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你爲何而生
《大傳說的勇者的傳說》 · 鏡貴也 · 5731 字
回想起來。
回想起那些無聊的對話。
是的。
回想起來的都是些無聊的話。
無聊的關於糰子云云。
無聊的關於午睡云云。
沒錢了給點錢吧你不是國王陛下嗎云云。
吵死了你給我好好工作云云。
我只要有枕頭在哪都能睡着,你即使沒枕頭也隨時能睡覺不是嗎云云。
總之就是因爲這些蠢話而笑着,笑着,笑着。
而在今天,再次回想起了這些。
在這辦公室裏。
看着現在不在的萊納曾用的那張桌子——
「吶,萊納」
「嗯——?」
「那啥」
「嗯」
「你……將來想做什麼來着?」
「哈?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你有沒有什麼目標或者夢想之類的」
不想要哭泣,不想被弄哭。
不,仔細想想,這是可以說是非常普通的事。
但是西昂知道。這個總是一臉睡意的男人,有着夢想。他甚至還將夢想寫在了報告上。
「…………」
萊納說看到了未來。
那些未來,全部走向了毀滅。
西昂知道在沒有同伴,沒有救援的情況下,在感覺快要被世界壓垮的時候,牢中的萊納依然夢想着,他夢中的世界。
「…………」
「或許你是不知道,夢這東西……是要讓心靈慢慢平靜下來,睡着之後才能看到的東西哦」
「像是夢之類的,你總該有吧。比如五年後想要實現的事啊。十年後想要達成的目標啊。窮盡一生想要到達的夢啊」
「那說喜歡我,還是說將來的夢想你二選一吧」
「這傢伙好煩啊啊啊啊啊。怎麼了?我說我要睡了啊」
「我說你真的好煩啊」
「噢噢噢,感覺這回答有點棒啊」
「別睡了」
「你太吵了我睡不着啊!」
「話是這麼說其實萊納明明也喜歡我的」
然後,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幾乎站不起來,卻還是朝着前方。
「嗯?」
像往常一樣在辦公室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裏,萊納這樣叫喊。
「你快說你將來想做什麼」
「誒——」
大家。
「那麼晚安——」
所以萊納有着夢想。
會消失。
討厭殺人。
「你將來想做什麼來着?」
討厭人死。
「贏啦。那麼就這樣。我睡了晚安」
「你一定被人討厭着」
「真是的……我說,萊納」
誰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但是這個世界卻偏偏不知爲何,笑着期望着,這種無意義的悲傷。
「萊——納」
「…………」
無論努力了什麼,結果人還是總有一天會死去。
西昂第一次讀的時候,從心底裏,感受到了自己並非孤單一人。
「那麼喜歡你喜歡你」
「討厭」
「呼——呼——」
於是,不知如何是好地窮途末路着。
「不會讓你睡的——」
失去家族的感覺呢?
「你不是一小時前剛剛從午睡中醒來喫了午飯嗎」
「完全不像。頭髮睡的亂糟糟的。看起來很蠢。」
「糟糕了我居然醒了一個小時了啊」
「那麼晚安啦」
「夢?夢啊……我說西昂」
「所以我問這是怎麼了」
「這麼說的傢伙肯定醒着吧」
「…………」
「所以我問這是怎麼了」
這裏面大概充滿了理想與夢想吧。
喜愛的人死了的感覺呢?
這是某一天。
無論共有了怎樣幸福的瞬間,與誰一起歡笑過。
「話說你看我像是那種努力追逐夢想與目標的傢伙嗎?」
「讓我睡吧。到了午睡時間了啊」
「那就別問我拉。結束。完。我睡了」
大家都死了。但爲了不讓那死亡變得毫無意義,煩惱着該如何是好地掙扎着。
是他牢房裏獨自一人,想着如何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得出的東西。
「呼——」
一切都將化爲烏有。說是這就是命運。
「萊納君」
「嘴上這麼說其實對我」
萊納坐了兩年牢。
「好了快回答我」
那是洛蘭德帝國還是一個糟糕國家的時候的事。
「讓我睡吧——」
那麼,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我說我在打呼嚕呢」
「…………」
但是……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知道了最後會死,現在我們還是要,爲某事而努力嗎。
大家。
「這正是被大家愛着的國王陛下喲——」
總有一天在最後,人會死去。
「這與我無關」
「吶萊納。你,有夢」
思考着爲了得到誰都不用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需要做些什麼。
爲了得到琪法不再哭泣,塔伊爾、託尼、琺爾不會死去——萊納不用自責着入獄的世界。
西昂也有夢想。
討厭人死。更討厭傷害別人的自己。
一直很孤獨很孤獨。
這樣想着。
「萊納」
無法選擇人生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呢?
