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我的便當

「……我要越過那條線囉。」

過了盛夏，季節進入初秋。

龍兒、你、你——穿着黑白條紋長襪的大河抖着嘴脣，戰戰兢兢想要靠近。

「你……如果那樣做，你就……」

「別管我!」

龍兒把話說得很重，逼得背後的大河沉默。平常無論什麼情況，強勢的人總是大河，龍兒只有乖乖聽話的份。爲所欲爲的大河老是口出惡言、使用暴力，高高在上的她時常以主人自居，龍兒則是縱容她的行爲，甚至接受「狗!」這種叫法。

然而今晚不同。

「可、可是，龍兒……還是不行!拜託!別那樣做!」

「……我已經無法停止了……」

「到時候事情將會無法挽回!你就回不來了!」

站在廚房的龍兒稍微轉頭。

大河身穿淺藍色連身洋裝，衣領和袖口有印第安女孩風格的刺繡，紮起的長髮垂落肩膀，穿着黑白條紋五指襪的雙腳站在榻榻米上。龍兒瞄了一眼蒼白的認真臉龐，依然說道：

「……跨越那條線是指這樣吧。這麼一來就沒有轉圜餘地、無法挽回了吧。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的視線回到乾淨的流理臺，決心沒有分毫動搖，也不打算聽從大河的勸阻。既然說了就要做到。

「龍、龍兒……」

大河插嘴也沒用。

客廳和廚房之間的地板彷佛以結界隔開，大河想踏也踏不過去。龍兒渾身散發殺氣——不，幾乎可以說是瘴氣或毒氣，或許乾脆稱爲虛無。沒有惡意的純粹「魔」氣如同黑色火焰冉冉升起，充滿高須家廚房。

那個漆黑身影再度轉向大河，大河忍不住發抖。被黑色火焰籠罩的龍兒看着她，眼睛像是兩個空蕩蕩的洞。住手吧，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大河伸出的手反被龍兒抓住。

「噫……」

「大河，妳也過來『這邊』吧。」

「我想應該是從老家帶來的。祖母肯定準備了四天三夜份的豪華食材。」

聽到他的回答，龍兒再度爆笑。幾乎已經沒有人能夠正視那個豪華便當，全都趴在桌上笑到抖個不停。聽到他們的吵鬧聲，「怎麼了?怎麼了?」班上其它人全都好奇地看過來。

能登一邊扭動身體一邊發問，北村也拚命忍住笑意回答：

大河楚楚可憐地羞紅臉頰（這個人明明直到剛纔還趴在地上狂笑），雙手放在身後動動肩膀，拾眼害羞地看着爽朗遞出保鮮盒的北村，扭扭捏捏地噘起嘴巴，長睫毛下方的眼睛閃閃發光，還以爲她要說什麼——

龍兒的視線緩緩地由上而下、由下而上瞪視放在廚房調理臺上的電子鍋。銀色的電子鍋流下彷彿汗水的水滴……應該是洗碗時噴到的水吧……

龍兒伸手指過去。北村在他對面坐下，用中指推高銀框眼鏡露出笑容，整齊的牙齒閃耀潔白的光芒：

是我的……這個表情也戳中大河的笑穴。「噗呀哈哈哈哈!」她失神跪下，手撐着地板趴在地上大笑。稍微抬起頭來，又看了一次龍蝦便當，再看向北村的臉，「抱歉，我實在忍不住，嘻哈哈哈哈!」又笑了。她一定不想嘲笑北村的便當，所以拚命想要忍住不笑，偶爾還摻雜幾句「對不起」不過還是狂笑不止。

可是自己也差點笑出來。能登的反應只是拍手說聲：「漫畫便當!」至於當事者北村：

「便當。早上我先收在置物櫃。因爲有這個，所以今天才想找大家一起喫飯。」

「喫吧喫吧，快來幫忙喫。還有甜點喔，草莓、剝好的碰柑、奇異果、菠蘿，這是什麼?牡、牡丹餅?」

「所以我希望大家來幫忙一起喫它。若是沒喫完帶回家，祖母也太可憐了。」

「話說回來，那包東西是什麼?」

「咦?北村同學?異次元便當?妳到底在說——噗嘿!」

亞美勉強不再發笑，擦去眼角的眼淚，像親兄妹一樣從北村背後抓着他的肩膀揉捏。啊!蠢蛋吉在性騷擾!好色吉!見狀的大河忍不住呻吟，但是亞美忽略大河的反應：

大河穿着五指襪的腳遭到拖行，無法踏穩榻榻米的她只能一步步接進廚房的木頭地板，無力抵抗。

龍兒打開自己的便當，拿起蓋子當盤子，乖乖地夾了一個看來很美味的炸雞和一些菜餚。能登和春田則厚顏無恥地直接把筷子伸進北村的便當裏大快朵頤。「好喫，好喫!」吵鬧的兩人筷子愈發停不下來。原本圍在四周大笑的其它同學看到這個情況，「看起來好像很好喫。我也可以喫嗎?」「我也要我也要!」紛紛伸手抓菜。

