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狩野商店的小货车开进校门，在运动场上留下车轮印，在体育馆入口旁边停下。在那里等待的家伙纷纷靠近，对帮忙送货的超市老板（也就是狩野堇的父亲）道谢。附近商店街的「狩野屋」是校庆最大的赞助商，也是前任学生会长老家经营的超市。大家一一向狩野老爹鞠躬敬礼之后爬上货车，「喔……」纷纷因为物品的数量，以及从包装中露出来的美丽色彩而低声赞叹。

「好棒……这个组合起来一定超棒的……！」

龙儿也睁大眼睛，和其他伙伴一起拆开捆绳。光是从这些分开的零件来推测，就可知道这个玩意儿组装起来会有多大，而且肯定相当华丽。

「很——好！大家一起搬吧！」

听到了北村嘹亮的声音，「喔——！」龙儿和十多名筹备委员全部高举拳头回应。虽然是上了一天课之后的放学时间，大家的情绪却异常高涨。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堆放在小货车上送来的东西，正是派对的象征「耶诞树」——而且豪华程度远超乎大家的想象，筹备委员的情绪当然为之高涨。

不过这棵耶诞树并不是真正的冷杉，而是模仿真树的假货。塞满货车的耶诞树零件闪耀不可思议的珍珠光泽，就好像正在发光。光是看到这些，就能轻易想象出组装完成之后会有多么美丽壮观。上面挂了许多大小和脑袋差不多的金、银色球型装饰品，有人拿着一颗金色装饰品大喊：「大金玉！」0;注1;膝盖后方立刻吃了北村一记下段踢，手上的球也被其他人抢走，可是抢走的人也没有注意太多，把两颗金色的球拿在胸前——「啊，不好……！」龙儿见状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可是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他手里的纸箱则是塞满了灯串与电线。

注：日文里的「金玉」是睾丸的意思

一群一年级学生从龙儿身后超过他，嘴里聊个不停：

「总觉得搞得满像一回事的！」

「这棵树真的组得起来吗？」

「担心也没用，做就是了！一起加油吧——！」

听到他们的话，加快脚步的龙儿也在心里回应他们：「好！一起加油吧！」

人海战术里的每个人尽可能多抱些耶诞树的零件，一个接一个送进体育馆里。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的耶诞树必须在今天组装完毕，完成之后收进舞台后面，等到明天结业典礼结束之后，再把它拖出来布置会场——这就是筹备委员会预定的计划。

重要的耶诞树当然要有模有样！送树来的人虽然是狩野屋的爸爸，但是协助弄到这棵树的人其实是——

「哇～～喔♡来了来了～～！零件通通送来了吧～～！注意只要少一个就无法完成啰～～！FIGHT！FIGHT！」

——川岛亚美。她在体育馆里和女孩子一起准备装饰用的小饰品。女孩子也因为耶诞树的出现而兴奋不已，看到男生抱来的零件就高声欢呼并且跑近帮忙。亚美看到龙儿出现也站了起来：

「如何如何？这棵树如何啊？领教到亚美美的厉害了吧！」

亚美露出得意的笑容。龙儿当然是低头感谢、敬佩亚美美大人：

「领教到了，真是棵超棒的耶诞树！我承认你真的很厉害！」

可是回过神注意到时，龙儿已经和同为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一起准备派对的所有班级学生熟稔起来。还有大河也是。

带着珍珠白光泽的耶诞树不仅高度惊人，形状有如裙子的圆锥幅度也很宽。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的成品，看来就像用拳头大小的立方体堆叠出来的变形耶诞树。大家围着耶诞树，把手工装饰品、灯串、缎带，还有系着铃铛的钓鱼线一圈一圈绕上耶诞树。细心做出来的银蓝色基调装饰品，相当能够衬托耶诞树的珍珠白。只要挂上一起搬来的巨大球形饰品（银玉与金玉！）看来就显得更加华丽。因为有女孩子在现场，所以就没有哪个蠢蛋再说出低级的笑话（不过还是金玉！）。

为了实乃梨，也是为了大河，还有自己、亚美、学生会的成员、筹备委员会的成员、能登、春田、所有人、所有在这里以及不在这里的人。

装饰品散落一地、被扯下的电线像条死蛇、四处都是保丽龙碎片，构成耶诞树形状的零件也碎裂成好几个。

黑色窗帘另一侧愈来愈暗的天空，仿佛在对众人说明原因——窗户的玻璃破了，碎片散落在距离耶诞树有段距离的地方。龙儿心想，幸好碎片没有掉在任何人头上。想是这么想，可是嘴巴发不出声音。

「咦！啊、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我都忘了。」

铿锵！一声尖锐的破裂声响起，黑色窗帘晃了一下，室外的光亮突然射进体育馆。

只有北村焦急的声音独自在宽阔的空间回响。体育馆内的照明以关灯时的相反顺序一盏一盏亮起。面对眼前的惨状，所有人瞬间失去表情。

「我要和老妈说，我们家今后坚决拥护狩野屋！」

接下来——

即使这十七年来看着她的「某人」已经不复存在，但是今年的耶诞夜还有大家陪着她。而且今年的耶诞节还有我、泰子和小鹦。我会做好满桌的大餐，找大河来家里一起吃。

大河跑上前去跪在地下，正想要伸出手——「笨蛋！危险！」亚美拉住她的手肘。从三公尺高处掉到体育馆坚硬的地上，水晶制成的星星饰品破了。尖锐的碎片闪着悲惨的光芒，如果乱碰将会轻易割伤大河的皮肤。

「里面是保丽龙，外面再涂上颜料。完成后的耶诞树真的很漂亮，在灯光照射下会闪耀珍珠光泽……啊！对了对了，我还准备了聚光灯！祐作！」

「等等等……龙儿！你搞什么、很危险耶——！」

龙儿转头看到开口说话的人——正是穿着脏兮兮球队制服的实乃梨，后面跟着两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女。然后——

