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傳勇傳 暗殺者的夢想是……

「消滅隸屬隱成師第四十二部的萊納·龍特。」

碧歐·曼帝不發一語，視線落在寫着這一行字的紙上。

她有一頭長及肩膀的紅色頭髮。

與十五歲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氣息、陰鬱的表情、冰冷的眼睛。

這一切都訴說着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歷程。

她那被稱爲暗殺者的人生……

碧歐再度看着拿在手上的紙。

萊納·龍特。

十歲，隸屬隱成師第四十二部。

「複寫眼」擁有者。

光是這一點，她就差不多瞭解對方的所有一切了。

也知道對方將要被殺的理由。

隸屬於隱成師的，都是在洛蘭德軍隊當中體質或能力最特別的人們。

而且，這個叫萊納·龍特的好像還是「複寫眼」擁有者。

「……這次要我殺『怪物』嗎？」

碧歐露出淺淺的笑意，帶着幾分自嘲味道地嘟噥着。

這是洛蘭德帝國軍培育出來的暗殺者碧歐這次所要負責的工作。

暗殺的任務。

從十二歲開始，已經持續做了三年的暗殺工作。

接受命令，暗殺對象。接受命令，暗殺對象。接受命令，暗殺對象。

她沒有想過，不，她甚至連這種夢都沒做過。

你們是爲了洛蘭德而被選出來的特別的人。

「而且，只要結束這個任務，我……」

她被禁止與他人有無謂的接觸，所以在內心築起了一道牆，不能與他人接觸，不能和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有情感上的交流。

不知道爲什麼，聽她這麼說，萊納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

如此一來，洛蘭德軍隊豢養散播災厄的怪物，「複寫眼」擁有者的事實就會被民衆給識破，這不是件好事。

無法達到頂尖成績的人都死了，只有她存活下來……

被大批的士兵包圍，因反叛罪之類，莫名其妙的罪名而突然被殺害。

此時，她不再說話，而且眯細了眼睛。

就算他是「複寫眼」擁有者，也只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少年。

我們是被選出來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是。那麼，我就叫萊納大人……」

她的暗殺技術堪稱達到了鬼斧神工的境界，她擁有充滿威脅性的身體能力，以及宛如刀尖般鋒利而澄澈的敏銳感覺。

「房間也大得太浪費了，你喜歡睡哪裏就睡哪裏。那麼，就這樣，哪，這是房子的鑰匙，我要回去繼續午睡了。午安～～」

可是，正因爲這個萊納·龍特是有掀起大虐殺危險的「複寫眼」擁有者，所以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加以處理。

「……最後的……任務？」

高層明明私底下稱他們爲「怪物」，卻用這種方式來哄騙隸屬於隱成師的人們。正因爲如此，這次的暗殺目標應該不難，萊納是被選出來的人，只有一個人獨自生活，享受着如此寬敞的大房子。

再加上「複寫眼」也具有讀取魔法構成能力這種頗具威脅性的力量，擁有者恐怕不會就這樣乖乖就範吧？

沒想到，那種感覺還不壞。

跟一般人不一樣。

雖然以她這樣的年齡，明明就應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十五歲少女，然而她卻從來沒有想過暗殺之外的生活或夢想。

但他竟然說：

可是萊納頭也不回。

「啊，嗯，我聽說了。我一直在等你。聽說你很會做菜？」

隱成師的人都是一些有着強烈優越意識的人。

房子裏面沒有反應。

身高和擁有女性平均身高、目前幾乎已經停止生長的自己差不多。

碧歐做出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該有的疑惑動作，可愛的歪着頭。

然後，下一個瞬間，碧歐的臉上浮起與剛纔的冷淡神情判若兩人似地笑容，敲了敲建築物的門。

他們都是這樣想的。

她試着覆誦着這個字眼。

以十歲的少年而言，算是高個子了。

所以他們的意識已經麻痹到，對於十歲的少年就可以使用幫傭這件事，不會有任何怪異感的程度。

「另外，以本任務爲據，解除碧歐·曼帝身爲暗殺者的任務。此爲促使與艾斯塔布爾王國之間的戰爭加速落幕，以及閣下個人高度功績獲得正面評價的結果。閣下將獲與功績相符的報酬，脫離洛蘭德軍部，將被賦與新的名字和新的生活，享有自由生存的權利。此爲最後的任務，期閣下全力以赴」

碧歐盈盈地笑着打招呼說：

碧歐閱讀命令文件的下文：

碧歐總是在這方面保有頂尖的成績。

感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使得她看起來冷漠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化身成一具只爲了暗殺目標而存在的冰冷機械。

這是她執行工作時的眼神，抹去表情，心房上鎖，不憐憫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不讓任何人碰觸自己的內心。

她只爲這個目的而被培育，只爲了暗殺而活，她是這樣被教育的。

聽說國家將它給了萊納·龍特，讓他一個人生活。

洛蘭德帝國黑暗部分的集合體，狂熱的戰爭所衍生出來的怪物所聚集場所、不能被民衆看到的可憎黑暗部門以及一旦戰爭結束，就會被處理掉的人們，就是隱成師。

所以，國家讓你過好日子，相對的，你們也要爲國家盡忠盡義。

奇怪了，根據情報顯示，他現在應該在家的，不應該沒有回應纔對。

不，她是被刻意教育成這樣子的。

碧歐聞言，露出愕然的表情，但心中卻想着：

假使雙方發生戰鬥，攻擊的有效範圍也不相上下。

「請問萊納大人？您說我可以隨便使用任何一個房間……」

「……只給一個人使用，規模也未免太大了吧？」

可是，他還是不回頭。

她用柔和而溫婉的聲音問道。

據說「複寫眼」擁有者，多半都會因爲情感的激動而失控。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最後的任務。

「萊、萊納大人……？」

他這樣說。

你們是萬中選一的精英。

碧歐看着建築物。

「……自由……嗎？」

響起躂躂躂的跑步聲以及稚氣俞存的男孩聲音，然後碧歐聽到對方鬆開門鎖。

她一邊想着，一邊漠然地開始做準備工作。

「對不起，請問萊納·龍特大人在家嗎？」

但，何謂自由？

另一個人生。

從那手忙腳亂的步伐聽不出他會經受過特別鍛練，那是一般少年的動作，聲音中也感受不到絲毫緊張感。

「嗯，那個，就這樣。總之，你叫我萊納就可以了，因爲你並不是來服侍我的，只是奉國家命令而來的。」

沒有殺戮的另一個人生？

而現在上頭卻纔告訴她，她自由了。

「……龍特大人？唔，難道我搞錯了？你說的人確實是我沒錯吧？嗯，我不太喜歡這種稱呼，聽起來好像我變得很了不起一樣。」

就她所看到的一舉一動來看，應該不至於演變到戰鬥的情況。

每天一再反覆這樣的工作。

以十五歲的稚嫩年紀，她就被譽爲暗殺的天才，重要的暗殺工作都委由她執行。

碧歐這樣喃喃自語道，抬頭看着眼前的建築物，那是一間由磚瓦打造的房子。

「既然如此，只要在他情感高漲之前殺掉就好了……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

但，萊納頂着困惑的表情，交抱着雙臂說：

「是的！龍特大人。我很喜歡做料理！還有洗衣服和打掃也是我擅長的工作！」

「咦？不在嗎？」

「啊，真是的，萊、納。如果你不直呼我的名字，我就不回答你。啊，還有，煮菜的工作我也只當是你幫自己做飯的同時，順便做我的份而己，所以你就放輕鬆一點吧。」

她受命便照辦，極盡殺戮之能事。

碧歐聞聲，很可愛地嘆了一口安心的氣，說：

就算派遣大派士兵將之包圍，企圖殺他，萬一「複寫眼」失控，死的不只是那些士兵，對四周的平民也會造成重大傷亡。

萊納聞言點點頭。

「啊，太好了。正在擔心萬一人不在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萊納表現出與她預期中完全相反的態度，讓碧歐感到十分困惑。

