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關於永遠

遠方。

遠方的天際微微地泛紅。

太陽可能就快升起了。

「……好像——」

萊納一邊眺望着遠方，一邊輕聲地嘟噥道。

「……這裏的所有一切好像都那麼地虛幻。」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是王城的屋頂上。

他從洛蘭德帝國最高的地方俯視着接近黎明時分的國家。

紅暈慢慢地射進陰暗的天際。

宛如要照亮這整個國家一樣。

然後，萊納看着站在一旁，一樣俯視着這個國家的男人。

西昂·阿斯塔爾。

萊納的摯友……不，是損友?這個國家的年輕國王。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疲憊。不，疲憊是應該的。

他每天瘋狂似的爲這個國家竭心盡力，還不問青紅皁白地就把工作推給萊納，這一天已經是他們連續熬夜的第五天了。

就快死了。

已經到達極限了。

頭已經開始發疼，兩個人想到外頭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於是便來到屋頂上。

「……只是呼吸一點戶外空氣並不能完全治好頭痛吧?」

萊納說道，西昂也露出苦笑。

這個國家每天都在改變。

我的選擇有沒有錯?

這個國家改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狂亂的洛蘭德了。每個人都相信，只要生活在這個國家當中，只要願意努力，就可以得到幸福。

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持要往前邁進。

他一直在問自己——

而且都是朝着好的方向改變。

就跟現在一樣。

所以萊納再度輕聲說道。

這個國家還陷在瘋狂的風暴當中時的事情。

虛幻。

「不累嗎?」

然而。

「不要。」

爲了救助某個人。

「……嗯?虛幻?」

「改了又怎樣?」

「…………」

西昂因爲恐懼而感到畏縮。

好讓這個世界往比較好的方向發展，即便只是那麼一點點。

有姬法，泰爾和湯尼、法露，還有其它人，當時大家都還活着。

就在隔天即將要上戰場的那一天。

是的。

他瘋狂似的工作着，只爲了響應所有人的期待。

「……但是，我覺得有那樣的價值在。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改變這個國家。」

在萊納回國之後的這幾個月當中，西昂仍然努力工作到異常的狀況。

他想起遙遠的過去的記憶——

瘋狂的貴族。

「大家可以歡笑度日。」

然後，西昂這樣說：

定定地凝視着萊納。

西昂總是獨自揹負着所有的重責大任，讓自己幾乎就要被壓垮了。

真正的西昂經常在迷惘，在畏縮、在顫抖。

英雄王西昂·阿斯塔爾治理這個國家已經幾年的時間了。

而且，他筆直地把手伸過來。

爲了拯救某個人。

「還是睡個覺吧?」

「跟我一起走吧，萊納。」

我選擇的路是正確的嗎?

「嗯。」

然而，西昂卻認爲還是有所不足。

「……啊，還好啦。」

西昂這番話讓萊納皺起了眉頭。

「……真的感覺好虛幻。」

我的選擇是不是沒辦法救任何人?

「幫助我，萊納。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國家。」

「這是老調了。說得像天堂一樣……不過，終歸是虛幻的理想。」

「哦?」

是的。

那是一對沒有一絲絲迷惘色彩的眼睛。

「……啊，可是如果不再加把勁，會影響到接下來的計劃啊。」

到街上蹈躂一下就可以發現，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

慢慢地。

陽光直射而下的洛蘭德城下街。街道前頭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和山脈。

夜色慢慢地從天空中褪去。

我可以保護同伴嗎?

我是否看清了世界?

「……我想在不失去任何一個同伴的情況下爬到上頭去。」

當時，他只覺得這種想法太虛幻了。

當時他們都還沒有失去什麼東西。

萊納受到他的牽動，也眺望着遠方。

「…………」

「也許是吧?」

「跟我一起走吧，萊納。」

「你不累嗎?」

「哦……你還真是貪心啊。」

「我要實現……這種虛幻的理想。聽起來是有點努力的價值，對不對?連你也只因爲是複寫眼就遭到排擠、厭惡的事情……也不會再有了。」

該怎麼做才能讓同伴免於死亡?