***

男生之間早就瀰漫這種氣氛。想要一個人喫飯就一個人喫，想要和誰一起喫飯，就隨興坐到對方的座位旁邊，每個人都可以自行判斷要在哪裏喫便當。另一方面，女生很早就存在集團制度，每天都是固定成員圍着固定桌子喫飯。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男孩子纔有機會優越地說聲：「女孩子怎麼這麼麻煩?」「啊——幸好我是男生。」

「哎呀，直接喫龍蝦未免太沒規矩了。」

（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大河胡亂揮手想要甩開龍兒的手，但是龍兒的手完全沒有放鬆。大河終於覺悟到已經無法阻止。患難與共——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必須越過那條線嗎?只有這條路了嗎?

「不、不不不、不要!我反悔了!不可以做那種事!」

「噗哈哈，這是啥～～!?真的是便當嗎～～!?」

變身推銷魔人的北村可能沒聽見，當他打開那個同樣大到可笑的甜點盒蓋遞到女孩子面前時，「呀啊!」她們紛紛發出高亢的超音波，「嗚喔!」其中還摻雜一個粗啞的聲音。

大河腦內的電子廣告牌閃過幾個字。

「什麼久等了，都怪大師太晚到，春田被高須傷害了。」

沒有人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

「這個漫畫便當是北村的祖母親手做的?從以前就這樣?」

「喔、你!看到別人的便當笑成這樣很沒禮貌吧!嗯呼!」

把便利商店袋子裏的三明治和中華涼麪擱置在一旁，能登快動作「鏘!」拿出自己的環保筷……每次只要使用免洗筷，身邊某位太浪費了男就會說什麼熱帶雨林、什麼浪費資源等，至少要念上一個小時，所以除了能登之外，連春田也——「我也要我也要!鏘～～!」隨身帶着環保筷，也沒考慮他們中午總是喫便利商店或是福利社的麪包。

「我們早就踏上不歸路了……我們……」

「媽媽今天開始要去關島參加四天三夜的員工旅遊，聽說是員工評鑑獲得優等之類的。這段期間必須有人照料我、爸爸和哥哥的生活，所以祖母來住我們家……她超有幹勁的，於是變成大家看到的模樣。」

猙獰的笑容——龍兒嘴角有如被絲線拉起一般上揚，俯看大河的雙眼射出水亮的光芒，手汗甚至沾溼大河的手。

總算恢復正常的北村稍微看向遠方，又看着攤在桌上的三層便當。那個份量看起來五、六個人喫都綽綽有餘。

青梅竹馬美少女亞美也拍手大笑。妳說對了——北村點點頭：

「啊——哈哈哈哈!我還在想爲什麼這麼吵。佑作，你又被陷害了!祖母便當!」

咚。他把擺在正中央的布包解開，一個豪華到不應該出現在現代日本公立高中的三層便當就此現身。春田忍不住噗哧一聲：

「好了好了。話說回來，四個男人擠兩張桌子實在有點擠。說要一起喫飯的北村大師人上哪去了?」

「沒關係，笑吧笑吧，逢坂和大家都笑吧!我也說這個便當太誇張，我不想帶。」

「哇哈哈哈哈!這、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是哪裏來的大少爺!?」

龍兒教授北村一個小知識，當作炸雞的回禮。

天氣真好，我們去屋頂喫便當吧——因此離開教室的大河和實乃梨終於回到教室。

「佑作的祖母超——疼孫子的。話說起來，龍蝦會不會太好笑了!太超乎想象了!好像假的!我很好奇她在哪裏買的!?」

大河像雨刷一樣揮動左手，輕易甩開龍兒放在她肩上的右手。接着她的手指捏起切成一口大小的龍蝦：

撥弄那頭煩悶的及肩長髮、連GUYS都不會念的人是春田浩次。

（臉也很變態。）

「嗯。」

「先喫龍蝦也可以喔。」

一線之隔。

「是佑、佑……佑作的作……」（注：「作」的日文發音與39接近）

實乃梨率先看向騷動中心。「這是、我的……」看到北村手指三層便當的表情——

「嗯什麼啊，大師～～!這未免太誇張了～～!帶這種便當來就跟茶魔（注：小林善紀的漫畫『あぼっちゃまくん』裏的有錢少爺御坊茶魔）或面堂終太郎（注：高橋留美子的漫畫『福星小子』裏的有錢少爺）差不多～～呀哈哈!」

