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4萬 字
還不如什麼都不要做——放學後的教室裏清楚飄蕩這樣的氣氛。
被強制留下不準回家的二年C班同學態度冷淡、默不作聲。桌子和打掃一樣推到教室最後面,全班抱着膝蓋坐在堅硬的地板上,以幾分勉強的表情抬頭看着站在講臺上的春田。
責備?不,也還好——並肩坐着的所有人眼中,只有一種不想牽扯進去的冷漠。最好可以就這樣當作什麼也沒發生,總之就是想遠離這個愚蠢的情況。所有人的自我保護本能正在全力運作當中。
「這個……每人拿一份之後往後傳。」
罪魁禍首·春田戰戰兢兢地低下頭,想要躲避衆人的視線,開始發放謎樣的小冊子,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拿。沒辦法的春田只好走下講臺,一本一本交到每個人手上,遇到不肯伸手接下的人,春田就把小冊子擺在對方腳邊。全班像是事先說好一樣,沒有任何人打開小冊子,就這麼任由它躺在地上。打開就輸了,就算好奇也是輸——這股氣氛宛若掃墓時在墳場燒香的味道,嚴肅沉重地覆蓋整間教室。
「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我做了這個……摔角秀的……劇本……也有認真對打的部分,你們看……所以說……」
根本沒人問他,春田就邊發小冊子邊進行沒有必要的解說——明明大家都不想知道。
對——最恐怖的事降臨了,二年C班的校慶活動真的要表演「摔角秀」。不曉得是對年輕人的嫉妒作祟,還是在逐漸擴大的不安之中自暴自棄,那位單身(30)突然在不必要的時候,發揮她的班導影響力,將「摔角秀」這個爛企劃正式提交給校慶執行委員會,爲大家帶來莫大的困擾。
在這樣的情況下提起劇本,根本沒有人想多說什麼,大家只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刻意不看用釘書機釘起來的影印紙封面。連春田平日的哥倆好能登和龍兒也不賞臉,兩人噁心地靠在一起坐在角落。
「春田寫的劇本,這下更恐怖了。」
「是啊,好像會亂成一團……」
龍兒與能登壓低聲音竊竊私語。龍兒的雙眼不安地抖動,散發出想拿雷公捶擊殺愚蠢春田的危險光芒。感覺到龍兒目光的春田無法正視他……其實龍兒有一點同情春田,覺得他很可憐——不過春田何時才能體會這份友情呢?
坐在龍兒前方的人是班上一有活動,總是帶頭參與的北村。不過他看起來似乎很疲憊,眼鏡也掛在鼻子上,一個人自言自語:「這樣子根本『HIGH』不起來……我的校慶超『HIGH』計劃……」實乃梨在他的前面盤腿而坐、實乃梨的背上是完全放鬆,將全身重量靠在實乃梨身上的大河。
「唔——唔——」
「啊——好重、好重啊——大河——」
「唔——唔實——」
「唔實?誰啊——啊——」
大河化身沒有思考能力的動物,像蟲一樣扭來扭去,在實乃梨身上留下氣味。麻耶大膽地躺在地上,悄悄從北村背後掀起沒穿外套的襯衫下襬,用手指着皮帶上方露出的內褲,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小聲竊笑。就連奈奈子也拿出鏡子和梳子,靈巧地把髮夾插入捲起的頭髮,開始練習整理頭髮。
「大家~~拜託你們打起勁來……已經沒有轉圜餘地了~~」
春田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在教室裏空虛迴盪。
正準備回家的同學聽到亞美開心的一番話,一個接一個回到教室放下書包,興致勃勃地圍在亞美四周。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龍兒深知亞美的黑心天性,不禁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
然而有人憎恨這份和平,他們就是邪惡的化身——掌中老虎,以及她的手下——不良少年高須龍兒。
「咦,哪裏哪裏?亞美看的是哪一頁?」
皮帶不知爲何出現在率先尖叫的麻耶手中。因爲華麗美少女毫無自覺的圈套,皮帶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扯了下來。
「什麼?第一男配角?」
「喲——寫得還不錯嘛。幹得好,春田!」
大家無視春田的賣力叫喚,任由他的空虛叫聲響徹空中。已經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該怎麼收場了。
「馬上就開始練習,真是認真。」
亞美不是應該帶頭踐踏這種門外漢的劇本、撕碎它、放火燒個精光、吐口水、把燒剩下的灰灑在枯樹上,同時還不忘高聲尖笑:「如果有閒工夫看這種無聊東西,乾脆來讚頌亞美美的美麗吧,全世界的醜八怪們!唉呀,記得別打開你們的醜眼睛喔!你們的眼睛可是承受不了亞美美的美貌,靠想象力就夠了!什麼?無法想象?想想鑽石或是星空之類記憶中所有最美的東西嘛!哈哈哈!」——她不是這種女人嗎?
