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臂力驚人的隊長·櫛枝實乃梨！」

「是！稱霸關東的『子彈長傳』可不是浪得虛名啊！」

「擅長料理的邪眼·高須龍兒！」

「是、是……今天有雞肉的限時搶購特賣，會在五點前結束喔。」

「最強之名就是爲了你而存在·逢坂大河！」

「……」

「——最後就是我·北村祐作！全員到齊！」

握緊拳頭的北村用手指一一確認在場每個人。平常總是忙得不得了的他，今天剛好遇上社團休息，而且特別向學生會告假。

下午四點的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學生，淡淡的陽光下只有三個坐在北村附近的手下，以及站在稍遠之處的亞美。

那麼——北村以班長的樣子大聲說：

「我們馬上按照昨天訂定的作戰計劃開始行動！工作分配如下：我、櫛枝和逢坂是負責拍攝跟蹤狂的『攝影組』。使用的工具就是數位相機以及各自的手機。爲了預防萬一，高須負責陪着亞美。」

龍兒舉手，得到北村許可後發言：

「我和你負責拍攝跟蹤狂，讓兩位女生陪着川島不是比較好嗎？」

大河還沒關係，可是龍兒不希望實乃梨擔任那麼危險的任務。但北村制止龍兒：

「不，如果『攝影組』發生什麼意外跟丟的話，只剩下女孩子豈不是更糟糕？我們的計劃若是曝光，說不定還會刺激到對方，迫使他採取更激進的手段。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至少還能靠你的臉來保護亞美。」

「聽起來好像也有道理……不過我對打架沒什麼信心喔！」

不好意思的龍兒壓低聲音，盯着自己的拳頭——他的拳頭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曾打過人。然而亞美走到他身邊，兩手握住他的手：

「沒問題的！我相信可靠的高須同學一定能夠保護我！」

「呃……啊……咦？」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龍兒一時說不出話，也不知道如何掙脫。正打算輕輕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時，身體卻因爲尷尬而變得遲鈍，臉頰沒用地熱了起來。大河射過來的冰冷視線反而讓他覺得舒服得多。

「不是那樣的。川島，你就到老伯伯空出來的位置坐吧，我去買些喝的再過來。」

背了把木刀的大河突然壓低聲音，以大大的眼睛仰望龍兒——

「……然後啊，我就跟對方說，我想試穿淺粉紅色的，可是店裏的人卻堅持白色最適合亞美、除了白色其他都不行、就硬是要我試穿那件針織衫。一穿起來，我又覺得白色好像也不錯。可是前一天已經買了白色的針織衫……啊、也不算是白色，應該是帶點淺灰色……米黃色？應該是米黃色吧？」

和亞美在咖啡廳喝應該很痛苦吧？可是既然是北村的指示，也只好照辦了。龍兒指着前面綠色的圓形看板——

「嗯……」

「沒有異狀。你那邊呢？」

掛斷電話後，亞美立刻發問：

「我對粉紅色有點……」

「討厭啦！我是在說我的衣服耶！」

「那只是看來像星巴克……」

「喂……這是什麼？」

「你這傢伙……亂用的話會出事的！」

「這是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龍兒不知不覺看着她們——不對，應該是受不了地嘆了口氣。還敢說人家好色狗、好色狗，我看你們的樣子比較色吧？

「裏面有個很硬的東西呢。」

「高須同學，你有在聽嗎？」

「喂？」

亞美趴在桌上，美麗的臉上做了個鬼臉。

亞美自作主張掛斷電話、蓋上手機，開心微笑地說：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咖啡可以嗎？」

「白色和粉紅色，高須同學會選哪一個？」

亞美東張西望，興致勃勃地點頭。這時候從窗邊正好站起一個老頭子——

鈴～

「蛋糕……蛋糕……超想喫的……」

與戴着面具的亞美相處，雖無趣倒也能接受，雖覺得有些寒意倒還能夠忍耐，然而最受不了的是，心裏會有種看着危險物體的感覺——因爲那是虛僞的表情。

「啊、電話在響喔！」

嗯嗯。同爲本地居民的兩人都有同感，龍兒也對着電話那頭頷首。

「這我知道……可是……真討厭，還是很不舒服……」

這都要怪川島亞美突然靠過來！龍兒一邊在心中高喊臉頰發燙的原因，一邊把視線由亞美身上移開，嘴巴癟成ㄟ字形。

微笑的大河髮間隱約突出一個看似木棒的東西。龍兒稍微看了一下是什麼東西……

「我躲起來就沒意義了。」

「哇！怎麼回事！今天又帶了一位漂亮小妞……你跟那個個子小小、很可怕的女孩子分手了嗎？分手了吧？再婚……不對，再交新的女朋友啊……」

微笑的亞美不斷說着瞎拼的事——這就是所謂「光是瞎拼就費盡腦力，完全無法思考複雜事物的可愛時髦女孩」面具吧？

「是啊，那傢伙不照相的話，我們也沒辦法照相。」

「這是爲了預防萬一帶來的……很懷念這傢伙的觸感吧？」

「瞭解。」

「你說什麼……你、你是不是誤會了？」

亞美有如貝殼的指甲，指着龍兒口袋裏不知何時開始震動的手機。龍兒趕忙接聽：

龍兒與亞美在現代幾乎已經聽不見的門鈴聲中走進店裏。須藤吧裏連內部裝潢也是努力接近星巴克的風格——看來很舒服的沙發，還有看似女大學生的店員坐鎮的個人吧檯，裏面可以說是座無虛席。