在黑暗中闪耀光芒的耶诞树真的很美。

「大河！这块应该是你那边的！」

所有人不发一语，站在原地仰望耶诞树。准备工作的疲惫，加上「希望能够顺利」的祈祷，让全体众人失去声音。

「啊……不会吧……骗人！骗人的吧……」

「好，关掉体育馆的灯！」

然后隔天的耶诞节，将会在高须家里吃大餐。紧接着是过年前夕，在龙儿忙完令他心中燃起熊熊火焰的「大扫除」后，除夕夜要和泰子一起躺着看无聊的综艺节目直到深夜，然后以沉静的心情迎接新年到来。一年之计在于元旦。在除夕的钟声之后，就是明年第一次日出。没错，再过一个礼拜就是新年。在这么忙碌的时节里，根本没时间让大河感觉到孤单。

龙儿真心这么认为，唇边扬起微笑。前天听完大河对耶诞节的想法之后，因为大河的孤独、自己的无力感、还有其他许多原因，龙儿一直觉得有很多话哽在喉咙。真的有太多事想不出所以然，也找不到答案，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龙儿出门去便利商店时，仰望夜空寻找星星，边思考边走了一个小时。

还有装饰在顶端，大河的星星——

爬下梯子的北村凑近大河手中的纸箱一看，不由得睁大眼睛说道：

大河开心地点点头：

学生会长选举时，他利用自己这张众人害怕的黑道脸，企图逼迫北村出马竞选，而使出「自入魔道引诱北村中计大作战」与人称掌中老虎的大河一起坠入魔界，扮演讨人厌的会长候选人，目的就是让所有同学讨厌。

在这时候挺身而出的人，就是狩野屋老爹。为了女儿过去曾经以学生会长身分君临天下的学校所举办的耶诞活动，就算是在必须工作的平日里，他也毫无怨言开着小货车飞奔市中心，特地跑一趟亚美所属的事务所，免费把耶诞树载回来。

就在此时，体育馆的门被人用力大声打开，接着是几个人的嘈杂脚步声，还有悦耳的女声：「对不起——！有没有人受伤——？」

「哇啊……！有够大！」

「延长线，装设完毕！」

白色的影子以惊人之势画过黑暗，打中耶诞树的顶端。惊人的声音同时夹带着惨叫声，所有光芒顿时消失变暗。由于巨大耶诞树还要搬到别的地方，因此尚未固定。结果耶诞树就在本身重量的带动之下顺势倾斜、往一旁倒下。装饰品散落一地，嵌上去的零件四散，发出好几声破裂的声音。

「喂喂～～不～～准偷懒！亚美美特地准备这么漂亮的耶诞树，快来帮忙组合！」

对不起。实乃梨的嘴唇终于像是颤抖般动了起来，不停反复、重复这句话。然而她沙哑的声音没有传进任何人耳里。时间已经无法倒转，而女子垒球社社长意外打出的界外球，也无法当作从没发生过。

「电源，开启。」

「不，把鞋子脱掉啦……」

仰望的大河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辉。

从下往上照的白色灯光，让整棵树闪耀出亮丽的珍珠光芒。缠在上头的灯泡闪着黄色光芒，挂在树上的装饰品也因为反射闪闪发光。大河的星星正在顶端闪烁着眩目的耀眼光芒，仿佛蕴含一切光辉的真正星星，照耀因为耶诞节的到来而欢欣鼓舞的世间万物。

「好！我会小心帮你装上去的！把你最喜欢的星星装在树顶！」

「……」

龙儿的脖子打了一个冷颤，仿佛电流窜过。

「啊……啊——你好……」

不过即使如此，今年的大河正和新朋友一起吵吵闹闹开心度过。至于明天，大河也将和大家、和北村一起开心度过。当然我也会在场，我要继续邀请实乃梨参加。

刚组好的耶诞树，已经整个倒在地上。

他笑着把手中的梦幻接力棒——

龙儿也拿起其中一个零件：

「插座，装设完毕！」

北村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是比大河的脸还要大上许多、带着些许冷硬光芒、形状复杂的透明立体星星饰品。「哇啊……！」女孩子因为它的美丽而惊叫出声，「哇啊……！」龙儿也若无其事地混在女生之中闪耀着邪恶之眼。

还有一名对狩野屋莫名熟悉的男生也混在其中。狩野家老爹很开心，不过他只是稍微露出僵硬的笑容，没有继续理会吵闹的小鬼便转身离开。就在这个时候——

慢吞吞的学生会成员终于搬来几张梯子，一口气加快进度。众人漫无计划地从能够分辨的部分开始组装成堆的零件，总算一点一点拼出该有的形状。

几个电源开关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黑暗中终于有了光芒——

亚美抛下龙儿走开。龙儿少了熟人陪伴，于是东张西望看着其他人手上的完成图影本。

「不愧是大哥的父亲大人！超有男子气概！爱你哟！」

唉，真是太好了。

大河并不是一个人——这点让龙儿很开心、很感激，在这么忙碌的时刻，他还是停下脚步看着拼命组装耶诞树的大河，也想起狩野屋老爹的温暖眼神。对了，还有单身（30）也在。并非所有大人都舍弃大河。即使他们不会像父母亲那样守护她，但大河确实拥有为她着想的同伴。太好了——龙儿在心里如此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可以吗？这么漂亮……该怎么说，看起来很贵……」

亚美担任派对主要活动·时尚秀的模特儿。活动结束之后，她立刻主动对主办单位表示：「人家很想要这棵耶诞树耶♡可以免费送给我吗～～♡」装饰在会场正中央的漂亮耶诞树原本也是预定丢弃，反正丢了也浪费，对方便爽快答应亚美的请求。问题是要如何把树运到学校。

