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抱頭喊叫的同時，龍兒以爲自己摔到某個地方。

「喔！嚇……嚇我一跳……！」

驚訝地捂住嘴巴的手指不住發顫，手心滿是汗水，嘴脣嚐到一絲汗水的鹹味。

是夢，剛纔只是短暫的惡夢。

顫抖的不是隻有指尖，還有吐出的氣息和聲音——高須龍兒全身上下如今都在劇烈顫抖。緊繃的肌肉無法放鬆，就像滿身黏液的魔王快要撐破立領學生服之後變身。

幸好只是夢。可是怎麼會——

「……要、要不要緊？不管怎麼樣，先坐下再說吧，好嗎？」

聽到聲音的龍兒終於回過神來，注意到自己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教室中間發抖，與講臺上的單身（30）戀窪百合對峙。其他同學則是不發一語坐在椅子上守護即將變身的龍兒。

「對……對不起！呃，我……睡、睡昏頭了……」

龍兒連忙坐下低頭掩飾火紅的臉。真是太丟臉了。

結束一整天的課，遲遲不見班導現身的龍兒只記得自己累得趴在桌上閉目養神，不知不覺就陷入淺眠、作了惡夢，結果在課後班會大喊同班同學大河的名字還站起來。

幹出這種蠢事，不要緊嗎？

「沒關係、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

單身（30）的雙手交握在V領毛衣胸前，莫名沉着地不住點頭，以不像面對在課後班會打瞌睡學生的溫柔聲音說道：

「好朋友逢坂在雪山迷路，你的心靈受到創傷也是很正常的。」

其他同學也和班導一樣溫柔以待，沒有對龍兒的舉動落井下石。他們同時眯起眼睛認同導師的話，靜靜等待龍兒恢復正常。

坐在第一排的北村祐作轉過身來「嗯嗯……」；坐在靠走廊座位的櫛枝實乃梨也轉過身來「嗯嗯……」；龍兒背後的春田和能登一定也在點頭。只有坐在靠窗座位的川島亞美看着窗外佯裝不知情。

「剛作惡夢的高須同學，明天別忘了交調查表喔。」

聽到班導的話，龍兒才注意到在他睡着時，有份調查表擺在他桌上。上面寫着：升學就業意願調查表。

「之後將根據這份調查表內容進行三方會談與分班。順便再提醒各位一次，請大家別忘了交。聽到了嗎？」

龍兒、能登和春田的目標是一家位在學校附近，很受歡迎的知名連鎖店。這間店前幾天纔開張，聽學校的人說過一連數日大排長龍，只是沒想到這麼誇張。

「內裝～～」

「沒那回事，我偶爾也想嚐嚐需要排隊的拉麪味道如何，再說我也不可能一個人來。既然排到這裏，就非得喫到才能回家！」

然後望着春田流鼻水的臉問道：

龍兒的表情更加嚴肅，下意識地緊咬嘴脣，狠狠揚起三角眼瞪向大河的椅子。椅腳似乎在顫抖——應該是有人跑過附近的關係。

明白這點之後，龍兒也無法繼續這段單戀。

龍兒甚至懷疑大河會不會想起這一切了？事實上她的確說過那些話，而且不是對着北村，而是龍兒本人。她會不會已經發現，所以不打算再回來？

能登和春田體貼大喊「大河——！」的龍兒，所以邀他一起來喫拉麪。

校外教學已經是一個禮拜前的事，初次挑戰滑雪的肌肉痠痛早已恢復，剩下的只有回憶。開心、不開心、好笑、笑不出來——然而在衆多回憶裏面最重要的，就是與逢坂大河有關的事。

「啊～～真不想回家～～」

「對，接下來是進入大學的文學系，然後找間出版社工作，當個音樂雜誌的編輯，或是當一個評論作家。這就是我的目標。」

「現在幾點了……？喔！」

可是在這片喧鬧聲中，見不到大河嬌小的身影。

（我摔下來了……好痛……）

「幹嘛那麼嚴肅？明年聯考前再煩惱就好了。這次的調查只不過是爲了作爲分班時的參考依據而已。」

這個我們都知道——龍兒與能登用力點頭。

內裝……？

「這樣啊……」

大河把來到懸崖下救人的龍兒誤認爲是北村，在意識不清之時說道：

龍兒認爲自己舌頭轉不過來，純粹是因爲吹過來的強風冰冷刺骨所致。「這樣啊～～」春田低聲唸唸有詞，旁邊的能登也是一臉嚴肅地點頭說道：

龍兒看了一下手機，發現已經五點了。他順便確認有無郵件或來電之後蓋上收起，戴着手套的雙手摩擦到幾乎要冒火。

「喂，你又幹了什麼？打破花瓶？還是弄破掛軸？」

班導走下講臺離開教室，2年C班立刻陷入放學的喧囂，處處充滿談笑聲。

「這也沒辦法～～你已經盡力了～～」

「成績超爛……說談到升學或就業，就必須和父母商量。不論誰都會心情沉重……」

進入二月之後，天氣愈來愈寒冷，身體感受的溫度低於零度。傍晚時分的強風冰冷吹來，讓這幫高中男生瞬間噤聲，彷彿春天永遠不會來。

「一直喊冷也沒用，但是還是很冷！雖說愈冷拉麪愈好喫，可是忍耐也有個限度！到底還要等多久啊？」

咦……吸吸鼻子的春田對着轉頭的龍兒與能登解釋：

夕陽早已落下，街燈的白光照亮一旁國道上的車輛。

「唉呀，你說什麼傻話。」

龍兒等人就讀的是升學高中，表面上所有學生都以升大學爲目標，因此到了三年級會分成理組、文組各三班。其中理組、文組各有一班名爲「國立大學志願班」，名額只有二十五人的資優班。這個名稱是源自於很久以前會念書的學生都是進入當地的國立大學，現在這兩個資優班的學生多半是考上東京的私立名校。而在畢業之前就出國的狩野堇在校時，也是屬於理組的國立大學志願班。