隨着兩人越來越接近，亞美的脖子也隨着疑惑越來越歪。那個看板的確很像北美知名的咖啡連鎖店——圓形、綠色的邊、莫名其妙的人像……

——那個插畫是老闆的人像。

「蛋糕也不錯喔！是老闆女兒手工製作的。」

「看來你和川島亞美的感情不錯嘛……哎、這樣也不錯啊？馬上忘了沒希望的小實，轉向自己送上門來的美女……原來你是這種人啊！我記住了。」

亞美不知幾時靠近身邊，她的笑容讓龍兒很緊張。兩人間的距離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龍兒的怒氣慢慢散去，心情異常煩躁。

在北村的號令下，一羣人浩浩蕩蕩走出教室來到走廊。

面對北村熱血沸騰、精神百倍的聲音，龍兒很普通的回答：

「話是沒錯，但是最討厭的還不只這樣。之前他還把偷拍的照片放進我家信箱……這點更叫人難以忍受！」

『我們很快就發現目標了。他在你們後方十五公尺，我們跟在他後面。』

亞美從旁邊伸出手，接過龍兒手上的電話。

「嗯。這裏真舒服……讓人開始想寫作業了。」

女大學生店員（黑色POLO衫配上綠色圍裙）一如往常地說出這個奇怪的店名。雖然外表抄襲的很兇，可是菜單跟普通的咖啡廳一樣。龍兒點了兩杯美式咖啡，端回亞美正在等待的座位上。

「好——！」

兩人並肩在住宅區散步。

「咦？那不是星巴克嗎？原來這附近也有啊！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喝到很久沒喝的拿鐵囉！」

「祐作說什麼？」

「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到底做了什麼？剛纔大河也說的太過分了。只是說明的機會一縱即逝。

「啊……沒有，沒什麼。」

龍兒盯着眼前大河領子裏的奇妙物體。

「喲！這不是大河嗎？今天也很可愛呢！」

龍兒把拉出來的木刀刀柄再度推回外套的領子裏。真好懷念啊——那個春天的夜晚，我差點就被這玩意給殺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大河站的很直，因爲脊椎藏着一把木刀。長長的頭髮正好用來掩飾。

「嗯，被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偷拍，的確很不舒服。」

「龍兒……還有一件事。」

「祐作叫我們找間可以喝茶的店，選個靠窗的位子。」

「這附近有這種店嗎？帶我去吧！」

「這、這是……」

沉沉坐在沙發上，亞美好像蠻中意須藤巴克的。沒錯、沒錯、鎮上每個人都很喜歡須藤吧，反正再等一百年，正牌的星巴克也不可能在這裏開店。

『高須隊員！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哼……真討厭……果然還跟着我們。」

「啊，你好。」

「好，那麼就開始行動！我們不清楚他現在在哪裏監視，所以離開出入口的鞋櫃之後，高須和亞美就按照昨天所說的路線先走吧！有什麼狀況再用手機連絡。」

哼！態度傲慢的大河留下一個充滿毒氣的微笑，別過頭拋下龍兒小步跑開，搖着淺色長髮跑到實乃梨的身邊。

「歡迎光臨須藤巴克！」

「這間店的名字是須藤咖啡吧……我們都叫它須藤0;注：日文發音和日本年輕人對星巴克的簡稱接近1;……」

亞美已經選擇性遺忘昨天那件事情了吧？現在就像正在撒嬌的小孩子，臉上露出天使笑容。但比起這個亞美，和大河互瞪的真正亞美還比較好；會把蝌蚪爬過的鞋子丟向河堤的亞美也比較好懂。