「咦，真的可以嗎!?既然這樣我們當然要幫忙喫!北村的祖母GOOD JOB，真是抱歉嘲笑妳!我就不客氣了——!」

「幫幫我，大河。妳把今天煮好的飯分成一餐的份量用保鮮膜包起來。接着看情況，涼了之後就放進冷凍庫。然後明天早上，我、我——」

「……我……想喫龍暇……」

啊——嗯。亞美張開淺粉色嘴脣喫下奇異果。接着發出「嗚喔!」聲音的實乃梨也——

看到龍兒忍不住起身用雙手護衛便當，蠢蛋春田有些悲傷地皺起眉頭。「小高高……我的毛囊可沒那麼脆弱喔?」抱歉抱歉，我不一小心……龍兒的道歉無法撫平蠢蛋的悲傷。

「還奇怪妳在扭捏什麼，原來是想喫主菜的龍蝦啊……」

「關你屁事!」

「那是什麼!?爲什麼!?北村的便當!?爲什麼會出現那種便當!?」

「咦……可以嗎?」

「高須也幫忙喫吧。」

「龍蝦!?什麼!?噗哈哈!」

「我就是要做。」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連自己的便當盒都掉在地上。接着她抓住大河的手，「嗯?怎麼了?」手指向超豪華三層便當和北村給大河看。

「佑作的祖母非常疼愛孫子，超級溺愛的。對吧，佑作?只要一有機會過來，就會用零用錢、點心、大餐等不斷轟炸。祖母雖然不討人喜歡，但在媽媽旅行時也阻止不了她。」

啪!打開三層便當的第一層，「噗哈!」所有人再度大笑。巨大龍蝦盤據正中央，兩邊分別是紅、白、黑，色彩繽紛的菜餚。中間一層是炸雞、漢堡排、日式煎蛋、小香腸、毛豆、骰子牛排、薑汁豬肉、包在鋁箔紙裏的迷你奶油焗烤，意大利麪也漂亮地和其它菜色靠在一起。最下層同樣驚人，右邊是寶石一般的散壽司，左邊以絞肉和蛋松排列出直條紋，正中央用海苔排出「39」字樣。

「是啊，我很感激祖母，但是她每次都太過頭了。這個便當……一般人喫不完吧。」

「喫多一點。」

「喔，感謝!那麼我試試第二層的炸雞……」

「因爲它看起來好好喫嘛?我最愛甲殼類了!謝、謝謝你，北村同學，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嗯——!」

「不，那是……我祖母……哇哈哈哈!裏面很驚人喔，各位請看!」

「啊!頭髮會掉進來……」

他準備抱起三層便當「……啊哈哈哈哈!」卻也笑到倒下。龍兒終於忍不住大笑：

靠過來觀看的同學也被捲入爆笑漩渦。

「不……不要!住手……我、我……!」

「妳也太嚇人了……哪來那麼厚的臉皮……討人厭的性格一覽無遺……」

「沒關係，儘管喫。逢坂也來吧，要喫哪個?草莓?奇異果?喔、還有葡萄喔。女孩子直喜歡水果，好像水果蝙蝠。」

龍兒戳戳仰天大笑的春田手肘：

「那麼我喫草莓!話說回來，這季節可以喫到草莓好奢侈啊!」

「四個感情超好的GAYS聚在一起喫午餐～～!偶爾這樣也不錯～～!」

北村擦了一下笑得太過頭而滲出的淚水，喘着氣說道。這時有人從他背後探出頭：

龍兒回頭對似乎很清楚情況的亞美問道：

「這股騷動是怎麼回事?大家衆在一起看什麼?也讓老頭子我看一下。」

「沒錯沒錯，很不真實吧……果然不真實吧，這個……我懂……」

「沒錯。」

能登眨眨黑框眼睛後面的小眼睛，以水獺檢查航道的表情環顧教室，正好看見北村抱着一大包東西從教室後門回來，還對伸長脖子等待的男生爽朗舉起一隻手：

在這種狀況之下，龍兒、北村、春田、能登四個男生聚在一起喫便當並非偶然。因爲北村一大早就熱情邀約：「今天大家一起喫便當吧!」

「討厭討厭!亞美已經喫了自己的便當……超討厭的!奇異果看起來好好喫!受不了了，我要喫了——☆」

「啊～～哈哈哈哈!太驚人了～～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大師的便當裏連龍蝦都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夠了夠了。」

龍兒入「魔」的起因，要回溯到幾天之前。

升上高中二年級，自然會出現「便當集團」。

「快看，大河!異次元便當喔!北村同學帶來了異次元便當……!」

「丸尾一個人喫這麼好～～!呀哈哈!」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如果真的動手，就沒有退路——」

「喲，久等了!」

「話、話、話說回來，你、3、39是什麼意思!?」

「幫幫我，大河……我們患難與共……對吧?」

龍兒忍不住吐槽。「沒關係沒關係!」北村遞出便當，還幫忙剝掉巨大龍蝦的殼，方便大河食用。

「荻餅。秋天喫的叫荻餅。」

「啊啊，這個絕對喫不完!大家儘量喫!櫛枝也來吧?亞美，還有逢坂也幫忙喫吧。」

「噗哈!」

然後是愉悅的表情。

「這麼好喫是怎麼回事!哈!不妙!好——鮮甜!好有彈性!啊——龍蝦真笨!我真幸福!」

鼓着臉頰晃動肩膀雀躍不已。興奮成那個模樣，就算是跳着舞飛上天堂也不奇怪，她的嬌小身軀發出喜悅的光芒，連背後的景色都扭曲變形。

「哈——嗯!龍蝦愈咀嚼愈好喫!口感無與倫比!龍蝦是爲了誰長成這麼好喫!?如果不好喫，牠就不會被喫掉了!啊——我真該感謝龍蝦的愚蠢!我、好、幸、福、喔!」

這樣會不會開心過頭了?

