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惡魔與惡魔

毒。

毒在身體裏循環着。

一邊感受着這一點，

「可惡」

菲莉絲·艾利斯保持着面無表情，呢喃着。

她現在，被佳斯塔克帝國的刺客們抓住，被注入了毒藥，成爲了人質。

如果想得到解毒劑，就把信交給萊納和西昂——被這樣交代的她，正在跑着。

「真是的……如果萊納那傢伙一直和我在一起的話，就不會這樣失策了」

她一邊緊握着信，一邊跑着。

大概。

恐怕，情況很糟。

毒藥是致死性的，時間一到自己大概就會死吧。

然後以此作爲交涉條件，佳斯塔克的傢伙們應該會來敲詐萊納和西昂。雖然佳斯塔克的傢伙們說「只是想要談談」，但從他們迄今爲止的舉動來看，應該不會那麼簡單。

所以一定會陷入不利的狀況。

由於自己的錯。

「由於我的失策……」

對此她變得有點悲傷。好不容易萊納，西昂和自己三人齊聚，正覺得從今以後終於又能一起歡笑——像傻瓜一樣地一起歡笑，一起前進的時候，卻被平白插了一槓子。

拜此所賜，自己現在陷入了或許會死的狀況中。

「…………」

她一邊跑着，一邊將目光落在被佳斯塔克交託的信上。

即使不是這樣，她也已經經歷了好幾次這種狀況，讓她氣憤不已了。

旅館映入了眼簾。

給人以高貴感覺的銀色頭髮，以及顯示出堅強意志的金色眼瞳。

一邊去往應該有着萊納的旅館，一邊動着腦筋。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感覺有點緊迫的氣氛？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菲莉絲纔在那段時間裏，去買久違的維尼特糰子，然後回來後再一起去王宮，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菲莉絲轉過身。下了樓。向旅館老闆娘詢問。

「是是，怎麼了小菲莉絲」

「啊啊，是啊」

西昂發出了似乎很驚訝的聲音，但菲莉絲無視了他繼續說。

而且說是萊納在好幾個小時前就出門了。

「喫過維尼特糰子了？」

「什麼時候？」

「可是……」

於是西昂發現了這邊，似乎很開心地笑了。

西昂一邊這樣說一邊慌慌張張地追上來，但菲莉絲已經打開了旅館入口的門。進入了裏面。

「要一聲不吭地，去死嗎……」

但卻說是萊納出門了。

「是啊」

「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萊納來到這洛蘭德帝國的舊都，雷伊魯德的時候，總是逗留的旅館，就是位於這條街上的小巷的深處。

雖然是被交代要交給萊納和西昂，但是不想那兩人由於自己被抓爲人質——由於一心想要保護自己，而陷入困境。

西昂又會是什麼表情。

「呀，菲莉絲也正好剛到旅館嗎？」

菲莉絲抬起頭。然後說。

「那麼那影響，是不是已經顯現出來了呢？你感情的起伏比平常要大啊」

這樣叫道。

「你這傢伙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哈？」

「剛纔，我被佳斯塔克的刺客襲擊了」

「嗯？」

「喂，老闆娘，借下餐桌和椅子。菲莉絲，總之你先坐下。」

「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但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一看到這樣的，樣式樸素的馬車——不像是貴族坐着的馬車，立刻就明白了裏面坐着誰。

「萊納去哪了？」

西昂走進了旅館。

然後腦海中，浮現出了糰子的形狀。想起了剛纔喫過的，維尼特糰子店的糰子的味道，

她點點頭。

「萊納不見了」

完美無缺的英雄王西昂·阿斯塔爾——他被這樣稱呼，但其實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缺，只是個萊納啊，我啊一不在了就什麼都做不到的，區區西昂罷了。

「喂老闆娘」

跑上樓梯。

於是就看到馬車停下了，預料之中的人物下了馬車。

「已經是好幾個小時前了……在和小菲莉絲一起來旅館，小菲莉絲出去之後，立刻就出去了」

對此菲莉絲一邊走進小巷一邊說。

「話說，等等，等一下。這就是說……」

所以，

「嗯？這話怎麼說？」

對這句話，西昂眯起眼睛。用稍稍低沉的聲音說，

「不，我沒事。比起這個萊納他……」

萊納說了因爲旅途勞頓，要稍稍午睡一會。

菲莉絲凝視着那西昂。

「…………」

想起了，什麼都不和自己商量就漸漸疏遠的哥哥，

想起了，說着自己是怪物而哭着離家出走的萊納。

她這樣自言自語。

「很好喫？」

但正當這時，她看到從街道的另一邊，一輛馬車跑了過來。

「萊納又不見了！」

菲莉絲在通往旅館的小巷入口停下腳步，凝視着馬車。

一邊這樣說着，她摸着自己的脖子。摸着被佳斯塔克的刺客注入毒藥的地方——一邊稍稍感受着死亡，卻仍然，

「…………」

「別可是了。我會找到萊納的。佳斯塔克和毒藥的問題我都會處理好的。所以冷靜一下。先坐下。坐下想想糰子之類的事」

胸中有點躁動不安。之前也是這樣，萊納不見了。

她這樣發着牢騷。

想起了，擅自揹負世界，什麼都不和人商量就帶着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消失的西昂。