「啊、喂喂，别用丢的！我下去拿！」

所有人都要得到回报，所有人都要感到快乐。龙儿脑中浮现了像是接力赛的过程：某人祈求另一个人的幸福。当某人得到幸福之后，另一个人笑了，在旁边看着的人也笑了。幸福的接力棒不断传递，绕了一圈终于完成比赛。只要少了一个人就无法绕圈，因此龙儿也在拼命传着接力棒。

一颗垒球孤零零躺在地上，恐怕就是——不，它正是打破窗子、弄倒、破坏耶诞树、打碎大河星星的凶手。

「这是我最喜欢的水晶装饰品，摆着不用反而浪费。没关系，就把它装上去吧？」

「北村同学——！这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是我家耶诞树的！请把它装在树顶！」

一开始龙儿是为了自己和实乃梨的耶诞夜而努力，当然这还是眼前最重要的课题——龙儿想看到实乃梨的笑脸，才会这么拼命。不过到了现在有另一件同样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龙儿也希望大家的笑容能够为耶诞夜添加缤纷色彩，让大河度过一个快乐耶诞。

「咦？要我把穿去厕所的室内鞋踩在你背上？真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

「啊、高须同学！你手上那个应该和这个是一组的！」

「哇啊，吓我一跳，那个蠢会长的爸爸为什么……」

北村再度攀上梯子，牢牢地把大河的星星装在耶诞树顶端。轻轻放开双手确认是否稳固，还伸手戳戳看会不会掉落。全部确认过之后，北村推着眼镜点头说道：「OK！」龙儿看到大河脸上放松的微笑。两人偶然四目相对，「嘿嘿～～」大河害羞地露出笑容，并且开心地扭着身体。已经OK了，就随你要害臊还是扭捏吧。

「哪个？喔！真的耶！」

「可以可以。我从家里带到现在住的地方，可是有点太大了，没办法装在我现在住处的耶诞树上。」

大河在稍远处和一群龙儿不晓得名字的女孩子有说有笑。老虎同学的裤袜！光脚！让人热血沸腾！会留下脚印喔！旁边还有一群莫名亢奋的狂热分子，不过姑且不管这些人。

可是狩野家老爹果然有男子气概，只有低声说句：「你看来精神不错。那就好、那就好。」点了好几次头，眯起眼睛把晒黑脸颊的皱纹挤得更深，然后就离开体育馆。

「喔喔……」

老爹和男同学一起抱着耶诞树零件进来，大家更加热情地向他致谢：

正好遇见从教室抱来其他东西的大河。大河尴尬地对老爹点头示意。当然尴尬，因为不到一个月前，大河才和狩野家最自豪的长女互殴到满身是血，事后还在班导的陪同下道歉。

大河眨眨眼呆立在原地，龙儿告诉她昨天才得知的情报：

不管世界多么残酷，今年的大河都会带着笑容。她绝对是闪亮幸福场面里的一分子。大河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人伫立耶诞树下等待「某人」。今年将在明天、在喧闹欢笑声中和大家一起共度梦想中的耶诞夜。

可是现在的他总算能够安心看着大河。大河依然站在自己无法想象的孤独深渊，这是事实，龙儿也可以感觉到无止尽的无力感。

听到别班同学的声音，龙儿连忙拿着手上的零件过去，将凹凸处对上，用力一压，果然恰恰好。「刚好！」龙儿笑了，「谢啦！」对方也微笑回应。龙儿再度离开，找寻印象中曾经看过的其他类似零件。在散乱零件里一一搜寻的同时，他想到其他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再用「自入魔道」这招了。

「灯……开灯！照明！快点快点！」

走在前面的实乃梨有如冻结般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体育馆的照明随着北村的话从入口一个接着一个熄灭，黑色窗帘也全部拉上，黑暗缓缓降临冰冷的体育馆。

从光亮里浮现的几张脸上，同时绽放满脸的笑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仿佛互相呼应般愈来愈大。「干得好！」「完、成、了——！」「太棒了太棒了，超美的！」处处响起欢呼声。开心、兴奋、鼓掌、欢呼，还有笑容。龙儿也吹起口哨，用力鼓掌，和来到他身旁的北村击掌并且大喊「太好了！」然后一起摆出胜利姿势。干燥的嘴唇笑到快要裂开，连北村也笑到眼镜滑下来。

耶诞树的高度来到必须用梯子才够得到的位置，应该有三公尺以上。失恋大明神兼学生会长北村负责爬上伸展到极限的梯子，进行胆颤心惊的组装作业。「那个不对。」「呃……」「那个也不对。」「喔……」清楚耶诞树完成模样的青梅竹马，则是在树下指导北村慢慢组合出复杂的树顶。

由她担任首席模特儿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帮忙亚美拆解树，并且回收所有耶诞树零件。同时也好意出车帮忙运送，将耶诞树零件暂时搬到位于派对会场附近的杂志社仓库。拜托对方把树运到学校实在太远，可是请宅配把树从仓库送到学校又嫌太大，而且零件也太多了。亚美原本打算自掏腰包支付运费，但是立刻被北村发现。反对的北村表示：「这已经超出一个高中生为学校活动付出的范围。」可是透过正式手续向学校申请经费，也只是让微薄到教人不禁落泪的预算变得更加寒酸。

「狩野超市的鱼是附近最漂亮的。蔬菜也会清楚标示出产地，并细心地让大家看见生产者的照片。FAUCHON的香料也一应俱全。对了，前阵子那个介绍京都传统蔬菜的活动，真的很有趣！我买了万愿寺辣椒，好吃到让我惊讶！请务必要再进货！啊、还有每年年底固定举办的鲔鱼解体秀，我也一定会去！鲔鱼！」

「伯父！超感谢你的！」

亚美将完成图的影本发给大家，几个人一起边看图，边把拆解的耶诞树零件翻来转去。「这个……啊、这是树根。」「这是哪里？」「应该是树顶吧？」就好像在玩巨型拼图。

就在这时候——

「学生会里不是有个一年级的女生？听说她是大哥的妹妹。」

有名女生发出尖叫，好几个人也因此吓到，四处传来跌倒的声音与震动。真的，一切真的就发生在一瞬间。

「喔、好轻。这是保丽龙做的吧？」

大河对着装上最后零件的北村说道：

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想看到情况变成如何。碎片甚至飞过龙儿的脸颊，龙儿反射地闭上眼睛。