即使如此有着詛咒之瞳的自己,有什麼,有什麼,有什麼,可以爲這個世界,爲未來做的事呢,這樣糾結着,決定前進的決意申明書。
無論努力了什麼。無論夢想着什麼,都已經無計可施了。
「呼——」
「喂——」
會死。
無論又怎樣的榮光、傳說與故事,都不會有不會消失的事物。
「除我以外大家都被騙了愛着你呢」
「…………」
夢想着大家笑着,只要睡午覺就可以的世界,兩人在那一天,向着前方奔跑。
兩個人有着夢想。
爲什麼要設立目標?
爲什麼要去夢想?
反正一切都會結束,是不是就不必去努力做什麼了,只要,只要,比往常笑得更多不就行了。
「…………」
西昂這樣想。
是不是放棄一切,全身心地投入瞬間的,快樂的慾望中,盡情歡笑就行了。
「…………」
還是說,是不是無法放棄一切地,爲衰老與死亡的悲哀,以淚洗面地度日就行了。
但是無論怎樣選擇。
據說十年後——這個世界會突然終結。
據說無可奈何地無論哪個未來都走向了毀滅,無論放棄不放棄,無論歡笑還是哭泣,都無計可施。
那麼,要回避終結到底該怎麼做?
說到底,真的有迴避的方法嗎?
有去迴避的必要嗎?
「…………」
萊納看到的未來中最好的是——捨棄掉去迴避的傲慢想法,溫柔地對待某人,對現在擁有的東西懷着感恩,每日盡力活下去——這樣的未來。
也就是,在早期放棄,的選擇。
然後據說那是非常幸福的光景。
據說萊納和菲莉絲甚至生了孩子,感受到了巨大的幸福,然後,爲了那孩子們沒有未來的事,感到令人窒息的絕望。
「…………」
「母親。重要的東西越是增加,就愈加,愈加,害怕失去了」
母親說這是有意義的。
比如菲莉絲不再喫糰子。
但是今天萊納說要挑戰它。
只有着一邊受着綿綿不休的譏諷,一邊削減着自己的壽命,保護西昂的人生。
自己許諾要保護的同伴的生命,輕易地,乾脆地,消失了。
「…………」
是這樣嗎。
一個人,將桌子整理得整整齊齊。
他已經得到了許多,愛着自己的同伴,從心底裏想要保護自己的同伴。
但是,腦中的母親的話語接着說。
那很可怕。
以顫抖着的,無力的,但卻溫柔的聲音,她這樣說道。
而且其他所有人,都會在十年後失去。是全部。無論多麼重視地構築起來,無論愛上誰。最後十年後都是全部失去。
爲了加強活下去的理由。
「明明即使努力,世界或許也不會改變了」
大家都會,輸給死亡。
琺爾。
要去揹負即使過了十年的時間限制,也一定要活下去的重負。
的確,這句話是對的。
當然,對這個問題沒人回答。
但是。
非常可怕。
他嘆息着這樣呢喃。
「…………」
因爲自己沒能保護好,失去了許多同伴。
但她卻以真的感受到了意義的表情露出了微笑,對西昂這樣說。
雖然不知道那個,根本性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比如萊納不再午睡。
母親夢想着嗎。期待着兒子開拓出未來,得到了信念嗎。
總之,不改變根本性的東西,未來就不會改變。
「現在我還是覺得很可怕啊,母親。對自己前進的道路是否正確。害怕得不得了啊」
稍早些時候的話,西昂這些行動路西爾會一直看着。會說句『真是個笨蛋』或者『軟弱的王是沒有價值的哦』之類的。
母親的人生,無論誰看來都是糟糕的東西。
爲了未來。爲了改變根本性的某物,進而改變未來。
是的,西昂獨自在辦公室裏,小聲呢喃。
想起了費奧爾的話。
「不,這是那啥。慢點撿起來會很麻煩才停下的,爲了拯救世界我可是有成爲懶漢的覺悟的哦。這是真的。」
一定感到了壓倒性的絕望。
總之今天,萊納爲了改變根本性的東西,去努力了。