而她，完美的達成所有的任務。

他們最後都會被用普通的方式解決掉。

「啊，那個……」

視線回到被交予她手上的那張紙。

這次的暗殺任務算是簡單，因爲目標一個人獨自生活，其實應該說，隸屬於隱成師的人都是一些精神異常，或者身體被迫遭到改造等等的特異人士，因此多半都被禁止過團體生活。

正因爲如此，這個工作便交到了碧歐的手上。

她的存在價值就只有這樣。

有時候對象是敵國的間諜，有時候是洛蘭德國內的幹部，或瞭解洛蘭德的祕密的某個人。更有時候，她也會奉命去暗殺某些已造成高層困擾的感情糾葛對象，有時候也會反過來，奉命去殺掉高層的夫人。

然而，她心中卻根據萊納的腳步聲準確地測量着他的身體能力。

而碧歐以幫傭的名義被聘僱而來，這樣的安排完全不會不自然，只要能夠接近他，動手消滅目標就易如反掌了。

女人、男人、小孩……都無關緊要。

最後一段文字讓碧歐感到愕然。

而打開門出現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一個看起來有點昏昏欲睡，呆呆的少年，一頭隨便修剪的黑髮和一對鬆垮的黑色眼睛。

明明就不討厭還假惺惺……

真的找些事情做吧。

暗殺是她的天職。

「……我要做什麼呢？」

「啊——來了來了。我現在就來開門。」

「您好，我是碧歐·曼帝，奉政府的命令前來這邊當幫傭。」

新的自由生活……？

這也是隸屬於隱成師的人們的特徵，洛蘭德軍隊有時候會根據狀況的需要，提供怪物們良好的待遇來加以控制。

說着，萊納一轉身，爬上位於玄關前方，通往二樓的階梯。

「唔，那個，萊、萊……納，請聽我說。」

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於是，少年回過頭來，帶着天真的表情笑了。

「就說吧？直接叫名字比較容易成爲朋友不是嗎？我本來就很不能適應上下從屬的關係。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叫你？」

「咦？那個，只要萊納大……不對，萊納覺得方便怎麼叫就怎麼叫。」

於是，萊納突然不懷好意似地笑了。

「很好，那麼，我就叫你碧歐大人吧？」

「咦？！那、那個……」

「不喜歡嗎？明明自己都這樣叫我，難道你一開始是故意想要惹人厭？」

「唔……」

碧歐無言以對，萊納見狀又天真地笑了。

「開玩笑的啦，我就叫你碧歐吧。啊，或者你年紀比我大一點，我還是叫你曼帝小姐？」

碧歐聞言趕緊說：

「請、請叫我碧、碧歐。」

「那，碧歐，你就在你喜歡的地方輕鬆自在地住下來吧，我也會自在過我的生活，就這樣，再會了～～」

萊納再度爬上階梯。

碧歐愕然地目送他離去。

「……那傢伙看起來好像挺棘手的。」

碧歐感覺完全被那個少年牽着鼻子走。

從剛纔的對話就可以感覺到，他擁有不像十歲少年會有的完整對話條理、邏輯和縝密的邏輯思考能力。

然而卻又顯得天真無邪。

如果把毒藥混在料理當中，應該三兩下就可以殺死他了吧？

不隨感情擺盪，以完美達成任務。

「你拿我的料理跟地瓜幹來比，我並不覺得受到稱讚啊。」

碧歐聞聲，趕緊把藥粉藏回胸口，但還是以外人看來冷靜無比的動作回頭說道：

「啊，這個也好好喫，我沒喫過這種東西，你是怎麼做的？」

她之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絕對不準失敗。

即便是這種毒藥，碧歐就算吞下能毒死一般人藥量的三倍也不會死。

「啊，對不起。唔，那個，總之，就算不跟地瓜幹比，也比外面的餐廳要好喫！一想到每天都可以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我就這樣說吧？就像在天堂一樣。我可以睡午覺，喫好喫的東西，然後再睡覺、再喫、再睡！再也沒有比這種生活更奢華的了！」

他這樣讚歎道，碧歐聞言，苦笑着說：

「哦？自己學就可以做得這麼好喫嗎？你果然是有才能。」

這是她真正的感受。

碧歐早就透過事前拿到的配置圖，記住了房子的格局。

「……那、那個，是，我、我也要謝謝您。啊，我去泡一壺飯後茶。」

從她還小的時候就每天喝一點，身體被迫培養出耐毒性。

她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打掃，掃完之後便開始準備晚餐。

萊納一邊喫着料理，一邊不斷地說：

儘管如此，藥量還是一點一點地增加。

說着，他快速地跑開，坐到餐桌前，不到五秒鐘便真的睡熟了。

再說，使用毒藥的話也可能在到達致死量之前就被發現，這纔是最重要的理由。

「呼哇！好～～香啊～～！都是因爲味道實在太香了，把我給吵醒了。要喫晚飯了嗎？有我的份嗎？」

除了暗殺的能力之外，她其乎沒有其他事情受到稱讚過，只有暗殺任務成功，碧歐才獲准存在。

碧歐見狀兀自嘟噥道：

「哪。這是水果果凍，我想應該不會造成消化不良才對……」

「這就是所謂的做不好偏愛做。我只是到書店去買了食譜回來，自己試着做做看而已……」

「真是的，萊納真會說客套話。」

「完全符合！好好喫！」

「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呀？你不用待在這裏，可以去開家餐廳！一定會生意興隆的。」

能得到這樣的稱讚，還是很讓人高興。

「你這樣一直稱讚我，我會很害羞的。」

「啊，被罵了，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就可以喫到碧歐做的料理，我的健康會直線上升。有人說，小孩子要睡得好、喫得好纔行。好！那我現在先睡了！喫飯的時候請叫醒我。」

「那太好了。那個，還有甜點，可是您已經喫飽了……」

「咦？是這樣嗎？我很少被稱讚，所以不懂那種感覺。不要稱讚那麼多比較好嗎？」

這麼看來，應該可以利用他晚上睡覺時發動襲擊，把他解決掉。

「那麼，我現在去拿過來。」

屋內格局幾乎跟國家給她的略圖一模一樣。

她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讚她所做的料理，一般說來，她以幫傭的身分進貴族的邸宅做菜時，頂多都只會被貶損或者招來一些難聽的話。