「高須同學，是祐作嗎？換我聽換我聽！」

「原來如此……」

「是嗎？算了，隨便你高興怎樣就怎樣。我可懶得管你這隻發春中的狗。」

親切地與龍兒打招呼。這位是毗沙門天國的常客，今年春天剛離婚而傷心的稻毛先生。

「這附近可以喝茶的店……有看到對面的招牌嗎？」

「他說那名男子躲在對面的大樓，要我們暫時先待在這裏。」

「我知道啊！所以說只是預防萬一嘛。」

「喂喂？我和川島進入須藤吧了。」

「喔喔！你是魅羅乃家裏的……」

『嗯、我知道。我們看到你們進去了。須藤吧是家好店啊！』

喉嚨發出咕嚕響聲的大河貼着實乃梨，裙襬裏的刀尖若隱若現。實乃梨的手指像在撫摸大河臀部，戳了一下里面的木刀。

「高須同學，怎麼了？」

嘴上是這麼問，其實心裏清楚得很。「哼～」大河誇張地對龍兒的臉嘆了口氣：

「我最喜歡買衣服了！」

「你……你說什麼……」

「哦……須藤吧……看起來不錯的嘛……」

龍兒總算搞懂北村的意思了。那個拜託大河和亞美好好相處的傢伙並沒有看錯。

「嗯……？咦？呃？」

不行不行，亞美搖搖頭，雙手無意識擺在自己的小腹上。昨天的便利商店神拳不好受吧！龍兒也不鼓勵她喫，拿出手機和北村連絡。

『跟蹤狂也跟來了，一直盯着窗子。他就躲在十字路口對面的大樓入口陰暗處。你們兩人暫時先待在那裏。』

「嗯？」

「呃……」

真可愛～你長得真漂亮啊～感覺有點像女演員川島安奈……是啊是啊～我常常被這麼說……龍兒無視這些熱絡交談的閒話家常，徑自往櫃檯走去。

「你真是隻無藥可救的好色狗……剛剛那個被迷得暈頭轉向的表情……真沒用！說真的，身爲主人的我都因爲你而感到羞恥！」

沒錯，面具不過是層薄冰——看穿之後就能感覺到底下的不安。爲什麼她要隱藏真面目呢？這跟性格好壞無關（嗯……雖然她是壞的那個），明明已經露出真面目，爲什麼還要隱藏起來？爲什麼要刻意勉強自己？真是讓人不解。

亞美正要躲進窗簾陰影時，「啊，不對！」立刻恢復原來的坐姿：

「喂喂，祐作？嗯，這邊沒事，再說還有高須同學在！祐作，我的腳好酸喔……嗯、嗯……啊、是嗎？那就那麼辦吧！」

「信、信箱？意思是他都已經來到你家玄關了？這太……」

龍兒無言以對。不不不——亞美揮揮手，臉上表情更加痛苦。

「跑到我家固然也很討厭，可是我更不喜歡他拍的照片。那是我結束工作回家順道去買東西的模樣，該怎麼說……看起來個性很差，好像在生氣的樣子，像個會欺負別人的人。所以我看到那張照片時感覺糟透了……我是這種臉嗎！我的真面目有這麼糟嗎！」

可是即使如此，你仍舊是個美女啊！有什麼關係？龍兒心裏是這麼想。

「不行不行，我不要……那張臉……真討厭、超討厭的！……我不想讓人看到那張臉！」

彷彿不吐不快的亞美歪着嘴脣說出這些話。對她來說，這或許是打從心底無法接受的吧？但是很抱歉，對龍兒來說，要是談到關於臉的煩惱，可是無人能出其右。

「要說那種事……你看我的長相，連川島一開始也認爲我是不良少年吧？不只看來性格惡劣，走在路上還會被人指指點點。你那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吧！即使以真面目示人，別人還是會覺得你很可愛啊。」

「那高須同學也裝出可愛的樣子不就得了？」

「怎麼裝？」

「像這樣『我最可愛了～！最最可愛～！』然後超級認真地覆頌。」

亞美用雙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臉頰，眼睛眯成一條線，脖子偏向一邊，露出甜美的笑容輕輕點頭——真的要試嗎？可別後悔啊……龍兒也打起精神——

「這樣嗎？」

微笑點頭。

「……噗！」

亞美噴出嘴裏的美式咖啡，痛苦咳了好一陣子：

「那……咳咳！……高……高……咳咳咳！」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應該是說，在做之前就知道了。」

亞美拿出手帕拼命按着嘴巴，連眼淚都飆了出來。因爲嗆到的關係，滿臉通紅趴在桌子上用力吸氣，還不忘用手指着龍兒——

「好、恐怖……！咳咳……簡、直……像恐怖片！」

「就說我已經知道你要說什麼了啊！」

『北村同學掉進水溝裏了！』

「祐作他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聽見龍兒太過震驚而忍不住大喊的聲音，亞美睜大眼睛看着他……不行不行，不假裝平靜的話，跟蹤狂會懷疑的。

「喂！」

龍兒此時才注意到亞美正抬頭注視自己。

『……嗚……嗚嗚……』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也跌進水溝裏了。今天已經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全身黏呼呼的，數位相機也黏呼呼……作戰失敗，通訊結束。』