……龍兒的腦袋瞬間掠過這個感想。爲了龍蝦興奮姑且能夠理解，加上那是從單戀的北村手中拿到的龍蝦，美味度一定倍增。所以這就算了。

可是——

「……妳不是纔剛喫完便當……妳喫了我做的便當吧?」

大河激烈的歡喜反應讓龍兒有些不是滋味，也是事實。妳的意思是說剛喫完的便當那麼平凡嗎?每天早上從不問斷地替她做便當的當事人有幾分不悅。

「我知道龍蝦好喫，可是妳需要那、那樣好像我沒給妳喫東西，而妳是個沒飯喫的可憐小孩一樣，需要這麼開心嗎……」

「啥?你的便當?我當然喫了。可是那和龍蝦沒得比!這可是龍蝦喔?龍、蝦!啊啊，真是美妙的詞彙!再加上絕妙的熟度……啊啊，吞下去了……龍蝦再見……下次再會。」

「……一般便當怎麼可能會有龍蝦。」

「我知道。」

「……龍蝦是甲殼類，可是以食物來說是一種遠距離的攻擊武器，所以……那樣……該怎麼說，妳那麼開心的樣子好像在指桑罵槐，我……」

「指桑罵槐?爲什麼?你有病馮?」

大河誇張歪着臉彎下腰，耳朵從側面逼近坐在位子上的龍兒，太陽穴甚至撞上他的嘴巴。噗——!龍兒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誰——拿龍蝦和你做的便當比較來着?你以爲你做的便當只是拿來填飽肚子嗎?你以爲我會拿你的便當和龍蝦比較嗎?怎麼可能?你的被害妄想症未免太嚴重了。」

大河再次瞇起雙眼瞪視龍兒，傲慢的鼻息噴在龍兒臉上。她不是在生氣，比較像是高高在上發表意見。

「便當是便當，龍蝦是龍蝦。」

她優雅地攤開雙手，左手比着剪刀，大概是表示龍蝦。

「是啊，普通的飯糰讓我鬆了一口氣。」

今天贏的鐵定是我。

但是這不過是高中生裝模作樣的勝利。在年輕人之中屬於頂尖，一旦和年長者相比就贏不了，也就是說他的技巧只是小鬼水平、井底之蛙，一旦放入年長者這片大海，遇到北村祖母這樣的鯊魚，輕鬆就被一口吞掉。難道自己只能當個渺小的青蛙，在鯊魚胃裏消化殆盡?

而且厲害。

咻!龍兒率先充滿幹勁地打開便當。好，想看就看吧，北村巳代。這纔是我高須龍兒做的普通水平便當!

我也想回去。

「……喔……的確是那樣，可是豬排剛好有剩，我就……不小心……」

「喔，OK!來吧，巳代……迎接便當時間!」

「……鯊魚……的胃裏……」

而且他很明白自己的便當味道爲什麼這麼單調。

大河拎着空便當盒走來，一邊和北村聊天，小小的左手輕輕按着胃畫圈按摩。

龍兒用腦內濾鏡在手握飯糰的北村臉上追加皺紋，北村巳代彷佛出現在眼前。

「……也對，我還剩下一半沒喫，卻已經覺得消化不良了。」

「……嗯?真的耶，你猜對了!好好喫!」

「祖母名叫巳代。屬蛇，單眼皮。」

大河沾上龍蝦湯汁的手指比出剪刀手勢舉在空中。龍兒一邊遞面紙給她，一邊以難以言喻的心情低頭看向自己的便當。這個便當的內容物和大河的完全相同。

結果變成連續兩餐喫油炸物，對龍兒和大河的腸胃來說負擔過重。另一方面，北村今天也是一樣爽朗：

不是不小心剩下，而是故意多準備的。只爲了早上能夠「用剩下的炸豬排淋上蛋汁」。

「咦?是嗎?」

「嗯啊，這是昨天晚餐『剩下的』炸豬排，我只是今天早上起來『迅速』『簡單』加了蛋花『而已』。」

咬了一口自己的豬排，當然也好喫。好喫是好喫，但是——

「……北村的祖母……做的菜真好喫。哈哈，對了，她應該是料理老師或者原本有開店吧?也就是專業廚師之類的……吧?」

龍兒帶着複雜的情緒，喫下從北村那裏夾來的炸雞，一咬下去忍不住「嗯……」瞠目結舌。酥脆的面衣一咬就碎，入味的雞肉鮮嫩多汁，與薄面衣的組合堪稱絕妙，一點也不油膩，而且絲毫不幹澀。愈咬愈香的香料氣味穿過鼻腔，連雞塊冷掉之後的味道都考慮在內。巧妙結合薄面衣與滋味濃厚的雞腿肉，讓人忍不住多扒三口飯。