※※※

鼻子冒出白霧的能登開玩笑地蹦蹦跳跳，還用肩膀撞了一下龍兒（一點也不可愛）：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高須抱歉，耽誤到你採買晚餐材料的時間了吧？要不要緊？來得及嗎？」

（好痛……）

能登雙手抱胸仰望昏暗的天空：「這樣啊……原來高須的綽號是小龍……」「很惡吧？」隊伍在閒談之時逐漸前進，春田推推沒注意的兩人：

「喂、別離開隊伍。排隊的人脾氣不太好，到時候當你是插隊的。」

「放棄了嗎？」

已經放學了，龍兒卻僵立原地動彈不得。就算視線離開椅子，腦中的暴風雪依然持續刮個不停，這雙腳也因爲那天的冰雪畏縮不前。

龍兒反而被能登驚訝的叫聲嚇到：

「大概是、文組……吧。」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前進吧～～」

龍兒確實考慮過無論能不能得到回報，也要繼續單戀下去、作好繼續受傷的心理準備、心中更期待也許實乃梨哪一天會了解自己的心意，因此改變主意、相信自己的想法會在某一天改變她。龍兒這麼相信，也準備持續這段單戀——如此犧牲的戀情多麼美麗、動人、有價值。龍兒明白，龍兒也懂。

「如何……就和那天一樣。」

「那麼高須註定要和櫛枝分班了，真可憐……話說回來，你和那位小姐最近如何？好像不太說話了？」

是那張調查表啊——升學就業意願調查表。想起這件事，龍兒也輕聲嘆息。即使現在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總有一天還是要去面對。「唉呀，真是的～～」在面對面嘆息的春田與龍兒面前，只有能登還是一副開朗的樣子：

「總之可以確定我和高須明年不會同班。和春田一樣是文組，所以還有可能同一班。這麼說來……對了，也要和大師分班了。」

「喔～～小登登以前就說過了。我現在只求畢業就好，如果可以靠推甄進大學就好，就算專科學校也好。唉，反正我最後都是要接老爸的工作～～」

背後的女同學戳了龍兒幾下，他才連忙抬頭。其他同學都已經起立，只等北村下令對班導行禮。龍兒推開椅子起身，配合刻意不看龍兒的同學一起鞠躬。

「店是別人的，我媽只是裏面的員工，而且那也不是長久之計。雖然我媽從考高中時就常說：『小龍將來要上大學，所以一定要考上升學高中喔～～☆』」

能登點頭同意——他是標準的「國文就算沒念也很厲害」的類型。

「喔……」

龍兒不管問卷是否會被弄得皺巴巴，直接一頭錘撞向桌面，發出巨大聲響。其他同學全部當作沒聽見。

倘若真是如此，我該怎麼辦？椅子抖得更厲害……因爲旁邊有個女生在跳。

龍兒扯住春田的帽子，把飄出隊伍的他拉回來，並且連忙對排在後面的學生點點頭，爲書包碰到對方表示歉意。只不過對方反而「對對對對對不起！」連忙道歉，雙方有五秒鐘是在不斷向對方低頭道歉。

「我還在考慮。因爲我家沒什麼錢，也沒有打算隨便念間二流大學或是想要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雖然不討厭唸書，繼續當四年學生也不錯，問題是……總之我想先工作存錢，之後再去唸大學。」

「啊……」

「話說回來，你是選文組還是理組？」

「呃、高須同學，要敬禮解散了喔？」

「……或許該說沒力了。」

（啊……北村同學？）

「……打聽什麼？」

「再前進一步～～冷死了，靠近一點。啊～～如果和小登登分開，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我一定會寂寞到死～～以後大家雖然不同班，別忘記我們還是朋友喔～～女生她們呢？小高高打聽過了嗎？」

面對春田的問題，龍兒儘量回答得若無其事——

「高須那麼聰明，將來要做什麼都沒問題。數學這麼好，打算選理組嗎？和北村大師一起進國立大學志願班也沒問題吧？」

那天——指的就是校外教學在旅館休息室獨處的那天、就是心中認爲是最後告白機會的那天、就是終於徹底明白櫛枝實乃梨絕對不會愛上自己的那天。

「打破爺爺的盆栽？在狗臉上畫眉毛？」

「我爺爺早就死了，再說我也沒有養狗。不是啦～～我是認真的。自己說來也悲哀，你們也知道我很笨……」

「也算不上尷尬……該怎麼說，我也沒有特別迴避她。」

或許只要看一眼大河精神奕奕的模樣、一如往常的表情、聽聽她的聲音，龍兒就能脫離這片暴風雪的世界。

問題是——

「我的意思是我想喫拉麪～～可是不想回家～～」

能登的耳朵上掛着耳機代替耳罩，雙手按住耳機（一點也不可愛）眯起原本就小的眼睛不停發抖：

「咦！你成績那麼好卻不打算升學？要工作嗎？」

你叫此刻仍然脫離不了一週前那場暴風雪的我，去想明年分班的事？明天的事？未來的事？要選擇升學還是就業？

「不是聽說國立大學志願班的上課進度很趕嗎？上學期就要結束三年級所有課程，下學期全部用來準備聯考。雖說現在的成績進得去，可是……我還在考慮。與其讓還不曉得要不要升學的我進去，不如把名額讓給更合適的人。」