这棵耶诞树来自杂志社主办的耶诞派对。这场提早在市中心某个话题景点举办的耶诞派对，主要是邀请时尚界的相关人士参加。人气演员以及八卦女星当然受邀出席，甚至连综艺节目的外景记者也不请自来，是场大规模的派对。

亚美小声说道：「太好了……」

「逢坂同学的体重很轻，可以踩在我的背上，帮忙把这个嵌上去吗？」

呀啊～～啊哈～～嗯、好棒的树！他们看向和一年级同学们一起骚动的丰满女生。「真不像……」「不像吧……」两人互相点头，可是背后突然遭到连续敲击，还传来一句：

大河正在某位女生背上组装耶诞树比较高的地方。龙儿找到同样形状的零件，于是丢了过去。看到大河想要接住却失去平衡，女孩子纷纷责备龙儿：「高须同学！」「讨厌耶，好好做不行吗！」嘻嘻嘻！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鬼脸——当然龙儿只是在开玩笑，已经没人会害怕他了。「噫！」幸好他没注意前方有一个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男生，被他的凶相吓得喘不过气。

「对吧对吧对吧～～！这个组装起来真的超、超、超～～漂亮的！」

咚！打人的力道强到让龙儿与大河差点站不稳——下手的人正是亚美。他们没空抱怨亚美的暴行，因为注意到其他人开始拆开耶诞树的包装，所以也赶紧帮忙。

「真的好大！」

※※※

「小实，好了啦，这是意外，没办法的。」

「不……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女子垒球社全体在体育馆里集合，帮忙修复遭实乃梨破坏的耶诞树。「社长闯祸，就是全体社员闯祸！非常对不起！」她们齐声鞠躬道歉。这群运动少女整齐划一的行动，端坐在角落围成圆圈，沉默地挑战立体拼图。用接着剂把坏掉的耶诞树零件黏回原状、解开纠缠在一起的装饰品、修复坏掉的装饰品。筹备委员会与学生会成员则是在体育馆中央重新组装耶诞树。垒球社成员没见过耶诞树完成的样子，让她们帮忙组装反而费时，因此无论实乃梨如何低头要求，北村也坚持不让她们组装耶诞树。

实乃梨远离垒球社的女孩子，也远离正在重组耶诞树的人，一个人坐在舞台下。大河与龙儿走过来出声喊她。她仰望两人的脸，又看看社员们的脸：

「拜托你们让我补偿。大河也别管我，一切都是我不好……啊——我真是……糟糕透了……唉……」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嘴唇已经咬到发白。

痛苦地自言自语的实乃梨手上，拿着大河的星星碎片与接着剂，想要修复形状原本就很复杂的星星。大河蹲在实乃梨身边，看着她逞强的侧脸：

「小实没有责任，绝对没有。这只是倒楣的意外。」

「不，我有责任，错在我不应该发呆。这不是意外，都怪我打出那种球，是我的失误、失败，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都是我的错。星星……真的对不起，罪该万死的我，弄坏了大河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没办法恢复原来的样子，可是……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实乃梨用垒球制服的袖子粗鲁地擦过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她的背因为深呼吸而上下起伏，同时也在缓缓颤抖。

不知所措的大河抬头看向一旁的龙儿。不过就算是龙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接近规定的离校时间，老实说情况非常糟糕。大家都知道整件事是个意外，也没人责怪实乃梨，可是又能怎么办，老师严格规定全体成员必须在离校时间之前离开学校。要是今天来不及准备妥当，明天的派对就危险了。大家心里虽然着急，但是没有任何责怪，连垒球社成员也在帮忙善后。关于这些事，实乃梨的心里再清楚不过。

假如有个人情绪性地生气、怒吼、哭泣甚至是打她也好，这样实乃梨还会觉得比较好过。必须自己责怪自己，想必十分痛苦。在她原谅自己之前，不会停止对自己的否定、厌恶与斥责，罪恶感也不会就此消失。

实乃梨穿着球队制服坐在冰冷的体育馆地板上，眼眶泛红、低着头吸着鼻子、手指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

大河对实乃梨伸手，手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不已，不由得握紧、张开好几次。她突然站起，看着龙儿的脸说道：

「那就让龙儿帮你，好吗？」

大河推推龙儿的背，可是——

「不行！」

实乃梨突然尖声拒绝，龙儿僵在原地，大河也僵住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惨叫。

「不行！不要！不要那样！」

伸出的手不是只有等待，在传出接力棒、接过接力棒后，他想要大叫：你也快跑啊！他想让实乃梨看看，并且由衷想告诉实乃梨自己心中的世界，还有无限的星星，以及绝不会坏掉的东西是什么模样。因此我不希望你半途而废，和我一起跑完这场接力赛。

「我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龙儿等着实乃梨再叫他一声高须同学，等着她用沙哑的声音呼唤。

单恋栉枝实乃梨已经超过一年半，龙儿终于想要告诉她。

完美的不只耶诞树。从高处打下的白色、蓝色聚光灯照亮会场，在空中交错调整位置。灯光一关，整个会场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绝对会变得很罗曼蒂克。另外，全体要做粪便检查并不是白费力气，水果鸡尾酒吧台、三明治区、水果区、饼干和小点心区，全部色彩缤纷地排列在墙边。供应饮食当然是筹备委员会的工作，但是提供餐点的是间知名宴会外烩公司。这也是多亏亚美的拜托，该公司才愿意免费赞助，就连装盛食物的餐具也是免费。至于交换条件就是必须抽样调查试吃感想。

