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人節當天放學後，大河把大家叫到舊校舍的無人空教室——現在已經不用的集會室。早上大河特地不和實乃梨一起上學，獨自提早到校將紙條擺進這羣人——龍兒、實乃梨、北村的鞋櫃裏。

她拉着不情不願的亞美雙手進入教室之後把門關上。傳統的紙條對亞美沒有用。

「呵呵呵，在這裏遇到算你們倒楣。」

大河邊關門邊露出邪惡的笑容。要她當着班上同學面前坦率道謝，似乎很難爲情。

「遇到啥？明明就是被你硬拖過來的！」

「蠢蛋吉，這點小事就別計較了！北村同學等一下要去學生會，小實要去社團，我和龍兒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這樣子才能順利進行。」

「重要的工作？那個打工？」

啐！亞美不高興地雙手抱胸，一個人站在空教室角落。實乃梨笑着說聲：「唉呀，沒關係啦。」亞美也完全當作沒看到。同樣企圖安撫的青梅竹馬走近亞美，亞美卻大步走開，背對北村保持一段距離。不太在意的大河繼續說道：

「氣氛雖然不太好，不過今天是情人節。我帶着感謝的心意，親手做了巧克力要送給大家！」

然後小心翼翼從帶來的紙袋裏拿出四個包裝好的盒子。

「你做的？大河？好厲害喔！」

實乃梨坐在站立的大河前方鼓掌，還摸摸驕傲挺胸的大河腦袋。過去曾經遭到大河荷包蛋幻覺攻擊的北村，也坐在實乃梨旁邊跟着拍手：

「逢坂親手做巧克力給我……嘿！真捨不得喫掉。」

北村也開心地大聲說道。

「……那個不是你昨天賣的巧克力嗎？沒想到居然連這種謊話也說得出口……」

「纔不是！我只是看那個包裝紙很漂亮，所以纔拿來用，裏面的巧克力可是我仔細融化之後倒入模型裏凝固的！雖然模型只是碗屁股，可是我有弄出漂亮的圓形喔！看！黑眼圈！我可是做到半夜！」

大河對着亞美，指向自己的眼窩。龍兒知道她的確弄到凌晨五點才睡——因爲龍兒一直睡不着，躺在牀上望着大河房間裏泄出的燈光。

「反正一定又是高須同學幫你的。」

「纔沒有！我也要送巧克力給龍兒。」

「可是高須同學也有黑眼圈。」

「我們也無能爲力了～～」

自己雖然和北村說好要對大河撒謊，但是實乃梨……當時在場的她全都看到了。

大河想起意外發生當時的事，不禁羞愧得無地自容。閉上眼睛的她吐着舌頭，還拍打自己的臉頰想要隱藏害羞：

大河似乎終於聽得懂人話，以慘叫般的尖銳聲音叫道：

我該怎麼辦？

「喂，高須，你真打算就這樣讓逢坂逃走嗎？這樣真的好嗎？」

「接下來是北村同學！最大的給你！」

大河從嘴巴和鼻子吐出二氧化碳，彷彿掉落陷阱的老虎一口氣跳起來，扭動身軀企圖逃離現場——

「大河……！難道你也打算裝作沒被聽到，就這樣算了？」

兩個青梅竹馬以有如親兄妹的動作，同時從門前退開一步，站在牆邊互換視線。「我們能做的事到此爲止。」「沒錯。」兩人一起點頭。

「沒有人聽到，放心！」

「……！」

龍兒看着北村的臉搖頭。

大河彷彿爆炸的炸彈不停揮舞雙手，更加激烈反抗。

追上去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我的幸福，要靠我這雙手、只有我這雙手能夠掌握！對我來說什麼是幸福，只有我能夠決定，其他人沒有資格替我作主————————！」

