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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1.4萬 字

「家裏有蔥吧……」

「開玩笑的吧?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超煩的!」

「青椒好像還有,香菇有點不夠……然後……」

「蠢蛋吉那個混蛋!輪迴轉世時一定要把她打進地獄!」

「……香腸還有兩、三根吧……嗯,就拿來帶便當好了……」

「喂、怎麼辦?真的已經確定了嗎?」

「喂、怎麼辦?還是少不了高麗菜絲吧?」

「……」

兩方完全搭不起來的對話說到一半,大河不發一語豎起大拇指。下一秒鐘,尖銳的哀號響徹夕陽西下的天空。

在家庭主婦騎着堆滿購物袋的腳踏車、國中生大聲談笑往來的櫸木林蔭步道上,龍兒跪倒在地。散步中的狗不可思議地聞聞龍兒的味道,飼主連忙用力拉了一下狗的繩子。

龍兒不是被大河(看樣子已經恢復記憶了)踢,也不是被打,更不是被掐。

「……領教到了吧?」

只用一根大拇指,大河不過是用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龍兒左腰的上面一點。只是這個動作,大河的手指就讓龍兒痛苦到眼前一片白。對於被虐待狂來說,應該找不到這麼省事的主人吧?只可惜龍兒不是被虐待狂。

「你……你做什麼……?」

龍兒按着依然感到不舒服刺痛的腰,惡狠狠的目光彷彿馬上就要使出可怕的「魔界轉生」0;注1;一般,瞪視眼前站得直挺挺的施暴者,可是——

注:日本作家山田風太郎的小說《魔界轉生》裏出現的祕法

「指壓之心即我心,你的穴道即我穴道。」

啪啪啪啪!大河不斷擺出以指壓嚴刑拷問的動作,那股氣勢讓龍兒不由自主發抖並移開視線。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種招式的?大河俯視害怕的龍兒,心滿意足地眯起充滿黑暗嗜虐性的眼睛:

「就是因爲你不認真聽我訴苦,纔會有這種下場。喂、認真聽我說,我真的很苦惱。你的本性雖然是狗,可是如果連心都失去人性,你的人生就真的完蛋了。」

「我不是一直在聽嗎!」

「前一陣子,那個人——我爸爸打了好幾次電話給我,可是我很氣他,所以完全不接,電話留言也全部清除……就是因爲這樣,他才把我的生活費戶頭清空……」

「纔會做出這種事……」

「你去!別擔心!你一定能搞定!去拿錢!GO!」

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拖延時間的人明明就是你!再說我會走不動,還不是因爲你按了我的穴道!龍兒一句話也沒說,跟在大河後面默默走着,硬是吞下滿腔沒說夠的抱怨,和大河一起走向經常光顧的超市。大河今天晚上想喫「姜燒豬肉」,不過看看超市裏的豬肉光芒,買塊五花肉來滷一下也不錯。至於這兩樣菜共同需要的東西,就是——

「是顳顎關節失調吧?不、那不是重點,我要問的不是那家店,而是我根本搞不清楚你的意思。」

「存款餘額是零怎麼可能領得到錢?真是笨!唉,明天再給我也可以,今天買東西的費用,就由我先付吧。」

「爲什麼?」

龍兒從紅色皮包裏拿出金融卡,毫不猶豫疑地準備插入ATM。至於要問他爲什麼,當然是因爲便利商店的ATM免付手續費——龍兒的家計管理可是零死角的。然而大河伸手阻止龍兒的動作:

太過分了——龍兒沒有繼續說下去。

「誰是斑點狗……」

大河把明細表遞給龍兒,龍兒正想轉開視線,那個絕對正確的數字瞬間跳進龍兒眼裏。原來大河的存款餘額是0元,這樣子ATM當然不會吐出錢來。龍兒低頭看向繃着一張臉,不知所措的大河:

「我身上的現金可能不夠買。」

「別鬧了!聽我說——!」

大河吞下要說的話,開始搖頭晃腦,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表達————

「因爲人家真的不想參加,有什麼辦法!」

「你、你啊……也稍微整理一下嘛……」

「怎麼可以對爸爸說那種話!」

大河不甘心地瞪着龍兒,可是他說的話也沒錯,讓她無可反駁。她很痛苦地說:

龍兒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興奮了。進入新學期正好一個月,他完全沒有與「興奮」扯得上關係的記憶……如果大河指的是龍兒的痛處——實乃梨,那更是錯得離譜。龍兒最近感覺到自己與實乃梨微妙的距離感,甚至還曾經一個人在大河不知道的地方陷入低潮,所以大河的話讓他感到幾分火大。

龍兒用手指幫大河把頭髮撥開,彎腰窺向大河的表情——不耐煩的大河把龍兒推開,總算低聲說道:

「你幹嘛那樣講話……」

她打算捏爛手上的金融卡。龍兒慌慌張張搶過金融卡,把它收進貓臉錢包。

「就是你啦……」

掉的東西通通讓龍兒去撿,大河看向貓臉錢包裏面。

「有事,我要去超市。」

「啊、關東煮。」

兩人一走進自動門,就聞到店內的關東煮味道,通知大家秋天到了。大河聞着關東煮的香味,搖搖晃晃走近關東煮,龍兒立刻抓住她的脖子,將前進方向轉向ATM。龍兒準備邊翻閱雜誌邊等大河,開始望着色彩繽紛的雜誌架,可是才一晃眼——