在心中闪烁的猎户座，给了龙儿的身体无限力量。

「耶——！」「布置完毕！」听到等待已久的答案，众人大笑欢呼，终于可以放心。

「高须同学……」

「……不行，我不能参加。」

眼前高举的光芒就是开关，只要打开开关，胆小的内心深处就会亮起点点星光。

龙儿手里拿着碎片，寻找其他形状符合的碎片，小心涂上接着剂，将碎片牢牢黏在一起。挤压固定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点点头。

「百合老师今天感觉好时髦喔！」

「我会等你的！」

大河没有说话，只是来回看过实乃梨与龙儿，咬着手指再次看向龙儿的脸。四目相对时，大河轻轻用下巴指了几下，仿佛在说：「这里就交给你了。」于是便摇晃长发，转身回到重组耶诞树的成员身边。

可是——

「讨厌，这根本没什么～～！」亚美在齐声鼓掌之中睁大眼睛。

「选在耶诞夜……？为什么？」

早上的结业典礼结束之后，大家各自吃过带来的便当，接着便全体总动员，开始拼命进行派对的准备。此刻的学生会与筹备委员会的成员全部在体育馆集合，站着看负责消防安全的老师，手拿规定手册一一仔细确认打勾。如果有哪一项不合格就糟了——心里七上八下的人并不只有龙儿一个。

「那么我由衷希望各位不要造成问题。万一发现喝酒或抽烟等违反校规的行径，将毫不留情一律退学，听到了吗？特别是大明神，你可要负起责任，确实监督管理喔。」

龙儿仰望单身（30）也大力赞赏的耶诞树，暗地里下定决心。有些不稳地立在体育馆正中央的耶诞树，不但巨大又很华丽，而且实在非常豪华。用接着剂黏起的零件接合表面经过锉刀的仔细修磨，从外表看不出这颗树曾经倒下。顶端是大河的星星，这实在是太完美了。

——实乃梨反复叫着龙儿。

「高须同学……」

准备到底来不来得及，这点还很难说，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实乃梨不参加派对的原因又多了一项。龙儿低头看着实乃梨，闭上有些疲惫的眼睛。他能够忍耐遭到拒绝的疼痛，但是无法坐视难过尖叫的实乃梨不管。

「啊……嗯……谢了……」

「啊……」

「……」

「那么感觉利率已经探底，老师该走了！啊、值班老师会一直待在教职员室里，所以开场之前和闭幕之后，一定要过去打声招呼喔。」

最近这阵子，每天都觉得有种距离感。

「可以的。」

龙儿不在乎其他社员的视线，朝着实乃梨的背后，像个跟踪狂似地大喊。管他是没出息还是丢脸，即使自己脸红得像是地府的红面阎王，仍然阻止不了奔流涌出的爱意。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

「没办法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坏掉没有什么好哭的。

「我会等你！」

「是！」众人重振有些萎靡的士气，齐声有精神地回答。单身（30）也因为学生们的活力稍微滋润心灵，放松紧绷的眼角。而且在临去之前刻意走过龙儿的身边，笑着说声：

「好，确认完毕，嗯……打圈，全部没有问题。」

「高须同学……」

「不过还是在发光。」

「不要紧——无论坏掉几次，我都会修好。」

「假如你没有什么预定行程，我希望你能过来！」

「我没有约会，待会儿要去参加『专为单身女性设计的房地产讲座』。因为老师我正准备要买房子……会费一千五百元……」

龙儿举起完成一半的星星，迎着体育馆的照明。耀眼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龙儿望着为了在幸福耶诞节闪闪发光而诞生的星光、这个象征快乐的光，不禁微笑起来。他伸手好让实乃梨也能看到，并且轻声说道：

等着瞧，我一定会得到回报！

「够了，交给我，这种东西我最拿手了。」

「该不会是要去约会吧——？」

实乃梨的脸上表情瞬间像是快要哭出来，不过她还是想尽办法忍住，紧紧咬着嘴唇。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和喜欢的女孩子距离这么近，甚至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但是这里太冷，冷到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即使会被讨厌，龙儿仍然待在实乃梨身边。

实乃梨低声呼唤龙儿的名字，仍然低着头没看他。

吸了一下鼻子，眉毛撇成八字的实乃梨还是勉强挤出笑容，但是龙儿不打算离开。

「……别等我，我不会来的。」

实乃梨的声音像是沉在水里般不稳定。龙儿假装没有注意，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十分感谢！老师也一定能够找到好物件！」

实乃梨的喉咙发出像是喘不过气的声音，但是龙儿没有退缩：

「咦……？房、房地产……？」

「明天要来喔！派对一定很好玩！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每次坏掉，只要重做就好。

「经历各式各样的麻烦之后，派对准备，总算到此完成！各位辛苦了！我这个失恋大明神的企画居然得到这么多协助，真是非常感谢！虽然还有一点工作，不过敬请各位今天火力全开、尽情享受！还有亚美，感谢你帮忙调度耶诞树以及食物，谢谢你！」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

「耶诞树弄得很漂亮喔，太好了。考试成绩也有进步，老师很高兴～～你们的努力一定会获得回报。」

无论坏掉几次，仍然能够恢复原状的东西——举例来说，就是龙儿对实乃梨的心意。就算那是个因为细小误解或想象就会轻易损毁、死去的脆弱心灵，只要有了实乃梨的笑容和话语，无论几次都能复原重生。

龙儿手上的接着剂再次轻轻涂上一块碎片。大河破碎的星星，一点一滴恢复原来的样子。虽然和摔碎之前不太一样，星星仍然在发光。

「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怎么有脸参加？」

「没时间了。你用你的方式负责，我也有我的做法。我不是在帮你，而是为了自己。」

实乃梨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停下脚步，坚定摇头拒绝。在昏暗闪烁的日光灯底下，甚至可以看出她的脸色有些发青。