萊納說的話簡直就像個上了年紀的大叔一樣，碧歐聞言又笑了。

「哼呼呼——嗯～哼呼呼——嗯～」

碧歐眯細了眼睛，直接將藥粉放回胸前，沒有必要用這種藥殺他。

打從她懂事開始，她就接受成爲暗殺者的訓練，只要錯一步，就可能會致命的訓練。

碧歐點了一下頭，將料理途到萊納面前，叫醒萊納。

開個餐廳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而這一次，她也要確實地消滅掉目標。

「啊～～就算我知道作法，我想我自己還是做不來的，碧歐真的好會做料理，你在哪裏學的？」

可是，碧歐的話中途被打斷了。

這一次他好像真的很想睡了。腳步有點不穩。

沒必要讓這個無辜的少年經歷和自己一樣的痛苦。

然後看着擺放在眼前，被喫得一干三淨的餐具。

碧歐喜孜孜地說：

碧歐站在廚房裏，定定凝視着趴在桌上熟睡着的萊納側臉。

「做好喫～好喫的料理呀～」

「……真會睡的孩子。」

碧歐把過程大致說了一下，萊納不停地點着頭。

而且，她具有那樣的能力。

這種藥會讓人萬分痛苦的死亡。

「……地瓜幹？真是的，你只喫那種東西啊？你現在正值成長期，這樣豈不是會營養失衡！」

她這樣想。

真的好天真。

料理是她爲了提高暗殺的成功率而自行學習，結果變成一種興趣的工作。

「嗯！那，桌子！我就睡在桌子上！做好了就叫我！啊，我這三天都只喫從攤販那邊買回來的地瓜幹，現在好期待哦。」

她哼着即興創作的歌，可是腦海中卻想着是不是要在料理中下毒？毒藥多少都會有味道，就算只有一點點味道，受過訓練的人，在攝取足以致死的份量之前，多半都會察覺不對勁。

「啊，還合您的胃口嗎？」

「啊，不是，受到稱讚是很快樂的事情。」

可是，從那個少年的動作來看，他並未接受過相關訓練。

「當然有啊，就快好了，請拭目以待。」

「咦？這個啊……」

「我喫！絕對要喫！」

比之前她所暗殺的任何一個對象都天真，總是有點昏昏欲睡的笑着。

但是，她仍一邊打掃，一邊親眼確認屋內的狀況。因爲她知道實際執行暗殺行動時，經常會發生因爲房間配置圖上沒有標示而導致失敗的情形。

看着這個剛纔笑着說期待喫碧歐料理的少年。

看着這個絲毫沒有警戒心，發出可愛鼻息聲熟睡着的少年。

他頂着認真的表情問道，碧歐聞言驚慌地說：

她把果凍送了上來，萊納便又喜孜孜地開始喫起甜點。

「餐廳啊～～聽起來真不錯～～」

然而，他卻……

「那麼，我該睡哪個房間呢？選好房間之後再來打掃，而且也得趕快準備做晚餐了。」

她並不排斥做菜。

每天服一點毒會讓人痛苦掙扎、狂叫、嘔吐。碧歐目睹身邊接受同樣訓練的人因爲這個毒藥而發狂，更有人大量吐血而亡。

萊納一個人自說自話，碧歐聞言笑着說：

等完成了這個工作，把這個少年……殺掉之後。

說着，萊納站起來，又快速地離開了房間。

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這些特質讓人不容易下手。

她再度凝視着從胸前取出來的藥粉。

「是嗎？那就好，我稱讚別人，自己也很高興啊！東西好好喫，謝謝你。」

碧歐哼着歌，繼續做打掃的工作。

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一定沒有嘗過那種苦痛吧？

而要達到目的，她萬萬不能心浮氣躁，不管對方再怎麼脆弱，都絕對不能焦急，她只在確定可以一擊完成任務的機會下動手。

可是，這也只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呼哇。喫飽了～～再也喫不下了！我已經喫了不能再喫的量了。」

「哇！太好喫了！比地瓜幹要好喫得多！」

她立刻恢復了先前那種沉穩的笑容。

她烤了麪包，煮了湯，在肉裏面撒了調味料，放進爐子裏。

於是萊納用力地點點頭，說：

碧歐露出羞怯的笑容。

碧歐帶着愕然的表情望着這個少年。

能夠去除的不確定因素都要去除掉，這種謹慣周到的性格，使得她長期穩坐頂尖暗殺者的寶座。

但，就在這個時候。

等完成了這個工作，也許可以去開家小餐廳。

「好期待哦！我認爲大人說孩子總是爲甜點着迷是正確的說法，所以呢，既然我是個孩子，當然就對甜點着迷了，既然爲了甜點着迷，所以就算肚子已經撐得要炸了，我想再喫一個甜點應該也是可以的。」

碧歐拿出藏放在胸前的毒藥。

有幾種更簡單，甚至可以讓對方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就已經死亡的方法。

「啊，沒關係沒關係，肚子一填飽，我好像又想睡覺了，我去睡了。」

她笑了，看起來有點快樂。

開始手腳俐落地清洗、整理着餐具的同時，她在腦海中擬定今晚的行動計劃。

要下手就趁今晚。

潛入萊納睡覺的房間，用刀子砍下他的腦袋。

他應該不會感到疼痛纔對，大概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吧？

碧歐具有俐落靈巧砍下他人腦袋的技術，對此她有絕對的自信。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模擬着整個行動過程，悄悄地打開門，完全消除自己的氣息，萊納沒有察覺，慢慢靠近他，然後舉起刀子，將腦袋……將萊納的腦袋……俐落的把剛纔還笑着對話的萊納腦袋給砍下來。

自己做的料理受到稱讚，她覺得很快樂，她對總是有天真反應的萊納有好感，不論是萊納的笑容，喜孜孜地喫着料理的臉、趴在桌子上，或帶着天真無邪表情熟睡的樣子。

但，就算是在腦中想着這些畫面的同時，不論模擬多少次，她也都能以鮮活手法將萊納的腦袋俐落地砍下。

這就是碧歐。

長達三年的時間，以暗殺者的身分穩坐頂尖寶座的她，殺戮是她存在的唯一意義，不管是女人或小孩，格殺勿論。

要動手，就趁今晚。

她這樣想着。

萊納完全接納了她，晚餐也喫了太多，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沒入睡，動作也會變得遲鈍許多，如果快點下手的話，就不會讓他有任何痛感。

她喜歡萊納的笑容，所以，在萊納發現之前，就要讓萊納離開人世。

整理好廚房之後，她確認事前準備好的刀子。

靜待夜晚的來臨。

深夜。

萊納就寢的房間在二樓，碧歐躡手躡腳地走近四個房間中最角落的那間。用木頭做成的房門半開着，裏面一片漆黑，沒有燈火，可以聽到微微的可愛鼻息聲，碧歐因此知道萊納正在熟睡着。

碧歐掩蓋住氣息，沒有移動半開的門，慢慢將身體從門縫滑進房間裏，然後在完全不發出一點聲響的情況下進入房間，蹲踞在房間的黑暗處，再度確認萊納的狀態，同時讓眼睛習慣房間裏的黑暗。她那經過訓練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目不視物的狀態，讓她可以靠微弱的光線以及感官明白整個房裏的狀況。

萊納仍然躺在牀上發出鼾聲，或許是睡相不好吧？棉被整個掉落在地上。

「唔……」

老實說，她沒有自信，萊納的動作令她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碧歐立刻產生反應，採取了行動。

自己看着萊納說了什麼話？

「而且，碧歐將會因爲這次的任務而被從暗殺者的任務當中釋放，你將會得到新名字，過着新生活。是吧？」

從剛纔的短暫攻防她就知道了，萊納的能力很明顯凌駕於她，而且是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眼前看不到剛纔才一起喫飯、帶着天真表情的萊納。

碧歐聞聲，受到驚嚇，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但，他輕巧地接住了她丟出去的刀子，一副堵住通路樣子，站在房門口。

萊納的速度並沒有快到無法閃避，碧歐凝視着萊納的動作，朝着他揮出一拳。

可是，碧歐的話還沒說完，才覺得萊納的身體緩緩一動，他就以讓人難以置信的低矮體勢衝過來。

「順便告訴你，關於我被賦與的任務……」

「怎麼會，太可笑了……」

不需急躁，就這樣把工作結束吧。

這一番話實在不像出自一個才十歲的少年口中。

也許是預料到她打算從房間逃出去吧？所以就算她跳往相反的方向，也沒有改變萊納的戰術。

碧歐的身體以讓人不敢置信的速度移動着，她在瞬間縮短了雙方的距離，省略了將刀子往上舉的動作，直接刺向萊納。

「太麻煩了，我要立刻結束它。」

碧歐不由自主地嘟噥着。

碧歐感覺到背後突然湧現強大的殺氣，一股換成一般人恐怕會無法動彈的巨大殺氣。

她以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說。

她誤判了目標的能力。

碧歐不由自主地嘟噥道，萊納說：

「而且，這好像也是對我的一種訓練，他們想測試我在被首席暗殺者碧歐·曼帝鎖定爲目標之後，是否仍然有能力可以殺掉對方？碧歐是我的實驗品。洛蘭德這種把人命當玩物的作法很過分吧？他們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我真是佩服啊。」