「喂、走了,超市的限時搶購要開始了,你不是要去買豬肉嗎?順便提醒你,一定要買高麗菜……你還在慢吞吞磨蹭什麼!等一下真的讓你去流浪喔,動作快一點啦——」

「啊、得去銀行一趟,錢包裏沒錢。」

「我不知道。」

「我又不是命令你去,而是希望你去!拜託你去嘛!」

「喔,真的耶。已經到這個季節了。」

這樣不行……她的口中唸唸有詞,自顧自地快步走去。貓臉錢包裏不斷掉出發票之類的東西,全部都由龍兒負責撿起來。

「不是!太奇怪了……這絕對有問題!不可能的!」

「混帳老頭……」

龍兒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跟爸爸要生活費卻不接他電話的女兒過分?還是奪走生活費……或許應該說拿回生活費……總之就是玩弄女兒過活生命線的爸爸過分。龍兒之所以搞不清楚,不是因爲爸爸已經不在,而是逢坂家的父女關係本來就是複雜到難以理解。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大人。」

「我去買東西,把錢給我。錢不夠就快去領。你不用去買東西,你要去的地方是車站大樓二樓的咖啡店。記得嗎?就是前一陣子我買包包的店旁邊那一間禁菸的培果店。」

「就說我明明一直在聽啊!我不是說了好幾次『放棄吧,偶爾也該參與一下班上的活動嘛』!明明就是你一直嘮嘮叨叨『可是這!可是那!可是有的沒的!』明明就是你一直不肯聽我說話,怎麼能怪我!」

大河發出沙啞的呻吟。

龍兒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留下大河走進便利商店。他看了一下雜誌架,又看看大河喜歡的牛奶點心,斜眼望着飲料,同時往擺放零食的走道走去,確認幾個沒見過的新零食,低頭看向收銀臺旁邊的關東煮,不過沒有細看裏頭到底擺了哪些東西。

「幹嘛?不用擔心手續費啦。」

「你爸爸說了什麼?」

「興奮?我?哪有?」

「什麼?現在給嗎?」

「你說什麼?這是拜託人的態度嗎!」

「你剛剛說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

說得沒錯!要是沒有剛纔的穴道攻擊,龍兒可能還會說些場面話——「北村不也說過你是最佳人選?」或是「一定會贏的,別擔心」等話來安撫大河。「唔唔……」大河聽到龍兒的話之後,按住胸口、緊咬薄脣、眉頭緊鎖,一臉痛苦的表情。令人驚訝的是,她似乎也覺得到自己的心胸很狹窄。

龍兒抓住停下動作的大河,對其他等着要用ATM的人道歉之後便離開便利商店。他把大河帶到垃圾桶旁邊,避免擋住其他人。

「你就不會跟他解釋一下嗎?你的嘴巴是長來做什麼用的?還是你的狗腦袋已經忘記怎麼說人話了!」

「哪有——!」

「這種東西不要隨便拿給別人看……廢話,你的存款餘額是零。」

「什麼?」

「少開玩笑了——!」

大河突然閉嘴,惡狠狠地瞪視領不到錢的金融卡。

「不行!慢着!」

「喔,姜已經切好了,也請泰子洗過了……大河,這個月的生活費交出來。」

「你代替我去那家咖啡店,代替我去見他,然後拿錢回來。沒問題吧?」

「——小實和蠢蛋吉一起喫起士吐司,然後蠢蛋吉說她得了什麼下巴搖晃症,嘴巴張不太開之類的……」

大河拼命大聲說道:

「你的心胸真是狹窄。」

龍兒若無其事地開口。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儘可能不要涉入逢坂家有如走鋼索的緊張親子關係。

「你說啊,我幾時興奮了?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接吧,該講的還是要講,不然沒有生活費怎麼辦?」

「辦不到!再說你爸爸又不認識我!素昧平生的傢伙用這張臉告訴他『我來拿你女兒的錢!』你不覺得很詭異嗎?如果是我,我纔不會把錢交出來!」

「怎麼了?」

大河沒有看向龍兒的臉,低着頭一動也不動,繼續瞪視金融卡。頭髮被風吹上塗了脣膏的嘴脣,她也絲毫不爲所動。

「就算你說不可能也沒辦法,沒錢就是沒錢。好了好了,別再吵吵鬧鬧了,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的……」

「算了——當我沒說,斑點狗。」

「我纔不要!既然不用擔心,你幹嘛不自己去?爲什麼我非得牽扯上你的家務事不可?」

每天三餐幾乎都是仰賴龍兒的大河,每個月會給龍兒一萬元當成材料費,以及各式各樣的生活支出。大河沒有露出不願意的模樣,乖乖從書包裏拿出綴有粉紅色亮片的貓臉錢包,連螢光筆、參考書、講義也一起掉在路上。

「活該!」緊追不捨的龍兒繼續說下去:「你的心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你打算一輩子心胸狹窄地活下去嗎?」偶爾用些言語暴力表現自己也不錯。

「啊、對不起……總之我們先把ATM讓給別人。走了,我們出去。」

大河當然認爲爸爸很過分。

「不知道嗎?」

大河說出意義不明的抱怨。

——就聽到嗶嗶嗶的聲音,看到大河不解地偏着頭。

「真不敢相信他會用這種方式……所以我才這麼恨他……」

不認輸的龍兒用更大的聲音說道:

龍兒小跑步追上大河,走在她身邊伸出手來。

兩人的目標是設有ATM的便利商店。

「是打來威脅的吧……」

「什麼嘛,就你自己那麼興奮……」

龍兒總算搞清楚狀況——

「我不知道怎麼了……你還好嗎?」

「真想殺了你……真的……」

「什、什麼?」

機械式地估計時間,假裝什麼也沒在做地窺視玻璃外面大河的狀況,看到大河闔上手機掀蓋,龍兒知道她講完了。大河端正的臉上露出難看的表情,把手機收進口袋。

「龍兒,你等一下沒事吧?」

「因爲上禮拜領錢時,戶頭裏面的確有錢!就算是轉帳,多少也會剩下尾數吧?怎麼可能是零?那個人每個月都會把錢匯到戶頭——原來如此……」

這種時候拿出固有的倫理道德當盾牌,聽來只是異常空虛、有種不懂裝懂的感覺。大河或是早就看透龍兒的內心想法,她的眼裏泛着冷光,以嘲諷的眼神瞪視龍兒。龍兒無法反駁,只是無能爲力任由她看。

「是我一直不接電話的關係吧……」

「不記得了嗎?就是下大雨那天,我們沒帶傘,結果就和小實、蠢蛋吉一起打發時間的那家店,你忘了嗎?你點了咖啡,我喫鮭魚培果——」

「不是那意思……爲什麼我不用去買東西?」

覺得十分沒趣的大河嘟起嘴來,「啐!」了一聲之後轉身加快腳步。

大河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就像是算好時間,因爲來電而開始震動。大河抓着手機吊飾,粗魯地把手機拉出來之後打開掀蓋。

「……我不要!」

「咦?爲什麼?」

於是他以沉穩的腳步走回大河身邊。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扭曲的嘴脣帶着淺笑。光看她的臉,龍兒就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你知道。」

「怪了,沒有錢出來……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大河把臉轉向一旁,以生硬的聲音發問。

哼!大河一副了不起的模樣從鼻子噴出氣,半睜着眼睛,桀傲不遜地抬起下巴。淺色長髮在微風的吹拂下,像雲朵輕柔飄在硃紅的空中。雪白的輪廓、薔薇蓓蕾一般的脣,在在描繪出有如陶瓷人偶的精緻線條。龍兒仰望極度不高興的美麗容顏,按着腰緩緩起身。

兩人光是比音量還不滿足,就連雙手雙腳也開始推來推去,在便利商店門前比力氣,而且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拜託你!拜託你嘛!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吧!」

「明·明·就·有!你明明每天都在求我幫你!昨天晚上在你家,你不是說過『找不到!拜託!幫人家找!』要我幫你找消失的電視遙控器?我還花了兩個小時幫你找!」

「你真的很愛計較!怪不得沒人愛!好了好了,快去!好啦!你去嘛!我會幫忙準備晚餐!也會洗所有的碗!明天也洗!後天也洗!所以拜託你……去……嘛……!」

「哇喔!」

咚!大河演出大逆轉,屁股着地的龍兒倒在路過行人的冰冷視線之下。乾脆趁這個機會逃走吧?不願屈服的龍兒準備起身——

「拜託你……!」

大河說的不是「活該!」、「一開始乖乖聽話不就好了!」而是隱隱約約的微弱懇求。她的眉毛呈八字形,癟着一張嘴,在龍兒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袖子不斷晃動。

《TIGER×DRAGON!》5 第二章插圖(1)
《TIGER×DRAGON!》 · 5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好嘛,龍兒……」

「唉……真是的……爲什麼要我去……」

「求求你……」

大河只是可憐兮兮低着頭,白兮的小手一直拉着龍兒的衣袖,直到龍兒點頭。

※※※

大河看到那張稱得上是龍兒自卑來源的照片之時,曾經放聲狂笑。

眼神兇狠、長相兇惡,臉上的表情除了「混混」之外,再找不到其他適當的形容詞。渾身上下散發一般人害怕的不祥氣息,而這些特徵,也完完全全注入龍兒的身體。這個基因的源頭,也是照片中的人——龍兒的爸爸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更半夜在家庭餐廳看到龍兒爸爸的照片時,大河扭着身體笑到流出眼淚——「這是什麼?太像了!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現在的龍兒也在心裏想着——既然這樣,我應該也有笑的權力吧?

「啊……這樣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女兒不願意過來就是了。」

「是……對不起。」

眼前年約四十幾歲的男人,看過大河寫的便條紙,難過地擦拭眼角。他的動作不用說,嬌小的身材除了「小巧」之外,再找不到其他適當的形容詞。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大河的爸爸」。

「這傢伙是我朋友,把錢交給這位高須龍兒。大河」——逢坂家的爸爸仔細折起大河字跡凌亂的便條紙,收進看起來很貴的外套暗袋。龍兒沒有盯着人看的癖好,視線卻不知不覺跟着眼前男人的舉動。這種人真是太少見了,簡直就是第一次見到的人種。

到底是從事什麼工作的人會穿這種衣服,還能在平日傍晚自由行動呢?一條皺摺也沒有的休閒風外套底下是高領襯衫,那件襯衫也發出潤澤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作工細膩。沒有打領帶,而是在脖子上圍着一條類似粗絲的高雅圍巾。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雖然已經確定他是個有錢人……

就算室內裝潢很談得來,不過只要是想接近寶貝女兒的害蟲,一律都要驅離——大河爸爸或許是這麼想吧?所以在知道事實之後,他顯得開心許多,頻頻點頭。

總之,該怎麼說——大河本身所完全沒有的「親切可愛」,看樣子全部在她爸爸身上。明明是個歐吉桑,臉上的微笑莫名親切,圓溜溜的大眼睛不慌不忙地轉動。

「啊、嗯,多多少少……喔!」

「接得好!」

龍兒輕咳了一聲來掩飾,稍微嘆了口氣。危險!一不小心就被帶進奇妙的世界了。龍兒喝口咖啡讓自己冷靜一下,要自己注意別太多話,但是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和這個男人面對面坐着談論大河的事,雖然有些尷尬,但是不覺得討厭。