『很緊張——』

亞美無言。

「爲……爲什麼？」

「什、什麼啦？」

「哈～好難受！哎呀、高須同學真是的，這麼可愛的我跟『你那個樣子』哪裏一樣～？」

噗滋！通話突然中斷。

龍兒嚇得不禁停在原地，屏住呼吸——這回是大河的慘叫聲。

龍兒不由得停下腳步。

最後連對話也無法繼續。過了十分鐘左右，龍兒的手機震動起來。

聽到這句話，亞美也嚇了一跳，抬頭看向龍兒的臉。

就算不懂也沒關係……既然如此我就不想了。龍兒聳聳肩膀看着這個自稱天生少根筋的雙重人格，喝起美式咖啡敷衍過去。

龍兒與亞美再度並肩緩緩前行。

「打過去看看吧？」

龍兒幾乎愣在當場，一直注視已經掛斷的手機。水溝？那一帶有那麼多水溝嗎？哪有那麼簡單就跌進去？水溝……水溝……

『喂？高須嗎？大事不妙。那傢伙從他的位置好像沒辦法順利拍到亞美，所以他現在放棄了，正在看漫畫等你們出來。真不好意思，雖然才進去沒多久，可以麻煩你們出來嗎？』

雖然沒說出：「早在初次見面那天我就知道你的本性了。」不過剛纔的一席話好像就已經太過分了，可是現在想要收回也來不及了。已經說出口的話，就要一口氣說完。

龍兒將耳朵貼近電話——電話那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

『打工的地方緊急來電，說其他店員感冒請假，要請她代班。店長哭着說，如果她不來的話就開除……不對不對、應該是說，櫛枝不來的話，我會被開除！於是她就哭着趕赴戰場了……以下是櫛枝要我轉告你們的訊息：改天見！更重要的是，真的很抱歉……我們失去一名優秀的士兵……』

即使是難以理解的狀況，龍兒還是得解釋給她聽。龍兒毅然決然轉身面對一臉擔心仰望自己的亞美。

甩掉北村與大河的跟蹤狂就站在僅距數公尺之處。他大概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被注意吧？若無其事拿着相機，長得一副就是愛傳MAIL的樣子——手機的相機閃光燈持續發光，也許是在錄影吧？

聽起來不太好！龍兒粗魯地搔頭。與北村兩人獨處，豈是此刻的大河能夠應付的狀況？光是靠近就全身僵硬，更何況兩個人走在一起……大河不就死定了？

下午四點，剩下大眼瞪小眼的兩個人，不知該何去何從——

『嗚……嗚……』

『逢坂隊員相當努力喔！』

「既然早已露出真面目，你就別再裝模作樣。繼續僞裝下去或是裝可愛只會讓一旁的人覺得難受而已。」

『他叫我一直跟蹤到找不到爲止，還把數位相機交給我……現在只剩我一個人……』

快哭出來的獨特呼吸聲與沉默一起從電話傳出——是大河。

不是她說要這麼做的嗎？什麼都沒發生就走了？

龍兒嚥了口氣。實乃梨離開戰線，也就是說現在是……

「很……很爽？」

『剛剛我們差點在行人穿越道的地方被甩掉，所以我們慌慌張張追過去，結果他就掉到路旁的水溝裏……北村同學全身上下黏呼呼的，還叫我別管他、快追上去……』

「什麼？你說什麼？高須同學，我剛纔說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耶～」

「喂！振作點！有沒有聊得很起勁？有沒有話題可聊？」

「我、我們走……」

「『昨天？你在說什麼？』——說這種話對我來說，就跟呼吸一樣，超簡單的。這種程度的挑釁我可不怕！」

「打不通嗎？祐作他們怎麼了？」

「說真的，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了……」

「抱歉，我好像……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好像講的太過火了。」

「瞭解……川島，我們走這邊。」

「我話先說在前頭，你還不是一樣——臉長得可愛，本性卻像恐怖片一樣可怕。」

亞美皺起眉、面無血色地跑了起來，龍兒也連忙跟在後頭。還以爲對方不可能會追上來，沒想到自己太天真了。

「嗯、啊，是他們……好像突然斷線了……」

「咦……咦咦？」

「什麼？」

『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來做這種事了……』

「一樣啊！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你昨天變臉的樣子就夠恐怖了。我指的不是你發飆的那一面，而是後來一臉不在乎，還以爲能夠繼續裝回好孩子的樣子。」

「……！」

『另外——還有一件傷心的消息要報告：櫛枝隊員脫隊了。』

「怎、怎麼了？」

看到亞美的眉毛動了一下，龍兒也在同一時間反射動作轉身。

「什麼？」

「別、叫你別哭！這個、這樣的話……也、也對……總之、呃……」

『不好意思。接着就繼續按照計劃，朝西北邊經過國道，然後繞向公園。』

嘿嘿嘿嘿……開心的笑聲與『你那個樣子』的講法，龍兒也不再客氣。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正這麼想的龍兒耳邊隱約聽到電話那頭……逢坂～小心點～……遠遠傳來的聲音的確是北村。

「川島……？」

「什麼？水、水溝？」

亞美仍舊保持微笑……以不自然的溫柔天使微笑凝視着龍兒。所有的情緒動搖都被收進那副笑臉之中。

「北村發生什麼事了？」

龍兒點頭同意亞美的建議，撥了通電話，可是聽到的聲音是：『您所撥打的電話目前沒有開機……』再撥一次還是一樣。龍兒嘆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

「……沒事。」

對亞美說明狀況，兩人迅速上完洗手間之後走出須藤吧。北村他們似乎正在靠近那個男人，確認他的舉動。

『很……很……』

「那……個……」

「只是有點覺得，高須同學好像真的很溫柔。特別是事情和她有關的時候……」

雖然反應自己不出所料，可是龍兒還是很受傷。雖然不應該因爲很受傷就說出口，可是龍兒還是——

「討厭，幹嘛擺出那個表情！不用想得那麼認真，因爲這是一種戰術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讓別人心裏掛念我的事情……這也是沒有意義的喔。」