龍兒這才知道，這個世上確實有些事令人束手無策，而「改變人心」正是其中最困難的一件事。

「開什麼……玩笑！」

「是啊，沒聽到！對吧，高須！」

「爲什麼，大河！到底爲什麼你連一句話……連坦然說出一句話都做不到！」

下定決心的龍兒抬頭拼命直視實乃梨的眼睛。

……原本是這麼打算，卻出現一點也不適合這個場面的常見錯誤。實乃梨落地時絆了一腳，結果是和她的死黨經常犯的錯一樣，臉部着地。

「唔！」

追上之後要怎麼辦？問了大河的心意之後又該怎麼辦？伸出手想救她，等她抓住之後要怎麼辦？

「龍兒！這是給你的，謝謝！我上網查過怎麼隔水加熱！你和泰泰一起喫吧！」

騙誰啊——亞美低聲反駁。龍兒在北村旁邊坐下，椅子表面和椅子都是一層厚厚的灰塵，龍兒卻不想擦拭，只是無力看着大河得意洋洋、嘿嘿傻笑的臉。大河正把裝有巧克力的袋子擺在桌上，她已經不再猶豫、決定閉口不提、繼續受傷了。

面前的亞美出聲嘲笑大河。

「我——當然不會！」

亞美接過巧克力，臉上表情很不悅。

「不～～準～～走～～！」

「你就說嘛！」

「不行不行，而且那應該只是我的幻想。」

然而龍兒也站起來：

「想追的人要是不快點追上去，那可不行喔。」

大河發出絕望的叫聲。亞美當着大河面前把門關上。

「接下來是小實！你在校外教學時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謝謝！」

大河輕易突破亞美打開的門跑到走廊。首先出聲的人是實乃梨：

大河甩開忘我大喊的實乃梨，弄翻課桌椅四處竄逃。實乃梨踩在桌子上追趕大河，感到焦慮的她忍不住忘我地使出大絕招：

從桌上縱身一躍，擺出老鷹的華麗姿勢撲向大河。

「……高須同學，我要去追大河了，因爲我要說的話還沒說完。你呢？」

大河說出喜歡龍兒的聲音，絕對沒有人聽到——

拜託你什麼都別說。就把這件事情當成這麼回事——如果想法能夠透過心電感應傳達給實乃梨，龍兒願意把靈魂賣給死神或魔王。可是實乃梨沒有回望龍兒的眼睛，而是看向大河發紅的側臉：

「看看我是誰！我是實乃梨！是你的好朋友！對吧！你剛剛不是說過喜歡我！既然這樣，那就信任我！相信我的選擇！」

「看這邊！大河！看我！」

「我……」

然後對着龍兒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就是一拳。唔！龍兒被打得喘不過氣來。

龍兒吸了口氣，瞪向桌上大河送的巧克力，把它拿起來想塞進口袋卻塞不進去，只好自暴自棄地塞進褲子裏。

「喔……」

「……跟我無關，我只是被你騙去幫忙而已。」

看看實乃梨，可是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

「你所謂忘不了的事，就是指這個嗎？」

「高須同學救了你……！可是，卻發生必須說謊掩飾的事！這都是你搞出來的！」

收下巧克力的龍兒沒辦法看向大河的臉。他原本是想笑着回應，不曉得爲什麼變成搔着不癢的鼻頭，拼命掩飾自己的表情。

「當然啦！因爲是你不顧自己的危險，把我從懸崖底下拉上來！龍兒告訴我了！啊、真是丟臉！我真笨！埋在雪裏的我是什麼表情？翻白眼？還是趴在雪堆裏？」

「我也是！唔喔～～大河～～！」

不曉得是因爲汗水還是力量比不上大河，實乃梨終於放開大河的手腕。「喔哇啊！」實乃梨順勢後退幾步，用力站穩腳步。大河則是因爲用力過猛整個人摔倒在地，還是趁勢以子彈般的速度飛奔而出，幾乎兩步就跨過整間教室。正當她要打開自己關上的門時……

「嗯～～最喜歡你了，小實！」

北村搶先一步繞到她面前。大河仰望北村的臉，又快動作地往另一扇門逃去。

「咦？我說不出口，不能說不能說！就算是小實也不能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說！所以你不要問了！」