「冷死了～～～～！隊伍根本動都沒動～～！好冷～～！」

「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我真的沒想到你們對將來的事考慮得這麼周到。看來只有我一個人什麼打算也沒有。」

「可以確定已經有半數的人進去了～～話說回來，哇啊～～我們後面還有這麼多人，一直排到紅綠燈那邊。」

所以龍兒決定當成什麼也沒聽見、決定假裝下去救大河的人是北村，大河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大河的聲音從此封印在龍兒颳着暴風雪的回憶（又名：精神性外傷）之中。

龍兒一邊聞着桌子的味道，一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每次想起大河不小心說出的那段話，龍兒的腦中就會和那天一樣颳起暴風雪。

在暴風雪裏失蹤。

我還是喜歡龍兒——大河如此說道的當下，正好被龍兒緊緊抱住。她錯把龍兒當成北村，使得龍兒沒辦法當面指正這種一般人不會犯的錯。好不容易攀上懸崖、能夠開口發問時，大河已經被其他大人送到醫院。

忘我的龍兒看起來有如服毒的鬼女。在這種情況下，要我怎麼思考升學或就業——

能登一邊發抖一邊問道，於是龍兒揮揮手：

隊伍由國道沿線的人行道延伸到轉角，盡頭就是冒着熱氣的超人氣拉麪＆沾麪店……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但是三人前面的隊伍很長，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喫到。如果輪到自己時，聽見老闆說聲：「不好意思，湯沒了。」搞不好真的會哭出來。

「剛纔不是一次出來四個人……？唔——一直不動感覺更冷！」

大河將龍兒一個人留在暴風雪的世界裏，以自身跌落山崖的幻影禁錮龍兒，自己卻從現實生活裏消失。她沒有回家，在校外教學之後就沒有回來。單身（30）表示大河的親生母親帶她回去之後，她生了場病，因此待在東京的飯店裏休養。可是這番話到底是真是假無從得知，大河的手機也一直打不通。

誰有空管什麼升學就業還是心靈創傷！

「果然還是會尷尬。」

「怎麼會沒錢？你媽不是開店嗎？」

「當然是櫛枝啊～～她選文組吧？長相看起來就像文組。」

「呃……哪個組都不是，應該先看我能不能順利畢業……之前百合就提醒我，照這個成績看來，恐怕連升三年級都很難……前陣子還特地打電話到我家，爸媽超級鬱卒的～～唉，不過文組可能好一點，理組三年級的數學很恐怖吧。小登登應該確定是文組了吧？」

她跌落到積雪的懸崖底下。

（我還是……）

太陽穴流着血，癱軟的脖子一片慘白。

龍兒看着有如開了一個洞的空位，嘴巴癟成ㄟ字型。

「大河沒、沒提到、那方面的事……」

……原來是室內裝潢。好不容易聽懂的龍兒不自覺來回看着春田和能登的臉：

再說回來，問我是要升學還是就業？

「你家是做什麼的？」

「很專業啊～～帥呆了～～聽說滿賺錢的～～」

在零零落落的敷衍回應聲中，發出沉重嘆息的龍兒雙手抱頭，像只煩惱的蝦子彎着背凝視調查表。

龍兒不會這麼做，而且也辦不到。

比起遭到實乃梨拒絕的當下，現在的龍兒更確信自己「不會這麼做、辦不到」。龍兒清楚除了甩人與被甩之外，還有哪些方法能夠結束這段感情。

接着只要展開新的日子，生活爲之一變、煥然一新……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忘了一切往前走。

放棄對實乃梨的單戀，就此失戀的同時，龍兒知道大河的心意。而大河在對龍兒泄漏她的心意之後，接着便消失無蹤。龍兒不曉得她不回來的原因，只剩下他一個人待在這裏。龍兒直到現在還跨不出腳步，一個人留在原地。

感覺就像被無法更新的過去牽絆，如今仍然在那場暴風雪之中彷徨，與不可能存在的大河聲音，一同冰封在不可能存在的冰雪世界。只有龍兒獨自原地踏步，忘了對未來抱持夢想，一個人留在不斷發展的現實生活裏。龍兒連自己明確的心情都看不見，更別說是對於未來的規劃。

「啊——冷斃了。」

沿着背脊爬上來的寒氣讓龍兒緊咬牙根，抱住自己快要凍僵的肩膀不停摩擦。他在腦中胡思亂想：如果發生的事能像日曆一般每天撕掉丟棄，那麼該有多輕鬆。

「小高高，打起精神來～～馬上就可以喫到拉麪了。」

春田伸手戳刺龍兒縮成一團的背，一邊呼出白色氣息一邊傻笑：

「小高高最近發生太多事了～～先是在耶誕夜被櫛枝甩掉，然後又是住院，校外教學時又被甩了一次，再加上老虎失蹤，之後又一直請假。這也難怪你會覺得冷。」

「另一方面，櫛枝倒是完全沒變。如果不是高須告訴我，我還真是看不出來她剛甩了別人。她爲什麼可以那麼堅強？」

「她和亞美吵架的後續怎樣了～～？女生的事我們也不好介入～～對了，小登登和麻耶和好了嗎？」

「這……當然還在冷戰……」

三個男生面面相覷，無話可說。龍兒搓搓快凍僵的鼻子，看向自己的腳邊。

現在的實乃梨應該忙着參加社團吧。今天只和她聊了幾句——大河今天還是請假，手機也打不通——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後面什麼也沒有。囚禁在暴風雪世界裏的龍兒，空虛確認自己的傷口。這段戀愛沒有結果——唯有這件事是確定的。