高須龍兒的實力將被認爲只有這個便當的程度，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事。這個便當一點也不認真，不是平常的水平。

「什麼嘛……」瞬間有些失望的龍兒仔細一想——不，不對，其中必有玄機。一定有什麼玄機。雖是極簡的飯糰便當，好歹也是高中男生的便當，是最愛肉類又講求份量的高中男生北村佑作的便當。

「……順便問一下，你的祖母叫什麼名字?」

北村稍微剝開海苔偷看一下，接着大聲發出歡呼。對其他人來說，或許是「一定要有鮭魚纔行!」「我愛昆布!」「柴魚飯糰!」等等，但是對北村佑作來說，這樣的配置完全正確。燒肉、酸梅、鮪魚美乃滋，連配菜的山牛蒡都是經過計算。感覺口味太重時，那個清爽的野味一定可以去油解膩。

「哎呀——真的嗎?那麼請讓我拜見你的手藝。我期待明天的普通主婦等級便當。」

「好，也來看我的便當。祖母，拜託別再出現龍蝦了……嗯?」

——當了八十年主婦，巳代現在幾歲了?不，這一切只是龍兒的妄想。

這從一開始和龍蝦便當就是不同世界的東西——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過寒酸，姑且還算健康。可是如果拿出真本事，我肯定能做出更美味的便當，而且要多少有多少。事實上之前一直都是這樣，這個便當沒有發揮我的實力。我今天只是碰巧輸給睡意，不過這件事也包括在實力的一部分，同樣也是事實……

當然——龍兒點頭同意。他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深有同感。

好喫。

「我的午餐只有這樣，所以晚餐可以大喫一頓。祖母的晚餐更是驚人。大概是昨天晚餐喫不完，所以祖母今天中午纔會準備這麼少。」

隔天午休，龍兒借坐北村前面的座位，把自己的便當放在桌子角落。北村從包包裏拿出的便當的確只有普通大小。

「呃……啊啊、喔……」

「喔、好羨慕啊，高須!今天是豬排!手藝真好，看起來好好喫!」

三種口味的飯糰協奏曲還是比較巧妙。不，如果正式進行人氣票選結果難料，可是龍兒自己很清楚。肉、酸梅、鮪魚，再加上山牛蒡交織的味覺旋律更加令人欣羨。

這是用昨天晚餐剩菜做的炸蛋花豬排便當。偷偷帶着下流表情的龍兒等待北村打開自己的便當。好了，出招吧，巳代。妳該不會又因爲疼愛孫子使出高級食材吧?魚子醬便當?魚翅便當?高二的午餐帶鵝肝醬便當太沉重囉……?

「龍兒?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便當喫不下了嗎?」

銀框眼鏡搭配齊額瀏海、晶亮的雪白牙齒和端整的容貌，龍兒擅自想象北村家祖母俯視自己高聲大笑的姿態，一個人燃起幹勁。

「咦?怎麼回事?你們午餐喫泡麪嗎?熱水呢?」

劈哩啪啦撕開泡麪蓋子。

「……青春……嗎?」

「飯糰很棒啊，祖母親手捏的飯糰一定很好喫。對了，龍兒，今天的晚餐也可以喫飯糰嗎?或者說清淡一點的東西……我好像有點消化不良。」

好喫到叫人不甘心，只有龍兒感覺到的調味料是嫉妒嗎?還是落敗的感覺?

……呵呵呵呵呵……龍兒忍不住笑了。他一邊劇烈抽動鼻子，一邊看向自己的便當，不斷暗自竊笑。小惡魔的虛無微笑出現在穿越三億光年的大魔王有所企圖的臉上，他正在爲自己的實力感到陶醉。

不只實乃梨，其它同學也注意到熱水瓶的水蒸氣，紛紛說道：「他們該不會喫泡麪吧?」「真的假的?好好喔!」「我也好想喫，我受夠冷便當了。」——不好，我忍不住想笑。龍兒掩着嘴巴，手肘撐着桌面低下頭。這個動作不是模仿準備從嘴裏發射光炮的巨神兵，只是碰巧類似罷了。

「兩者原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不同領域，所以不管是喫完便當還是什麼東西，看到龍蝦還是會感到興奮。」

裏面包的料恐怕是……

喫泡麪當然開心，我自己也很開心，這就是所謂青春的感性，年輕人就是擁有充滿可塑性的玩心。學校午餐時間從家裏帶泡麪來喫，怎麼可能不開心。

「啊……喔……妳喫得真快。」

「身爲家庭主婦，必須考慮到三餐的連貫性。我昨天做得有點過頭，不過馬上就找回感覺了。畢竟我也當了八十年的主婦。」

今天的便當沒有拿出真本事也不是一般水平，我平常做的更象樣，今天只是碰巧——龍兒無法說出這些藉口，北村已經拿着手機相機對準龍兒的便當。在「喀嚓!」快門聲中，龍兒低着頭緊咬嘴脣。如果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臉，恐怕早已休克而死。