「你寫得很爛所以不用傷腦筋啦,白癡!再說哪裏跟摔角扯上關係了!而且還擅自讓我演壞人!」
可是教室裏響起一片掌聲。大家坐在用膠帶貼出來的正方形摔角擂臺外圍,個個都在稱讚寫劇本的春田。
「逢坂同學,不·可·以任性喔!」
在班級首領亞美的領導之下,二年C班的同學和樂融融一起生活。
「啊、我是亞美隊的參謀,有不少臺詞耶。」
龍兒的腦中一片空白。「嘿嘿!」只看到不可愛的春田吐出舌頭,面帶笑容。什麼意思?龍兒連忙準備打開劇本——
「開————什麼玩笑!校花比賽是我、這個也是我,爲什麼要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啊!全部都是你的錯!你的錯!」
全部財產都給我吧?嗯!脫個衣服來看看吧?嗯!拿一個腎臟來吧?嗯!現在的氣氛就是這樣,好像無論對他說什麼,他都十分樂意配合。全班直到剛纔爲止,還因爲一連串詭異的事情,快要失去正常的判斷力,現在卻在亞美超健康的笑容操弄之下炒熱氣氛。「搞不好很有趣喔~~」「你是什麼角色?」大家再度坐回地上,無論男生女生都拿着劇本,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
「真是如詩如畫……不、是限量的高價模型!」
「這是什麼————————————!」
「唔、竟然說出這種話,我也無話可說……那、那就讓我爲君一舞……」
「抱歉,我也不奉陪了!」
「摔角擂臺先用膠帶貼一下吧?」
「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
剛纔如坐鍼氈的局面頓時逆轉,春田開心地抓抓邋遢的長髮:
亞美不過只是稍微煽動一下——
「嘿嘿嘿,是嗎?我該不會有這方面的才能吧?唉呀、真是糟糕——這是叫我將來去當作家嗎?唉呀~~糟糕糟糕,傷腦筋——」
「好!春田,加油!我們開始練習吧?」
沒想到大河已經搶先一步高聲慘叫。
「唉呀~~好像很好玩~~!」
「糟了~~這下糟了~~!」
「討厭~~好可怕~~!」
「爲什麼我會是她手下的不良少年!我不能接受!」
龍兒忍不住用劇本打春田的屁股。其實他比較想用鞋子踢,但是他不想讓自己乾淨的鞋子被春田的屁股污染,所以纔沒動腳。
蹦!大河施展驚人的跳躍力,一口氣跳到亞美的背上,順勢以漂亮的纏身固定技鎖住亞美全身關節。
「傷你的大頭!」
「嗯……!」
「咦?咦咦咦?唉呀~~?怎麼了~~?高須同學真是的,爲什麼要瞪着人家~~?」
亞美臉上露出優雅的微笑,滿意地俯視同班同學。春田只是一副熱淚盈眶的模樣,以崇拜的眼神凝視亞美,彷彿此刻就算要他舔鞋子或是廁所拖鞋,他都很樂意。「呵呵♡」亞美對春田眨一眨眼。
「哪邊哪邊?」
大河使出「眼鏡蛇纏身固定」0;注1;。只要亞美的細腰一扭動,大河便更加重身體重量,毫不留情勒住掙扎慘叫的亞美——到此爲止簡直是完美無比的連續動作。
掌中老虎與不良少年襲擊二年C班,亞美奮力抵抗卻徒勞無功,二年C班的同學全被掌中老虎洗腦了。
「咦——?高須的理解能力該不會很差吧?這個劇本里到處都和摔角有關啊?首先是這裏『襲擊二年C班』,然後是『亞美奮力抵抗卻徒勞無功』這裏,還有『二年C班的同學到處爲非作歹』也是,『亞美拼死說服』和『大家通力合作趕跑掌中老虎與不良少年』也是啊。這種程度的東西,看大家的反應也知道吧?」
「啊、好痛!」
「什麼啊!什麼叫『一起生活』啊?在哪裏生活啊?學校嗎?大家的家裏怎麼辦?父母不會說話嗎?」
自暴自棄的北村站起來,事情就在這一刻發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北村腰間少了皮帶的制服長褲落到腳邊。
亞美注意到龍兒的視線,壞心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像是找到什麼可以作弄一番的對象,開心地翹起嘴脣:
別說炒熱場面了,現在全班因爲突然現身的下半身暴露男而陷入一片慘叫,哀嚎聲此起彼落。春田抱頭趴在講桌上、北村連忙把褲子拉起,可是衆人的記憶已經難以抹滅。
「蠢蛋春田,神氣個什麼勁啊……嗯嗯,我演亞美親衛隊C啊。」
注:COBRA TWIST,摔角的關節技。站在對手背後伸腳卡住對方的腳,再用雙手鎖住對手的脖子跟手臂
「嗯……!」
援軍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聽到不可思議的甜美聲音,正要回家的衆人全都豎起耳朵,瞬間停下腳步,還有幾個人快速轉身。
「唉呀?」
「你們這些傢伙!吵死了!我絕對不幹!現在是怎樣!這根本就是欺負人嘛!你們想讓我丟臉出糗、準備好好嘲笑我是吧!過分!過分過分過分……算了!我想到了,把你們全部殺掉就沒事了!」
「呀啊——!」
「喔~~?」
大家一起翻閱剛纔發下來的劇本——
在一團混亂當中,響起一個冷靜凜然的聲音。
「哇啊!春田竟然會輸入漢字!最近的電腦真厲害。」
「呵呵呵,我是主角嗎?哇~~好開心喔♡」
「誰啊?」
「喂、北村,拜託你也說說話~~你是班長耶~~你得負起責任炒熱氣氛啊!難道你忘了我解除下半身危機的恩情嗎?」
「你說什麼!」
「亞……亞美……!」
就在這個時候——
「超無聊的!浪費時間!」
「打從蠢蛋吉是首領開始就不合理了!」
像野獸一般趴在地上,張大嘴巴怒吼。