「喔、好像一口氣前進很多。」

轉角的拉麪店出來一羣吵鬧的客人，讓漫長的隊伍迅速縮短。

「嘿！接下來的三位客人裏面請——！」

聽到充滿魄力的叫喊聲，龍兒三人互看彼此一眼。「輪到我們了！」將冰凍人心的現實拋到一邊，往門簾另一頭熱呼呼的拉麪靠攏。穿過深藍色門簾的三人總算來到悶熱昏暗的店內，「歡迎光臨！請進！」店員熱情歡迎他們。

「大……大河……」

「你還在這裏兼差……家庭餐廳呢？」

「我是工讀生！」

她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所有情感，讓站不起身來的龍兒驚訝到嘴脣發抖。大河嘖了一聲：

龍兒忍不住伸手指向那張無人能敵的笑臉：

同爲同樣年紀的人類，爲什麼會有這種差異？留在暴風雪世界裏的龍兒忍不住想問。這個差異是出自與生俱來的引擎不同嗎？如果真是這樣，這個差異未免太大了。

「喔！」

抬頭看到大樓房間窗簾拉上，客廳也是一片昏暗，感覺不到人影晃動。

如果不是，難道是她誤會我正在和實乃梨交往，所以感到很痛苦？

能登對正在清理桌上碗盤的實乃梨問道。只見她俐落地把碗疊在一起並且一把抓住，空下來的那隻手忙不更迭地擦着桌子，同時一邊回答：

「抱歉，請給我們三碗拉麪。」

「……我們呆立寒風中時，她已經結束社團活動來打工了……」

「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沒有惡意。」

「騙你們的！看吧……」

龍兒作勢要揍，用力吼出剛纔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OK——選得好！拉麪三碗！」

冷凍白飯應該還有剩，只要二十分鐘就可以煮好晚餐。龍兒的皮鞋踩出噠噠聲響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轉過熟悉的轉角踏上回家的路，稍微停下腳步仰望二樓房間的窗戶。

這樣很危險好不好！龍兒趕緊往後退，但是其他客人卻是一臉陶醉地「呼——」把臉伸過去迎接。

「啊、不妙……」

現場只有被燙到跳起來的三人不清楚，這招可是平常總是閉着眼睛的店長才會的招式，也是這家店（店名是「十二宮」）的甩水特技。

班導說她身體不適，那是真的嗎？之前說過只是輕傷，會不會其實傷勢很嚴重？

「你是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

龍兒好不容易大叫出聲，睜大眼睛高舉雙手癱軟在地。嚇死人了——龍兒發不出聲音也說不出話來。

正當龍兒在想着日曆之類的無聊事時，櫛枝實乃梨從不曾停下腳步，將原地踏步的龍兒扔在一旁，繼續往前走。留在原地的龍兒與不斷前進的實乃梨，兩人的距離漸行漸遠。她執着於停下來就會死的生物本能，毫不猶豫地與被自己拋棄的龍兒對話。

「……呃啊！」

這個舉動是這個禮拜養成的習慣。

「太強了。」身旁的能登也低聲說道。

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北風吹得他渾身發抖。龍兒重重嘆息，再度挪動腳步前進——還得準備晚餐纔行。他瞄了一眼大樓入口大廳，然後準備離開。

