的龍兒真的很想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靜,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龍兒無法思考,連回想剛纔發生的事都不願意。
如果就這樣死在這裏……實乃梨多少也會爲我哭泣吧?
「笨、蛋、先、生。」
耳朵突然聽到溫柔的聲音。
「別煩我……」
不用看臉,光是聞到飄來的香水甜味,就知道那個以優雅步伐現身的傢伙是誰。
「那個縫是我專用的。」
亞美的雙手抱胸,長睫毛優雅下垂,在星星瞳孔上映下影子,嘴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貼近坐在地上的龍兒,俯看他的身影。
「誰說的?」
「我。起來,閃開閃開,給我站起來。」
纖細到好像只有骨頭的手指,抓住龍兒冰冷的手。柔軟的觸感沒有半點惡作劇的意思。毫無心機的亞美用力把龍兒從縫裏拉起來,然後自己坐進縫隙之中。
「你看,亞美美的體型坐起來剛好,這裏果然是我專用的縫。」
呵。亞美的笑容帶着得意,沒辦法的龍兒只好盤腿坐在亞美前面。真是不可思議,就算此刻看見亞美高傲的眼神以及壞心眼的笑容,也不會感覺太糟糕。這個女人不論我露出多麼低潮的樣子,也不會體貼地安慰我——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反而能夠放鬆、可以盡情低潮,不用擔心讓她看到。
「櫛枝怎麼了?」
不過龍兒絕對不接受實乃梨所說的話,因爲他完全無法理解。即使他祈求時間倒轉,而且時間也真的倒轉,他仍然無法認同實乃梨說的話。不論他多想回到那一刻、不論他多麼後悔、多麼絕望,龍兒還是會開口反駁,企圖扭轉實乃梨傲慢的想法——這是件好事,所以要爲大河高興。
龍兒把臉貼近膝蓋。「啊——已經沒救了。」呻吟的龍兒同時明白「絕望」這個詞的意義——就是「沒希望、沒明天、沒未來」。
亞美一邊拉開拉環一邊說,沒想到龍兒竟然上鉤了。
「好了,走吧,不要緊的。」
「那是櫛枝的錯!因爲她說了很過分的話,事情纔會變這樣!」
「我只是打算休息一下就回教室。你和我一起回去就好了。」
「你可以幫我把書包拿過來嗎?我想直接回家了。」
「我纔不要~~」
察覺到自己是在撒嬌,也知道自己放下身爲「男人」的尊嚴,可是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不能當作沒說過。
整個畫面就像親眼目睹一般,龍兒嘆了一口氣。到底是誰造成這種局面?他的腦中呈現環繞音效狀態,一個龍兒大喊「是實乃梨!」另一個龍兒無力地說「是我吧?」
「也該休息夠了,回教室吧。」
早就料到她那壞心眼的視線,還有看不起人的說話方式。
「喔——?唉呀,我是不知道你們在吵什麼,不過你平常不會跟人吵架吧?而且對方又是女孩子,而且還是喜歡的女孩子。」
呵——亞美轉開視線,沒有看向龍兒,而是面對等一下的前進方向。
——可是我很感激你。
「吵死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真的很生氣,不敢相信那個傢伙竟然……太差勁了。我到現在纔看清楚她的本性,沒想到她會說那種話……」
「哇啊、遜斃了。拜託你別對我說些有的沒有的,我沒興趣。你以爲我會溫柔地站在你那邊安慰你嗎?」
「我不像掌中老虎那樣,和你緊緊黏在一起;也不像實乃梨那樣,是你『閃耀光芒的太陽』。我,川島亞美和你站在同一塊地上、同一條路上,只是比你先走幾步……來吧,我們回教室練習了。明天是快樂的校慶,也是正式表演的時候。」
「話是沒錯——不過我已經打過圓場,要大家別管你們,我想應該沒事了。大家又和之前一樣繼續練習。」
只有真心的親近,用「朋友」的眼神爲龍兒打氣。或許是因爲此時此刻的龍兒,已經低潮到極點了……
「不會吧……哇啊!」
「也對。」
「我從以前就一直是大人,不過倒是有一點變……我稍微想了一下。思考之後,想要改變——我也想過要改變……改變自己……」
「打圓場……?你?」
「不要撒嬌了,自己想。」
亞美一口喝乾罐裝咖啡,將罐子準確拋進垃圾桶。「漂亮!不愧是亞美美!」擺出勝利姿勢。
「這種事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哪像掌中老虎那個小不點,只知道神經兮兮豎起全身的寒毛,恫嚇周圍的同學。」
「只有你一個人變成大人了。」
既然已經讓亞美看到沒用的一面,乾脆一路撒嬌到底。
「不好吧……大家好不容易把氣氛炒熱,全都被我毀了……」
「那傢伙沒和櫛枝一起回家嗎?」
到底是爲什麼?今天她的眼中沒有平日捉弄人的色彩,也沒有叫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誘惑還是玩弄的味道。
「和我一起就敢進教室了吧?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就行了。」
空無一人的幾臺自動販賣機,正中央的販賣機找零出口裏,留下用面紙包起來的六百元硬幣,還附上寫有犯人姓名、班級的字條——機器是我弄壞的,對不起。
亞美轉過來的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壞心微笑。
亞美無奈地挑動眉毛,事不關己地啜飲罐裝咖啡。龍兒好一陣子說不出話,只是凝視亞美鼓動的喉嚨。
說話的亞美臉上似乎隱藏一絲猶豫。
「你真的變了。」
「看得出來?」
就像男同學之間的動作,亞美抓住龍兒立領學生服底下的手,然後有點粗魯地摟住龍兒的肩膀。兩人相去不遠的身高,讓亞美漂亮的臉蛋極度接近龍兒。就算是在這種時候,那對有着雙眼皮的美麗眼睛還是一樣吸引人。
亞美轉身搶先踏出一步。龍兒看着自己的腳好一會兒,終於抬頭看向亞美的背影。
「這堆咖啡是怎麼回事?我是不太喜歡罐裝咖啡啦。實乃梨已經回去了。」
「我也想要改變。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川島,你覺得呢?」
「她原本跟着跑上去,跑到跌倒之後就被實乃梨扔下。膝蓋擦傷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還是奈奈子帶她去保健室的。現在應該已經回教室了吧?」
「還不是你自作自受,竟然對喜歡的女孩子大吼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