『北、北村同學他……』

她含糊笑了一下，轉開視線。龍兒覺得自己得救了。

『……！』

到底發生什麼事？龍兒不由自主盯着手機。平時笨手笨腳的大河光是與北村兩人獨處，就會緊張到說不出話來，更何況現在是跟在跟蹤狂後面？而且電話又突然中斷……真是讓人擔心到不行。

「那、那現在只剩下你和大河兩人……」

亞美的眼睛彷彿因爲感到不可思議而睜成圓形，龍兒有點喘不過氣。這女人爲了隱藏本性，可以堅持到這種地步嗎？

『啊——！』

「好、好像是櫛枝脫隊，而大河遇到麻煩……到底怎麼了？真是的……再打一次看看好了……不、收訊可能不太好……」

亞美聽到龍兒的話，偏着脖子可愛又滿意地笑了起來。

結果龍兒還是說了——心想好像說得太過分時，突然注意到亞美的表情。

『我……我有事要……報告……』

「喂、怎麼了？」

繼續傳來的聲音讓龍兒的胸口霎時如釋重負。

「沒關係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因爲我『天生少根筋』嘛！」

「啊、我知道了。」

「什麼意義？什麼好處？我的做法跟這些有沒有關係？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問題……昨天我的做法的確沒意義也沒好處，有的只是想要惹那個令人生氣的小不點不爽吧？因爲我和高須同學靠在一起時，那個小不點的表情實在太有趣了。只要和小不點有關的事我就充滿幹勁！小蝌蚪當然是意外。」

過了一會兒——

不曉得該如何回答。不過亞美看來也沒有期待他回答，只是帶着笑容繼續說：

「大、大河！」

「把、把電話交給大河、緊急事件！」

她的眼神，比起對跟蹤狂的害怕，更多了幾分想要探索龍兒內心的味道。那個透明、直接而清澄的眼神裏似乎有點慌張、焦慮不安——

「怎麼了？」

「咦……咦咦！大河？喂！大河！……切、切斷了……」

分不出直視龍兒的視線究竟是冷淡是熱心。能夠明白的只有一點：無論自己想說什麼，都會被那張笑容彈回來，傳不到她的心裏。

正當龍兒準備要開口問「她」是指哪一個她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再度震動起來。總算收到訊號了吧？龍兒按下通話鍵——

「水溝？」

「我自己最清楚，我一定要保持這張臉。」

「大、大河……你、還好吧？」

「全員陣亡——北村與大河掉到水溝裏。」

「喂，怎麼了？剛剛是祐作他們吧？收訊不好嗎？」

「喂……那傢伙、究竟在搞什麼……」

男人也大膽地高舉手機追了上來。

這附近毫無人煙，如果發生什麼事，龍兒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應付。

龍兒一面逃跑一面想——平常人見人怕的我，爲什麼這種重要時刻卻起不了作用？是對方太小看我嗎？龍兒稍微轉過頭去瞄了一眼，立刻得到答案：男人的眼睛緊緊盯着手機畫面，相信畫面一定只有亞美，把龍兒當成普通小鬼——事實上也是如此——根本就看不起他。用遺傳自黑道父親的眼睛瞪他，事情應該會有所轉機吧？

「怎麼辦？他還跟着我們！」

亞美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聲音在龍兒的胸口糾結。得想點辦法擺脫，安全回到日常世界。

「我想想……距離這裏最近的警察局是……啊啊～～可惡！還有段距離！我們還是儘量逃到警察局吧！」

「我受夠了……！」

亞美可憐兮兮哭了起來——眼淚讓她的聲音顫抖：

「爲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對待不可！全都是那傢伙的錯！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還害得祐作受傷……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她身旁的人是北村，至少還能堂堂正正打敗對方——他雖然是個會掉進水溝的笨蛋，但是勇氣與正義感都是貨真價實的。或許能夠用聲音讓女孩子不再哭泣——至少、如果他在的話。

可是我還是能夠握住亞美的手，給她一點勇氣——可是亞美正在拼死逃跑，龍兒根本抓不到她的手。抓不到她的手，也保護不了她，亞美的聲音抖得更厲害：

「就爲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必須暫停工作、必須搬家、甚至轉學……！弄到最後還不是一樣！這算什麼……現在還得像這樣逃跑！不管我逃到哪裏，他都會追來……他到底打算怎樣啦！」

「川、川島！」

或許是激動的關係，亞美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似乎快發飆了。原本因爲哭泣而顫抖的聲音，不知何時只剩下滿腔的憤怒。

「喂！你這樣子那傢伙會聽見的！要是刺激他……」

「因爲真的令人生氣啊！」

咬牙切齒，亞美的聲音爆發了：

「都怪那個混帳，讓我煩得要死，累積一堆壓力，結果喫下超多甜食！肚子變得軟綿綿的！經紀公司說，再這樣下去，我可能真的無法回到模特兒界……這什麼鬼話！我怎麼可能接受！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但是有這個肚子……有這個贅肉的話……！」