啪沙！手上的購物袋掉落地上。「大……」

「家庭餐廳那裏沒有辭職，不過這邊的時薪比較高，所以我試着先排兩個小時的班。」

「難不成他平常總是閉着眼睛？那樣不危險嗎？」

「別看我——————————！」

「這……這個、笨蛋……！」

龍兒把圍巾拉到嘴巴附近，雙手提着袋子獨自快步走在天色已暗的櫸木林蔭道上。陣陣寒風把他的耳朵凍得發疼。

「眼睛？張開？」

她在龍兒面前比出V字手勢……不，是兩個小時的意思。那張不知疲倦爲何物的開朗笑臉今天也是充滿活力。無論龍兒的內心如何變化，實乃梨都不改無憂無慮的笑容。

龍兒的眼角看到大河放開抓住圍巾的小手。一陣冰冷空氣竄過遭到卑鄙手段從背後勒住的喉嚨。

「我在那邊轉角就看到你了。想出聲叫你，又覺得在大馬路上大叫很丟臉，所以揮了一下手，可是你完全沒注意。你的眼睛怎麼了？眼珠上抹油了嗎？到底有沒有洗臉？」

「祕技——六道輪迴！」

大河從龍兒背後抓住圍巾用力拉扯，像猴子一樣吊在龍兒身後。這樣亂來龍兒的脖子當然會被勒住、差點窒息而死。再說——

龍兒的話說到一半，嘴巴突然動彈不得，聲音也塞在喉嚨裏，指着大河鼻尖的食指不停發抖，說不出該說的話，同時也站不起來。大、大、大……

瞬間從沸騰的巨大鍋中拿起裝有拉麪的網勺，裏面的面趁勢飛出，冒着水蒸氣縱橫交錯旋轉，灑出的熱水襲向龍兒等人的側臉。

站在龍兒面前的大河不屑地說道：「要說夢話等到了另一個世界再說吧？」瞪着他的不悅視線透露符合「掌中老虎」的兇狠：順便告訴你，送你去另一個世界的人正是我。

「帥哥。」

會不會是她知道自己不小心透露對我的心意，所以沒有臉再次出現在我面前？說不定真是如此。

於是能登說道：

龍兒沒用地單膝跪地咳個不停，眼裏滿是淚水。

店裏突然陷入一片寂靜，客人的視線全都看往吧檯，只見一名歐吉桑現身在耀眼燈光下，雙眼緊閉。某位客人輕聲說道：「要張開了……」

我戳、我戳、我戳！實乃梨的大拇指從右邊依序插向三人的一隻眼睛。

今天的晚餐要儘快做好。龍兒差點敗給誘惑購買熟食，最後還是拒絕誘惑，買了油豆腐、豬肉和白蘿蔔，準備煮道簡單的白蘿蔔泥豬肉鍋。先前從房東那裏拿到很不錯的大白菜、蔥末已經切好了、房東給的柚子也還有剩、調味料充足，接下來只要把這些材料和清酒、昆布一起放進鍋中，將白菜煮出湯來。

伸直手臂擦拭吧檯的實乃梨聽到龍兒的問題，轉頭回應：

※※※

實乃梨的回答很難懂。這麼說來，之前龍兒問到同樣問題時，實乃梨也沒有正面回答。記得大河似乎也說過，不清楚實乃梨爲什麼老是在打工。

「咳咳！咕……咳咳咳……！咳咳！」

錯了，龍兒真正想問的是：你在這裏做什麼？雖說每天都會在教室碰面，但是像這樣突然現身，還是會造成影響。

還沒回來嗎？仰望那間房子的龍兒忍不住皺起眉頭、張開嘴巴。那個房間的主人究竟去了哪裏、在做什麼、爲什麼不回來？停下腳步的龍兒口中呼出白霧。

「光是一句『啊、不妙。』就可以把人勒死嗎？我的意識差點離開身體了！你到底想怎麼樣？這樣出現未免太奇怪了吧！」

大河身穿制服和平日常穿的連帽大衣外套，大包包斜背在一邊，雙手插在口袋裏，以桀敖不馴的態度高抬下巴。鼻子因爲寒冷而凍得通紅，及腰的長髮束起落在單邊肩上，有如黑手黨一般掛在脖子的圍巾垂至胸前。

「喔……」

「工讀生不要聊天！快點把碗拿過來！」

龍兒不停抱怨，對着嘟起嘴巴，一臉「唉呀，真是抱歉，我可沒有惡意。」表情的大河伸出食指。

「你說啥……？」

眼前在這時變得一片黑，被人勒住的喉嚨無法呼吸。在龍兒差點倒下去的瞬間，看到隨機殺人魔的真面目。

「……你不是大河嗎！」

如果大河不回來的原因不是身體不適，而是如同龍兒的猜測，那麼大河真是太蠢了。用這種方式逃避又能怎麼樣？她打定主意永遠不回來，不再和我見面了嗎？難道她以爲這樣拋下我一個人，就能夠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嗎？她以爲蒙上眼睛、塞住耳朵，不去知道我和實乃梨的發展就沒事了嗎？

拉麪雖然好喫，卻比估計的時間還晚到家。

喔！比吧檯高一點的廚房傳來低沉的回應。

「話說回來，我們要喫櫛枝做的拉麪嗎？不會吧～～排了一個半小時，竟然要喫門外漢煮的拉麪～～？」

「那個笨蛋……」

「燙燙燙燙燙燙！」

「你爲什麼整天忙着打工啊？」

「當然不是我煮，我只是負責外場、洗碗和招呼排隊的客人。」

太陽穴還看得見白色的OK繃。

大河——殺了我。

「開什麼玩笑！我纔想問你這陣子、到底……到底是……到——」

仰望豪華大樓再怎麼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不向大河本人詢問就不知道，因此即使認爲「忘了一切回到從頭，大河也許就會回來」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畢竟記憶不是單方面的想法可以操控。

「高二再過兩個月就要結束了，就當作是最後衝刺。」

注：日文裏的帥哥與拉麪發音相似

「不是，我是說……社、社團活動呢？」

隔着吧檯的某人不停扭動身體：

「已經結束了！冬天太陽下山得早，所以比較早結束！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們會排在隊伍裏，嚇了我一跳。好了，你們要點什麼？順便說一聲，敢說要點帥哥0;注1;，我就戳瞎你們。」

「帥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龍兒等人靜靜等待事情發展。歐吉桑在此時用力睜開眼睛，可是隻不過是普通的單眼皮，沒什麼好驚訝——

聽到突如其來的怒罵聲，實乃梨忍不住縮起脖子：「那是店長，他的眼睛就要張開了。」離去之時的話讓龍兒等人一頭霧水。

聽到旁邊有客人喊着：「買單——！」實乃梨連忙大聲回應，然後奔往收銀機。龍兒目送她的背影，忍不住小聲說道：

龍兒的身體爲之顫抖。大河回來了。

喔啊啊！真是充滿幹勁……就在龍兒抬頭看向遞出水杯的女店員那個瞬間。

「啥？我跟你很熟嗎？幹嘛？」

「討厭，幹嘛那麼誇張。」

……說了！她真的說了！龍兒的可怕眼睛發出光芒，瞪着以一副了不起的模樣挺起胸膛，驕傲地抬起下巴的大河。

仰望漆黑的窗戶，想象力再度張開翅膀——那天聽到的聲音……我還是喜歡龍兒……低聲呢喃的聲音再度回到腦中。那是龍兒最後一次聽到大河的聲音。仰望空無一人的房間，思索着有沒有什麼線索，有沒有什麼原因讓她不回來？