她的殺氣輕輕鬆鬆達到臨界點,快噴出火焰的狂虎之眼,瞪向四周的同班同學。大河兇狠地舔舔舌頭——就從右邊開始……不、從離我最近的開始收拾吧。大家連忙後退幾步準備逃跑,擠成一團的衆人通通跌倒在地。大河把攻擊目標鎖定那團人,把力量集中在下半身,正打算撲上去之時——
「簡單又有戲劇效果,想不到還滿有水準的!」
「邪惡的化身?我是邪惡的化身?爲什麼?龍兒也就算了,這樣說我太過分了!」
二年C班的同學都成了掌中老虎的手下,到處爲非作歹。但是在亞美拼死說服之下,總算「融化」了洗腦狀態,大家通力合作趕跑掌中老虎與不良少年。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是一個快樂的結局。
「咦咦咦咦……!」
「好!我就打!」
「唉呀~~怎麼會有這麼難聽的誣賴……痛痛痛痛痛!」
「還沒正式開演,現在不需要這麼投入角色喲,第一男配角!」
「融化得了嗎?真的融化不就糟了!」
「你看你看、這一頁寫得超棒的~~」
原本籠罩整間教室的冷空氣,因爲北村的意外暴露一口氣爆發出來。每個人嘴裏吐着抱怨、站起身、拿書包、把桌子搬回原處,看樣子大家都準備回家了。
「好痛——你在幹嘛?」
啪!捱了大河一巴掌的亞美仍然不退縮,她緊咬嘴脣,摸着捱打的臉頰說道:
「我不~~~~~~~~~~~~~~~~要~~~~~~~~~~~~!」
「全、是、你、的、錯啊啊啊啊啊——!」
「洗腦?」
「討厭~~融化了~~!」
「我沒有瞪你。」
「少囉唆,蠢蛋吉在跩什麼!還不都是你害的!」
只見二年C班的水潤雙眼天使川島亞美,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把視線從青梅竹馬的下半身移開,轉而看向劇本。
「不玩了——!我要回家!」
再沒有什麼事,比被春田教訓「沒有理解能力」更丟臉了——龍兒不停顫抖,無法化解灼熱腹部湧起的黑暗情緒,陷入自我中毒的狀態,腳步搖搖晃晃、岌岌可危。另一方面,龍兒的老大,邪惡化身大河則是——
「嘿~~嗯嗯……這個好像滿有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還有臺詞喔。嗯——春田同學,真想不到你這麼能幹~~」
喔喔——大河聽到衆人夾雜嘆息的掌聲,連忙放開亞美,一腳踢開她的屁股:
「那招『眼鏡蛇纏身固定』真漂亮!太完美了!」
開口的人是亞美。被「眼鏡蛇纏身固定」攻擊而受傷的身體搖搖晃晃,拼命想要站起來,眼中充滿慈祥的光芒,又閃着類似母親的怒意。展開的雙手有如天使翅膀,擋在伸出爪子、準備撲上人羣的大河面前。大河可怕的視線更添一層血色:
「喔……真的耶,寫得真不錯……」
「喔、掌中老虎好像很有幹勁。」
「回家回家!解散——!」
在春田身旁的亞美面帶微笑,雙眼眯成一條線。和大家一起準備回家的龍兒,眼裏閃着瀕臨臨界點的光芒,抬頭望向亞美可疑的笑容。龍兒並非想從眼睛裏發出X光透視亞美的身體,他只是嚇了一跳。
「如果打我可以讓你消氣,你就打吧!不過你這麼做,什麼……」
「逢坂同學!不、掌中老虎!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
「自曝缺點……蠢斃了!」
「等、等一下啦,各位!別走啊!」
北村的內褲暴露在大家面前,四周的同學頓時如同在炸彈爆炸中心被衝擊炸開的塵埃一般,一起以驚人的氣勢退開。「討厭——!」「你在搞什麼?」厭惡的慘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爲什麼……」北村忍不住發出呻吟;「咦——!」大河發出有如汽笛的大叫;實乃梨用雙手遮住大河的眼睛,表情憔悴地說:「海帶芽的心靈創傷又……」;「唔哇……」龍兒和北村保持距離,在他心中,「北村=愛脫衣服的暴露狂」的疑慮加深許多;亞美只是冷冷地說聲:「變態出現。」
「唔!」
大河抓住亞美的鼻尖一扭,趁她即將倒下之際,對着她渾圓的額頭,使出傳說中足以碎鐵的「彈額頭」。可是亞美不管倒下幾次都依然堅強地爬起來,抬起雪白的臉,臉上甚至浮現淺淺的微笑:
「嗚……你還真的打……不過這樣一來……你應該……消氣了吧?」
「你說什麼~~!吉娃娃神氣個什麼勁……!」
不曉得誰在大喊「沒用的,快住手!」、「你會被掌中老虎殺掉的!」可是亞美說了一句「沒關係!」用微笑阻止同學的忠告,走近大河一步。大河渴望鮮血的野性雙眼一直瞪着靠過來的亞美。真是緊張的一瞬間,不過亞美始終保持冷靜。
「逢坂同學,我只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說完之後,要殺要剮隨便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無法融入班上的你……你總是和班上同學不熟……大家遠遠望着你……或許是因爲害怕……我是真心想讓你這兇暴的小不點……不、是可憐的逢坂同學能夠和班上同學更加親近,才利用這次班級活動的機會,讓你有機會接近同學啊!怎麼樣?在你那隻知道施暴的空虛心靈裏,有沒有感受到大家的溫情?」
「幹嘛自我陶醉地得意忘形啊,蠢蛋!我哪有無法融入班上!」
嗯……很融入……對啊……很融入、很融入……嗯……圍繞在四周的同學怯怯發抖,似乎希望大河就此息怒。注意到這點的大河艱澀轉動自己的脖子:
「這、這種委屈的感覺是什麼……」
「看吧,這就是事實。」
亞美閉上眼睛搖搖頭,舉手對班上同學說聲:「夠了。」全班配合亞美的手勢一起噤聲。亞美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成某個長壽午間節目的主持人,完全掌握觀衆的心理。
「總之,我想告訴你別往壞的地方想……好嗎?懂了嗎?好,我們先從這個開始。一起翻開劇本第4頁,場景2一開始,這裏是逢坂同學最帥的場面。砰——!帶着高須同學從舞臺右側登場,把全班同學洗腦。」
「就——跟——你——說我不幹了!辦不到!再說我又沒洗過腦!」
「又、又不是叫你真的把大家洗腦!做做樣子,全部都是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你試試看吧。好!來!老虎,洗腦的臺詞!」
「咦?怎麼突然……我看看……『去死——!』」
「你這傢伙真是……算了,別說『去死』好嗎?」
「啊、什麼嘛,原來有臺詞——『老虎,一邊隨意大喊一邊登場——!』」
「那不是臺詞……那是舞臺提示。」
「什麼是『舞臺提示』?」
吵吵鬧鬧了好一陣子,不曉得什麼時候連大河也開始聽亞美的話,全班同學陶醉在大河與亞美的熱烈演出之中,時而鼓掌、吐嘈、大笑。龍兒沒有加入大家,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剛剛不是還在質疑嗎?怎麼一回過神,就決定照着劇本去演了?如果大河再認真一點拒絕,搞不好還有翻盤的餘地,結果現在就連大河……
「龍兒!快點回家!這裏太危險了!」
沒錯,從「那天晚上」以來,兩人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開朗的笑聲了(也有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的說法)。即使如此,大河仍然每天早上跟龍兒一起上學、晚上來高須家喫晚餐,還有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起去超市。「如果真的那麼不爽,就不要和我在一起啊!」龍兒心裏這麼想、也開口說過,但是大河只是回以一如往常自導自演的虎式抱怨——「我纔沒有不爽?我根本沒理由不爽!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不爽,也是因爲龍兒一直囉唆什麼『你在不爽』的關係!」不過只要看她不理人的臉,就知道她正在不爽。
龍兒開始自言自語,心想反正她也沒在聽,沒想到——
「等一下————!我受夠了——!校慶也是!最近!老是發生討厭的事————!」
「咦咦!我我我我我嗎?」
比龍兒的手小一點、又比大河的手大一點的手,搶先一步握住大河的手。
大河毫不留情的膝蓋,深深陷入雙腿之間的禁地,黑影——大河的爸爸直接跪倒在地,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拱起身體痛苦扭動。同爲男性的龍兒也只能滿臉蒼白看着他的模樣。光是在一旁觀看,就覺得身體的某個部分異常疼痛。至於現行犯,也是他的女兒大河,則是完全沒有回頭看看自己造成的慘劇。
更小心謹慎。
「紅燒是吧?」
原來是這樣啊——龍兒心想,原來在我的眼中,亞美總是擔心害怕。爲了避免打造出來的外殼遭到破壞、避免受到刺激,亞美在自己的四周立起牆壁、埋下地雷,藉以炸飛靠近的傢伙,不讓任何人接近。這是她不想讓人看見真實自我所採取的激烈「自保」手段。可是現在的她的確有所改變,雖然頂着做作女的面具,但是——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個這個這個……該怎麼說……就是那個嘛。」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好幾天,大河似乎還是沒和爸爸連絡。龍兒不可能直接告訴她「你爸爸好像想要和你一起住……」因爲大河只要聽到「爸爸」的爸字就會開始發脾氣……不,應該說就連無意的沉默,也會被她解讀「你剛纔是不是想說什麼!」然後開始生氣,最後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堅硬的書包打在身上,龍兒除了慘叫之外也說不出其他話來。家已經近在眼前,龍兒不爭氣地逃出那條每天會經過的櫸木林蔭步道。不用說,大河當然也是以冷酷的快動作生化人之姿追了上去。
我的動作太親密了嗎?很有可能。可是有必要離我這麼遠嗎?龍兒的心爲此受傷。是因爲他不小心把感受寫在臉上的關係嗎……
結束校慶的練習,再去超市買完東西就已經快要六點了。季節已是深秋,白天的時間愈來愈短,還不到六點的天空染上近似黑色的深灰色,讓肌膚微微冒出雞皮疙瘩的夜晚氣氛靜靜低垂四周,路上的街燈也一盞一盞點亮。
「你真的應該道歉!短毛狗!老是一副兇巴巴的表情,滾到一邊去!」
「喔!」
「人渣——!」
「關我屁事。」
「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唔……」
實乃梨再次後退半步……怎樣都好,不過那個半掛在頭上的頭套,看你是要拿掉還是戴好,快點決定吧。