鮭魚從大河爸爸正要咬下的培果裏滑出,就在快要掉到桌上的前一秒,龍兒忍不住伸手接住它。這下子怎麼辦?龍兒的眉間浮現閃電狀的皺紋——

只是有一點點開心。因爲對方說「喜好一樣」,身爲室內裝潢雜誌的狂熱愛好者,能夠有機會和品味洗練的男人談論室內裝潢,真是一刻值千金。

另一方面,大河的爸爸真的那麼高興和高中男生交流品味嗎?剛剛還憂鬱不已的他,現在眼睛卻是閃閃發光,滿懷好奇環顧店內,開心地用拳頭敲敲桌子、敲敲牆壁,探出身子望向間接照明。

「這、這樣啊,對不起。」

「高須同學,你在生氣嗎?」

「——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

「不……不用了……等一下就要喫晚餐了……」

「真的!不好意思,可以點餐嗎?」

「不是嗎……?」

「嗯——不過培果啊,嗯……呵呵,這附近有不少時髦的店,都是爲了女孩子開的吧?OL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順道來這裏坐坐應該很不錯。店裏面的裝潢也很漂亮,算是北歐風格吧?不少人說女孩子很喜歡這種原木的感覺,站在男孩子的立場看起來又是如何?你會一個人走進這種店嗎?」

「那……我們出去吧?」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是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龍兒不知該如何處置沉重的信封,只好用雙手捧着。

「原來如此……這樣啊……」

「我最近要和夕離婚,這件事情已經確定,我也和夕談過了。離婚之後我想和大河一起生活,畢竟我們是父女……我愛她,我們沒必要分開。改天如果能夠見到她,我一定會這麼告訴她。」

「沒關係沒關係,你的咖啡根本都還沒喝,再說我也是。」

啪!大河的爸爸抬起頭來,臉上掛着笑容。那張臉果然和大河不像,只有圓額頭讓龍兒感到幾分相似。總而言之,大河的爸爸體型很小,搞不好比泰子還小。肩膀也小,招手叫來女服務生的手也很小,修剪整齊的指甲也很迷你。不過龍兒注意到他的指甲好像塗了一層乳液,微微散發潤澤光芒,他不禁又在心中默唸——這個歐吉桑連手指保養都很注重。

龍兒在感覺有些不踏實的心裏對大河說道:

龍兒再次遭受衝擊。月底再匯一筆?光是有這筆錢,高須母子就能夠輕輕鬆鬆生活半年了。他竟然說月底還會再匯一筆?那不是再過幾天而已嗎?怎麼會有這種事!

渾身無力……龍兒不禁流露平常遇到大河這麼做時的反應——長嘆了一聲,無奈地望着大河的爸爸。「爲什麼?告訴我爲什麼嘛!」大河的爸爸開心微笑,等待龍兒的回答。

大河的爸爸彷彿看見夢幻的雪景,目光飄渺。

冷酷的男人會有這種表情嗎?會如此嘆息、眼神晦暗嗎?

「真的嗎!啊、對!啊啊、對!唉呀,原來是這樣……這裏也不能抽菸啊……最近幾乎每個地方都禁菸……唉——被親生女兒討厭,還因爲抽菸的關係,沒有容身之地……感覺自己好像遭到全世界討厭了。」

大河爸爸的眼睛完全沒看向充滿不協調的信封:

龍兒低頭看着培果。這麼大一個,喫得完嗎……?

「咦?你怎麼知道?」

明明就不識貨,龍兒腦裏卻自作主張地在大河爸爸臉上蓋個合格標記——還可以,還不錯。外表洗練,也沒有不好的感覺,只看一眼就能瞭解的品味,微黑的膚色也與米色外套非常相稱。這個年紀已經算是「歐吉桑」了,還能打扮成這樣,真是了不起。不過老實說,他並不算型男。與外表秀麗有如洋娃娃的大河相比,即使外表與感覺都不錯,眼前這位時髦的歐吉桑實在很難說他長得帥。

然而大河的爸爸絲毫沒發現龍兒的驚訝,輕嘆了一口氣,小手撐着臉頰說道:

「當然是真心話……啊!」

希望兩個人重新來過,也就是說——

「咦……」

和大河一起生活——我的確聽到這句話。沒錯,的確有聽到。

大河的爸爸再度抱頭趴在桌子上。

「大河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煩惱?那個……該怎麼說?那個……你……和大河……是『那個』嗎?你們……在交往嗎?」

「不,我一個人不會進來……我最近比較喜歡更高雅的木頭顏色,或者應該說……堅硬樹瘤突起的感覺……又很厚重的……嗯,像是慄樹之類的。」

「沒錯沒錯沒錯,好主意!用深橘色系、骨董感覺的燈款!這就是男人的世界!」

「不是。該怎麼說……我們是朋友,因爲我住在那棟大樓隔壁……而我們也滿合得來。我們沒有在交往……比較像是一家人或兄妹……這是我的感覺……我是這麼想……」

龍兒僵在當場。

龍兒已經顧不得味道了,大口咬下的食物在嘴裏滾動,儘可能假裝平靜。雖然弄不清楚自己心裏的感覺是什麼,不過龍兒還是低聲問了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只是——他的品味並不討人厭。