差點從正要坐下的椅子上滑倒。龍兒用力站穩腳步，右邊的能登書包掉落，左邊的春田噴出口中剛喝下的水。

「你……是誰？」

啪！對方岔開雙腳站立原地。她——櫛枝實乃梨發出「嘿嘿嘿……」的笑聲，頭上卷着毛巾遮住頭髮，身穿寫有拉麪店名的黑色T恤和圍裙。這副場景實在太過真實，充滿現實的感覺。

從店員忙碌往來的廚房中透出強烈的燈光，裏面有許多閃亮的圓鍋在火爐上發出光芒。店員幾乎都是男性，只有少數女性，然後就是實乃梨。他們全是同樣打扮，流着汗水俐落地準備客人的餐點。

龍兒彷彿唸咒般低聲唸唸有詞，纔想到伸手保護重要的喉嚨。目前是龍兒暫居下風。

這些全是建立在「如果是這樣」的個人妄想。

「帥哥。」

龍兒低聲唸唸有詞。即使大河聽不見，他還是想這麼說。

如果是這樣——龍兒甩甩頭，想要揮去浮上腦海的想法。

「三位請坐吧檯——！喔啊啊！」

大河因爲龍兒的反應感到不耐煩，低着頭以45度的角度瞪視龍兒。

「你、你、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你跑到哪裏去了……？爲什麼沒有馬上回來？」

「呃啊！」

龍兒渾然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他對大河伸出雙手，順手拉住方便拉扯的地方——這絕不是報復大河剛纔的行徑，龍兒真的只是剛好、碰巧去抓到大河圍巾的兩端，狠狠地拉扯而已，結果卻是大河遭到絞首。龍兒一邊發抖着一邊追問：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這些日子，你到底、和誰、在哪裏、做什麼？」

「快……快死了，笨蛋！」

啪！大河以一刀兩斷的氣勢用力揮舞右手，正好命中龍兒的下巴。痛！可是、但是、問題是……

（可是……）

「你這隻豬頭犬夜叉阿修羅臉到底在搞什麼啊！金骨人！」

「喔喔喔！喔！」

啪啪啪！啪！抓狂的大河狠狠賞了龍兒幾巴掌，龍兒也以華麗的動作躲開最後兩掌。「不準躲！」巴掌落空的大河任性地發出怒吼，更加憤怒地撲到龍兒身上，拉住他的衣領，兩手硬是拉扯龍兒的臉、耳朵和頭髮，大口吸氣準備對着龍兒的鼻子一陣痛罵——

龍兒看見倒映在大河眼中的人行道街燈。

大河每次眨眼就像有星星灑落，眼睛閃爍不可思議的深沉色彩。

觸碰自己臉頰的雙手莫名火熱，快要碰到的嘴脣、近距離的氣息傳來她的體溫——

「……！」

「你——」

龍兒拼命掙脫。

那股莫名的動搖讓他不知不覺認真起來。他以難看的姿勢扭動身體，使盡全力脫離大河溫暖的雙手。

龍兒終於顧不得自己坐在地上並且抱着頭，把這禮拜的混亂化爲嘆息一次吐盡：

龍兒用力睜大眼睛。大河望着龍兒，一副「你不懂我的心情」的樣子聳聳肩：

覺得不太舒服的她安靜退後一大步，和龍兒保持距離。龍兒看着大河，額頭、腋下和背後冒出汗水。這叫我怎麼說？

「這個傷要十天才能痊癒。已經快好了。」

「你剛剛勒我耶！」

逢坂大河在一個禮拜前遭逢意外，太陽穴受了傷——這件事龍兒記得很清楚。

「我也覺得沒和你聯絡真的很抱歉。你當時和北村同學、小實一起來找我吧？」

聽到大河說得一派輕鬆，龍兒不禁無力垂下肩膀。也對，沒想到會是因爲沒電……整個禮拜和母親過着悠哉的生活……看來只有我一個人困在那場有如夢境的暴風雪裏。

『你喜歡我對吧？你錯把我當成北村，對我告白了喔。你還記得嗎？你不回來這裏，該不會是因爲在意這件事吧？』

「我答應你，下次當你陷在雪地裏時，我會去找你。」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這算什麼！試刀殺人？強盜？襲擊我有那麼好玩嗎？」

臉頰隨着每個發抖的呼吸慢慢泛上一層薔薇紅，然後——

「啊——是喔，我不曉得。」

然而大河只是撥開劉海，手指向太陽穴的白色OK繃。看着大河的舉動，龍兒嚥下原本想說的抱怨，皮膚滲出的汗水頓時被隆冬的北風吹乾。

龍兒再度確定大河什麼也不記得。而她回到這裏的原因，是因爲和母親的假期結束，並非下定決心要聽龍兒的答案。

咚！一臉不悅的大河從上方湊近，倒在路上的龍兒像個笨蛋回想整個情況。

「呃……？」

「縫……縫了幾針？」

「……喔！」

龍兒撿起從購物袋裏滾出的白蘿蔔指向大河的鼻尖。大河又嚇了一跳，靜靜凝視白蘿蔔的尖端。

龍兒回答得毫不遲疑：

「你到底想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大叫，大河不由得嚇得說不出話來。

「因爲我很久沒和媽媽見面，也沒想到她會來接我，不禁爲之感動。所以我們兩個人就住在飯店裏，一起買東西、喫飯、看電影、聊天，享受兩個人的悠閒時光，忍不住就撒起嬌來了。」