這就是規則，以「普通」畫出一條界線的規則。

「……吹什麼風。」

「好啊!不過今天姑且算是……你看，普通大小。」

水蒸氣開始咻咻冒出，抱着便當的實乃梨也認同地睜大眼睛：

「連熱水瓶都準備好了。耶!好像挺不錯的，你們挺適合牛仔褲的。可以喫泡麪好羨慕喔。下次我也來試試吧。」

「龍——兒——喫飽了，蛋花豬排真好喫。」

嘿——大河點點頭。即使抱怨這麼多，還是看得出她臉上有些開心。見狀的龍兒再度確信自己的點子無誤。

話雖如此，他真的覺得不甘心。

「正中間的飯糰一定包了……燒肉。」

「不，她一直都是普通家庭主婦。對了，你的便當可以借我用手機拍張照嗎?我想告訴祖母一般便當是這個樣子，順便告訴她我的朋友平常都是自己做便當，很厲害的。」

從頭到尾只有醬汁的甜味。

早上喫冷凍食品還無所謂，特地爲了便當炸豬排未免太小題大作。所以如果想要拿豪華的油炸便當，就必須說是晚餐的剩菜。而晚餐的菜單也是爲了這個便當所準備。

「……不對，等等。」

該怎麼說，應該說是極簡風還是有點不夠——

「……」

他知道自己的主婦功力超越一般高中生，也自豪自己遠勝過那些略懂皮毛的傢伙，這更是他感到驕傲的地方。就算外貌和成績贏不了人，要是說到做家事，他絕對不輸任何人。

龍兒不認爲垃圾食物適合當午餐，平常也儘量避免這樣，可是在午休時間的教室裏正好適合喫泡麪。今天的龍兒的確成功地讓每天單調的午餐時間，變成有些歡樂的祭典。

「咦……我的確是跟她說『只要飯糰之類的就好』沒想到……祖母真的只准備飯糰。怎麼突然這麼簡單。不過看起來也很好喫。」

「喔、北村，一起喫便當吧。你今天也是祖母便當吧?」

兩人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感覺有點噁心。龍兒和北村睜大眼睛貼近便當仔細觀察。

瞪大眼睛的北村滿臉喜悅，嘴裏一邊咀嚼一邊把斷面拿給龍兒看：切得薄薄的牛肉帶有漂亮的油花，看起來入口即化。不但充分入味還撒了許多芝麻，軟嫩的細緻油花加上鹹甜醬汁……絕對沒有哪個高中男生不喜歡。肉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綠色是青椒?還是紫蘇?不管哪個都好，因爲兩種都好喫。

的確沒有任何人說：「比起龍蝦，你的便當……唉～～」也沒人說：「龍蝦好好喫!這可是寒酸便當滿足不了的，更讓人覺得開心～～!」

今天的祖母便當看來的確突然變得簡單，只有三顆飯糰和醃漬山牛蒡。可是龍兒很清楚，這個飯糰不簡單。

「……妳故意的吧?哎呀……只是想說偶爾喫泡麪也好。」

蛋花配合便當做得稍微硬一點，而且特別和配菜分開，避免湯汁滲入白飯。鬆軟的黃色蛋液裏可以看見充分入味的炸豬排和鮮甜洋蔥，還有漂亮的綠色鴨兒芹。爲了顧及營養均衡，還擺入簡單氽燙的黃綠色蔬菜。淺漬小黃瓜則是用鋁箔紙容器裝着。

「飄什麼風來着?」

不過就是平常的便當。

「像豬排蓋飯一樣把料放在飯上，一口氣就喫完了。啊、北村同學今天是普通便當。」

「沒錯吧?不管多麼好喫，連續兩天喫炸的東西，腸胃負擔真的太大。」

「嗯——嗯，裏面包肉真是令人開心的驚喜!祖母真是細心!這、這種便當太棒了。這邊是……啊，酸梅。這邊是……耶!果然是鮪魚美乃滋!我最喜歡這個了!」

「……喔!?」

他開始厭惡自己居然若無其事說出這種無意義的謊言。

這樣啊……幹得好，祖母……低着頭的鬼臉嘴邊露出一抹獰笑，不過他的好友沒有注意。便當的尺寸當然要這樣。不會再有昨天那樣的驚喜。

不過說是真本事也太嚴重了。

「在學校這麼做感覺好奇怪。話說回來，你平常明明老是說不準喫泡麪，今天是噴什麼風來着?」

咕嚕吞了口氣——不對，是嚥了口口水，龍兒進一步仔細觀察好友的便當。

「喂——高須?振作一點，你神遊到哪個世界了?快點回——來。」

輸給睡意的原因是身體不舒服。

明天開始調養身體，我會帶來正常水平的便當。他無法接受把這個當作高須龍兒平常敞的便當、當成他的實力。

配菜的蔬菜過於單調，淺漬醬菜也不夠味道，早知道就用米糠漬醬菜了。

開動——!語畢的北村大口咬下包着韓國海苔的飯糰，然後——

今天的便當主菜是維也納香腸，配菜是昨晚剩下的炒牛蒡絲（還有紅蘿蔔皮和白蘿蔔皮），以及白蘿蔔葉炒鯉魚乾，白飯上面撤有芝麻，正中間擺着酸梅。今早原本計劃要煎蛋，然而還是輸給睡意。就是這樣。