然後開始想象，如果自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萊納會是什麼表情。

「然後被下了毒。如果想解毒，就把信交給勇者和惡魔——似乎是這樣。所以打算接下來三人一起來看信」

「……啊啊，啊啊，不行。果然不行。還是好好和大家商量一下吧。這可不行。」

「沒事的」

不，當然啦，出去喫飯了啊，出去散步了啊，或許也有可能是這樣。畢竟是久違的洛蘭德。即使是那個萬年除了會睡覺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萊納，或許也會想要去外面走走的吧。

敲了敲萊納房間的門後打開了它。

裏面萊納蹤影全無。

「……要先看看嗎？」

如果讀了佳斯塔克的信，而上面寫着無法辦到的，實在無法接受的提案的話……

聽到這話，菲莉絲停下了思考。

但是菲莉絲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旅館，

一片冰涼。

進入了少有人影的街道。

但是西昂打斷了她說。

「嗯—？他出門了啊」

也就是說，萊納在好久之前就不在這裏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胸中的躁動更強烈了。

「喂，菲莉絲，沒事吧？」

但是，

她摸了摸沒有鋪好的被子。

「嗯」

說着，她微微地笑了。

「所以我還是好好去商量吧。大家一起想辦法的話，一定能想到好主意——就讓我來證明這點吧」

試着這樣說說看。

對此菲莉絲皺起了眉。

「……真是的，男人們爲什麼能那麼輕易地就做出這種決定呢？簡直是笨蛋啊？」

「你被佳斯塔克的傢伙們下了毒對吧？」

「喂，菲莉絲。冷靜一下。事情有點奇怪」

一邊這樣說給自己聽。

是這個國家的王。

「這是？」

然後進入了萊納的房間。

「總之，先進去吧。我有話要對萊納和西昂，你們兩人說」

煩惱着要不要拆開信。

穿過商店街。

又或者，萊納被置於相同狀況下，然後一聲不吭地去死了，自己又會怎麼樣？想象着這樣的事，她搖了搖頭。

「……呼嘸。原來如此。的確想想糰子就稍稍能冷靜下來了」

於是西昂笑着點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去餐廳吧。好好坐下來，考慮一下今後的事」

說着，菲莉絲被西昂催促着，坐了下來。

雖然好像冷靜下來了，但胸中的躁動，還是沒有消失。那是因爲毒藥嗎，還是因爲對萊納消失這件事的不安呢，完全不明白。

西昂看着這邊說。

「……來確認下情況吧。你被來自佳斯塔克的刺客襲擊了」

「啊啊」

「什麼時候？」

「就在剛纔」

「他們說了些什麼？」

「說有話要對你和萊納——不，『勇者』和『惡魔』說」

「『勇者』和『惡魔』——也就是說，他們也對那邊世界的話題感興趣麼。所以，是想交涉？」

聽到這話，菲莉絲想起了就在剛纔聽到的，裏魯、史依、柯以及叫利茲的男人說過的話，點點頭。

「啊啊，我覺得大概就是這樣」

西昂說。

「好。這個弄明白了。交託給了你一封信對吧？」

「嗯」

「給我。我要看看內容來處理這件事」

「但是」

連所謂的毒，也僅僅是興齤奮劑罷了。這份躁動不安，看起來也是因爲這個。

「菲莉絲，在嗎？」

菲莉絲這樣說。

漏出了苦惱的嘆息。

「所以，那傢伙一定……」

「讓我也看看」

「是啊。因爲如果他要在這種情況下離家出走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來我這裏了，可以這麼說吧」

「……但是」

菲莉絲點點頭。

西昂俯視着這樣的菲莉絲，

「……託阿雷·涅爾法皇子」

「我立刻讓人去找他吧」

「哈哈，對這件事道歉麼。明明殘虐地毀滅了別人的國家……我覺得這實在是搞錯了該道歉的地方啊」

「啊啊，是啊。說着要奪回你。對沒能注意到你被逼入絕境的事自責不已……一直，在努力着」

「我盡了全力。自己能做到的事我都做了。但是——沒能做出成果。我想爲這個道歉。」

「……吶菲莉絲。這傢伙怎麼回事。怎麼感覺反倒比我更像個國王陛下呢」

於是西昂微微眯起眼，看着這邊說。

託阿雷·涅爾法站在那裏。

看起來西昂似乎真的已經對自己和萊納敞開了心扉，她微笑着，取出了信交給了他。

那封信中以簡潔的文體寫着，『提議同盟』『提出會談要求』『會談場所與時間的指定』，以及給菲莉絲下的毒，只是單純的興齤奮劑，由沒有將其掠爲人質這件事，希望能明白我方的友好態度這些內容。