「啊啊啊啊啊！」

「北村……！」

我想聽聽大河的心情，希望大河能夠告訴我她的心意——

「什麼嘛，幹嘛這樣。這種事可是天經地義的，笨蛋。只要大河遇到困難，我一定會立刻飛到你身邊。」

「……什麼？」

糟了——

「……你說了什麼夢話？」

「啊啊～～真是討厭，實在叫人難以置信，當時我還在想不曉得會怎麼樣。腳突然陷入雪裏，就這麼咕嚕咕嚕滾下去撞到頭，眼前一片白……昏過去就是那種感覺吧。好像在作夢，不小心說了些夢話。等我回過神來簡直嚇死了！好一陣子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實乃梨來到無處可逃而站立原地的大河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放！」

「我信任大河！總是『小實小實小實』叫着我的你，我相信你不會把自己想要卻不敢要的軟弱歸咎於我！難道你會嗎？」

這樣不好。

莫名堅持的實乃梨甚至抓住大河的手腕。大河有些慌張，笑着企圖轉移話題：

「我要你說。」

「……啊——你的臉好慘啊。」

「首先是——來！蠢蛋吉！謝謝你昨天的幫忙！」

「——你打算當作沒聽見嗎？」

「我只是希望小實能夠幸福！我希望最喜歡的小實能幸福！」

「放、開、我——！」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離開大河，所以……」

大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實乃梨和龍兒互相看着彼此。亞美甜美的聲音清晰響起：

「……那是我臉上的一部分。」

實乃梨的雙眼突然狠狠瞪向龍兒。接着她的臉貼近到彷彿像要接吻的極近距離，差點連睫毛都要撞在一起。龍兒被這個舉動嚇得屏住呼吸。距離龍兒的嘴脣只有數公釐的嘴脣開口說道：

「不要！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

她的右手抓着大河的手腕，左手握拳說道：

大河發出像是即將被殺的微弱低吟。桃色的嘴脣半開，眼睛望着實乃梨的耳朵，甚至忘了要眨。咦？搖搖纖細的脖子，舉起沒被實乃梨抓住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頰。她的脖子、下巴、耳朵、臉頰，都染上驚人的火熱顏色。龍兒以彷彿事不關己的模樣看着這些變化。霧玻璃般雪白的肌膚一下子染成鮮紅的玫瑰色，睜大的圓眼放出有如超新星爆炸一般從未見過的光亮。

想要掩飾難爲情的大河變得比平常還饒舌。身邊的實乃梨輕呼一聲：「咦？」然後轉頭看向龍兒的臉。北村似乎也聽到實乃梨的聲音，面對大河的笑容變得僵硬，眼神飄忽不定。龍兒連忙躲開實乃梨的視線。

「啊啊啊啊啊亞美，你這個叛徒！」

「蠢蛋吉——！」

「如果被聽到就不會實現、就會活不下去，真的很嚴重！嘿嘿，應該沒被聽到吧？」

四目相對的瞬間。

「放、開！」

大河似乎相信自己能夠把一切當成玩笑帶過，誇張地仰望天花板說道：

「事到如今……」

「就說了連小實也不能說嘛！那些話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聽到！被人聽到就糟了！」

龍兒只能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可是北村卻在此時突然悠哉開口：

哇啊！蠢斃了……亞美低聲說道。大河趁實乃梨跌倒之際再度往門口跑去。過來阻擋的會是附近的北村還是亞美？大河在僅僅幾秒鐘邊看着左右猜測——

慌了手腳的北村學大河故意露出笑臉，拍拍隔壁高須的肩膀尋求同意。龍兒忍不住重重點頭：

「可惡！休想逃走！」

「大、騙、子。」

就算實乃梨被大河拖着走，仍然不肯放手。被拉住的大河撞上實乃梨的身體，撞翻兩人之間的課桌椅，就連實乃梨屁股下的椅子也翻倒了。大河拼命想要甩開實乃梨的手逃走，實乃梨卻是踏穩腳步拉住大河：