看着很像自己風格的,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桌面——輕易地發現自己感到有點安心。
他明知這樣不像自己,卻還是這樣呢喃了一句。
這樣,明明沒有任何人在看着卻自顧自說起了藉口。
『沒什麼可怕的,西昂。我將你撫養成了溫柔的孩子。只是這樣你就很出色了』
「母親到底,是怎麼戰勝它的呢」
有意義的東西。
母親在臨死前,對自己這樣說。
她這樣說。
所以自己覺得,她話裏的『幸福』,是在說謊。是溫柔的她,對被獨自留下的兒子說的,最後的謊言。
『無論某人如何說你壞話……那些都沒關係。一定會有許多愛着你的人會出現……所以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不是孤單一人。只有這點我希望你能夠明白……』
西昂這樣呢喃。
最後的最後,她應該都沒能得到任何確定的東西。
並且沒能保護兒子到最後就死去了。無從知曉自己死後,兒子在那黑暗的洛蘭德會如何地死去了。
聽到萊納說的話。
然後說要生孩子。
但是,在一半快要掉下去的時候,西昂停下了。
「母親。我能夠,開拓出未來嗎……?」
託尼。
想起了拼了命保護了他的母親。
『我很幸福。因爲有了你……我的人生……變成了有意義的東西……』
『已經,到了最後了,所以我有話必須告訴你』
「…………」
「……要改變根本性的東西,太難了吧」
被與喜歡的人強行分開,被奪走被拋棄最後……被叫做骯髒下賤的狗地活着。
他,萊納,好像要向菲莉絲·艾利斯求婚。
爲何而活呢。
路西爾。
西昂覺得那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充滿勇氣的行動。
西昂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爲了改變未來。
真的是這樣嗎。
意義。
她的人生,究竟是爲何而活。
對這種恐懼。
西昂就這樣,將沒勇氣推到地上的文件放回了桌子上。
西昂說着,微微地笑了。
「不過,不會那麼簡單吧。說到底他們的戀愛,到底能那麼順利進行嗎?」
在這絕望中,即使如此也懷着夢想死去了。
費奧爾。
「……於是,求婚嗎。求婚啊。世界因此輕易地改變的話,那就太好了」
人的生命會輕易地消失。
意義是什麼。
但是,那個路西爾已經死了。
並且更早些時候,費奧爾或許會幫忙撿起文件。然後,或許會說句『陛下有點太鑽牛角尖了』。
「不是已經,沒有必要去努力了嗎」
爲了做某個與未來相連的事。
即使知道十年後,無論如何都會失去,依然要去增加重要之物的行爲,需要異常的勇氣。
說着,將面前堆積如山的文件,用手撥到桌子下,
西昂對此,悲傷地笑了。
「……比如我,把工作全部翹掉」
「…………」
『陛下一定能夠改變這個世界』
她一定感到了恐懼。
但是這不可能,那時候自己這樣想。因爲她的人生,總是伴隨着不公與絕望。
但意料之中地,路西爾和費奧爾都沒有回答。母親也沒有回答。這三個人,都是重要的人,都相信着其是有意義地,留下這個世界死去了。
要去加強活着的意義,懷有夢想的意義。
塔伊爾。
說了即使感覺眼前只有絕望,因爲有西昂,所以變成了有意義的人生。
但是那個費奧爾也死了。
試着這樣一說,就感覺自己心裏輕鬆了一點。

說着,西昂抬起頭。
於是從辦公室的窗戶,射進了美麗的陽光。那就像是,在祝福萊納和菲莉絲新的未來一樣。明明只剩十年了,那道光,卻真的裝點得非常非常美。