碧歐沒有回答。

就在碧歐思緒飛轉之時，萊納帶着有點悲哀的表情說：

「嘿。就這樣，這一次我贏了，我想規則應該是這樣，輸的人要聽贏的人一件事，你說呢？」

萊納確認自己擁有壓倒性，強過碧歐的力量之後，接着他想知道在藏身在她背後，委託人身分。

突然，萊納用他那一如往常、感覺疲累的慵懶聲音說道。

何其鮮活的手法，手法太過熟練，碧歐無法抵抗。

他從旁邊桌子的抽屜當中拿出一疊文件，一面遞給碧歐一面說：

是「怪物」。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我的任務是消滅長期以來在戰役當中非常活躍的暗殺者碧歐·曼帝。因爲目標知道太多國家內部的事情，如果置之不理會有危險性，所以要加以消滅。」

萊納的動作看起來不像是受過特別訓練，不管在什麼狀況下，只要趁現在出其不意發動攻擊，一定可以殺得了他！

因爲她知道，這個少年跟自己的實力差距，大到就算她抵抗也是徒然。

無論如何，要動手就是得趁現在！

不需要急躁，對方沒有發現她，因爲她完全掩蓋了自己的氣息，而且從萊納的呼吸聲聽來，他睡得很沉，只要再走近一步，將刀子往下一揮，一切就結束了。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繼續掩蓋住自己的氣息，慢慢靠上前去，揮下刀子就可以了。

黑暗中，刀身在來自走廊上燈光的照耀下閃動。

然而，萊納宛如早就識破了碧歐動作，輕輕用左手抓住她的出拳，制住碧歐的手臂關節，直接將她推倒在地，然後將拿在右手上的刀子往她的脖子揮下去。

難道我被發現了？他認出我了嗎？或者真的只是剛好想上洗手間而醒來？他是否睡迷糊了，沒看到我的刀子？

但，萊納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似地，完全不看她。

碧歐瞬間做出了決定，她將刀子往後一丟，直接跳向左邊並往和房門口相反的方向前進。

但，就在此時，萊納抬起頭來看着她。那是無比陰鬱而銳利的眼神，那對眼睛凝視着碧歐。

這一次輪到碧歐發出搞不清楚狀況的疑惑聲音。

萊納突然用毫無幹勁的疲累聲音說。

驚叫的同時，她的腦袋開始轉動。

可是，她沒有什麼好說的。暗殺者是這樣被教育的，不能曝露這方面的任何情報，不管接受任何拷問，就算要被殺也一樣。

萊納繼續說道：

對峙的期間，碧歐仍然打量着四周，腦袋快速地轉動着，雖然出口除了被萊納堵住的門口，還有一扇窗戶。但是窗戶現在罩着雨窗，沒辦法通行，這麼一來，想離開的話還是得經由他身後的房門纔行……

「原來如此……那麼，你要殺我嗎？」

她只知道這一點，這次終於輪到自己死了……她茫然地想着這件事。

碧歐見狀說：

「你……」

碧歐聞言抬起頭來，凝視着萊納說：

碧歐驚叫道。

「……那麼，我的能力足以出其不意攻擊他嗎？」

對話沒辦法爭取時間。

這個目標，萊納……

「哪，這個還你。」

從哪邊？右邊？還是左邊？

死定了。

何其愚蠢的想法啊！十歲的年紀有這樣的動作，他應該經歷過跟自己一樣……不，是凌駕自己所有訓練之上、充滿血腥的地獄生活。

碧歐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叫聲。

「對了，碧歐是在什麼狀況下來這裏的？我想你大概是來殺我的吧？是誰委託你來殺我的？」

於是她發現那確實是來自洛蘭德軍部的命令文件，而暗殺對象是碧歐。

萊納的反射動作太過驚人了，碧歐追着萊納的身影，但是她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他以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從牀上跳開，又往牆上一踢，整個人便消失在她視野的死角方位。

只是十歲的少年？和自己不一樣，每天過着安穩日子的天真小孩？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碧歐沒有回答任何話，也沒有抵抗。

碧歐見狀輕輕地微笑，帶着一副愛憐自己的邋邊弟弟般，溫柔又寵溺的表情微笑着。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卻從懷裏拿出琢磨得銳利無比的刀子。

碧歐又再往前走了一步，眼見已經靠近萊納牀緣。

可惡，難道這最後的一次任務就不能簡單順利地結束嗎？

「被你給騙了，昏昏欲睡的表情，沒有幹勁的步伐……」

碧歐看着萊納給她的文件。

可是，萊納仍然用淡然的語氣說：

「啊？」

「不，這個國家的所作所爲一直都是這樣的吧？極盡利用之能事，到頭來覺得礙事就加以格殺，洛蘭德的高層們一直都是這樣的。」

再走近一步，來到只剩一步的距離之處，他的鼻息聲還是完全一樣。

「啊？咦？不是，那個到底……」

「可惡……」

「啊，既然碧歐不說，那我來說，碧歐是奉洛蘭德之命前來殺我的。」

「嗯，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講。嗯，該從什麼地方講起呢？」

不論是行動或者是思考都一樣。

發展得再順利不過了，接下來只要靠上去殺了他就可以了。

碧歐沒看見萊納跟上，或許是拋出刀子的誘敵戰術成功了？

萊納用宛如看透了人生，好像十分豁達的聲音這樣說着。

可是，她一口氣否定了這些選項，重新思索着。

如果不動，準死無疑。

但是，他卻露出彷彿看見無趣的東西一般，疲累至極的眼神，望着拿在手上的刀子。

他醒了？

碧歐站了起來，但萊納的鼾聲沒有改變。

十歲的少年帶着困惑的表情，交抱着雙臂。然後突然問道：

「我不會讓你那麼容易……」

走近一步，還是沒有改變。

但，只見萊納微微抬起頭來閃開了攻擊，然後往後一退。

碧歐明白了。

這是怎麼回事？萊納爲什麼知道那份命令文件的內容？情報是從哪裏泄漏出來的？或者，難道……

是這個少年——萊納釋放出來的，他準備對碧歐發動攻擊。

「啊……是這樣的，我個人想去上個洗手間，你認爲呢？」

最惡劣的狀況，這是她首次品嚐這樣的失敗。

萊納聞言聳聳肩，站了起來，然後將刀子一翻，刀柄的部分指向碧歐，遞給了她。

可是，萊納卻點點頭，說：

碧歐發出呻吟。

碧歐帶着銳利的眼神凝視着萊納。

這個少年只有十歲，就已經是一個成熟度遠超出碧歐許多的暗殺者。

萊納點點頭，看着碧歐。

「嗯。是的，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他很乾脆地說道。

碧歐聞言苦笑。是的，殺掉目標，那是暗殺者的工作，只是這一次被殺的目標就是她自己。

我會死在這裏。

想到這裏，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一直以來，爲國家盡忠，忍受着幾乎想尋死的痛苦訓練，奉命殺了許多人，最後上面的人說她可以獲得自由，爲了這有生以來第一次享有自由的可能，她還微微勾勒了一些夢想，然而這一切都是奢求。