跟着開口的實乃梨也以一樣尖銳的聲音回答：

「喔喔……！拿起來果然沉甸甸的！真高興。不過把最大的給我，這樣好嗎？」

大河和實乃梨挽着手臂確認彼此的友情。接着——

這份心情該怎麼說？龍兒知道的只有一點——自己不會再有半分猶豫。

不能讓她走，怎麼可以讓她這麼走了！我不會讓她丟下我一個人離開。

「……我要追上去！」

實乃梨用力吸氣並且憋氣，鼓起勁將自己的右手貼上嘴脣——

「很好，高須龍兒——別了GIANT！0;注1;」

注：日本漫畫家山口貴由的作品《斬鬼者·覺悟》裏的名臺詞

「……！」

把吻過的手輕輕碰上龍兒的脣，然後在受到驚嚇的龍兒面前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你從左邊，我走右邊。大河的書包還在教室裏，要回教室必先通過穿廊。我們在穿廊夾擊大河。再見了！」

說完話的實乃梨便飛奔出去，裙子也隨之飛舞。龍兒看着她的背影一會兒，連忙跟着離開教室。實乃梨往右，龍兒往左，目的地是往下兩層樓的穿廊。兩人在學生會長面前大膽違反校規，全速在走廊上狂奔。

追到大河之後該怎麼辦？會怎麼樣？龍兒滿腔的熾熱轉換成爲奔跑的速度。決定再也不離開大河之後，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不曉得，但是腳步決不停歇。不曉得也無所謂，會變成怎樣也無所謂。

只要大河在我身邊就夠了。

「咦咦咦！怪了！」「喔！」——來到穿廊的龍兒與實乃梨碰面，但是兩個人都沒有看到大河的身影。

「怎麼會這樣！難道被她溜了！」

兩人注意到寒風吹拂臉頰，才發現一樓與二樓之間夾層的穿廊窗戶敞開。不會吧！兩人看向窗子另一側——窗外是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如果穿着室內鞋從這裏跳下去，確實能夠早一步回到教室。

「……鞋櫃！門口！她沒換鞋子不能回家！」

「喔！」

兩人正想從窗子跳出去，卻遇到對面教室的老師探出頭來大罵：「你們在做什麼！」他們只好趕忙縮回腦袋，繞遠路回到新校舍的門口。

奔下樓梯的龍兒覺得來不及了，實乃梨八成也是同樣想法，不過還是兩階併成一階跑在龍兒前面：

「大河！你聽見了嗎？」

「……」

有誰會嘲笑大河的心情？

「血應該不流了吧？別一直看着我好嗎？」

實乃梨稍微喘口氣，「嘿咻！」一聲抬起臉來：

突如其來的場面讓龍兒和大河兩人靠在一起往後退。如今搞清楚的事只有一點，那就是大河說謊。她們的確是母女，但是完全看不出來哪裏相處融洽。

「我聽到小實說的話了。」

瘋狂大叫的大河彷彿快要噴出火焰，躲在龍兒背後不停發抖。

站在街燈下的泰子身上只穿着家居服和羽絨外套，身後停着一輛黑色的保時捷。

就算哭泣、痛苦、難受——從笑着說這些話的實乃梨臉上，龍兒看到了自己、大河、亞美、泰子，以及所有人的臉。即使嘴上不說，所有人都在某個地方、因爲某件事而感到痛苦。有些人被打敗，有些人無法堅持。往後的路還長得很，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能夠支撐到最後。

打工結束之後，就能知道答案了。龍兒決心追着大河、不和她分開。他想知道大河的心意，他要親眼確認這個結果將會產生什麼。

「……不要笑我，不要看我，也不要轉過頭。」

※※※

「我不想聽藉口！」

「——你說謊。」

龍兒對於泰子不合理的憤怒以及獨斷獨行，也是有話要說。

「當然。那種情況下一般都會哭吧？」

「我想要……繼續打壘球。我想要大喊：我的夢想也是很遠大的，而且我一定要實現！不過高中畢業的實力還不夠資格進入業餘壘球隊。所以我要存錢，靠自己的力量進入體育大學，繼續打壘球。然後朝着日本代表隊這個頂點邁進。」

