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

聲音。

在黑暗中迴響的聲音。

「只要有妳在我身邊，那就夠了。」

「我也一樣，可是……」

那是一個讓人莫名地覺得懷念的聲音。

好遙遠。

時間和地點好像也都曾經在某個距離非常遙遠的地方聽過一樣。

聲音又響起。

一個是男人的聲音。

不知爲何帶着傭懶、有點疲累的聲音，但口氣又顯得有點急迫。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爲什麼……」

接着響起女人的聲音。

「不行……這是行不通的。還是、還是非這樣做不可……」

一樣是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她的聲音雖然帶着哭意，然而不知道爲什麼，他知道，她的聲音是溫柔的。

知道她凝視着他，脣湊到他耳邊，用真的很溫柔的聲音這樣喃喃說道：

「我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愛你，我可愛的孩子。」

瞬間，他想起來了。

是的。

這兩個人是他的父母。自己爲什麼會忘了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爲什麼——

他聞言大驚。

然後張開雙臂，轉身看着這邊。

「不要講這種話!我一點都不後悔。結婚時我就已經說過了。只要有妳在我身邊……不，現在只要有妳，還有萊納待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不要家、不要地位，就算失去所有的一切，我也不在乎。」

「媽媽、爸爸，人家好怕一個人睡覺嘛……」

「……今天的故事就唸到這裏。」

他伸出了手。

可是，他卻完全遺傳了父親莫名地帶着傭懶氣息，總是昏昏欲睡似的沉穩表情。

而當一個故事唸完，夜幕低垂時，母親會說：

「我說過多少次了，妳是做不來的。哪，把刀子交給我。」

父親又說着同樣的話。

因爲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親這樣失控狂叫。

父親怒吼道。

父親凝視着情緒激動的母親。

他見狀，狐疑地問道：

因爲他很喜歡父親或母親每天晚上念故事給他聽。

他睜開眼睛。

好可怕。

可是，就因爲這樣……

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就是莫名地感到害怕。

可是，母親搖搖頭。

聞言，母親的臉扭曲得更嚴重了。

於是，燈亮了。

他不喜歡黑暗。

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房間。

用力地、緊緊地抱着。

可是，他並沒有跟父母提及此事。

但母親卻仍是顫抖着，滿臉陰鬱地說：

有體積足足是他身體數倍大的絨毛熊寶寶。

「所以，今天就到此爲止了。來，閉上眼睛。你會做很快樂的夢喲，我可愛的勇者。」

「我的血統中有『複寫眼』的血脈……」

他爲之戰慄。

可是，現在她卻整個人都失控了。

好可怕。

「不要胡說!」

擁有超越人類智慧，被稱爲「惡魔」、「魔王」、「怪物」的人們的故事。

房間當中。

「啊?!已經結束囉?再一下下嘛!只要再一下下～～」

「妳沒辦法的。」

於是，母親露出溫柔的微笑，再也沒有比那張笑容更溫柔的表情了。

然而，父親緊緊地抱住他還有母親，企圖消除他心中那種恐懼感。

有刀刃的部分被拆掉，供小孩子使用的練習用劍。

「萊納也過來。」

聞言，母親的臉又垮了下來。

「……爲了我，妳絕對可以犧牲生命，對不對?我也一樣，只要是爲了妳，我將不惜一死。明白。可是，妳絕對沒辦法殺了萊納。」

即便是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行爲時，她也從來不會這樣粗聲粗氣。

他輕輕地嘟噥道。

「不行，熬夜的孩子是不能成爲勇者的喲，萊納。」

父親見狀嘆了一口氣，一邊靠近母親一邊說：

會覺得這像是一件非常遙遠、令人懷念的事情呢……

然而，現在他卻看到母親的表情因爲恐懼而顫抖着。

仍然是一臉溫柔的微笑。

「我也被詛咒了呀!我們……被詛咒了呀!!再這樣下去，不只是我們!連你也會被殺的。你們家族也將會整個毀掉!」

可是，母親依然沒有停止。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景象。

每天早上起牀之後，他會一次又一次地反覆閱讀夜裏父母爲他念誦的書。於是在不知不覺當中，他可以自己識字、閱讀書本的內容了。

可是父親始終溫柔地凝視着母親。

單槍匹馬殲滅大軍的「騎士」的故事。

朦朧地……

母親沒有放開刀子，仍然緊緊地握着。

母親轉而瞪着父親。

父親輕輕地抱住母親顫抖的身子，一把搶過刀子，將刀子丟了開去。

「不是妳的緣故!!」

也因爲悲傷而扭曲着。

光芒劃破黑暗。

「妳沒辦法的。」

母親繼續說道：

他只是一邊揉着惺忪的眼睛一邊這樣說：

所以，他才瞞着父親或母親，不讓他們知道他其實已經識字了。

「我不會讓你那樣做的，我不會讓你爲了我這種平民女子……」

「那不然是誰的緣故啊!你是貴族出身，你也有明確的家譜。到目前爲止，你們的家族從來沒有出現過『複寫眼』擁有者……一定、一定是我的緣故。都是因爲不是貴族出身的我跟出身高貴的你相戀，所以老天才會懲罰……」