被這個竭心盡力奉獻的國家給背叛了。

殺了許多人。

不管是小孩子或是女人，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誰，一律格殺。

這樣的她，竟然夢想着從明天開始可以享有的自由生活……

她竟然認爲剝奪了許多人自由的自己，從明天開始就可以享受真正的自由了。

真是可笑。

自己的天真想法真是太愚蠢了。

這樣的她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她遭到自己全力奉獻的人背叛而死……好適合。

她一邊這樣想一邊微笑，凝視着萊納說：

「趕快動手吧。」

萊納聞言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什麼意思？你就要被殺了，竟然還能露出那種笑容？」

「嗯？你對帶着笑容的女人下不了手？你的興趣是殺害哭叫着四處逃命的女人嗎？真是變態啊。就算你再有實力，身爲一個暗殺者，你只能算是二流的角色。」

「難道這種說話方式纔是碧歐本來的習慣嗎？聽起來跟剛纔那種淡淡的說話方式，還有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有點孩子氣的說話方式都不一樣呢！說着說着，你就打算要去過新生活了？」

這麼一來，我是爲了什麼而存在啊？

「事實上，我以前所待的孤兒院是一個很特別的場所，會經是我朋友的那些人當中，有幾個成爲暗殺者。我啊，因爲嫌麻煩，所以暗殺任務都沒有成功，被評斷根本不適合當暗殺者……」

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這樣，這個叫萊納的少年三兩下就把她的步調給打亂了。

可是，萊納卻嘿嘿嘿地笑着。

「啊？你是說，讓我逃到國外之後還要刻意跟軍部撒謊，就不麻煩？」

「我說你啊，連小孩子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萊納聞言，交抱起雙臂，微微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話：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然後又說：

少年帶着昏昏欲睡，但是又顯得溫柔無比的微笑凝視着她，說：

「萊納不在意，可是我在意！」

「啊？唔，什麼叫有什麼辦法呢？對不起，我有點聽不懂，什麼意思？」

「啊？等一下，你說什麼？」

「因爲，因爲我喜歡你！」

「因爲覺得麻煩。」

「真的。」

我……我……我該怎麼辦？

「因爲殺人好麻煩。」

「什麼事？」

可是萊納說，殺的人越多，揹負的負擔就越來越重，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殺人了？

碧歐疲累地嘆了口氣。

碧歐聞言低下頭去。

這算什麼？

「也許吧！」

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只是無法壓自己、不由自主地狂叫出來，生平第一次嘴巴不遵從意志的指揮，擅自動了起來。

凝視着這個一邊笑着，一邊以昏昏欲睡表情說話的少年。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少年說的話，像是刨挖着她的胸口一樣。

她所接收到的命令是殺死「怪物」，可是……

只知道如何殺人的我不想殺人？在所有的暗殺者當中，總是建立最佳績效的我？

看到碧歐突然這樣尖叫，萊納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有事情要問你，可以嗎？」

碧歐持續凝視着眼前這個才十歲的少年。

「咦？爲什麼？碧歐跟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啊？我們就像陌生人一樣啊！可是你卻會在意？放心，我不會被殺的，我是『複寫眼』擁有者怪……」

「不會吧？！」

「……如果我逃到洛蘭德境外，萊納會向軍部報告說你殺了我？」

「我就會經做過啊。」

他突然這樣說。

不想殺人？誰？我嗎？

「啊，關於我的事就不多說了。總之，我那些朋友啊，一開始他們都可以像平常那樣笑得很開心，可是，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卻又露出很難過的表情，最後一次看到他們時，簡直就像個死人一樣。大家都很辛苦，社會人士真不好當。所以，看到碧歐時，我立刻就知道了，事實上碧歐也不想殺人了，對不對？」

「咦？什麼不可能？」

他這樣說。

「是吧？」

沒有人教過我不殺人的生存方式……

不是的。

碧歐愕然地凝視着萊納，然後說：

他的表情突然讓碧歐感到心痛，看到他那一點都不像只有十歲、充滿自嘲色彩又像死了心似地笑容，碧歐不能壓抑自己地狂叫道：

可是，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小孩子，他有一雙帶着深深悲哀色彩的眼睛，他叫自己「怪物」時帶着極度疲累的眼神，而且又像耍碧歐似地，不斷打亂她的步調，這種念頭纔剛浮現腦海，他卻又說出要拯救碧歐這種話。

我在說什麼？

辛苦？

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卻使自己陷入混亂當中。

碧歐凝視着萊納。

「不，那也很麻煩。啊，真是的，我明明就最討厭麻煩的，不過……」

碧歐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發生什麼事了？

話才說到一半。

一個接着一個殺人，越來越沒有感覺了。即便殺了人，也不覺得難過，就算有什麼快樂的事情發生，也沒有愉快的感覺，只是每天像個機器一樣完成命令，因爲自己只是爲了殺人而存在。

聽到萊納說的話，碧歐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

碧歐凝視着少年，然後說道：

真正的怪物是什麼都不多想，只是一味地殺人的我。

「沒有吧？」

「如果你是一個對殺人產生快感的人的話，我打算殺了你。可是，碧歐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你的人生就可以重來。因爲碧歐……不是像我這樣的『怪物』。」

這個少年爲什麼要爲我的人生擔心？我跟這個少年的關係應該是敵人才對啊，不管暗殺者是我，或萊納都一樣。

「可、可是啊？就算我能順利逃到國外，但你不是奉命要殺我嗎？如果你沒有殺我的話，受罰的會是你耶！搞不好會被處死！我想他們一定會要求確認屍體的身分，到時候怎麼辦？」

他原諒這樣的我，他說我的人生可以重來。

「你很羅嗦耶！總之，我就是在意！因爲……那個……所以……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萊納聽了卻盈盈一笑。

說穿了，現在他們的對話又算什麼？

「你知道嗎？大家忌諱排斥的『怪物』就算沒有任何理由也會遭到懲罰的，所以，我已經習慣了，不要在意……」

明明是今天才認識的陌生人。

她也知道，事實上在隱成師當中有許多這樣的人，這些人總以爲自己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而其他人連垃圾都不如。

「我是說，我要趕快讓碧歐從洛蘭德逃到國外去，過你的新生活。然後，我會跟上層教告，我將碧歐處理乾淨了。懂了嗎？」

「不過，那總比揹負着殺碧歐的麻煩要好吧？殺人畢竟還是最麻煩的事。就算裝得再怎麼淡然，一旦殺人了，總會揹負着某些東西吧？事後的感覺並不好，而且半夜還可能會有幽靈找上門，殺人越多，那種負擔就越重，到最後連走路都覺得累，到時候就會覺得，啊，好想睡覺，不想去上學了。啊，我說的也許不對啦，總之，就是麻煩啦。所以，碧歐，你之前當暗殺者一定也很辛苦吧？戰爭已經結束，沒有必要再殺人了，辛苦了。」

說着，他帶着溫和的表情凝視着碧歐。

可是，碧歐不讓萊納把話說完就插嘴道：

「如果事蹟敗露，你會遭到懲罰。」

「怪物」？這就是「怪物」？

「啊……所以！那個，所以，唔，總之！我不知道爲什麼啦，可是，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不愉快的待遇……」