「菸灰缸選用具有厚重質感的設計。」

大河爸爸的臉上浮現「安心」兩個字,眯起雙眼微笑。即使如此,他的眼角還是有去不掉的皺紋,恐怕是因爲——

「不好意思,害你幫大河跑腿。嗯,高須同學……我因爲很想見大河,所以纔會用這種手段……反而被她討厭了吧?」

「已經解決了,再說大河也很強。」

就是這樣!龍兒原本打算沒大沒小的回應,連忙吞下要說的話。對方是歐吉桑,而且今天第一次見面,不應該得意忘形做出失禮的舉動。

「啊啊啊……」

仔細想想,這還是龍兒有生以來第一次和這種年紀的男人兩個人面對面。注意到這個事實的同時,龍兒開始傷腦筋接下來該說什麼話纔好。可以的話,他希望開心的話題就此打住,趕快把事情辦完早點回家。但是大河爸爸仍然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手裏拿着桌布看個不停,把菜單翻前翻後仔細研究,站起來凝視裝飾用的明信片,低聲喃喃說道:「啊、原來是照片,我還以爲是畫。」

就在這個時候,龍兒突然在他的臉上發現真正的悲傷。手中信封有着一種沉重與沉痛的不協調感。

接着他把菜單推向龍兒,手像小鳥一般揮舞:

發生大事了!你的爸爸要來接你了!

「喔!」

「可是……到時候不是又會陷入同樣的狀況嗎?因爲……因爲那個……」

被女兒討厭而感到痛苦後悔?他自嘲地笑了一笑:

「我們要加點,請給他一份雞蛋培果,然後我……鮭魚培果好了。裏面有什麼?有奶油起司嗎?啊、有嗎?那我要這個。要很多很多起司,能夾多少就夾多少,麻煩你了!」

「不是那樣的,絕對是弄錯了……離婚也是萬般不得已。我和她母親到最後實在無法在一起,只好出此下策……然後我遇到了不錯的對象,所以纔會再婚。可是再婚的對象實在太年輕,大河不管怎麼樣也適應不了新生活,加上各種誤會,最後關係就像滾雪球一樣愈來愈差,演變成大河或……我現在的老婆名叫『夕』……大河或夕非得有一個人離開那個家不可。所以大河……」

大河的爸爸毫不猶豫地從龍兒手中拿起鮭魚,然後笨拙地將它夾在培果裏,豎起大拇指擺出勝利姿勢。他和大河果然有血緣關係——笨手笨腳,還有馬上就得意忘形這些地方都很像。接着龍兒突然變得有些奇怪,因爲他終於注意到了。

這個樣子該怎麼說?很自我嗎?

垂頭喪氣的大河爸爸嘆了一口氣,像貓一樣摸臉之後無精打采地收起香菸。

龍兒不知不覺恢復本來的習慣。「啊,和我的喜好一樣!」只聽見大河爸爸以感嘆的聲音回答龍兒:

「你喜歡起司嗎?」

「沒有,只是眼睛……看起來比較兇……」

「咦咦咦……」

大河爸爸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龍兒嚇了一跳,他用力搖頭否認:

兩個培果送上來了。尺寸跟大河的臉一樣大的培果用紙包起來。

龍兒阻止古典造型的打火機點燃香菸。大河的爸爸睜大雙眼,環顧四周一會兒才搞清楚狀況——

「地板要用鞋子踩上去會發出聲響的厚重木材。」

「我想見大河,非常想。因爲她連聲音也不讓我聽……我想看看她好不好……也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那個……這家店好像禁菸。」

「啊、不是,那個……嗯,那我就點這個、雞蛋培果好了……」

大河爸爸突然換個話題。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正確來說,兇的是眼神不是眼睛。可是大河爸爸聽了龍兒的話似乎安心許多,放鬆原本僵硬的肩膀,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正要拿出香菸的手上,戴着看得到精巧結構的鱷魚皮手錶,擦得晶亮的金色錶殼耀眼奪目,爲了秀出機械構造而設計成透明的數字雕刻,精緻到令人暈眩的地步。那支表真漂亮,龍兒不禁想要多看幾眼,不過他帶着幾分遲疑開口:

「不會的,我不會讓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因爲我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我希望能和大河『兩個人』重新來過。大河是我唯一、唯一比性命還重要的小公主,這次我絕對不會再犯錯了……培果好像很好喫,那我也開動了。」

爸爸再婚之後,大河的存在成了多餘,因此將她趕出來,然後安置在大樓裏。大河的爸爸捨棄了大河,他是做得出這種冷酷之事的男人……之前大河是這麼說的,而且龍兒也是這麼相信,可是——

「我問你,大河有被奇怪的傢伙纏上嗎?最近不是常有變態跟蹤狂之類的嗎?」

「你告訴大河,月底我會和以前一樣匯給她。」

「不是。」

「是啊……爲什麼那個時候我沒有阻止她?直到現在我仍然會夢到當時的情景。那天是冬天,隆冬裏的寒冷日子,外面正在下雪。大河在家裏一如往常地大哭大叫大吵大鬧,她丟的東西砸到夕,害得夕流鼻血……家裏成了戰場,或許該說就像地獄一樣……好不容易離婚又再婚,原以爲能夠找回和樂的家庭,誰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也被她搞得心煩,不小心說出難聽的話,那不是針對大河,可是……也許聽來像是衝着她,結果大河的臉……突然像是關上燈一樣失去表情。」

「對了,趁我還沒忘記之前把今天的重點交給你。啊——計劃失敗,大河很生氣吧?從電話裏就能感覺到她的殺氣……」

「說的也對!」

龍兒敷衍地點頭,同時接過總算到手的信封,卻被沉甸甸的重量嚇到。裏面該不會都是一萬元的鈔票吧?這麼厚、這麼重……到底放了多少錢?龍兒已經無法想象,只是想着「要我把這個拿回家嗎?」同時腋下滲出冷汗。一大筆錢耶!超大一筆!大河一直都跟家裏拿這麼多錢嗎?