龍兒斜眼看看她的樣子——喔哇！龍兒嚇得喘不過氣來——剛剛還淚流滿面的側臉，已變成嘴脣翻起、太陽穴的血管抽動、雙眼眯起、鼻子皺出皺紋，簡直就是露出獠牙的吉娃娃——這就是亞美的真面目。

「想喝的話還有很多。不想喝甜的，還有茶或咖啡……呃……不過咖啡纔剛喝過……」

「我不太喝，是大河喜歡喝。」

「你確定以後不會在亞美美周圍徘徊？」

「亞美美這麼可愛♡性格如何有——什麼關係呢♡」

「來，坐下！那邊的報紙移開！」

「哈啊……哈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美美執拗地踩着已經四散碎裂的相機殘骸，冷酷地咧嘴微笑。

「喂！可以弄壞～嗎？亞美美可以全部弄壞嗎？喂！有沒有在聽啊？回答呀！你也想要變成那個樣子嗎？」

亞美立刻撿起男人掉落的手機。

「啊啊～真是……太丟臉了！都已經決定要堅強……結果還是抖個不停露出馬腳。」

「你說我是不良少年……」

「嘿！」

「住、住手！那樣會被你弄壞的！」

「嗚……嗚……」

喝下一口，亞美終於長嘆一口氣：

亞美冷冷回應，然後突然想起什麼，從制服口袋拿出鏡子照着自己，手握拳擺在下巴附近，微微一笑。

「真沒想到高須同學竟然會喝這種東西？」

還沒弄清自己立場的男人大聲喊叫。他的叫聲似乎觸怒了亞美，氣沖沖的亞美手抓着相機的吊帶。

亞美捧着加入很多蜂蜜的熱牛奶，一點一點喝個不停。

亞美終於轉回頭，把空杯子擺在矮桌上。是夕陽的關係嗎？她的臉頰隱約染上淡淡的橙色，褐色的瞳孔也像琥珀般晶瑩剔透。

莫名變得孩子氣的男人沒出息地哭出聲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看到你突然跑出去，我也是抖個不停呀！幸好那傢伙不是危險的暴力分子。」

「掌中老虎對吧？麻耶她們有告訴過我……呵呵，那個綽號真是太貼切了。要與掌中老虎一較高下，我也非得鍛練一下不可。」

反覆的暴力相向之後，相機終於發出令人愉快的「喀喳！」聲，不能脫落的地方脫落了。不過亞美還是持續不斷——

「很強？呵呵，只是人格有點扭曲。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那個，不過亞美美真的是人格扭曲到極點的孩子喔！高須同學也很清楚吧？一肚子壞水，是個壞心眼的孩子。昨天……該不會更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你纔會說怎樣也無法掩飾。」

「嗚、嗚、我的相機啊……」

「你、等、那是……不是……」

亞美哭着仰望龍兒，緊抓住龍兒手臂的手指已經僵硬到無法鬆開。

也不知道她究竟接受不接受這種說法，總之亞美沒有多說什麼。

男人在沙坑裏下跪磕頭，顫抖的雙手對着亞美合掌求饒。

「呼呼呼！」揮舞相機，最後順着離心力把相機砸在水泥椅上。

「高須同學也說過……你剛纔說過，叫我別再裝模作樣對吧？我知道了、不要再裝模作樣，亞美美不再裝下去了。給我停、給我停給我停、給、我、停！給我用個性差勁的樣子活下去！」

「哦呀！」

可是龍兒的話根本沒傳進亞美耳裏。她一看到男人逃進公園裏——

「哈啊……你、還有吧……用來錄……亞美美……的東西、數位……相機……喂！快點拿出來！」

身體抖個不停，淚水不斷從眼眶落下。大概是太緊張的關係，全身僵硬緊繃。要是龍兒不扶着她，別說是走，連站都站不起來。乾燥的嘴脣不停顫抖，這種狀況實在沒辦法放她一個人不管。

聽到龍兒問話，亞美只是抬起眼，嘴巴停留在杯口，難爲情地微笑，然後撇過頭去。

「哈啊……哈啊……哈啊……！」

「謝、謝謝……」

「刻意掩飾反而奇怪吧……」

男人害怕得向後退。亞美把手機殘骸丟在男人身邊。不只這樣——

出現了！亞美美出現了！

「在……在那邊……」

讓亞美坐在坐墊上，龍兒困惑地站在廚房環顧靜悄悄的屋內。沒想到家裏沒半個人。早知道就叫計程車把亞美送回家去——把正在哭泣的女孩子帶回無人的家裏，並不是龍兒擅長應付的情況。就算女孩子沒在哭，他恐怕也應付不來。至於大河——那是例外中的例外。

「我發誓！雖然我已經發過很多次誓了！」

「沒關係，這就好……」

「囉唆！那個小不點逢坂大河，她都沒輸給那種男人！亞美美也不要老是被那傢伙欺負！我旁邊可是有男孩子的，讓你看看我的本事！別小看女演員的——女兒！」

「川、川島……喂、你等……」

男人哀號。不愧是最新型的相機，撐得住一次兩次的衝擊（裏頭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男人顫抖的手指着地上一臺最新型的數位相機。亞美彎下腰撿起來，好一會兒只見她來回翻轉相機，按下按鈕，大概是打算消除記憶吧？