「那是因爲你對我很好奇……我們今後一定也能不斷、不斷、不斷讓彼此看見自己的努力和想法。這就是——」

「媽媽……」

櫛枝實乃梨看起來如此閃耀——沒錯！這就是原因。

「喂、大河！你一直想知道不是嗎？我……我也喜歡高須、高須龍兒！」

「好了，高須同學去吧。我們各自有該去的地方。」

如果互相傳遞心意這件事能夠變得更簡單——如果能夠更懂得分辨哪些想告訴對方、哪些不想，就能夠知道大河現在想說什麼、她會說什麼，並且從此產生什麼。

來到一樓才發現還在學校的學生，因爲聽到實乃梨的喊叫而回頭。歷經全力奔馳的實乃梨和龍兒累得像條快趴下的蟲子，終於來到2年C班的鞋櫃前面。

「約定的時間到了。回家整理行李吧。」

實乃梨伸手把塞住鼻子的栓子塞回去之後笑了：

想到要對她說「我不會離開你」龍兒反而完全說不出口。

泰子什麼話也聽不下去，只是放聲大叫：

「好。」

「……！」

可是大河與她的鞋子都已經不在了，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實乃梨的話。

「誰、誰要和你這種人……和你的男人、和那個小鬼一起住！」

「你對泰泰說謊了。」

龍兒也想再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在亞美的心面前重新站起。

「雖然是在『別了GIANT！』之後——什麼是『別了GIANT！』？在那之後能夠知道一些你的事，我很開心。」

龍兒偷偷看着緊閉雙脣站在一旁的大河側臉。直立不動的大河有如石像，眼睛看着商店街上的人來人往。

「我當時告訴你，只要下定決心就能辦到吧？你知道我下了什麼決心？我決定要努力實踐夢想。爲此我決定不再煩惱不再流淚，繼續積極向前——這是我的決定。無論現實如何，我都要走下去。如果有人能夠明白這一點，那麼我覺得我的努力已經獲得回報。」

怎麼可能會笑你？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哭了。不過如果有人明白我的努力，對我來說就是莫大的回報。前陣子你問過我該怎麼做才能積極向前，對吧？」

「大河妹妹的媽媽來我們家找人。因爲手機不通，沒辦法的我就帶她一起去小龍說要去唸書的家庭餐廳找人。沒想到到處都找不到你們，只好打電話給北村同學。是他告訴我你們在這裏打工。」

不斷叫賣的龍兒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手也沒有停過。大河則是閉上嘴一句話也不說，直直站在原地不動。川流不息的客人好不容易變少，龍兒想趁機和她說點話，可是四目相對之後卻又說不出口，只好不發一語地將大河差點被暖爐燒到的裙襬拉開。即使如此，大河還是一動也不動。

「別——別碰我！不准你再碰我！」

湊近一看，才發現實乃梨的鼻子正流出鮮紅色的鼻血。

「我不會拿和你是朋友當成逃避的藉口！我一直都喜歡他！甚至想過壓抑這股喜歡，把他讓給你！你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你需要高須同學。既然這樣，我也願意退讓……可是這只是我自以爲是的傲慢心態……！剛剛我不也說了？我的幸福只有我能決定！我已經決定了！只有這麼做，我才能得到幸福！所以……所以！大河！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實乃梨坐在牀上，用手遮着下半邊臉。

龍兒的手上忙個不停，感覺得到身旁的大河正在微微發抖。龍兒有個夢——不是睡覺時作的夢，而是必須努力實踐的夢。高中畢業以後出社會工作，減輕泰子的負擔，然後不讓大河離開——大家一起生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嘲笑這個夢。

「……當然。雖然我不需要動手，但是打工就是打工，工作就是工作。」

※※※

保健室老師離開了，實乃梨對着鏡子想看看塞住的鼻子。

「你是爲了我增加工作纔會昏倒的。既然這樣，就由我代替你工作，哪裏不對了！一家人互相幫忙不是天經地義嗎！」

「你怎麼了……！」

那名大腹便便的女性盤着一頭比大河髮色更淡的栗色頭髮，不像日本人的端整表情一臉平靜，美麗卻又深不可測，她就是大河的媽媽。記得大河說過她們母女相處融洽。可是當對方大步走近準備抓住大河的手時，龍兒卻反射地將大河拉過來。大河也不禁叫道：