實在不忍卒睹,龍兒拿起雞蛋培果大口咬下。大河的爸爸接着說道:

「我想和大河一起生活,再次一起生活。我想告訴她這個。」

「既然這樣,點些你喜歡喫的東西吧?看是要蛋糕還是什麼都點來喫吧!」

「大河……還在爲戶頭一事生氣吧……嗯,她一定很生氣……」

龍兒看着大河的爸爸用他的小手抓起鮭魚培果,然後把包裝紙打開。他無法理解對方話裏的意義。

「我也是,我也喜歡深色系的木材,譬如慄樹或橡木之類的……這種用仿硅藻土故意塗抹的牆壁,就會想要搭配對比強烈的深褐色,再以照明帶出休閒感。椅子改用粗糙的貨色,廚房也要擺設成能夠秀出所有不鏽鋼廚具的模樣。」

僅有那麼一秒,龍兒感覺他看向自己的強烈視線,有着與大河相似的痛苦。

「在電話裏講話的時候,她對我說『你要負起拋棄小孩的責任』……果然,她的想法還是沒變,認爲是我拋棄了她。」

他剛纔說了什麼——嘴裏塞滿食物的龍兒忘了咀嚼,三角眼睜得大大的,茫然凝視眼前這個男人。

「然後桌子上面的吊燈像這樣子垂下來。」

「然後就像一口氣拉開綁着的結,大河的身影消失在門縫。想要追上她、努力追上她,卻又溜走,怎麼樣也抓不住她……就這樣……爲什麼抓不住?在夢裏也抓不住,滑溜溜地從指間溜走,她身上的衣服……對,我還記得她穿着薰衣草色的喀什米爾羊毛衣,腰間綁着一條緞帶。我想抓住緞帶,還是一樣滑掉、想抓住綁起來的頭髮,也一樣抓不住——我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很大聲。就在那個時候,大河跑了出去——」

「嗯……」

※※※

喀鏘!

每次只要這個聲音一響起——

「就跟你說沒事,你不要一直跑來看!」

「好、好啦……你別把碗打破喔!」

龍兒根本坐不住。他不知不覺站到大河正後方,提心吊膽看着大河生疏的動作。

「煩死了,滾開!」

吼!大河對着龍兒露出尖銳的虎牙,隨隨便便出手鐵定會被她咬。可是龍兒又無法離開。對他來說,眼前這副光景正是顫慄、驚恐與懸疑交織而成的畫面,所以只能不放心地繼續窺視廚房。

大河用相當危險的動作,把洗好的飯碗放在瀝水網,而且竟然若無其事地把比較重的瓷盤隨便疊在小湯碗上——

「哇!」

「喔!」

碗盤再度發出類似慘叫的聲音,在不鏽鋼瀝水網中崩塌。龍兒看不下去了。

「我跟你說,這種餐具要這樣……」

他不禁手癢準備動手——

「好了!夠了!不準出手!我不是說過碗交給我來洗嗎?你去燒開水泡茶!」

「這……」

「眼睛也不準看過來!」

哼!狂亂的大河呼出鼻息,似乎決定要繼續洗碗。她願意守信用是值得高興沒錯,但是反而叫人更加擔心。大河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動作不熟練、性格大而化之、所作所爲全部沒有經過大腦。她每洗一個餐具就擠一次洗碗精,用力搓洗一個餐具就把海綿放在流理臺旁邊,雙手抓住餐具沖水。還有餐具的擺放方式也是亂到不行,她居然不把洗好的碗倒扣過來,還任由洗碗精泡沫四處飛濺。亂七八糟又莫名直接,她的習慣果然夠隨便。除此之外濺出來的水也散落在流理臺四周,把圍裙弄得溼淋淋,水還滴滴答答流到地板。

怎麼會這麼笨手笨腳?

不能出手也不能開口的焦慮,讓龍兒幾乎快要抓狂了。碗盤全部先用洗碗精洗過一遍,在洗碗盆裏堆成金字塔,然後用水沖洗碗盤,同時用盆子接水——這樣一來不僅有效率,而且也不會浪費水,還可以用最少的洗碗精洗好全部餐具。不過話說回來,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的超強水柱,就這麼往勺子衝下去的話——

「喵——!」

「少囉嗦!不要裝出很熟的樣子多管閒事好嗎?」

龍兒對已經不在這裏的人低聲吐出這句話,取代想要踢亂東西的心情。

「這個年輪蛋糕,就是要一層一層喫纔行。」

「討厭——真是窮酸。整盒拿過來啦!」

龍兒不禁看向大河的側臉。緊鎖眉頭的大河不理會龍兒的視線,再度看起電視。

結果他還是沒追出去。

「你爸爸……好像想和你住在一起……」

小鸚開始說些不知道是誰教它的人話,給龍兒喫了一記閉門羹。「啾!」繼續以可怕的表情瞪視龍兒。就在它低頭瞪人之際,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咚咚咚走了三步——

「你不喫嗎?不喫給我。」

追上去吧?拖鞋穿到一半,龍兒又猶豫了。

「咦!小!小便……不,不是小便……咦……?」

大河從龍兒手裏搶過年輪蛋糕,然後大口咬下。她繼續無視龍兒的話,把臉朝向電視,只是肩膀有了一絲動搖。

「一個是我的。」

「……」

在這個和平常一樣無聊的夜晚,龍兒就是無法不注視大河,因爲他有話想和大河說。泰子還在家裏,三個人一起圍着飯桌之時,他怎麼樣也說不出口,而且大河也不讓龍兒有機會提起「那件事」。

龍兒盼也盼不到的幸福分明就在眼前,大河卻當着龍兒的面棄之如敝屣。大河這麼喜歡讓自己可憐兮兮的嗎?