可是父親卻說道：

也不告訴他們，他已經把在房裏的書籍內容全部背下來了。

拯救世界的傳說中的「勇者」的故事。

他最喜歡媽媽這個動作了。

「媽、媽媽……妳究竟……怎麼了?爲什麼要哭?」

於是他發現，自己所在之處跟他閉着眼睛時一樣，整個籠罩在黑暗當中。

要是在平常，母親就會說：

他說着，靠了過來。

「啊，是嗎?!」

「沒辦法的，妳應該知道……妳是做不來的……如果妳是那樣的女人，我就不會愛妳。就因爲我知道妳不是這種人，所以我排除所有反對與阻礙，堅持和妳結婚。來，把刀子給我。」

父親和母親答應每天晚上輪流幫他念故事。

她大叫。

金色的頭髮，配上深藍色的眼睛。長得跟他一點都不像。

於是他點點頭，跳進父親的懷裏。

「可是……可是……結果一定還是一樣……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

他絕對是這兩個人的孩子。

宛如夢境般的關於世界各地傳奇的故事。

可是，他最喜歡的卻是收集了世界各地的故事的畫本或小說。

「可、可是……他遲早會被殺的呀!如果被人知道，他是複寫眼擁有者的話，一定……而且，他總有一天會失控……既然如此，那麼幹脆我……」

「爸爸、媽媽，人家還醒着……再多念一點。」

可是，父親還是帶着沉穩的表情凝視着母親。

裏面有他想要的每一樣東西。

只要他想要……不，就算他不開口，父親也會幫他準備好一切。

「……可、可是……」

淚水從那對黑色眼睛當中落下來。

非常朦朧地、宛如窺探沉澱停滯的水槽裏面時，所看到的那種不透明感。

他很喜歡聽這些故事。

「啊呀，還醒着?可是今天的故事已經唸完了……媽媽陪你睡，你趕快睡吧。」

不知道爲什麼，母親的手上拿着一把刀子。母親用力地握住刀子，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玷污了你的血統……誰想到，他會遺傳了我的血脈……」

美麗的黑髮，長長的睫毛，還有溫柔漆黑的眼眸。

可是，母親還是瞪着父親，用顫抖的手拿起刀子。

母親應該會這樣說，然後陪着他入眠。

「如、如果不動手……而且我也跟這個孩子一樣……」

母親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而，父親卻輕聲地說：

「那也不會有問題的，我會保護你們。我有我的打算。我不會讓任何人殺萊納，也不會讓任何人殺妳。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會保護你們的。放心吧。」

一定……

一定…………

話聲中斷。

四周又罩上一片漆黑。

「咦?」

他輕輕地叫了出來。

不安感又罩上全身。

好可怕。

「爸、爸爸?!」

他尋找剛纔還緊緊地抱住他的父親身影。

尋找那個絨毛玩具。

可是，沒有絨毛玩具。

也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這究竟是……

此時——

聲音響起。

「活生生的祭品……」

誰來制止啊……

確實如此。

這纔是他自己。

是菲莉絲的哥哥路西爾·艾利斯這樣說過。

然而，就在此時。

他這樣想。

母、母親在哪裏?!

鮮紅大幅地擴展開來。

不要……

於是，他看着自己的手。

一個沒有聽過的陰暗、沉重、充滿絕望的聲音……

可是，聲音還在迴響。

又是那個聲音。

那雙手如路西爾所言，沾滿了鮮血。

就好像從天而降一樣……

可是，那是誰的血?

宛如嘲笑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

「契約。」

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

瘋狂惡魔的笑聲。

世界的所有一切事物都被染成鮮紅。

他把目光望向鮮紅的中央。

「醜陋的怪物……做了什麼無法實現的夢?」

逃離這種聲音、逃離這種恐懼。

他大叫。可是，沒有響應。

好可怕呀!

是誰說過這些話的?

「爸、爸爸……媽媽……啊……」

「破壞……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

那個撩撥起人內心的不安感的聲音。

鮮紅。

發狂似的笑了。

好想逃。

那是一種撩撥人恐懼感的笑聲。

爸爸、媽媽……

接着是母親的聲音——

好可怕。

我究竟、究竟殺了誰……

那個聲音笑了。

「破壞……」

明明已經瘋狂了，卻還不死去的惡魔。

被詛咒的刻印。

所有的一切都是鮮紅的。

是路西爾。

宛如嘲笑在黑暗中因爲孤獨而瑟縮的他一樣。

「我……我……不要……這、這……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壞……破壞……」

萊納用手捂住耳朵。

這是詛咒。

「………………唔?!」

詛咒世界的瘋狂的惡魔。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那沾滿鮮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任何東西。是無法抅到任何地方的。」

好可怕……不想聽到這個聲音……

於是……

看到他們的瞬間。

「我……我是活生生的祭品……」

不要啊!

父母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眼睛中央浮現了紅色的五芒星。

是詛咒。

他睜大了眼睛。

這樣的他到底做了什麼夢啊?

在黑暗的中央。

發狂的破壞之王。

誰來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