「啊，總而言之，在我的劇本當中，我殺了暗殺者碧歐·曼帝，所以你將使用新名字，過着新生活。也因爲這樣，如果你露出那種準備就死的表情，我會很困擾的！」

只能靠着殺人而存在的我。

「啊？什麼麻煩？」

「如果沒有屍體，事蹟會敗露。」

可是，儘管如此，這個少年卻想讓這樣的我活下去。

從她口中冒出來，然後自己又爲說了這句話感到驚訝。

可是，萊納卻聳聳肩，說：

「那我想再問一個問題，你幫助我有任何好處嗎？如果立刻殺了我，不但不會遭到處罰，還會受到洛蘭德軍部的好評，不是嗎？那你爲什麼不殺我？」

「爲什麼？」

「一切都不可能啊，全部都不可能！首先，你知道在沒有經過許可的情況下，要越過洛蘭德的國境有多困難嗎？」

「應該是沒有吧？那麼，今天見面之前，我們算是陌生人？」

於是，萊納又皺起了眉頭。

可是萊納卻露出不可思議地表情，歪着頭說：

「不，我沒那種興趣。怎麼說呢？請不要把我跟其他隱成師混爲一談，我……我知道其他人是怎麼稱呼我的，真正應該消失的是……」

試着讓已經不再殺人，失去存在價值的我重生。

萊納微笑着。

瞬間，少年的臉孔悲哀地扭曲了，可是，痛苦的表情眨眼之間就消失了，他又變回昏昏欲睡似地鬆垮模樣。

萊納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完全摸不着頭緒了。

「我在意！」

「我以前見過你嗎？」

什麼？這個少年到底在說什麼啊？

「別把話題扯開！啊，真是的……」

真正的怪物是這個國家。

「是啊！」

碧歐忍不住叫道：

自己……一路走來很辛苦嗎？殺人時，自己在想什麼？

這些話從她的口中說出來。

總之，她只是不想看到眼前萊納的臉孔因爲痛苦而扭曲着，不想看到眼前這張臉流露出那麼悲哀的色彩。

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想要保護他。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情。

「喜歡」一個人的感情，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情，她從書上知道愛情有許多種，其中一種，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起的動物或……脆弱的東西。

而另一種就是對異性突然產生的感情變化，人們稱爲戀愛。就算看過再多的書，也始終搞不懂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她覺得爲了別人不求報酬付出，或寧願捨命相陪這種事，是很沒有真實感的。

可是，現在存在於自己內心的這種感情是什麼？

而且自己的力量很明顯地比萊納弱。

這麼說來，這就是人們稱爲戀愛的感情嗎？或者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種形態的感情呢？

這些思緒瞬間在腦海中盤旋。

萊納聞言，當然帶着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呆愣了一會兒，然後說：

「……啊？！等一下，不會吧？唔，喜歡？這叫喜歡？我們今天才認識啊？」

「我、我知道啊！」

「再、再說，我才十歲，碧歐……」

「我說我知道嘛！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因爲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啊！」

「啊，是、是嗎？是這樣啊……嗯……那麼，怎麼辦？」

「不要問我！」

碧歐大叫，這一次，她沒辦法再直視萊納了，只覺得血液直往腦門衝，整個人開始暈眩，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太可怕了，沒想到只因爲喜歡上一個人，身體就會有如此巨大的變化。

不論在殺人的時候、身陷險境的時候，她都可以立刻恢復平靜，採取行動。她應該是這樣被訓練的纔對，但，此時碧歐卻緊緊搗着胸口說：

「唔……糟糕，心臟好像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一樣。」

「乾脆萊納就跟我一起逃到國外去吧？」

「嗯！」

「那麼，出發時間？啊，好麻煩啊。看來今天晚上不走是不行的，而且還是我們兩個人同時不見蹤影……本來我是打算讓碧歐明天上午逃往國外，下午再跟軍部編些藉口的。如果明天我們都還活着的話，上頭一定會起疑，怎麼辦？今天晚上可以出發嗎？」

「我還是不逃！」

於是，萊納腳步輕快的走進林木十分茂密的山中，可是，碧歐凝視着眼前的山路，遲遲無法踏步向前，萊納看見碧歐猶豫的樣子，又問：

「也許吧。至於尼爾法王國，警戒程度大概在魯納和艾斯塔布爾的中間，追兵也可能會追來，但要越過國境也不是那麼容易……唔，選擇哪一個國家好呢？」

可是，這是碧歐第一次這樣與人交談。

萊納微微地思索了一下說：

「當然，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萊納說：

萊納聞言，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狐疑地歪着頭。

「嗯，是啊！不過，會比現在更幸福嗎？」

「……是嗎？說的也是，不過，一般的十五歲少女都會有這種感覺嗎？我覺得這是很辛苦的事情。」

「是嗎？萊納是個很愛睡覺的孩子，對吧？」

「沒辦法了……那麼，我們就加把勁試試看吧？既然要逃到國外，你想去什麼地方？和洛蘭德緊鄰的國家有三個，分別是艾斯塔布爾王國、尼爾法王國、魯納帝國，警戒程度比較松的應該是和洛蘭德有同盟關係的魯納帝國吧？可是，就因爲有同盟關係，所以追兵很快就會追上來。相反的，洛蘭德和艾斯塔布爾雖然現在是處於休兵狀態，但畢竟之前都還持續交戰，國境的警備應該相較於魯納嚴密吧？不過也就因爲這樣……」

「總之就是這樣。言歸正傳，我認爲絕對不能把萊納留在洛蘭德受罰，理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聲音興奮、高亢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追兵大概也不會追上來。不但如此，被洛蘭德下達格殺令的我，可能會受到歡迎呢！」

「那就沒問題了。萊納的實力也很強！一定可以成功的。」

「……是、是嗎……那就決定尼爾法好了。」

「會被殺的喲？」

不知道爲什麼，萊納竟然很得意地說：

打從心靈深處湧出激動的心情，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也許就可以得到夢想中的幸福。

「那麼，我們走吧？」

「太美好了，萊納……太美好了。」

「這裏當然沒辦法通過吧？唔，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經過這裏，大步走在經過整頓的平坦道路上，但看起來不可能，我們只能從山邊穿過國境。那邊會有山崖或山谷，也會有兇猛的野獸，而且也不會有燈火……」

他們走在黑暗的夜路上。

「沒問題，我是職業高手，黑暗不會對我的行動造成妨礙。」

十幾個國境警備兵嚴密的鎮守着一道將兩國區隔開來的宏偉大門。

「咦？什麼太美好？」

「嗯，出國是很簡單的事情，有碧歐這樣的實力是不難。」

期間只交換過幾句對話。不過，這樣就已經讓碧歐很滿足了。

碧歐抬起頭來，凝視着萊納，然後說：

碧歐凝視着坐在房間角落椅子上的萊納說：

「就是這裏，可以嗎？」

一和萊納說話，就會從心裏湧出許多新奇的感覺，認識了從未真實面對過的自己，一直以來都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

碧歐聞言笑了。

即便在深夜，洛蘭德和尼爾法的國界依然點着篝火，照亮了四周。

碧歐挺起胸膛說。

她以真實的自己談料理，談她看過的某本書，心裏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彷彿現在才成爲一個真正的人。

「嗯。」

可是，現在的狀況不容許他說這種話了。

碧歐點點頭。

「要追上萊納的動作當然是不容易啦，可是，我很慶幸當時沒有殺了萊納。不，其實是我殺不了萊納，你的實力太強了，實在不像年紀比我小的人。」

兩人交換着再尋常不過的對話。

太順利了，真的太順利了，我將會有個全新的人生，我可以重新來過！我將會變成一個平凡的十五歲少女，我會談戀愛，正常的工作、玩樂歡笑……

沿着國境大約走了兩個小時之後，來到了一個看起來非常荒涼、鮮少會有人經過，通往山路的小徑，大概因爲如此，連個衛兵都沒有。

如果能每天過得很和平、很平凡，不怕遭到殺害，也不用殺人，可以一直看着這個國王的睡臉的話，也許就可以感覺比現在更幸福了。

我說的話還挺天真的。

「走吧，碧歐。」

碧歐看着萊納。

「我想去尼爾法王國。」

「可是，我不能丟下萊納不管！我不能把你留在這種把萊納當成『怪物』對待的國家。」

萊納朝着她伸出手來，然後說：

當然沒有問題。這樣的山路根本不算什麼，可是，她就是無法動彈，只要從這裏踏出一步，前頭就已經不再是洛蘭德境內了，前方和自己自小生長的地方完全不一樣，沒有人會命令她，也沒有需要殺任何人，是一個自由的地方，而且，還有萊納。