知道那都是假的。

這個國家確實改變了。

瘋狂的國王。

然而，在幾乎要死去的強烈孤獨當中，他卻絲毫不曾顯露出他的脆弱，總是讓人看到他一臉的微笑。

而且大家都說——

西昂說道，又把目光望向遠處。

這個國家跟以前不一樣了。

萊納愕然地說道，於是西昂笑了，但是卻頂着認真的表情凝視着萊納，這樣說道：

可是西昂說：

能夠生活在阿斯塔爾大人統治下的這個國家，就可以獲得幸福。

由於西昂當上了國王，這個國家開始急速地改變。

因爲站在這裏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就可以清楚地瞭解，這個國家跟以前那個瘋狂的時代已經大不相同了。

「…………」

然後微微地瞇細了眼睛。

「那我就不回答。」

可是，萊納沒有回答。

西昂這樣說道，可是，萊納用沒什麼生氣的聲音這樣回答道。

他堅持要往前邁進。

「…………」

可是，西昂凝視着更遠的前方。

「…………如果我回答你，你會幫我保密嗎?」

他凝視着更遠的目標，以期能讓大家過得更快樂、更幸福。

西昂聞言反問道：

他宛如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拚命地工作着。

然而，萊納知道。

「我要改變一切。不平等的國家，凌虐弱者的國家，停止紛爭……」

讓人感受到絕對的自信和強大意志力的銳利眼睛。

瘋狂的國家。

那是遇見西昂之後沒多久時的事情。

只是凝視着慢慢褪去夜色的洛蘭德。

筆直地，只凝視着前方的金色眼睛。

「與其擔心計劃，不如多擔心一點自己的小命吧。」

那個時候，在那個陰暗的圖書館裏和西昂的對話——

深夜，他在圖書館裏，發着抖、畏縮着，不停地這樣捫心自問。

萊納至今仍然鮮明地記得。

因爲一切都陷入狂亂當中，他不認爲這個世界真的能夠改變得了。

他把手伸過來。

比以前更有活力的街道擴展在眼前，道路整備妥善，治水工程不斷推動，人們的生活過得比以前安適。

他這樣說。

那隻手充滿了自信。

可是，卻因爲恐懼而嚴重地顫抖着，抖得讓人覺得悲哀。

所以，萊納握住了那隻手。

因爲他覺得，如果沒有人……如果沒有人抓住那隻手給他支撐的力量的話，這傢伙總有一天會崩壞。

所以，萊納握住了那隻手。

而且他認爲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現在他站在屋頂上凝視着這個國家，覺得當時那樣做是正確的。