「沒事。」

龍兒趁着燒開水的時候,迅速擦乾餐具、收進餐具櫃裏,將房東分送的茶葉裝進茶壺。雖然在泡日本茶時,一般的說法是最好不要用熱水,不過龍兒最喜歡一股作氣把沸騰的熱水倒入茶壺裏。注入熱水,毫不抵抗的綠色茶葉一口氣膨脹,跟着水流舞動的同時輕軟散開,強烈的茶葉香氣瀰漫在彷彿會燙傷人的水蒸氣裏。把第一泡茶迅速倒進茶杯,稍微把水放涼再衝第二泡。第一泡茶雖然有點淡,但是很熱,正適合飯後飲用。喝完之後再小口啜飲第二泡濃茶。這樣一來還有個很家庭主婦的好處,那就是不用離開桌子也能喝到第二杯茶。

有掛念自己的爸爸,而且他也擔心大河的生活,也已經有所反省,決定前來迎接大河一起生活。只要大河坦率一點,期盼的幸福就在前方。明知如此,大河卻拒人於千里之外,沉浸在——被拋棄的我是多麼可憐——的自憐自艾之中,真是無聊透頂!

「是是是,幫我泡茶啦!快點!」

「纔沒有!你是白癡嗎?那是你便當的配菜盒!」

「有人拜託你說嗎?別人的家務事你少插嘴!」

飼主開始辯解。

「哼、你連路上的狗屎都覺得『可愛』吧?」

「不準叫它醜小子!它叫小鸚!對吧,小鸚?啊——精神真好,啊——好可愛、好厲害——小鸚真是心胸寬大的好孩子,我最喜歡小鸚了!」

再加上這還是龍兒認識大河以來,第一次見到大河洗碗。無法出手幫忙的焦慮,也因爲大河平安無事洗好碗而煙消雲散。就算做得不好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讓她有心繼續做下去。稱讚她,讓她以後願意再洗——這就是龍兒的打算。

「啊!不會吧!你把小鸚的飼料盒和我們喫飯的碗擺在一起洗?真的有夠沒神經!」

大河關上水龍頭,緩緩挺起扁平胸大步走過來。龍兒還在爲了大河吐出的低級字眼震撼不已。大河直挺挺站在龍兒面前:

「點心呢?」

水整個濺出來,弄得四周都是水。沾溼劉海的大河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2DK的狹窄房子裏,只有電視的聲音空虛迴盪。大河沒有看向龍兒,徑自把頭轉過一旁,冷冷說了這句話。這是什麼意思?龍兒瞪着大河髮間隱約窺見的耳朵後側,聲音也跟着僵硬起來。這傢伙爲什麼老是這樣?

「狗、狗……啥……?」

「開什麼玩笑!你也聽我說一下啊!」

「怪。」

「王八蛋……」

最後終於演變成了對罵。都到這個時候還在計較!龍兒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大河輕蔑地瞥了龍兒一眼,穿上鞋子,說了一聲「明天見。」就離開了。她真的回家了。

「可以感覺到你的才華洋溢。好,你要茶是吧?我馬上去泡。」

「別顧着喫點心了。喂、我可是很認真在和你說話。」

「不是的,小鸚,你聽我說!我剛纔的意思不是說小鸚很髒,只是爲了強調大河竟然笨到搞錯而已!」

玄關留有氣氛凝重的冷空氣,只有正在上班的泰子去附近買東西時穿的拖鞋,還有龍兒上學穿的鞋子孤伶伶放在那裏。這個玄關無論泰子與龍兒怎麼祈求、怎麼等待,都不會有人回來。

「你爸爸因爲你無視他而非常難過!他很可憐耶!」

啊、說錯話了。

大河無視龍兒的話,用小巧整齊的門牙像松鼠一樣咬下薄薄一層年輪蛋糕。

原來如此——龍兒敲了一下拳頭。不愧是腦漿只有幾公克的鳥腦袋,走三步就會忘記了。好在它是鳥腦袋,寵物與飼主之間纔不會留下疙瘩。

「啊——好棒好棒!你真是做家事的天才!」

「當然!我很感謝你,所以幫你洗碗,這件事就此結束!」

而且——假如大河真的順利和爸爸住在一起,如果連洗碗都不會,豈不是很傷腦筋嗎?雖然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一起住,不過就當成是事先準備吧。

糟糕!龍兒慌慌張張轉過頭,臉上擺出親切的笑容——然而爲時已晚,一切已經傳進它的耳裏了吧?醜陋的鸚鵡·小鸚從鳥籠裏對大河和龍兒投以銳利的視線、腐肉色的恐怖鳥喙滴滴答答流出詭異的泡沫、半睜的眼睛充滿怨恨抖個不停、亂糟糟的羽毛一邊痙孿一邊膨脹、斜視的視線像一支銳利的箭。從具有個性的長相就能充分了解——它現在非常不爽。