萊納果然又露出感到很困惑、很麻煩的表情。

「萊納好像不喜歡殺人或被殺，所以，我覺得尼爾法應該是最適當的選擇……」

「不要擔心！萊納不是到過國外嗎？」

「就是啊！好帥呢。」

「我也認爲我們可以成功逃到國外。只是，我希望能在不跟任何人交手的情況下離開，因爲如果不牽制住軍部就這樣出國的話，我想我們絕對會被迫兵追上，交戰是很麻煩的事。」

憑碧歐和萊納的力量，當然可以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可是，就算是他們也不能無聲無息殺了這些士兵，勢必演變成一場劇烈的戰鬥，產生的騷動也必定會將附近待命的士兵引來，而且若再耽擱下去，總隊士兵就會蜂湧而至，接着，連「破戒」追擊部隊也會聞聲前來。聽說那個以精明幹練着稱，由拉赫爾·米勒所率領的「破戒」追擊部隊具有相當強勁的戰鬥力，看來低調行事爲上策，顯然不宜掀起太大的騷動。

「唔～～嗯。」

萊納聞言，露出困惑的表情。

「嗯。」

「……唔嗯。我覺得你向我道謝好奇怪，不過幸福總是好事，所以今後我們一定要更幸福。」

「唔，嗯……」

於是萊納帶着非常困惑的表情，交抱起雙臂。

「怎麼了？沒問題吧？」

萊納回頭說：

「真的嗎？！你是說你好像快死了？」

「嗯，誰曉得呢？」

「因爲尼爾法從現任的國王即位以來都沒有發生過戰爭，不是嗎？」

「爲什麼？」

「我現在覺得好幸福。而且，我也想得到幸福，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興奮得幾乎要發抖了……謝謝你，萊納。」

「嗯。」

「我想也是，當你襲擊我的時候，不就把整個房間裏面看透透了嗎？」

「當然，只要能好好睡午覺，就會更幸福的。」

「哇，這些話聽起來好像是很古板的臺詞哦？」

可是萊納一聽，又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只是聳聳肩回答道：

碧歐聞書點點頭接着說：

「嗯，我想沒問題。」

「既然如此，那我們走吧？」

「啊哈哈。那是什麼啊？不過，也許能實現吧？……」

「我、我想應該沒事。雖然很難受，但是感覺不壞，一種很舒服的苦澀感，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總之，必須要逃離宛如地獄般的洛蘭德。

碧歐聞言笑了，說：

當碧歐搗着胸口，用力深呼吸，讓心跳平靜下來時，萊納不發一語，靜靜等待。

他甚至已經想到這些事情了，他是不想傷害追兵吧？

碧歐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說：

在碧歐平靜下來之前，兩個人持續進行着毫無意義的閒聊。

她試着自問，自己這種感情是戀愛？或者是別的東西？

說着，萊納便大步往前走。

她正在改變，她知道，自己的心境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有了大幅的變化，讓她自己都覺得難爲情。表情語氣都與之前截然不同，連她都覺得有點奇怪，竟然有種只要跟萊納在一起，也許真的可以重新來過的感覺。

可是萊納卻說：

「……唔，知道是知道，可是，我認爲，你離開洛蘭德之後，如果我沒有對軍部撒謊，賺取一些時間讓你遠離洛蘭德國境的話，你是逃不掉的；而且，碧歐會使用魔法，所以『破戒』追擊部隊也會去追捕……」

碧歐點點頭，跟着萊納邁步向前。

從來就沒有想像過這樣的事情。

可是，萊納仍然皺着眉頭。

「是啊。」

「如果萊納沒有跟我一起走，我絕對不逃！」

「是嗎？」

碧歐看着聳立在黑暗中的山巒，很乾脆地點點頭。

「嗯，聽起來也不錯，但是會成功嗎？」

她心裏想着。

「嗯，我是個認真實踐『睡覺就是小孩子的工作』名言的人。嗯，我是這麼的努力，將來一定能成爲午睡王國的國王。」

碧歐聞言，用力地點點頭，當她正要往前踏出全新人生第一步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

耳畔纔剛聽到一個破風而過的高亢聲音，碧歐就感覺到有某樣東西打在側腹上，併發出咚的輕微聲音。

「啊？這……」

萊納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碧歐。

看到萊納盯着自己的眼神，碧歐也把目光望向側腹。

她看到了插在側腹的一枝細小樹枝……

那是箭。

深深的插進碧歐側腹，連羽毛都看不到的箭，身上的衣服以傷口爲中心，慢慢地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紅。

「碧歐？！」

萊納大叫。

可是，碧歐卻很冷靜地確認了自己的狀態，不是致命傷，內臟沒有受到傷害，還可以動。

「萊納，沒關係，傷勢不重。」

萊納朝着她跑過來。

「可惡！是我的失誤，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怎麼會有人埋伏在這裏？」

這時，幾十個穿鎧甲的男人從黑暗當中出現，其中一個在衆人之中顯得特別高大的壯年男子說道：

「哈哈，你的反應果真如我們所預期。萊納·龍特，你從來沒有成功執行過任何暗殺任務，我們早就知道你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你這個沒用的怪物。」

萊納狠狠地瞪着男人。

「……你，你……」

可是，壯年男人帶着宛如嘲笑對方似地表情說：

「不過，正如我所預期的，你跟那個小姑娘建立起了不錯的感情，一切都按照計劃發展。那麼，我們繼續進行實驗吧。」

「可惡，我絕對不讓你們殺碧歐。我豈能一直、一直任你們爲所欲爲？碧歐將會越過國境，除了她之外，我不會讓任何人從我面前經過。」

「不會再有更大的幸福了。所以，我沒事，萊納不用做任何麻煩的事情，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叫萊納『怪物』，萊納也不會變成『怪物』……」

萊納話還沒說完，瞬間，碧歐就一把拔出插在側腹的箭，然後說：

碧歐看着插着箭的側腹傷口，雖然血只是一點一點地流，但是完全沒有減緩的趨勢，或許不是致命傷，但也不是無礙於行動的小傷。大概逃不掉了吧？

萊納以慘叫一般高亢的聲音大吼着。

他明明是那麼討厭殺人的，卻想要爲我而戰。

可是，萊納卻一把抓起碧歐的肩膀。

明明只要再踏出一步，前面就是廣大的自由了。雖然那是一條漆黑、沒有燈火的山路，但是看起來卻充滿了光輝，是自己一直無法構着的自由天堂，遙遠的彼方。

「我不再受任何人操控了，因爲我是自由的。我不再聽洛蘭德的命令，我將按照我的想法生活，我將獲得幸福。」

「碧歐，你……」

萊納狂叫：

她這樣想。

連兩個人連夜逃跑到這裏來的計劃都被他們預料到了。

悽絕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好想去看一次……」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因爲我……是怪物……」

碧歐凝視着他，又笑了，只要看到那張臉就覺得安心了，原來自由就在眼前。

她把目光移回眼前進入戰鬥狀態的萊納，凝視着爲了保護她而企圖奮力一戰的萊納。

一切都如他們所計劃的……

可是，碧歐卻一動也不動，只是淡淡地，持續凝視着萊納的背影，說：

說過殺人太麻煩的萊納，將會在這裏奪取許多條性命，只爲了保護自己。

好幸福，好想睡。

他狠狠瞪着男人，用力瞪着，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恨意，想殺死對方的慾望，從心底深處源源不絕的湧上來，以前不論遭受多大的屈辱，受到多麼嚴苛的拷問，他都沒有過如此強大的殺意。