「我在听喔。」

「……」

「你看，很美吧？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打起精神来吧。」

「高须同学，你别动手，让我负起责任吧。你这样帮忙，我……」

「再说你也不知道这个原本长得什么样子。不喜欢我帮你，你可以当成没看见。」

※※※

龙儿目送她的娇小背影，束手无策地站在实乃梨身旁。

龙儿不容分说便坐在实乃梨旁边，快速看过所有碎片，找到两片比较大的——「喔，就是这个。」以仔细、谨慎、迅速的动作用接着剂黏起来。

「呃……」

龙儿强而有力地加以回答，眼睛看着发光的星星。这是照耀幸福的光芒，实乃梨应该也能看见。龙儿想要让她看得更清楚、更确切，想把幸福的光芒送到实乃梨面前。

「我……」

「我在喔。」

「那是因为有对象可以共度耶诞夜的女性尚未做好觉悟，遇上理想物件突然出现时，就会来不及迎击。故意把讲座排在今天也算是第一道关卡，是单身又想买房子的女性资格最初审核……这样解释明白了吗？」

「那么！」北村在成员中间大声说道：

龙儿也对单身班导露出微笑：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

北村一面敬礼一面回答，敬礼的对象是我们称为「单身（30）」的恋洼百合（正在找房子）。高雅有光泽的灰色裤装，搭配不受好评的白金首饰；头发高高挽起，比起平常带着一点中性风格。学生们的心情因为得到许可而放松，一年级女生甚至对单身（30）开玩笑：

女子垒球社全体再次一起行礼，小跑步离开体育馆。

没有笑容，没有快乐的耶诞节气氛，只有沉重的沉默像是冷冽空气中降下的鹅毛大雪逐渐堆积。

即使束手无策，他还是决定不离开。

「……高须同学也过去帮忙，让我一个人把这个完成。」

正当他这么想着时——

呀啊——！和男朋友共度耶诞夜！一旁的学长姊冷静地以眼尾瞄了一眼兴奋不已的学妹。只要和恋洼百合够熟的学生都很清楚，这位三十岁的老师根本没有一起度过耶诞夜的对象。更别提那位原本很有希望的对象，最近才因为水星倒转的关系失去，大家还是记忆犹新。接下来听到的答案，更加应证学长姊的想法。

在大河停学的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准备考试时，大河在家庭餐厅说过，实乃梨是在躲避龙儿。龙儿与实乃梨有好一阵子遇不到彼此。而眼前的不幸，更是清楚画出两人之间的鸿沟——明明近在眼前，视线与声音却无法传递。

意料之中——特别是龙儿。单身（30）以深棕色系彩妆武装自己的模样稍微有点刺激，他不由得移开视线。

「嗯？」

毫不迟疑的龙儿从后面追赶实乃梨，终于在静悄悄的走廊追上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实乃梨惊讶地回过头，龙儿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十五、六岁的少女们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什么理应和黄金单身汉共度的快乐耶诞夜，竟然会想到房地产？而且还要付会费？这已经超出她们的理解范围。

实乃梨不让任何人靠近，低头埋首于无止尽的拼图作业。

「了解！」

龙儿一一加以回应，没有听漏一句。只要实乃梨出声叫他，他永远都会回答；如果实乃梨对龙儿伸出手，龙儿永远都会握住。

即使如此——不对，正因为如此，龙儿更想待在实乃梨身边。因为距离太远、因为不了解、因为没办法让对方了解，所以只能这样死缠烂打。如果对方闪躲，就要追上去；如果擦身而过，就要努力挽回；状况恶劣就想办法恢复；像这样不自然地勉强待在她身边，把手伸向遥远的心。这一切对龙儿来说，就是所谓的「恋爱」。就算伸出手的人只有自己，但既然是单恋，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实乃梨表情僵硬、嘴唇发青、像是快哭出来一般不停自责，龙儿仍然愿意伸出自己无能为力的手，祈求总有一天能够够到。当自己不再伸出手时，就代表这段恋情已经结束。

他以这股力量紧握住要传给实乃梨的接力棒。为了接过实乃梨传过来的接力棒，龙儿必须伸出另一只手，做好起跑准备。轮到龙儿时就加速、心跳加快、眼睛闪闪发光。迫近眼前的速限，阻挡不了满溢到极限的思慕。

她继续尖叫。

或许这么做会让实乃梨感到困扰，但是龙儿真的不想被讨厌，因此他尽可能静静屏住呼吸，希望实乃梨忘记他在身边。

结果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姑且把耶诞树修复到接近原来的样子。实乃梨与龙儿虽然修好大河的星星，但是接合的缝隙很明显，看起来好像马赛克饰品，可是大河却笑着说：「这样就可以了，比原来的还可爱。」然后紧紧抱住实乃梨、摸摸她的背。把头埋进大河头发里的实乃梨马上离开，对着筹备委员与学生会成员鞠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接着转向排成一列的垒球社员，再一次鞠躬道歉：「有这种社长，真是对不起……」

「又来了又来了，蠢蛋吉真是……龙儿？」

「……」

「你还好吗？」

「咦？什、什么？」

听到旁边大河的声音，龙儿也眨动眼睛，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不要紧。这几个小时的确持续肉体劳动，但是——

「你的眼神感觉好空洞……看不出来你在看哪里，好恐怖喔。怎么了？我知道你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担心小实，可是你必须拿出干劲啊！」

「不对，正好相反，我现在非常有劲。你看，会场这么完美，准备如此万全，剩下的只要让栉枝出现在这里！可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今天我也是一直邀请她过来，她还是只回了一句『对不起』。」

大河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说道：

「如果没有昨天的意外，情况可能会比较简单一点。嗯，不过你既然这么有干劲……别担心，你继续保持干劲就好，其他事就交给我天使大河吧！」

「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光有干劲只是空谈——龙儿多少还是有自觉。大河看着他悠哉地比了个V字手势：

「别担心，没问题的。我还有计谋。」

两人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就被周围涌起的嘈杂声淹没。北村在开场之前先让大家解散，有些人回家换衣服、有些人回教室换带来的便服、有些人想趁机休息一下，成群结队地回去教室或朝商店走去，大家聊着天各自离开。