既然回到這裏，表示她已經有所覺悟？

聽起來雖不合理，但是大河沒事比什麼都叫人開心。從那一刻起便受到驚嚇、動不了的人只有龍兒。受害者只有一名，如果這樣就能了結，那麼也沒什麼不好。龍兒起身拍拍弄髒的制服，重新振作。

「恢復正常了嗎？」

「不過……」大河垂下長睫毛，低聲唸唸有詞：

「不要緊！豬肉……！油豆腐……！」

「是啊。我和媽媽關係很好，雖說我們已經分開好幾年，也有點距離，不過我對媽媽沒有像對那個混帳老頭那樣的期望，所以反而能夠坦然相處。」

謝謝你們——大河難得這麼老實。

「怎麼了……」

「冷凍炒飯！」

另外就是——對了，也就是說。

「我只是因爲你突然回來而嚇到！話說回來，先動手的人可是你！我纔有危險好嗎？」

接着她以很認真，又有點害羞的模樣用力點頭。看到大河的反應，龍兒心想：果然。

龍兒看到大河用手指搔弄傷口，連忙抓住加以制止。大河大概是覺得快好的傷口會痛，於是粗魯甩開龍兒的手，手心輕輕按着OK繃說道：

「這是戀窪百合在我住院時告訴我的。她說你們太亂來，而且還很生氣。可是我聽到時很高興。」

「手機沒電了。」

大河皺着眉頭，以彷彿看到什麼恐怖東西的眼神靜靜看着龍兒——兩個人準確保持兩公尺的距離。

咻！

「冷、冷死人了！你在幹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龍兒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聽到大河淡淡的語氣，龍兒張開嘴巴想要回應：「你以爲是誰先開始的？」或「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

「是掃腿！」

大河再度從極近距離瞪視龍兒，一拳揍向他的胸膛。

再度回到不小心表白的我面前，也就是說，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聽我的回答……所以纔會、纔會選擇回來，是嗎？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的龍兒對着天空大喊：「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大河也把裝在便利商店袋子裏的冷凍炒飯貼在龍兒臉上。「哇——喔！」那股寒意讓龍兒忍不住發出怪叫，還跳了起來：

「抱歉，還不是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這是清純少女感覺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龍兒吞下不能說的話，屏住呼吸。大腦和全身都麻痹了，只剩胸中的心臟像個獨立的生物莫名跳動不停。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而且手機爲什麼不開機！也不交待一下原因！好歹傳個簡訊告訴我啊！」

「……！」

這種做法在當時傷了龍兒，不過大河應該不會受傷吧？因爲龍兒理解大河的心情，他知道大河的決定是「不說」。

「搞什麼啊……真是夠了……！可惡！」

「我好像有作夢，夢見北村同學揹着我，然後睡昏頭的我對着他胡言亂語。這件事應該是夢吧……」

「怎樣啦！」

可是她說過，她喜歡我。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回答——

大河對着龍兒伸手一指，大眼睛由下往上望過來。龍兒稍微推開她的手指說道：

「和媽媽在一起……？因爲這樣所以沒回來嗎……？」

龍兒說不出半句話來，只是覺得剛纔被抓住的耳朵、臉頰有如火燒一般熾熱。他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是好，只能轉開視線不看大河的臉——大河在藍色夜空下看着龍兒。

「喂、不準抓！」

龍兒把購物袋裏的東西一個接着一個拿出來。

「喔喔……原來是掃腿……！」

「是你先勒我吧！」

或許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想象，哪些是現實了，因此當他親眼看到大河的傷口時，纔會那麼震驚。盯着白色OK繃的龍兒動彈不得也無話可說，可是大河卻以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哼了一聲：

「你真的不要緊嗎？」

怎麼能說？我怎麼可能說出——

「點什麼頭啊……！」

嗯！看到大河點頭，龍兒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無誤。

聽來像是事先準備好的臺詞頗有說服力，大河也徑自點頭。

龍兒悠悠起身，以指揮家般的動作一邊揮舞雙手一邊靠近大河。怒氣衝衝的大河把頭轉向一邊，這個舉動更是惹火龍兒：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我還是……喜歡龍兒。）

這樣一來，情況又回到最初——大河硬是抓住龍兒的衣襟，整個場景重來一遍，就連詭異的氣氛也完美複製。問題是臉頰一旦着火，就沒那麼快恢復。大河的耳朵也染上薔薇色澤，還是屏息咬脣繼續瞪着龍兒。

龍兒看見她蒼白的臉頰上微微泛紅。

是龍兒被抓住的喉嚨在發燙，還是大河的手？是龍兒的胸口在「噗通噗通！」作響，還是大河的心臟——

比絞首更驚人的衝擊有如流星撞擊腦袋，將這個身體撞飛出去。世界粉碎、天地顛倒、星球燃燒殆盡——一把火把這個世界燃燒殆盡。

「白蘿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擔心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還不回來？結果你連個電話也沒打就突然跑回來，還勒住我的脖子！揍我！最後把我摔出去！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你這陣子人在哪裏？不回來的原因該不會是因爲你對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以當作什麼也沒發生。已經記得的事情雖然不能消除，但是龍兒可以假裝忘記，就像實乃梨無視龍兒的心情。

龍兒面前的大河似乎對龍兒突如其來的抵抗反應不及，愕然張開的嘴脣和不解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不是我們之間常見的互動嗎？

既然這樣——我也可以當作沒聽見她的告白，讓一切就此恢復原來的樣子。只要我忘掉大河的告白就好。

「便利商店，還有通訊行不是可以充電嗎？」

龍兒的猜測完全錯誤，大河沒回來的原因與那次「告白」無關。

曖昧混亂的記憶與想象的城堡瞬間崩毀，眼前只剩壓倒性的現實與事實。

我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大河？我的臉現在是什麼顏色？龍兒沒有答案。可是望着龍兒的大河似乎想到什麼，輕輕屏息。