看着那道光芒,
「……總之,希望他們的未來能順順利利」
他這樣祈禱般地呢喃着,又回去工作了。
◆ ◆ ◆
「…………」
在艾利斯家的道場中央,菲莉絲·艾利斯正在正坐,她挺直了背,正在冥想。
因爲一直以來,在被路西爾責備劍術生疏,被處罰的時候,總是被讓在這裏正坐。
但是那位兄長已經不在了。
他保護了自己,然後死去了。
兄長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保護着自己。
可自己卻完全沒能對此作出回應。
明明注意到了。明明注意到了從小時候開始兄長就很溫柔地,保護着自己。
「…………」
這麼一想,胸口就變得難受起來。還沒能對他說些什麼,一切就都結束了。
在萊納的傳話中,哥哥似乎是這樣說的。
『……因爲有你們在,我才能夠努力到現在』
那是非常單方面的話語。
這邊已經連感謝都做不到了,什麼都做不到了。
每當吸氣吐氣的時候,身着白色衣服的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因爲現在,她正在腦海中描繪的人來了。
正在此時,背後傳來氣息。
菲莉絲拼命地,忍住了淚水。
『你的大哥,果然很厲害啊。和優柔寡斷的我不同,直到最後都冷靜地,一個人把未來放在第一位來考慮』
但是那說到底,
不,是想要被責備。
「……嗚」
但是,一如預料地,哥哥已經不會再來責備她了。
還想要讓哥哥說着,這樣不行哦菲莉絲,呼喚自己的名字。
據說哥哥考慮着未來的事。
但是,那麼未來到底是什麼呢。
不過僅僅只有一滴。之後的忍住了。拼命地忍住了。爲了成爲能被死去的哥哥誇獎的,艾利斯家的強大劍士,她拼命地忍住了。
「嗯」
但是自己,卻沒有考慮任何未來的事。
所以對他說了,不要哭。對他說了會陪在他身邊,不要哭了。
因爲哥哥總是說,不要輕易讓感情波動。說感情波動,會成爲劍術修行的阻礙。
這深呼吸的方法。這平靜下來的方法。這揮劍的方法。全部都是哥哥教授的。
「我明白的,哥哥。我會好好做到。」
對此,僅一滴淚水,滴落了下來。
還有。
一想到這件事,胸口越加揪緊了起來,眼瞳中,幾乎要溢出淚水。
比如糰子的事。
如果真的會終結的話,想要儘量多地,喫些美味的糰子。
現在的狀況,當然已經知道了。
討厭看到那個笨蛋好像很痛苦的樣子。討厭看到他說自己是怪物,露出想哭的表情。
但是哥哥已經不在了。
懶散的氣息。
悠然的腳步聲。
這個世界的未來,只剩十年了。
忍住了,淚水。
連這點都從未考慮過。
「……我也要更多地,好好考慮一下才行了」
然後就這樣深呼吸了幾次。
見證了哥哥的死的萊納這樣說了。
菲莉絲呢喃。
於是在那裏的是——
雖然突然聽到這件事也感受不到實感,但對這十年後世界就會終結的事實,到底,自己要怎麼面對呢。
一直一直,都只考慮着自己的事。
又比如萊納的事。
對此菲莉絲回過頭。
還有之後,自己絕對想要做的事是……
「這是自己的事」
只要喫到美味的糰子,就很幸福。
感覺到這個氣息,馬上就明白了,是誰來了。
但是那聲音在顫抖。這樣軟弱的心,或許又會被哥哥責備了。
所以她,
「…………」
路西爾·艾利斯已經不在了。
那麼,
從沒有想過,要去揹負些什麼活下去。
還有,想要儘量多地和伊莉絲在一起。因爲在哥哥不在了的現在,她是唯一的家人了。
「不是未來的事,是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