「今天晚上喫什麼?」
如果那位老伯當時也像我一樣抓住大河的頭髮,事情不就簡單多了?這些話龍兒當然說不出口。要是多嘴,自己鐵定會瞬間變掌中老虎的食物,所以龍兒只能看着大河的嬌小背影,心裏想着「真是笨蛋」。
「……!」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凝視龍兒的實乃梨忍不住放聲大叫。她摘下眼罩,變回原本的實乃梨,有些激動地靠近龍兒:
實乃梨的安慰方式很怪,她左右揮舞雙手,踏出一小步靠近龍兒。兩個人四目相對,連龍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露出懷疑的表情。
「你說誰!」
大河瞪視龍兒的眼裏,憎惡的火焰正在雄雄燃燒。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可是有必要這麼生氣嗎?怒火沖天的大河先一步往前走。龍兒雖然不想理她,還是跟着她後面追上去——之所以追上去,是因爲回家方向相同的關係。
「鰤魚。剛纔不是買了嗎?」
「真的嗎?我、我變得怎樣?變、變好了嗎?」
「這個問題應該只有你知道吧?」
「沒錯。」
「春田說這是把我丟到『MORGUE』的賠罪,所以安排一個特別棒的角色給我,還幫我準備好戲服。嘿嘿,沒想到春田同學是個好人。」
「喂——你怎麼這樣說!亞美是個好孩子喔——!」
「咦咦咦!我怎麼會知道?到底是怎麼樣啊,真是急死人了。你幹嘛突然說那種話啊,高須BOY!」
實乃梨笑着脫下禿頭頭套,輕輕敲了一下龍兒的手臂。龍兒避開她的攻擊,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跟你說不是那樣!嗯——難不成逢坂同學……有點笨嗎……真是可憐……」
還不是你莫名其妙跟我保持距離!龍兒說不出這句話,他只是撿起實乃梨掉在地上的禿頭頭套,隨手拍掉灰塵,用「我們的交情應該有到這個地步」的態度,把頭套戴回實乃梨頭上,就在同時——
「紅燒。」
大叫出聲的實乃梨就好像遭到烏鴉攻擊的貓,頭上頂着歪斜的頭套冷不防地退後一大步,和龍兒保持距離。
站在教室中央的亞美一邊戲弄大河,一邊露出壞心的微笑。看得出來即使臉上的面具有點脫落、即使有點勉強,她依然努力融入人羣之中。龍兒實在搞不懂,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
焦躁的龍兒只能低頭看着實乃梨,甚至沒注意到某人正在看着他們。
此刻的大河只是單純享受(?)與亞美對罵的樂趣。沒辦法——龍兒完全放棄了。全班看起來都很熱衷,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麼。
「呃……」
「你……你在演什麼?」
「去死吧,跟蹤狂!」
「痛!痛死了!」
「你也是,好像有點不一樣。」
而且實乃梨還在和我講話!最近和我保持莫名距離的實乃梨,居然願意和我說話。管她臉上帶着眼罩和禿頭頭套,你要說什麼就僅管說吧。龍兒張大的眼睛快要裂開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提起那個話題——就是在暑假時說好,開學之後真的送給我的毛巾。那兩條漂亮的深藍色與卡其色毛巾,我每天都用柔軟精清洗,輪流交替使用。
「好、好久不見……」
※※※
「高須同學,我問你——」
「打啊……打啊……打——!YOU——ARE——KING——OF……」
這是對她的懲罰吧?沒想到警示棒沒有好好固定,大河順勢倒在人行道上,鐵製的警示杆也倒在路上,大河的尖叫與警示杆發出的聲音響徹住宅區。
「蠢蛋吉有什麼資格說我——!」
從背對夕陽的剪影,可以看出他是個子矮小的中年男子。
「真不曉得那個黑心女有什麼打算。」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回事。」
「當然是你的錯!哇啊……」
「呆子——!」
「喔什麼啊,這個長髮癖!你欠揍嗎?」
「是啊是啊,那個毛巾……咦?你說川島?」
「唔、嗯?」
實乃梨跪坐在摔角擂臺旁邊,興奮觀看大河與亞美的對罵。明明只是第一天練習,她卻已經裝扮齊全——戴着禿頭頭套、眼罩、暴牙,還加上纏腰布,完全融入角色之中。
最近這幾天,龍兒與大河原本友好的關係愈來愈冷淡。關係冷漠的兩人一起回家,路上寒冷的秋風吹過,枯葉在地面盤旋飛舞的聲音也充滿寒意。
大河抬頭往上看,眼中閃爍着有如冰冷火焰的光芒。
黑影雖小,還是有着四十多歲男子的臂力。他用力拉起倒在路上的大河,讓她站起身,拍拍她的制服拂去灰塵。
「抱、抱歉……」
「鰤魚要怎麼煮啦?」
龍兒拉了一下立領學生服的領子,看到大河轉過去不理人的側臉,也跟着別過臉移開視線。你這隻任性老虎想不爽就隨便你,我可沒有必要奉陪。然而就算龍兒把眼睛轉向別處,大河隨風飛舞的長髮還是會飄進視線內。帶點灰色的不可思議淺色柔軟頭髮,像波浪一般翻動,一下子蓋住大河的圓臉,一下子又飄然散開。和緩起伏的軌跡相當滑順,似乎無法用手捉摸它的動向——
眼前也只能發揮天生的循規蹈矩本性。真的要是改變不了,也只能這樣了。至少不能給樂在其中的大家添麻煩。總之先練好自己登場的部分——於是龍兒專心讀起劇本。
「……」
「我的錯?」
怎——怎麼會這樣?