所以——

「……真是對不起了。」

萊納又輕聲地說。

於是西昂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什麼對不起?」

他這樣問道。

萊納聳聳肩。

「……就是以前說過的話呀，我要做個修正。」

「嗯?什麼話?」

西昂又問道，萊納仍然看着前方，說道：

「……不是虛幻的理想。」

那一天西昂所說的虛幻的理想，現在逐漸實現當中。

然而，燼管如此。

什麼話都沒有說。

「那是因爲你的感覺混亂了!你睡得太少了!」

當天是萬里無雲，感覺神清氣爽的好日子。

「你已經很努力了。我很清楚。所以，不要再那麼虐待自己似的埋頭工作了……」

他頂着疲累的表情說。

「晚安～」

「……是這樣嗎?」

「真是的，你們真是吵死人了。我可是嚴重的睡眠不足耶。」

「咦?八、八個小時?那會睡太……」

「啊，希望你在熬夜兩天的時候就能注意到這件事……」

「嗯。那我回去了。」

「那就十天後再見了。」

一個人們可以不用畏懼瘋狂的貴族，坦蕩蕩地生活的國家。

萊納這樣說。

瘋狂的貴族們遭到控制。

「喂喂，三百個小時……你打算睡十天以上嗎……啊，算了，那不然，取箇中間值，就四個小時之後吧?」

西昂猛地一回頭，想把人叫回來，萊納不予理會，離開了屋頂。

「咦?這麼說來，當我睡覺期間，萊納代替我工作，爲洛蘭德徹夜不休囉……」

西昂嘟噥道。

「嗯。」

「那麼，我們也該去睡覺了吧?老實說，對於陪着你執行自殺計劃一事，我已經感到厭煩了。」

萊納半睜着眼睛仰望晴空。

「就是!」

他輕聲嘟噥道。

說完，不知道爲什麼，西昂露出驚訝的表情。

夜晚、黑暗已完全褪盡。

「那麼就三個小時之後見。」

萊納斷然地拒絕了，西昂卻不予理會。

他這樣說道，萊納聞言沮喪地說：

所以——

「嗯……那我回旅館去了。」

這過程中確實是造成了許多犧牲，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發展得那麼順利。

「謝謝你。」

「……這個國家改變了?」

「……是嗎……」

「……是虛幻的理想啊，萊納。我記得當時說過『在不失去任何一個同伴的情況下』，然而……然而你說，現在有多少同伴能存活下來?因爲我描繪出來的美麗圖畫，當時的同伴究竟有多少人死了?究竟有多少……」

說完，萊納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了。

陽光讓萊納微微地皺起眉頭。長期熬夜之後，朝陽對疲累的眼睛而言是有點太過刺眼了。在刺眼的光芒之下，街道上開始蠢動了起來。

每個人都有平等的地位，可以笑着過生活的國家。

西昂聞言又笑了，然後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嗯。那麼，等你醒來時，我派馬車去接你，睡醒了再繼續工作吧?」

可是西昂此時不屑似的說：

可是。

但是，他搖了搖頭，然後面帶微笑。

「嗯。」

「…………」

「不要。」

「你沒有必要再像以前那樣擔心害怕了……『我是不是又做錯了?我是不是應該可以做得更好?』你瞧，現在有我跟菲莉絲啊……另外還有那些叫什麼的?那個紅頭髮的笨蛋、老是偏好熟女的變態，你有好多同伴的……別擔心，這個國家已經沒事了。你不用再一個人揹負所有一切的責任了。這個國家確實改變了，而且是朝着好的方向改變。」

萊納聞言，轉頭看着西昂。

「那麼，就睡一下吧?」

瘋狂的國王不見了。

「可是……西昂，儘管如此，你說過的話並不盡然都是虛幻的理想，這個國家確實改變了。如果沒有你，這個國家仍然還遠籠罩在黑暗當中。」

「因爲你再繼續工作下去的話會死人的!」

沒有人願意聽萊納的牢騷。

「你至少也要睡個八小時以上哦?」

萊納也一樣頂着疲憊的神情點點頭。

西昂一聽。

可是，萊納打斷了他的話。

「真是個睡午覺的好天氣啊。」

這是西昂創造的世界。

「啊?!你是白癡嗎?!從現在算起，回去的三個小時之後?那我不是幾乎沒睡到嗎!」

「……你也許已經不記得了，但是……那一天你說的事情並不是虛幻的……」

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街道景象。

「是嗎?」

「喂!」

陽光已經開始亮晃晃地照射着街頭。

一個人們可以不用畏懼瘋狂的國王，坦蕩蕩地生活的國家。

用自嘲般的口吻說：

「已經夠了，這個國家已經改變很多了。現在就算你偷懶一點，也不會回到以前那個樣子了。」

於是他又帶着疲累的表情笑了，帶着好像就要哭出來似的表情微笑着。

「……連續熬夜超過五天……連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了。」

可是萊納又說道：

萊納聞言，再度聳聳肩。

「嗯?那麼要幾個小時之後?」

「這豈不是倒算回來了……算了，那就等我醒來的時候派馬車過去。」

「……是虛幻的。」

萊納怒吼道，西昂笑了。

一個人們可以不用害怕戰爭，安安穩穩地生活的國家。

「…………」

「……已經很夠了。」

他走到屋頂的出口處，一回頭，看着仍然俯視着城下街的西昂。

萊納說着，轉身就要離去，西昂也對着他揮揮手。

也許是假日的關係吧?遠處傳來孩子們喧鬧的嬉笑聲。

「譬如三百個小時之後?」

西昂聞言，凝視着萊納。

「…………」

「嗯。晚安～」

洛蘭德確實正逐步成爲這樣的國家。

「…………」

然後，突然好像想對萊納說些什麼……

他輕聲說道。

「哪裏是中間值了啊啊啊啊?!算了，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我喫虧一點，我就忍耐個四百個小時之後吧……」

「……唔。那麼，八小時以上之後再見了。」

說着，萊納再度凝視着遠方的城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