派对预定从下午五点开始。活动流程是五点开始参加者入场，五点半北村致词，然后派对正式开始。可以迟到也可以早退，总之大家自由享受。闭幕致词是七点半，八点以前让所有人回家。筹备委员与学生会成员将于明天早上八点集合处理善后。

因此距离派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这下子该怎么办？龙儿站在原地，北村则是轻碰龙儿的手说道：

「高须和逢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学生会接着要准备报到处。啊、你们要不要来帮忙？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了！」

「是吗？我是无所谓。」

把下巴抵在北村肩上的亚美突然探出头：

「烂好人快拒绝。祐作就只知道利用人，这种人成不了大器喔～～！」

「吵死了——亚美呢？要来帮忙吗？」

还轻轻帮大河整理一下毛皮外套的领口。

大河丢过来的盒子里装着一套黑西装。听从泰子的建议，领带稍微打得松一点，三颗扣子只扣正中间一颗；刘海难得用发蜡往上抓。泰子称赞很帅的龙儿也变身成王子——就好像黑社会的贵公子，适合少帮主或黑帮继承人之类的称呼。

听到回应的人从客厅走回走廊，把头探进门没关的洗手间，然后两人互相指着彼此：

泰子压了一下小瓶子，在自己的指尖喷上液体，把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之后，伸进大河的洋装里面。龙儿愣住发不出声音——母亲当着他的面前，伸手在大河空无一物的乳沟上来回摸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一股带着不可思议暖意的沉着香味飘至鼻尖。

「这样就算准备完成。不过最重要的是——还记得吗？你今天晚上之所以穿成这样，是因为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我绝对不会妨碍你们，总之你就放心相信我。最后这句话我只有今天才说——今天的高须龙儿比平常更优一点，外表也很不错，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吧！」

「对了～～☆耶嘿嘿～～泰泰也赐予你们大人的魔法～～！」

「哇～～喔☆」

「回家之后马上打开你的房间窗户。」

「和大河妹妹的味道混合之后，在派对开始时应该会散发刚刚好的淡～～淡香气～～！嗯，然后是小龙，这个借你～～！啪哒～～！」

——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大河语毕便猛力关上房间窗户，连窗帘都小心翼翼拉上。被抛下的龙儿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

耶诞夜的灯海仿佛光之洪水，不停闪闪发光。

「给我？内里绣着R.Aisaka0;注1;喔！」

为什么？

两个人一起阖不拢嘴，也同时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只有这种时候，泰子和龙儿才会变得一模一样，完全表现出高须家的基因。

「这、这是什么？真是的！很危险耶，你这样太乱来……」

「哇——！」

不由得发出短促的叫声。正蹲在照镜子的龙儿脚边，收拾吹风机的泰子注意到大河来到，抬头一看立刻欢呼：

「呜……」

「咦？回去干嘛？我穿制服就好……」

……说不出口。欲言又止的龙儿嘴唇发抖，一时之间无法直视大河的脸。听到大河的话，他低下头在喉咙深处小声对自己说道：害羞什么啊，混帐东西！大河明白龙儿是在难为情，所以呵呵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是外公的东西……这算……赃物吧……！」

「是Gucci的哟。」

身穿Gucci的少帮主，与踩着九公分高跟鞋仍然显得娇小的淑女——他们搭乘的计程车此刻有如魔法马车，载着不同于平常的两人，以时速四十公里的速度穿过光辉灿烂的耶诞夜街道，奔向与平常不同的耀眼世界。

「答对了～～！哇啊～～！好适合好适合！小龙戴起来好好看～～！啊～～太好了，幸好泰泰没有随便把它卖掉～～！那天真是超犹豫的～～」

「很棒很棒～～大河妹妹好～～可爱喔！」

龙儿满心不解地回到家里——

「谢……谢谢。哇，真好闻的味道……喷上真正的香水，自己好像也变成大人了！」

「借借借、借我穿，这这这、这样好吗？我我我、我一直结巴个不停……」

龙儿几乎一路都被大河拖着走。到底要回家做什么？就算问了大河也是当做没听见、不回答。被耶诞老人看到你忽略我的问题，这样真的好吗？

「好……！」龙儿在简陋的洗脸台前紧握拳头、鼓起干劲。大河不知道是想到北村还是耶诞老人，眼睛闪闪发亮。

听到母亲过于辛苦的人生，龙儿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啊～～如果爸爸的劳力士还在就好了～～一定很适合喔，和另一只镶钻的是一对……」泰子边说边将手表戴在龙儿手上。尺寸刚刚好，意外冰冷的不锈钢也让龙儿的心脏「噗咚！」跳了一下。

看起来很昂贵的西装，让龙儿不断舔着干燥的嘴唇猛结巴。大河却是一副没什么的表情，耸了耸披着皮草的肩膀说道：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喔！」

另一方面，从某个角度来说，龙儿的穿着参加学校的派对也是浪费。

「你要是不穿，就只有把它扔了。」

「才不速☆」

嗯嗯——泰子也一起点头赞成。喀嚓！龙儿剪下名字缝线扯掉之后，正式得到一套少帮主西装。一方面是大河难得的好意，二方面是扔掉也太浪费了……龙儿如此说服自己，兴奋地再照一次镜子。镜子里有个绝世美男子！很抱歉，当然不可能，不过还算不错——长相有魄力，穿着也很得体……或许、应该、也许、可能是这样吧。这是龙儿自己的想法，其他人怎么看就不得而知了。

「咦？龙儿？泰泰？你们在哪里？」

「其……其他东西呢……」

龙儿的脸虽然长成那样，但是剪裁合身的西装真的很棒，颜色也很高雅，虽然是黑色却一点也不像丧服。

「拿去！」

「好大的盒子，会不会是点心啊～～？」

在龙儿面前打开的小盒子里，装着国内厂商制造的朴实男表。不花俏的外型显得坚固扎实，找不到一点生锈或污渍。秒针还在动，时间也很准。老旧归老旧，但是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啊！龙儿想到某种可能。