「……唔哇哇!」
龍兒發現自己差點直接這麼說出口,趕緊閉上嘴巴。這對龍兒來說,也是相當唐突而意外的感慨。
「沒事吧!你真是有夠丟臉……」
「固執也該有個限度……」
正中紅心。
「怎麼樣!你到底要怎麼樣!我真的很火大!你有話要說就說啊!說啊!」
小小的身體揮舞書包,大河理所當然發揮笨拙的天性,失去平衡之後絆到旁邊水溝的蓋子,就在快要摔倒之時,在半空中揮舞的手勉強抓住人行道上阻擋車輛的警示杆,打算站穩腳步,結果——
咻——比寒風還冷的空氣,陣陣襲擊保持一公尺距離往前走的兩人腳下,連身體都快要凍僵了。
「痛痛痛痛痛!」
「咦!」
「對不起,我一直在這裏等你。那個……我有話……啊……!」
爲什麼會講到亞美?期待落空的龍兒沮喪不已。
「咦?啊、這個?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大河的耳朵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變成順風耳,一字不漏聽得一清二楚的她,揮舞手裏的書包攻擊龍兒。
「亞美最近好像不太一樣。」
「呃……」
笨到不行——忍不住自言自語的龍兒撿起大河拋出去的書包。不論被她罵得多慘,但是隻要大河像這樣丟臉摔倒,他還是會剋制不住攙扶大河的念頭。龍兒來到怒髮衝冠、滿臉通紅正在掙扎起身的大河身旁,準備伸出手——
「說是不一樣,或許應該說她原本不會主動接近人羣,平常總是更……」
不過現在不是說出這些感想的好時機,而且旁邊的人也太多了。龍兒沒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反而不懷好意地看着亞美,打算轉移話題:
「囉、囉唆!還不是你害的!」
「這樣……嗎?」
龍兒點頭表示同意,眼睛瞄了一下亞美,她正在教室裏指導大河的演技。美貌與做作,還有受歡迎的程度都和剛轉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實乃梨有些害羞地拆下暴牙,頭上頂着禿頭頭套,臉上戴着眼罩,對龍兒露出耀眼燦爛的笑容。許久不見這般有如盛夏太陽,閃爍金黃色光芒的笑容了,龍兒的肩膀彷彿沐浴在陽光下的植物,逐漸伸展開來。
大河住的大樓玄關面前,停了一輛美麗的銀色敞篷賓士轎車,開閉式的車頂完全打開,充分享受這個季節的美麗。
捉住了!龍兒忍不住握住的掌中,有一撮大河的淡色頭髮。大河以粗魯的動作抓回自己的頭髮:
實乃梨的笑臉果然是世界上最耀眼的活力泉源,整個光亮滑溜……不,我說的不是禿頭正在發光——龍兒的目光移不開實乃梨身上。
龍兒露出疑惑的眼神,在他身旁偏着頭的同學八成也是一樣。
「你比任何人都還危險!」
害怕的龍兒僵在原地,大河用力抓住龍兒的手臂,強行拖着他走向旁邊通往龍兒家的戶外樓梯。
「慢、慢着!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你就這樣不管他嗎?」
龍兒拼命抓住鐵欄杆,兩腳用力撐住身體。雖然事不關已,剛纔的「蛋刑」也很令人難忘,可是怎麼能夠就此結束?怎麼可以丟下那個人不管?我不能就這麼和大河回家!事態嚴重了!大事發生了!你爸爸真的來接你了!就是今天、此刻、在這裏!儘管如此,可怕的大河竟然打算把龍兒的身體連同他抓住的鐵欄杆一起拉起來——
「唔嗯!」
太陽穴的血管清晰可見,龍兒拼死抓住的鐵欄杆吱嘎作響。再這樣下去,別說是肩膀關節,恐怕就連租來的房子都會毀掉。龍兒帶着必死的覺悟,反過來抓住大河的肩膀:
「可惡!你這個找麻煩的傢伙!固執也要有所節制!」
「你說什麼!你這隻狗說話竟然這麼囂張!」
就算臉頰捱揍也不放手,龍兒反而用力把大河拉近自己,將她腳步不穩的身體推向牆壁,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的氣息幾乎重疊,彼此口沫橫飛開始對罵。
「你……幹什麼!放開我!」
「是你先出手抓住我吧!我不准你就這樣進我家!絕對不準!」
「爲什麼?」
「你爸爸來接你了!好歹也要聽他說!那個人是誰?不就是你爸爸嗎?」
「纔不是!那是跟蹤狂!我不要跟蹤狂!」
「說什麼傻話!你不是因爲被拋棄所以哭了嗎?給我坦率一點!不管怎麼樣,你先和那位歐吉桑談談!仔細看看他的臉!」
「你、你是站在他那邊嗎?太過分了!你背叛我!我還以爲只有你挺我……叛徒狗!」
「就因爲我挺你,纔會這麼說!我可是爲了你!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爸爸來接你回家了!你不是想回家嗎?不是想和他一起生活嗎?討厭的後母已經不在了!」
「你……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到底懂什麼!我對那傢伙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全部都過去了!全部都結束了!我已經不需要那種人了!不需要的人突然回來,只是找麻煩而已啊!丟掉的垃圾又回到房間,又有誰會高興!」
「你……」
忘我的龍兒抓住大河的手開始用力,即使大河纖細的手腕疼痛掙扎、尖聲高叫,龍兒還是沒有減輕力量:
龍兒看到這裏,緩緩踏上破爛的鐵製階梯。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像個老頭子一樣喃喃自語。
龍兒咬住嘴脣放開手,退後一段距離離開大河身邊,吐出快要着火的熱氣,反覆說着:「這是爲了大河、爲了大河……」搞什麼,自己竟然說出來了。
終於獲得解放的大河就像激射而出的子彈跑下階梯,對着在秋夜裏握着小型進口車車門站立的中年男子說話。驚訝的中年男子轉身面對大河,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是否也曾感到後悔?