亞美點點頭。龍兒輕輕將蜂蜜加進亞美手中的杯子裏，用湯匙攪拌。這時亞美的脣邊終於再次亮起淡淡的笑容：

「大河有點異於常人，你不能拿她當標準。」

「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被媽媽知道的話就完蛋了……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事。也許是受到逢坂大河的影響吧？昨天在河堤上，看到那傢伙那麼輕易地趕走跟蹤狂……突然覺得膽小害怕的自己很丟臉，感覺自己……好像輸給她……」

惡鬼般的亞美喘着氣沒說話——啪嘰啪嘰啪嘰！手機被折成兩半。

繞過公園就離高須家不遠。所以龍兒把肩膀借給她，扶着她回家。沒想到——

「也就是說亞美美，輸給那個變態、被他看不起……！啊……可惡……王八蛋……生氣……亞美美生氣了……」

※※※

最後丟出書包，長方形的書包低飛旋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川島本來就很強啦！」

全力朝追來的男人衝刺。手裏揮舞着書包，美麗的容貌像惡鬼般扭曲。

「你這傢伙性格糟透了！」

「你說什——麼？」

「手、手指放不開～」

順勢說出口後，龍兒發現亞美抬眼看着他。

「拜託放過我吧！」

「別跑、混蛋————————————————！」

平靜的夕陽照進高須家的二房一廳，亞美坐在曬到褪色的榻榻米上，努力調整呼吸閉上眼睛——

「混蛋……混帳東西……逃跑就代表亞美美輸給那個無聊透頂的混蛋吧！」

「耶耶耶——————！」

「只有蜂蜜，要嗎？」

「放鬆，慢慢來沒關係。」

——看來她真的累積很多壓力吧？亞美手抓着吊帶不斷敲打，直到相機完全看不出是相機。男人半身伏在沙坑裏，早已無聲哭泣。龍兒在這幅地獄景象前面，找不到一句話能夠安慰雙方。

「看到你像鬼一樣，我已經嚇死了！亞美不再是我的天使！大騙子！你根本就是惡魔！你這可帕的傢伙！這是詐欺！我不想再和你有所牽連了！可愛的天使亞美根本不存在！亞美～～～～！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注意到，你爲什麼要和可怕的不良少年交往！」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亞美像小鹿般靈巧跳過矮樹叢，抄近路來到男人前面——

「大河……高須同學總是這樣叫逢坂大河呢！」

——她的逞強只維持到出了公園第一個轉角處。

「唔哇！」

在說不出話的龍兒身旁，亞美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方向，龍兒還沒反應過來——

「我們只不過住的很近，加上她家裏又只有她一個人……我家有我和媽媽，但也幾乎是一個人，所以……嗯，很多啦……就是幫忙做家事……一起喫飯，就像兄弟一樣……」

總之要先讓亞美平靜下來。龍兒用微波爐加熱牛奶，加入一些蜂蜜後端給亞美。

「嗯——是這樣啊。」

命中對方的腳，只見他東西散落一地，直接摔在小朋友玩的沙坑上。

「噫、噫……」

「笨蛋！快住手！冷靜點！別看我這長相，打架我可完全不行啊！」

「你覺得怎麼了？」

亞美追着拼命逃走的男人，同時不斷用粗魯的字眼辱罵着對方。龍兒只能跟在她身後，邊跑邊大叫：

「笨蛋泰子，跑到哪裏去了？」

「嘿！嘿！嘿嘿嘿嘿！壞掉吧……壞掉吧……粉碎吧……壞、掉、吧啊啊啊啊！」

龍兒扶着亞美，讓她坐在坐墊上——

這不是什麼藉口，也不需要找藉口——

「這個真的很好喝耶！下次我也在家裏做做看吧！」

「什麼？咦？」

雖然成功讓跟蹤狂死心，可是威風凜凜走在人行道上的亞美一過轉角，立刻就腿軟癱坐在地上說着：「好、好恐怖喔～！」

「真好喝……可以再加點糖嗎？」

男人會逃跑也是理所當然的——追逐與逃跑雙方的角色突然互換。

「好……接下來要弄壞什麼呢……？亞美美心情好像變好了喔？嗯？」

「對不起……」

對於男人來說，比起手機與相機被弄壞，夢想瓦解纔是最大的痛苦。他似乎沒有打算反擊，就這樣沒出息地放聲大哭——算亞美走運，今天這傢伙不是帶着兇器的「真正」危險傢伙。然後，那個人最後的臺詞是——

亞美聳聳肩笑了笑。現在的亞美不是平常戴着面具的亞美。眼睛好像要喫人似地睜得大大，嘴脣微妙的角度看來有些刻薄，在這個亞美身上完全看不見天使般的純真。相反地狡猾且殘酷，似乎真的很壞心，不把對方當人看的傲慢一點一點滲入她的表情，然而……還是很漂亮——這種感覺與龍兒想要批判的心情一同樣強烈。