哼!自以爲是地抬起下巴,自豪宣佈自己完成任務。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龍兒重新站好並且點點頭,甚至還爲大河鼓掌:

「唉呀,真是的……竟然和醜小子說話……你愈來愈不像狗了。」

無腦至極的發言讓龍兒按住抹布擦地的手不禁一滑。

龍兒似乎讓大河感到很掃興,手上抓着喫到一半的年輪蛋糕,以驚人的氣勢把襪子用力拉好,大步踏過榻榻米往玄關走去。龍兒跟着大河後面攔住她:

「幹嘛?」

龍兒拍拍大河的小腿。老早就把坐墊對摺躺在地上的大河一邊撥弄長頭髮一邊起身:

「當然是!我怎麼可能會把鳥的飼料盒和餐具一起——」

「唉呀,只要我想做,當然難不倒我。」

「點心點心、年輪蛋糕……怎麼只有兩個?」

「所以我也很認真回應你——你是白癡嗎?你是不是頭腦有問題啊?」

小鸚好像失去記憶了。它突然大張喙子,發呆的視線帶着困惑,一邊整理羽毛一邊回想自己剛纔在做什麼——對了!想起來了!於是開始啄食小松菜。

「看——我洗好了。你和醜小子玩的時候,我已經全部弄完了。」

「到此爲止,真是無聊透頂,我要回去了。啊、話先說在前面,你可別鬧彆扭,明天也要和平常一樣叫我起牀。我『完全沒有』把這種程度的不愉快放在心上。」

「咦咦……?是嗎?」

龍兒從大河前幾天拿來的點心禮盒裏,拿出兩包年輪蛋糕放在盤子上。喫完兩百五十公克的薑汁豬肉和三碗白飯之後,大河還是想喫甜食。於是龍兒決定今晚陪她一起喫。

大河看到龍兒只拿來兩個點心,不高興地嘟起嘴巴。「好好好。」龍兒隨口敷衍,兩人一起坐在固定的坐墊,然後將每個禮拜準時收看的無聊猜謎節目音量轉大,對話不知不覺變得有一搭沒一搭。

「我說……那個……你家的爸爸……真是一個怪人。」

「起來了。躺着怎麼喝茶?」

這些話不應該由我說——這是龍兒的想法。應該由大河的爸爸親口告訴大河纔對,但是爲了避免大河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封殺一切,還是提一下比較好……

他放開門上冰冷的喇叭鎖,鎖上門之後回到屋裏。因爲他發現自己非常生氣,氣到想要粗暴踢飛整齊擺在玄關的鞋子。

「有。」

「哪裏有人這樣喫……對了,我傍晚喫了培果。你爸爸和你一樣,都點了鮭魚培果。你們的喜好果然很像,都喜歡起司。」

龍兒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擺在稍微擦過的矮飯桌上:

「可惡!」

「你說什麼?還不是你拜託我去見你爸爸!至少也要聽聽我的感想吧?難道只要拿到錢就好了嗎?」

「我是鳥,聽不懂人話……!」

「我們聊了很多……他好像很擔心你。」

「我比較可憐!」

「很有天分嘛,繼續下去會更熟練喔!」

「你是白癡嗎?」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我雖然沒有立場多說什麼,可是你還是好好和爸爸見個面吧?最好是最近……因爲……有沒有在聽啊?」

大河終於轉過頭來,眼睛噴出憤怒與煩躁的火焰,視線對上龍兒的眼睛。然而眼中情感瞬間從她的眼裏褪去,憤怒的火焰也跟着冷卻。

大河交出來的圍裙雖然已經溼透了,龍兒也沒有半句抱怨,只是平心靜氣稱讚她。稱讚大河家事做得好要比稱讚路上的狗屎可愛來得容易多了。

「我可是爲你好才說的!」

龍兒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他開始跪在地上,拿幹抹布擦拭陷入積水狀態的木板房間。大河沒有半句抱怨,似乎也默許龍兒這種程度的幫忙。她毫不猶豫地以沾滿泡泡的手,抹了一下溼答答的臉,繼續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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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TIGER×DRAGON!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二卷TIGER×DRAGON!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幸福的掌中老虎傳說
  9. 09後記

第三卷TIGER×DRAGON!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四卷TIGER×DRAGON!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五卷TIGER×DRAGON!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六卷TIGER×DRAGON! 6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七卷TIGER×DRAGON!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八卷TIGER×DRAGON!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特別篇 龍兒與大河的暑假

第九卷TIGER×DRAGON!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卷TIGER×DRAGON!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TIGER×DRAGON! SPIN OFF!幸福的櫻色龍捲風

  1. 01插圖
  2. 02形成過程
  3. 03發佈接近警報
  4. 0412級颶風

第十二卷TIGER×DRAGON!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1. 01插圖
  2. 02秋高虎肥
  3. 03春天到了就去羣馬
  4. 04THE END OF 暑假
  5. 05秋天到了就去田裏
  6. 06老師的最愛
  7. 07後記

第十三卷TIGER×DRAGON! SPIN OFF3! 瞧瞧我的便當

  1. 01插圖
  2. 02瞧瞧我的便當
  3. 03TIGER X TIGER!
  4. 04TIGER×DRAGON!的星期日
  5. 05歡迎光臨DRAGON食堂
  6. 06TIGER×DRAGON!的躲雨
  7. 07不幸的BAD END大全
  8. 08DRAGON泰子
  9. 09THE·社長
  10. 10FAKE X TIGER!
  11. 11想喫拉麪的透明人
  12. 12後記
  13. 13竹宮ゆゆこ淺談每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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