「因爲啊……總覺得~~」
龍兒希望自己多少能夠幫上她的忙,因爲她沒辦法依靠父母,只能依靠自己的孩子。龍兒只希望她能夠很高興有我在、不後悔自己的決定。這樣一來,龍兒多少也能慰藉自己的悲傷——一直以來他只是這麼希望。
因此龍兒不希望另外一名女孩子也遭遇同樣的悲傷。想起她跑開的背影,口中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喔!嚇我一跳!」
大河做出像貓一樣的動作,用手背擦擦臉頰。
果然是最好的結局。那麼糟的親子關係,當然不可能要求兩個人今天或明天就開始一起生活,不過還是可以慢慢來。
「是沒錯……因爲剛纔好像聽到聲音……吵、吵架了嗎?」
啊、抓不到——這是龍兒的想法。
「這樣對大河最好。她會來我們家,原本就只是避免餓死的緊急措施。現在問題解決了,所以她不會再來了……這樣最好。」
泰子沒化妝就顯得太淡的眉毛垂成八字形,不安地搖晃豐滿的胸部。
「是啊,這是最好的結果。」
大河的聲音帶着怒意,還是伸手輕輕觸摸龍兒咬到出血的嘴脣。手指的冰冷與柔軟,讓龍兒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我……」
他的手像是有點害怕,卻又牢牢抱緊大河,臉靠着大河的肩膀,只是不斷點頭。大河一開始還有點排斥,不過最後還是放棄抵抗,伸手輕輕抱着男子的背,一點一滴放鬆身體,最後便將一切投入爸爸的懷中。
「好了,快點進去。」
好難受,好想回家,可是不能回家,而且也回不去——當時才二十歲出頭的泰子猶豫了好幾個小時,只是望着老家的窗戶,手裏牽着不被允許的孩子,回不了家。
「我們真的沒吵架,不用擔心,快點準備上班吧。已經過了六點,我也得快點準備晚餐。總之先卷一下頭髮,亂七八糟的。」
錯了。
兩個人原本靠在一起的膝蓋分開了。
把自己的遭遇與眼前的狀態重疊在一起,只是單純的自我意識過剩。
「大河……」
「對大河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唉呀,她也不是不會再來了——應該吧。」
這叫我怎麼回答?龍兒一面思考,一面以俐落的動作整理四周。迅速疊起泰子正在看的郵購雜誌,趁她還沒訂購什麼怪東西之前,把那些雜誌堆到固定放置資源回收垃圾的地方。把空馬克杯拿到流理臺快速沖洗一下,同時也跟小鸚打聲招呼「我回來了」。不用幾分鐘,狹窄的客廳立刻恢復成早晨的整齊狀態。
「小龍……」
「她今天不過來了。」
「嗯……」
泰子咬着運動服的袖子,依然趴在矮飯桌上。她只是抬起大大的眼睛,就這麼盯着兒子問道:
大河的肩膀、頭髮、裙襬都像翻飛的枯葉一般舞動、也像回到森林的野獸尾巴柔軟晃過龍兒眼前,龍兒不知不覺想要伸手去抓,但是什麼也沒抓到,空無一物的手讓全身失去力量。原來如此,我已經不再需要抓住大河、把她帶到這裏了。
「你不是說是好事嗎?所以我就把它當成好事……不管我是不是真的這麼認爲,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它是好事。」
看樣子泰子似乎是被龍兒與大河在外頭大聲說話的聲音嚇到,而在玄關豎耳傾聽。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已經三十歲(而且還是一個高中生的媽)的她擔心到快要哭出來,而且還在玄關不停踱步。
「別再說了……」
「話是沒錯……大河妹妹呢?換好衣服再過來嗎?」
龍兒簡單明瞭地說個清楚。
「他就站在那邊等你回來。那個人對你來說真的只是垃圾嗎?你可知道我爸爸無論我怎麼盼望都不會回來——」
沒想到臉貼着矮飯桌的泰子似乎不怎麼認同,她睜着孩子氣的大眼睛,望着換好衣服走出房間的龍兒:
大河的指尖沿着龍兒的臉往下滑,大河抓住龍兒說不出話的下巴,抬起他那張沒出息的臉。閃爍強烈光芒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看向龍兒:
噘起嘴巴的泰子不知道想到什麼,不再繼續說下去。「算了。」她聳聳肩膀,穿着運動服走向洗手間準備上班,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語氣說道:「泰泰沒資格說人家爸爸的是非~~」龍兒只是默不作聲望着母親的背影。
可是無論如何,能讓大河回到爸爸的身邊真是太好了——龍兒是這麼認爲。
「沒有。」
——或許我真的是無聊又多事的笨狗。
聽到母親說大河的爸爸任性,龍兒也無法反駁。
「怎麼這麼說?」
雖然兒子催促她進去,不過泰子依然伸長脖子,不停窺視外面的狀況,似乎打算就這樣沒穿胸罩、踩着拖鞋跑出去。龍兒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粗魯地把她推進家裏。
「咦咦~~!爲什麼?」
我不應該這麼說。
這絕對是最好的結局。
「什麼是最好~~?」
「你怎麼穿成這樣?還沒準備好嗎?今天要上班吧?」
龍兒的回答實在不怎麼樣。
泰子好可憐——這是不被允許的孩子內心想法。那個女孩子的年齡,和現在的龍兒差不多,她一個人到底抱持什麼想法看待不回來的丈夫,還有回不去的孃家?她是不是也曾想過哪個選擇是對的、哪個選擇是錯的?