既然是「每天的便當」不普通就沒有意義。突然把龍蝦塞進三層便當裏，那只是偶爾出現一次的大餐。便當這種東西，必須是能在有限的學校午休時間內填滿高中生肚子的東西。如果不是這樣，做便當的負擔也太大、太花錢了。

在有點高度的便當盒裏，三個穩重的三角形包着竹筍外皮。三個飯糰都帶着肯定是手工製作的和緩弧度，緊密結合在一起的雪白色米飯有如蛋白石一般閃閃發光，與溼潤海苔的黑色形成強烈對比。只有中間那個的海苔帶有麻油的油亮和鹽粒的閃耀……是韓國海苔。

這樣想的人不是別人，也不是大河，而是龍兒自己。

實乃梨從他們背後冒出來發問。龍兒一邊暗自竊笑一邊轉頭，手指着腳邊的插座。特地爲此帶來的小型電熱水瓶差不多要沸騰了。

如果真的是青蛙，只要依賴強韌的雙腿在鯊魚胃裏激烈跳躍，應該能夠成爲沒有消化的嘔吐物平安生還——只是這種事在這個時候無關緊要。

既然正面攻擊無效、既然無法成爲鯊魚，只會反覆使出青蛙招式，有什麼能夠當作武器的東西，是北村巳代沒有而高須龍兒有的?

反觀蛋花豬排便當——不得不承認。

拔掉沸騰的熱水瓶插頭，小心翼翼地先把熱水注入大河的泡麪碗裏，準確對齊注水線後，接着是自己的。他把蓋子邊緣折起勾住碗沿。

「三分鐘，注意時間喔。」

大河轉頭確認教室牆上的時鐘。龍兒興奮地環顧教室，尋找北村的影子，只見他在自己的位子上拖拖拉拉。看來北村還沒注意到龍兒的泡麪。

真希望他快點發現，勝利的瞬間就在眼前。無論北村巳代做的便當水平多高，在這個點子面前肯定束手無策。料理的技術、品味、經驗雖然無法獲勝，但是龍兒擁有青春的感性。特地在教室裏喫泡麪看在大人眼裏想必會認爲沒必要，不過對高中生來說這樣很好玩。

「小實不一起喫嗎?」

「嗯，今天有社團慣例的午餐會議。雖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我姑且也是社長，還是要和大家一起喫便當不可。話說回來，嘿嘿嘿——!北村MAN!你在做什麼，該走囉MAN!」

「抱歉抱歉!」

既然壘球社要開會，身爲男生社長的北村當然也要出席。既然這樣，快點!龍兒趕緊自我推銷，想要主動抓住勝利：

「北村，今天不一起喫飯嗎?我早上睡過頭，所以我們今天喫泡麪喔。你看。」

看清楚了，北村祖母……龍兒在心中呼喚想象中的對手。北村巳代，妳一定沒想到這招吧?這肯定超過妳的想象範圍吧?妳早就失去爲這種事情喜悅的感性了吧?多年的經驗與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成爲阻礙，讓妳無法搞懂吧?

北村祖母鐵定沒料到會有高中生——高須龍兒特地準備熱水瓶煮熱水。看吧，這種輕鬆、這種機動性、這種不成熟的魅力。我總有一天會走過去，但是妳永遠不可能走過來!

「咦?泡麪?嘿——真好!啊、你們該不會有熱水吧?」

北村終於抬起頭，看到熱水瓶升起的水蒸氣之後露出笑容。他手上拿着和昨天不一樣的便當盒，還有一個圓筒形的東西。

「太好了，可以給我一些熱水嗎?」

「……咦?嗯，當然可以。」

仔細一看便當盒之外的東西，發現是附有蓋子的保溫杯。走近的北村把褐色粉末倒進保溫杯裏說道：

「哎呀，幸好你們有熱水，真是幫了我大忙。祖母只寫了張字條：『應該有同學喫泡麪，向他們要些熱水吧。』突然幫我準備沖泡式杯湯。我還心想不可能，沒想到這麼巧你們就準備了熱開水。」