實乃梨癱軟在地，雙手抱着臉低下頭。龍兒還以爲她在哭：

但是接下來彼此的想法與羈絆，成了永遠的約定。過去兩人好幾次因爲毫不隱瞞、坦承相對的心而互相傷害，纔會變得如此成熟。別人會嘲笑吧？會低聲討論無法理解吧？可是龍兒心想，這就像是旅行——繞了遠路、遭遇挫折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也就是這裏、這個和實乃梨手心貼着手心約定「永遠」的此時。終於到了過去一直想要抵達的目的地。

實乃梨開心說起她和弟弟的事。弟弟順利在棒球界發展，一路進軍甲子園，接下來的目標是職棒選手。可是自己身爲女孩子，沒辦法繼續打棒球。家裏以弟弟的夢想爲優先，實乃梨的夢想不受到重視。

「我們約好了不準打工！可是你卻說謊、破壞我們的約定！我絕不原諒！」

「沒……沒想到你會乖乖出現。」

連耳朵都一片通紅的大河應該閉上眼睛了吧。她一臉正經地說道：

「……！」

「我想對大河說的話，全部說完了。我猜她或許聽見了……應該是聽見了，所以我不再追大河了。」

那就算是得到回報了——實乃梨小聲說完，露出害羞的笑容。讓大河逃走的兩人無計可施，只好先到保健室緊急處理實乃梨的鼻血。

「至於讓我努力下去的原因，是爲了爭一口氣。」

「嗯，我記得。」

「……我沒笑。」

「不原諒……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她趁着沒客人的空檔小聲開口。

大概是每年的慣例，或是客人受到紅字海報吸引而停下腳步，總之今天的半價情人節巧克力，意外地比昨天更受歡迎。可以看到許多準備買來當點心的媽媽帶着小孩子來購買，也有不少男性毫不害羞地買了兩三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嗯。我心裏一直擔心說出來會被笑，不過我現在能夠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了。我要告訴弟弟、告訴父母、告訴少棒聯盟的教練、告訴嘲笑我夢想的國中導師、告訴世上所有人，我想在世界的中心大聲呼喊。我要用我的方法達到我的頂點！我選擇抓住的幸福，就是這個！雖然這只是爭一口氣，可是這個堅持讓我不再哭泣，決定繼續往前走，走到我一個人也辦得到、走得到的地方爲止。我希望讓衆人無話可說……所以我努力，就算哭泣、痛苦、難受，我也都會憑着一口氣撐過去。」

「……這就是你一直打工的原因嗎？」

「你……不要笑我。」

她沒有回頭看向身後的龍兒。

——這場戀愛沒辦法開花結果。

龍兒確認時間，打工快結束了。

即使不懂得怎麼做，龍兒還是想知道答案。然後他希望大河能夠發現之後產生的是喜悅與幸福。

「我不管其他人怎麼樣！在我們家裏，小龍只要努力唸書就好！除了唸書之外的事，泰泰絕對不準！」

「……爲、爲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搞不懂……」

她大聲喊叫，希望樓下的大河能夠聽到。

實乃梨單手高舉在面前，龍兒很自然地伸手貼住她的手。

「拜託不要笑我……打工結束後再聽我說。如果我又想逃跑……請你牢牢抓住我。」

「……喔。」

「我還要去追一個人，那就是亞美。她時常一直亂跑，或許我會不斷被她惹火，或許我們會再吵架，我還是想去找她，希望能和她和好。再也沒有人能和她一樣陪我吵架了。我都不曉得原來自己能夠像那樣與人針鋒相對。她以強硬的手段將我不知道的自己引出來……絕對找不到第二個人，願意爲我做這種雞婆的事。」