「啊……我忘了那些跌進水溝的傢伙……」

「和祐作在一起就不用擔心了。」

那樣反而更糟糕吧！可是亞美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讓龍兒又將好不容易想起的那兩人忘得一乾二淨。

微笑的臉開始緩緩緊繃，亞美靜靜憋住氣，像是在忍住疼痛。

「那個傢伙真幸福。」

「那個傢伙……你是指大河嗎？」

亞美只是低着頭，沒有回答。

「譬如說，剛剛的跟蹤狂……一定很容易喜歡那傢伙。只要在照片上、電視上看起來可愛，大部分人就會隨隨便便喜歡她……你看嘛！因爲亞美美也是超可愛的呀！」

最後那句話大概打算搞笑吧？可是龍兒不覺得想笑，看着亞美說話時僵硬的側臉，誰會有心情笑呢？

「同樣的……也很容易被討厭。只要告訴他們，你們所喜歡的亞美不是真正的亞美喔！然後讓他們瞧瞧亞美的真面目，他們立刻就會自以爲是地討厭我。」

眼中浮現自嘲的眼色，讓龍兒不由得轉開視線——那副模樣讓人覺得心痛——可是如果對她說這種話，應該更是種傷害吧！

「那種事……也不能這樣說吧！」

「可是這是事實啊！剛剛那個男人不也是這樣？真正困難的是要讓大家喜歡真正的我。所以那傢伙……我好羨慕逢坂大河！她一點也不想掩飾自己的脾氣，即使那樣，高須同學卻還是一點也不討厭那個亂七八糟的傢伙，這點讓我有些……不、是非常、非常不甘心。我想要讓那傢伙後悔，所以打算把高須同學搶過來，卻完全搶不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爲什麼？怎麼說都是亞美美比較可愛呀！爲什麼？爲什麼亞美美不能成爲你心中的第一？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能夠允許這種狀況？絕不允許！我和她……我和她就差那麼多嗎……我好嫉妒她……」

龍兒悄悄嘆了口氣。

亞美這麼羨慕大河，而大河則羨慕亞美到一個人蜷縮哭泣。兩人都想得到對方身上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結果這兩個傢伙卻可能永遠無法好好相處，兩人的想法只能在空中交錯。要大河與亞美，像大河與實乃梨那樣和平相處是不可能的事吧？應該不可能吧？

可是唯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幫大河說話。亞美說大河「不掩飾脾氣」，事實上那卻是大河在龍兒之外的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拼命掩飾的部分。

「川島不是已經有北村了嗎？」

「祐作？」

「那傢伙真的很擔心你、爲你設想、很在乎你、也很瞭解真正的你，甚至還爲了你跌進水溝裏。」

「是啊……可是祐作不行。」

能說是開玩笑的時間點快過了，這時亞美終於噘起嘴脣——

然而——

不經意浮上腦海的，是入學之初北村告白的對象——大河。但是北村已經對大河表明朋友立場了。大河接不接受還是另當別論，可是他對大河的態度，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來看，似乎不像是面對喜歡的女孩。那會是誰？跟他很親密的話，實乃梨？還是麻耶？還是——

在北村背上的大河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張大眼睛。

反射動作轉過頭的龍兒，正抱着亞美的纖纖細腰。

沒再靠過來，而是把龍兒緩緩拉進琥珀色的水汪汪大眼睛裏——

砰！心臟跳了一下。

「高須同學……」

「會……喜歡上我嗎？」

一束頭髮滑落，擋住亞美這時的表情。

在她背後，玄關處的北村渾身滿是泥水，表情可怕地將折彎的眼鏡推上鼻樑，杵着木刀站在那裏。

「高須同學……如果我、如果我讓你看到真正的我……你會怎麼做？」

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房間角落，出乎意料看到一切的小鸚，全身羽毛開始輕輕飄落。

同樣渾身泥水的大河——

思考停止。

沒上妝的泰子兩手捧着臉頰，一邊大叫一邊扭動身體。

亞美彎下身子像貓一樣走近，將臉無聲貼近龍兒。聞得到牛奶香——龍兒無法正視亞美，直接用屁股往後退，可是背後立刻就碰上牆壁。

「泰泰……不是故意的……嗯……那個……買東西、北村同學和大河妹妹掉進水溝……然後呀……那個啊……啊～嗯、怎、怎麼辦啊～？」

龍兒的腳撞到矮桌，在一片無聲中，空杯子掉到榻榻米上。

亞美沒有再靠過來。

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啊呀呀呀呀嗯……」

反射動作轉過頭的亞美，正跨坐在龍兒的下半身。

「祐作已經有『唯一喜歡的女生』了。」

「開玩笑的、騙你的啦！心動了嗎？」

認爲是玩笑的人，似乎只有他們兩個當事者。「咚！咚！」龍兒聽到裝滿東西的塑膠袋掉落在榻榻米上的聲響，嚇得幾乎跳起來。

「……咦？」

「什、什麼怎麼做？」

「不會吧……」

距離兩人的鼻子相碰還剩下五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