「……對不起，萊、納，你可以放開……」

不但如此，連抱着萊納身體的觸感也變得好淡。

然後，伴隨着咚的輕微聲響，碧歐用力把拿在手上的箭插進自己胸口。

「……我很慶幸自己喜歡上萊納，光是這樣，我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再也不會更幸福了，所以……可是……」

疼痛只有那麼一瞬間，胸口湧起一股灼熱感，殺人無數的她，立刻就知道這是致命一擊。

就這樣，她用力地緊緊抱住他。

「不要！不行，碧歐？！你一死，就什麼都……」

他又會被稱爲『怪物』。

說到這裏，她突然感覺到身體急遠地變得虛弱，說不出話來了。

可是，連他的聲音都變得好遙遠。

他轉頭對碧歐說：

然而，萊納好像此時才發現到碧歐的所作所爲，他用跟剛纔截然不同，宛如發狂似地聲音大叫：

萊納沒有回答。

實驗……這是一個實驗。

可是，碧歐不讓萊納有機會說話，緊緊抱住他。

「等……」

壯年男人聞言又笑着說：

她這樣想着，腦海中浮現萊納是午睡王國的國王，而自己在最靠近他的地方，望着他那天真睡臉的模樣。夢想中的自己，有着一張再幸福不過的臉孔，每天過得那麼平凡，然而卻是真正的幸福。

碧歐回頭看着背後。

萊納聞言回過頭來，用一臉不懂她在說什麼的表情看着碧歐。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死亡很恐怖，之前一直都不怕死的。

一切都按照他們的計劃……

好想多說幾次我喜歡你，想告訴你，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萊納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緊張的說：

萊納聽到這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能夠認識萊納，我實在太幸福了。」

殺。

她用力、更用力的抱住他。

「爲了我這種人……爲了我這種殺了那麼多人的人。」

「不。不是萊納的關係，是這個國家瘋了。以前我一直沒有發現，我只知道聽令殺人，始終沒有發現……是這個國家瘋了，不是萊納……」

殺。

她的話只能說到這裏，碧歐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明明還有很多話要說的，可是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用跟我說這些道別的客套話，你趕快逃吧，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動碧歐一根寒毛的。」

碧歐溫柔地笑了。

他會失控。

因爲她一直被這樣教育着。

她不喜歡這樣。

「咦？啊？等一下，碧歐……」

他將露出落寞孤寂的眼神。

可是，他並沒有聽碧歐說完。

拜萊納所賜，碧歐體會到了這種害怕，令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人，會開心、會歡笑、會期待、會恐懼，會害怕死亡。

太順利了。

他只惡狠狠的瞪着壯年男人。

在萊納與敵人交戰分身乏術之際，自己就會這些人給被抓走，然後當着萊納的面遭到殺害。

「可是……不要難過。我……是自己願意這樣做的……我不讓那些人殺我，所以……萊納不是『怪物』……」

「碧歐！想一下狀況，現在沒有時間講這些事……」

「實、實驗？」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好想看看萊納午睡時的樣子。

她滿懷喜悅地望着萊納。

死亡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各種感覺不斷地、不斷地消失，漸漸感覺不到喜歡的人的行爲言語。她微微睜開眼睛，一切漸漸變得模糊，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被萊納抱着。

「不要！」

好可怕。

我……好像比萊納早一步成爲午睡王國的居民了……

男人帶着事不關己的語氣，這樣說道。

然而現在……

她輕聲嘟噥道。

可是，絕不能放開，一放開，就再也沒有抱住萊納的力氣了，好想跟他緊緊抱在一起，即使只是多那麼幾秒鐘。

她害怕跟萊納分離，她害怕就這樣失去意識，再也聽不到萊納的聲音、看不到他的臉、觸摸不到他的人、再也無法跟他一起閒聊、歡笑了。

「啊，終於要失控了？嗯？那對眼睛？那是還殘留着理智的眼神。剛纔的事情畢竟還是不能讓他失控啊……啐，沒用的女人，把整個計劃都搞砸了，竟然選擇自殺。」

碧歐用像呻吟一樣的聲音，微弱的問道。

再一步。

「啊啊啊啊啊！」

「你是無法阻止我們的，士兵不只佈署在這裏，我們準備了數百名士兵，你拿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不過，如果你的『眼睛』失控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除非我們不殺那個女人，你也願意讓我們看看你失控的樣子。」

她喜歡上萊納，本來想要跟他一起盡情歡笑、生活的。

碧歐用任何人都聽不到，喃喃自語似地聲音說：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我不會讓你們殺碧歐。」

於是，壯年男人又喜孜孜地說：

這讓她感到十分恐懼。

「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我很慶幸能遇到萊納，我……很高興認識萊納。」

「沒錯，是實驗。『複寫眼』擁有者的情感極度高漲時多半都會失控……尤其是跟自己親密的人遭到殺害或者受到虐待時，往往會發動力量。但，話雖然是這麼說，他卻從來沒有失控過，所以我們始終不知道真正的狀況是什麼樣子。那邊那個『怪物』始終不肯乖乖聽話，導致實驗遲遲無法取得進展，真是沒用的傢伙。我們之前想過乾脆殺掉他算了；但是，他卻是唯一可以從失控狀態恢復原狀的特異體，又不能隨便殺掉了事……」

可是，碧歐搖搖頭，她用力地搖着頭說：

她用只有萊納聽得到的小小聲音嘟噥道：

但，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其實真正的怪物是這個瘋狂的國家，真正的怪物是眼前這個玩弄人心，卻又嘻嘻笑着的男人，萊納卻被這樣的人稱爲『怪物』。

原來碧歐是促使萊納失控的扳機，碧歐將失去性命，來使萊納失控發動「複寫眼」的力量。

只需要一個動作就可以知道他的實力有多堅強了，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能夠阻止數以百計士兵的驚人威力，顯然萊納不打算保留實力，他已做好殺死所有敵人的覺悟。

因爲她一無所有。

「啊？！你幹什麼？！放開！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說完，他壓低身體，渾身散發出另一種威嚇感，碧歐能感覺到，這次與之前在房間裏對她釋放出來的殺氣截然不同，是具有壓倒性威力、準備毀滅一切的恐怖氣息。

萊納聞言，只點了一下頭又把視線栘回戰場，對碧歐說：

那是萊納的慘叫聲。

殺了這傢伙。

殺這個傢伙……殺了這些人，殺了這個國家的所有人。

他這樣想。

爲達這個目的，變成什麼都無所謂，變成什麼「怪物」都無所謂了，可是，碧歐不會原諒我這樣做，抱着萊納，一動也不動的她不會答應。

他緊咬牙關。

用力地瞪着男人……

男人露出恐懼的表情。

「唔，衛、衛兵！保護我！」

他這樣狂叫着。

可是，萊納只是瞪着他，一動也不動。

接着說：

「……不用，我不會殺你的，我貫徹……不做麻煩事的主義……」

然後，他鬆開了原先抱在懷裏的碧歐，看着她的臉。

「殺人是很麻煩的……」

他這樣嘟噥道。

碧歐含笑的臉孔，就像在回應他似地。

據說那個國家的國王總是在睡覺。

在平凡的一天之中，時間悄悄流逝的平穩下午。

她望着國王的睡臉，又過了一天。

當時她的表情是那麼的幸福……

暗殺者的夢想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