为了让大家都得到回报、为了让每个人用笑容迎接明天，我们要开心度过这个耶诞夜。少一个人都不行，一起完成幸福接力赛。我还没放弃找实乃梨参加，所以传了简讯，也打了电话。既然天使大河说有对策，我就姑且相信她吧。对了，还有失恋大明神的神力。

「嘿嘿，这是香水～～☆和淡香水不一样，味道比较浓，只要擦一点～～点在肚子或胸口之类温暖的地方，保证不会有问题哟～～☆」

十二月二十四日，即将下午五点。

大河看着镜子里的龙儿，樱色的嘴唇微笑说道：

龙儿不知道那天是哪天。沉默不语的他不再兴奋，回神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是大河从最讨厌的父亲那里偷来的西装，还有泰子为了窃取离家出走的资金，而从龙儿外公那里偷走的手表。

稍微透明的丝袜，配上全黑的洋装；长度只到膝上的裙摆虽然样式简单，却是由美丽的漆黑丝绸制成；平坦的胸前以层层叠叠的皱折加以掩饰，无须龙儿多操心；亮泽的黑色手套配上罩衫式短版狐毛外套、黑珠流苏包包、还有比纤细脖子更引人注目的珍珠短项链——大河简直是无懈可击。无论任何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会觉得她的打扮美丽又时髦，穿着这样参加学校的派对简直就是浪费。美丽女孩的唇边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太好了，尺寸刚好。」

夜晚降临整条街。

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出处诡异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人」在看，搞不好会遭天谴——想到这里的龙儿忍不住背脊颤抖，甚至想起讨厌的事——「父亲得不到回报」等等，亚美自以为是说的一番话。无论是西装里、手表里，都有保护不了女儿而必须放手的父亲淡淡悔恨与怨念……这一切就好像诅咒一样。

泰子干脆地打破儿子的浪漫想象，悠哉地笑道：

大河在这三十分钟之内，从娇小的高中女生摇身一变成为派对淑女。刘海斜斜固定，波浪长发挽起之后更加突显她的雪白额头；用黑色眼影增加深度的水亮眼睛与红色唇膏更是衬托她的美丽。大河平常的脸蛋就是精致有如洋娃娃，画上淡妆之后更添女人味，让原本深邃的轮廓更加明显，进化成华丽的美貌。

一介高中生竟然有车接送，真是奢侈。坐入车内告诉对方地点，「啊，约会？」熟识的欧吉桑也开他们玩笑。「才不是！」龙儿和大河一起回答。龙儿西装裤后侧口袋里，还塞着准备送给实乃梨的小礼物。

「喔……哇啊……☆」

龙儿把成绩单抛给悠哉窝在暖桌里的泰子，「呀啊～～☆」泰子发出不晓得是好是坏的大叫。龙儿遵照大河说的话，爬到床上打开朝南的窗户。窗户另一头是大河家的大楼，正好面对大河的寝室。

今晚的你也很美。

「喔……喔……☆」

「太、太、太、太浪费了！算了！拿拆线剪！湮灭证据！」

「啊！」

「恕我失礼了～～！」

「我回来了。」

「少啰嗦，回家就是了！用跑的！快点！那么待会儿见！」

「啊☆你肥来啦～～！成绩单发了吗～～？」

「喔！」

龙儿找不到该说什么，任由诡异双眼闪烁危险的光芒。

然后笑着说道：

听到开门声，玄关也传来平常没听过的高跟鞋声响。接着是大步踏进客厅的脚步声，就好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龙儿焦虑地拨弄领带结。大河拉住他的手阻止他，低声说句：「我不是跟你说没问题吗？」声音里带着笑意。

心脏狂跳，期待与不安交互推挤。

不，还是算了。难得的耶诞夜不适合怨恨和诅咒。

泰子笑着看了两人，哼着歌雀跃走出狭窄的洗手间，回到自己房里拿来紫色小瓶子和一个旧皮盒。泰子首先面对大河：

泰子帮穿着高跟鞋的大河叫来店里常客驾驶的计程车，停在高须家前。

「我离开家时对搬家公司说：『把衣柜里的东西全部搬来！』结果就连这套也一起送来。别担心，那一定是某人送那家伙的礼物，却因为尺寸不合又懒得修改，才会丢着不穿。如果介意就把字拆掉、湮灭证据就行了。」

「对不起，北村同学，我们也要回家一趟。走吧，龙儿！」

「为什么？」

就在抵达大河家的入口大厅时，大河对龙儿下达莫名其妙的指令：

「大河丢过来的……叫我打开看看……」

「这该不会……是、老爸的……？」

喀啦！大河也打开窗户，把一人环抱大小的盒子塞给龙儿。龙儿立刻用双手接过来。盒子不像看起来那么重，但还是让人吓了一跳。

「以前泰泰离家出走时，拿了不少家里值钱的东西～～譬如和服～～缀有宝石的和服腰带扣～～戒指～～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全部带走～～当时也拿了这支手表，哪知道拿去当铺估价才发现不太值钱，所以啊～～泰泰舍不得卖掉，就不知不觉留到现在了～～」

龙儿与泰子面对面坐在地上，打开大河丢过来的神秘盒子。母子两人用手抓着盒盖一起打开。

「那混蛋不要的东西，我才不要。」

「全～～部、都在小龙三岁之前卖掉了☆」

大河也拉住龙儿的袖子，跟着亚美离去的背影：

哪里像大人了？大河像小动物般鼓动着鼻翼，笑着仰望泰子。泰子也显得很开心：

「这边——！洗手间！」

「马上把盒子打开，看了就知道。我三十分钟之后过去。」

「不是借，是给你的。」

「开玩笑，人家要回家换·装·去♡那就开场见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注：逢坂陆郎的罗马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