大河睜大的眼睛像是受傷的野獸拼死抵抗般，散發強烈的光芒。「唔喔喔！」「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到底怎麼樣啦！」大河揮舞雙手再度襲向龍兒，似乎想要摧毀手夠得到的範圍裏所有的東西。大河隨便揮動四肢將龍兒逼到牆邊：

（我還是——）

被大河一掃，天旋地轉的龍兒便以難看的姿態躺在地上。幸好大河抓住他的脖子，龍兒的腦袋纔沒有撞到地面。等等，這算什麼「幸好」——

「……你應該沒印象吧？畢竟你都昏過去了。」

「是嗎？那就好。既然這樣……咦？啊？啥？」

就在這一刻，大河的雙手緊緊抓住龍兒的喉嚨和肩膀，並且把臉湊近。唔哇！走開！啊！龍兒還是叫不出聲音，雙腳已經離地，身體也浮在空中。

「傷口沒有大到要縫的地步。醫生說只要縫一針，就像用大釘書針釘一下，那樣可以比較快復原，但是我堅決拒絕。那樣很恐怖吧。現在傷口已經癒合，幾乎不痛了，也可以像平常一樣洗頭，只不過有點癢就是了。」

「嗯……抱歉，我知道你在爲我擔心。我的傷就如同你所見，沒有什麼大不了。身體不舒服只是胡說，我好得很，只是不想上學。」

兩人無聲對峙，沉默降臨冰冷的柏油路。

「那是夢。」

此時突然吹起凍死人的寒風，「好冷！」大河低聲說道，一手按住吹亂的頭髮，連忙拉起大衣的前襟，縮起嬌小的肩膀並且皺着眉頭。

「……北村的確揹着你爬上懸崖，不過你什麼話也沒說。他說你一直處於昏迷。」

「真的？太好了，我一時之間還在想『糟糕！該不會是真的吧！』」

「你真是——」

龍兒硬是吞下有如卡住喉嚨的話語，低頭舔着嘴脣。這番謊言大河居然接受了，完全沒有發揮平常敏銳的觀察力。

「真是笨死了。」

這是龍兒發自心底的真心話，不過大河似乎也沒發現，只是「有意見嗎？」動了一下嘴脣之後說道：

「嘖！雖說很不甘心，我也找不到其他話可以反駁。沒錯，我就是笨。這次發生的事讓我更加清楚明白這一點。不過……我雖然笨，還是有認真的地方。」

大河似乎下定什麼決心，凝視龍兒的臉如此說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你有沒有問出小實的真心話？該不會因爲我發生那場意外，搞得整件事不了了之？」

龍兒突然想到。

如果這雙眼能看見大河的心傷，以及傷口流出的鮮血，現在應該早已一片血紅。

「我和櫛枝的事，已經無所謂了。」

「爲什麼？啊、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這個『麻煩製造機』插手嗎？那麼我——」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和你沒關係……真的沒什麼好問的。」

大河似乎無話可說，只能閉上嘴巴，睜大聽見實乃梨甩了龍兒時落淚的那雙眼睛，靜靜回望龍兒。

不過就算她的眼神再銳利，龍兒的答案還是不變。不能說的話「你這麼希望我和櫛枝在一起嗎？」以及不能問的心情也沒有改變。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大河的眼眸在搖曳。

「你幹嘛這麼愛面子？」

「我……我哪有愛面子？面子那種東西早就不存在了。」

「不了，我喜歡冷凍炒飯。幫我跟泰泰打聲招呼，告訴她我很好。」

大河爲什麼會喜歡我？又是如何處置對北村的單戀？

「……等等。」

大河轉身朝着大樓的大廳走去，打算結束這場沒有結論的對話。

「好冷——！站在這種地方說話簡直像是蠢蛋。我要回去了，以免感冒。」

龍兒雖然想知道答案，心裏的某個角落也在自問：知道了又如何？難道自己真的想把大河那天的聲音和內容忘得一乾二淨，重新支持大河與北村的戀情？難道要說服大河：「你不是喜歡北村嗎？」難道要對她說：「情敵已經不在了，加油！」我是真心想這麼做嗎？

大河邊走向大廳的樓梯邊以開玩笑的模樣回頭笑道。在透明到快融化的蒼白臉上，鼻尖稍微發紅，大概是因爲天氣太冷的關係。

她的心情肯定沒有絲毫虛僞。這就是大河，就算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有喜歡的對象，她也願意出手相助，成全對方的戀情。關於這一點，龍兒可是再清楚也不過。當大河得知北村因爲單戀狩野堇而痛苦不已時，她爲北村所做的一切，龍兒全都親眼見證。

冰冷的旋風吹動大河的裙子與外套帽子，自動門發出沉重聲響之後關上。

「……我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

「今天我還是回家。我累了，只想快點喫完上牀睡覺。別擔心，明天我會去學校。」

「纔不要，好冷。」

沒錯，北村的戀情無疾而終，對方也遠走他鄉。然後是現在。

「你的晚餐只有冷凍炒飯嗎？來我家喫吧，泰子也會很開心……她也一直擔心你。」

龍兒忍不住對着她出聲喊道。但是大河只是稍微轉過身搖頭：

「不過，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如果需要我的幫助，一定要告訴我，一定！就算我笨手笨腳，也會認真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