把熱水瓶裏剩下的熱水注入保溫杯裏，份量剛剛好。北村快手蓋上杯蓋：

「今天是三明治和洋蔥湯，正好適合一邊開會一邊喫。櫛枝，讓妳久等了，走吧。」

「嗯——!那麼待會兒見了，大河。」

龍兒一直以爲不會被發現，又或許是因爲他太專注於求勝而看不見其它事。教室裏瀰漫一股勾引食慾的香氣，還發出「咻咻咻——」的奇怪聲響。握着粉筆的戀窪不解地偏頭：

冷不防被指名的龍兒不禁弄掉教科書。「啊哈哈、莫名其妙!」亞美率先爆笑出聲，其他同學彷彿受到她的牽引，紛紛跟着發笑。「你搞什麼啊，高須!」「居然在教室煮飯，超好笑的!」——轉頭看向龍兒的大河伸出兩根手指抵着額頭敬禮——任務失敗，祈禱你能夠生還。不是的，等一下。

「……爲什麼，高須!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烹飪。

「……」

龍兒沒辦法回答。違反規定輸掉比賽，並且逐出年長者大會的敗犬沒有什麼話好說，沉甸甸的失敗化爲失去熱源而安靜下來的電子鍋，收在龍兒手中。

「各位等等!老師也等一下!妳怎麼知道犯人是我……老師怎麼可以隨便誣陷學生?」

咻咻咻、咻咻咻!電子鍋煮得正開心，香菇飯的香味也愈發濃厚，愈來愈沒辦法掩飾。戀窪放下粉筆由講臺上環顧教室一週，接着——

隔年春天多了一條校規：校內禁止烹飪。唯獨烹飪實習課、教職員許可的場合例外。

她發現不可能出現的水蒸氣。走下講臺的她挪開遮蔽物，找到正在運作的電子鍋。

「……不會吧……」

「……怎麼搞的?你又跑到其它世界了嗎?你最近是怎麼了?」

「一定會被發現的!」大河直到最後仍然表示反對。她說：「如果開始在午休時間烹飪，接下來你一定會連菜刀、砧板都帶到學校，思考再來要煎什麼、要煮什麼。在做了這種事之後，你會愈來愈無法收手。」

——不只是戰術被看穿，甚至還被反過來利用。

「啊————————!沒錯，我就是犯人!」

***

不對，還沒有完全被識破。「啥?電子鍋?」「真的假的?」「唔哇，真的!」置身在吵鬧的同學之中，龍兒縮起身子，混在喊着「咦——不敢相信!」「誰帶那種東西來啊?」的看熱鬧人羣裏。電子鍋雖然被發現了，不過是自己帶來的這件事還沒被識破。知道的人只有大河。沒辦法，現在只能暫時裝作不知情等事情過去，之後再來慢慢重新計劃——

好可怕。大河轉開視線。就算問他：「你和誰在對抗?」也得不到答案。

「好——」大河悠哉揮手回應。實乃梨和北村一手拿着便當一起走出教室。

「不可以。不準在教室裏煮飯。拔掉插頭，然後直接帶回家。下課後到辦公室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沒錯，就是煮飯。

被狠狠玩弄一番之後，我今天還是輸了嗎?

「喂，我在叫你，泡麪好了喲，快點回神。」

「……」

「怎麼可以煮到一半拔插頭……這、這種事我做不到……」

在2年C班教室後方現在正在煮飯。

第四節課正是寂寞的單身，熟悉的導師戀窪百合（30）的英文課。結不了婚的戀窪停下寫黑板的手轉過身，其它同學也在同時注意到「有股好喫的味道……」「肚子正好餓了。」開始騷動起來。

走正規管道無法致勝，只有破壞規矩力求勝利了。龍兒能夠選擇的路只有超越那條線，而那條線就是——

既然便當贏不了，那就在教室裏烹飪——這是龍兒的想法。不過沒辦法把瓦斯爐帶來，只好靠一個電子鍋。

龍兒虛無的眼中點燃屈辱的火焰。這麼一來不是完全被對方玩弄於掌心之中嗎?還以爲自己贏了，沒想到仍然無法超越小孩子水平嗎?不輸給任何人的家事技能，事實上只不過是在幫手的領域稱王嗎?

戀窪看着龍兒，一言不發地彎腰準備打開煮到一半的電子鍋蓋。

「高須同學……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這個味道是怎麼回事?誰這麼早就在喫便當?」

「喔!?」

「……」

「這傢伙沒救了。」

今天早上比其它人都要早一步來到學校的龍兒將所有材料放進鍋中，連整個電子鍋一起帶到教室。他以其它物品當作屏障掩護，插上插頭設定時間，算準午休時間正好煮好。

一下子就猜對聲音的真面目。「你看，果然會被發現!」嘴巴不停開合的大河回頭看向龍兒。真的被發現了。

「加點水再煮一次就好了。這點老師也懂。好了，繼續上課!Open you text book!」

「……我……我可……沒打算……到此結束……!」

「……電子鍋……?」

「我的還剩一分鐘。怎麼還不快一點。吶，龍兒……龍兒?」

龍兒——輸家一個人搖搖晃晃離開座位，以顫抖的手指拔下電子鍋的插頭。北村悄悄回頭看向龍兒，以激動的語氣問道：

「……拔掉插頭。」

「可、可是飯還沒煮好……」

「不對，怎麼可能有電子鍋呢……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