「你以爲我會哭？」

「……你就是高須？我聽女兒說過你一直很照顧她，謝謝你。不過請你忘了我女兒。因爲某些原因，這孩子和逢坂家將不再有關係，她將和我一起共組新家庭。」

「……大河。」

「……我相信你會努力。」

我很清楚亞美。實乃梨的笑容今天一樣那麼可靠開朗。龍兒認爲那個和自己一樣笨拙的傢伙，內心一定能夠被實乃梨所照亮。

哼！大河用力轉過臉，像個人偶一動也不動。推車正面有張老闆貼的海報，上頭用紅字寫着：「半價大拍賣！只有今天！」

她的光芒對龍兒來說比什麼都眩目，彷彿是救贖，也彷彿是路標。

「這是有原因的——」

可是即使痛苦，實乃梨仍然朝着夢想直線前進。她一定能夠像現在一樣，永遠發光發熱地堅持下去。

——沒想到剛纔那樣逃走的大河，居然乖乖來打工，真是誰也無法想象。龍兒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打工地點，不過大河卻比龍兒認真，早就直挺挺地站在推車前面，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準備上工。

「她是……你的母親？可是……」

「好！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繼續拼下去。」

穿過商店街來到國道路旁，泰子突然出現。她不曉得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看着龍兒和大河。大河也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永遠。」

「喔！」

聽到這個聲音，龍兒手上的薪水袋差點掉在地上。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哭了。」

「……大概是剛剛跌倒撞到……怪不得我覺得有股血的味道。可惡……我受夠了。」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你就別昏倒啊！」

龍兒把手上的薪水袋丟在柏油路上：

「只要努力唸書就好？家裏有錢的傢伙纔有資格說這種話吧！增加工作卻昏倒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昏倒只是偶然！爲了這種事昏倒有什麼關係！泰泰只希望小龍能夠拼命唸書、找到想做的事、成爲了不起的人。這樣、只要這樣，泰泰怎麼樣都無所謂！」

「開什麼玩笑！」

抖個不停的龍兒幾乎想要衝上去揍人。自己一個人在波浪裏遊着想要幫助泰子，這種想法最後竟然落得這種下場？

泰子把龍兒拉回她的身邊，不是因爲她想幫助龍兒——而是自私，單純的自我滿足。既然這樣，我何必煩惱？又何必想那麼多？反正父母都是自私的。

「不念書的人究竟是誰？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成不了大人物的人又是誰？那個人不就是你嗎？」

「小龍……！」

「你的父母對你充滿期望，而你卻背叛他們，不是嗎？因爲我的存在而害你做不到的那些事，現在換你站在母親的立場加諸在我身上！你只是希望達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希望自己變回父母眼中的乖小孩！結果，我——」

泰子的臉一陣鐵青。原來人心碎的瞬間，會出現這種表情——龍兒冷靜地看着她的臉繼續說道：

「如果沒有我，你就能夠繼續當個乖小孩！你就能過你要的人生！如果沒把我生下來、如果我不存在，你……媽媽就能過得幸福！你因爲這樣而後悔！爲了我的存在……爲了自己生下我，而後悔……！」

淚水停不下來，說出口的話也無法收回。泰子抱頭癱坐在地渾身發抖，龍兒無法上前關心泰子。

只有一件事。

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一場錯誤，原本就是不對的。

每個閃閃發光的日子、過去的幸福、或哭或笑的那些時刻、朋友的臉、煩惱和學會的事，全部——一眨眼間全部從手中溜走，或是在龍兒心中一片片凋零飄落。他知道那些東西已在瞬間支離破碎。

「龍兒。」

龍兒看見自己的左手被人緊緊握住。

「……大河。」

大河的母親正在關心不知所措的泰子。於是龍兒也緊緊回握大河的右手，緩緩挪動雙腳，兩人一起跑了起來。

雪無聲落下。這一帶的冬天雖然寒冷，但是不太會下雪。

龍兒與大河在腦中描繪在一起的兩個人就此過着平凡的日子，享受平凡的幸福。所以他們逃走了。

或許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雪。

我想去沒有任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