「還有備用的吧!就在洗手檯底下!」
龍兒沒有說謊。他把書包擺回平常的位置,手機裝在充電器上,然後脫下立領學生服。
無法認同的泰子坐在坐墊上,把頭放在矮飯桌上,以少女的模樣鼓起臉頰貼在桌面,嘟着嘴巴說着「不要不要」扭動身體。龍兒以眼角餘光看到她的樣子,走進紙拉門後面自己的房間說道:
龍兒把脫下的立領學生服掛上衣架,一如往常噴上消臭噴霧,然後以俐落的手法理好衣服,腦裏同時想着剛纔買的三片鰤魚,其中一片就當成明天便當的配菜吧。決定好食物的處理方式之後,龍兒的思緒也逐漸整理清楚。
「總覺得她的爸爸真任性……」
「沒有爲什麼。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一點也不好~~!大河妹妹如果不來,泰泰會很寂寞~~!我們是一家人~~!小龍也會寂寞吧~~!大河妹妹不來就不行!去叫大河妹妹來~~!」
玄關的門大開,親生母親突然探頭迎接龍兒回家——泰子沒有化妝,身上穿着龍兒國中時代的運動服。
站在廚房裏的龍兒打開購物袋,洗淨雙手之後拿出三片鰤魚。魚皮朝下襬在盤子上,手法俐落地翻動鰤魚,以目測的方式用杯子倒進醬油、酒和味醂。醃魚的同時開始準備味噌湯。飯不用煮沒關係,冰箱裏還有。
揪!大河捏着龍兒的臉頰,硬是把他往上拉。
龍兒只是想用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大河能夠獲得幸福一事,來填補自己遭到捨棄的十七年來,心裏那個怎麼也填不起來的洞而已。他自己也很明白,自己只是基於這種無聊的自我安慰,纔會說出這些話。
「大河的爸爸人在樓下。他要和跟大河感情不好的後母離婚,也想再和大河一起住。這是好事,不是嗎?」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別再擺出這副表情。」
當時的龍兒不瞭解這是怎麼回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裏應該就是泰子的孃家。當時正好是高須家經濟最窘迫的時期,泰子讓龍兒去上幼稚園,從早到晚拼命工作,也因此把身體搞壞了。雖然不知道得了什麼病,但有好一段時間都得上醫院就診。當時的龍兒總是一個人待在醫院附設託兒所裏好幾個小時。
某天早上,泰子突然說:「今天跟幼稚園請假吧!」於是兩人搭乘電車,不斷換車再換車,來到不知名的地方。龍兒覺得很累,所以泰子在車站月臺買了一個紅豆麪包給他喫。走出剪票口,泰子牽着龍兒的手,來到古老大房子並排的住宅區,轉過無數個看起來都一樣的轉角,終於帶着龍兒來到小公園的長椅坐下。泰子一直站着凝視某間松樹環繞的房子,過了好幾個小時依然一直看着從這裏可以看見的二樓窗子。「媽~~」即使龍兒出聲呼喚她,她依然一動也不動,龍兒又叫了兩聲「媽~~」,泰子還是沒有回應,於是龍兒心想還是不要叫她,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不語。四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黃昏,當黑夜來臨之時,泰子總算回過頭,笑着說聲:「對不起。」然後兩人緊緊牽手踏上歸途,回到當時住的地方。
……一定後悔過吧。
大河的手按住龍兒的肚子把他推開,小小的肩膀從龍兒的身體下方溜出去。
他想起某天發生的事。那時候的自己比現在矮,總是望着泰子的背影。
伴隨着心痛的失敗,龍兒不禁羞愧地低下頭。後悔的他伸手抹抹眼睛,喉嚨哽咽到發不出聲音。自己的膚淺讓他連內臟都想吐出來,如果大河能像平常一樣賞我一巴掌,我就可以不用這麼自嘲了。
大河皺起眉頭,手指離開龍兒的臉頰,緩緩眯起眼睛。
然而——
「小龍~~!嗚~~捲髮用的定型液沒有了~~!」
「真的……?最好的結果……?這樣最好……?」
「……夠了……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