「哎呀—，萊納先生很過分啊。狠狠地利用完之後，就把我打暈了」

但是西昂說。

「但是？你是想說那是努力的話就能避免的事嗎？是想說本不必殺死的人類，本無需擊潰的國家，卻由於你沒有努力……而被你爲了好玩和快樂而破壞掉了嗎？」

「所以，我認爲這件事不用擔心。我想他有可能是不想被我啊菲莉絲啊的隨意使喚，而跑到什麼別的地方午睡去了」

「嗯」

「特地來到一個人努力着的我身邊，向我嚷嚷着不要逃避啊，不要一個人戰鬥之類的，卻突然離家出走，這種事不會有吧」

對於這樣的話語，西昂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之後又轉而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回過頭說。

「不，沒有這種事……」

「……還真是，被小看了啊」

「即使不是毒藥，還是把身體裏的藥去除掉比較好。去檢查一下吧——話雖如此，當然我覺得這事不急着做也行。即使是毒藥，本來就是因爲無法輕易解開纔會淪爲人質，這麼說來，即使調查了大概終究也是無濟於事。所以就當你沒事，先處理萊納的事吧」

但最近一段時間他有點逞強，有點太過努力了，現在或許是由三人一起回來了的事而安下心，偷懶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開玩笑的。我已經知道了。你只是對必要的事情拼盡全力而已。大家都是。大家——都是被叫做神的莫名其妙的傢伙們耍的團團轉」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對此西昂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

現在的託阿雷當然知道西昂是誰。

然後他走進了旅館。接着從懷裏取出了一張紙說。

「嗯——」

「……這可真是……那時候對你說了謊，真是非常抱歉」

「啊……」

西昂似乎有點困擾地露出苦笑，然後低下頭，

於是西昂接着說。

西昂點點頭。

「我知道」

畢竟，西昂是毀滅了他的祖國的，南大陸的支配者。

然後他向外探出頭，正打算向在馬車裏的部下下一些命令。

菲莉絲看着西昂。

「那個，我這有份萊納先生的留言來着」

「這樣啊」

「但這畢竟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爾虞我詐，怕是片面地作出了太過樂觀的判斷。所以，還是去檢查一下吧」

「一起，看看內容吧。我和你還有萊納，我們三人要一起與這個世界對峙」

「嗯？」

「我的通稱還真是長啊」

「但是，萊納那邊，我也沒在擔心。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爲他不會再離家出走了」

「會是如何呢。當然啦我是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殺掉菲莉絲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應該是真的」

「……呼嘸」

於是託阿雷看着西昂笑了。

「但是，沒有做這種事的時間了……萊納的行蹤」

西昂正要開口，託阿雷就瞪着他說。

西昂打開了信。

而如果事情是這樣，

對此菲莉絲抬起頭。

的確是這樣。

「……真的嗎？」

而且從剛纔襲擊自己的那些傢伙的動作上，也看不出是真心想要戰鬥的樣子。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對此菲莉絲和西昂面面相覷。

「啊啊，你好，好久不見了，西昂·阿斯塔爾先生。我記得你好像是萊納先生的表兄弟吧？」

「成果現在才正要顯現出來呢，對吧？一個人戰鬥了沒能成功。但是，這次是大家——人類全體一起挑戰神。那麼，我覺得一定能成功。因爲據我所知的洛蘭德的諸位都非常優秀啊。

但是西昂露出了不太輕鬆的表情。

從這封信上抬起頭，菲莉絲說。「這就是說，現在，我並沒有中毒，是這樣嗎？」

不可能是去外面睡午覺了——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如果相信他們所言是真的話」

「因爲該貶的地方太多了啊」

聽到這句話，菲莉絲想起了，西昂初次潛入涅爾法皇國時說的謊。

但正當此時，

但對此，西昂搖搖頭。

西昂說了這樣的話，讓菲莉絲喫了一驚。

垂下目光。讓視線在上面遊走。

「什麼？」

「……就好了。如果是這樣，就好了……西昂」

「嗯？菲莉絲，是熟人嗎？他是……」

「……真是的，這到底算什麼啊」

聽到這種對話，託阿雷笑了。

於是對此，託阿雷歪着頭說。

此時，西昂已經知道了站在那裏的人是誰。

但託阿雷對他微微一笑。

「那就請不要那麼不謹慎地道歉。這對消失了的人們來說，很失禮」

菲莉絲站了起來。看向聲音傳來的防線。於是看到果然是他站在那裏。

她這樣一問，夾在託阿雷和菲莉絲之間的西昂問。

的確經這麼一說，也開始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了。那傢伙可是個萬年瞌睡蟲，毫無幹勁的沒出息君啊。

「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大概是沒問題的。雖然最令人擔心的是，他是不是和你一樣遭到了佳斯塔克的襲擊……但從那封信看來，應該是沒有。那只是單純地在提議同盟。如果是打算綁架殺害的話，纔不會用那麼兜圈子的做法」

菲莉絲這樣說後，信被齤乾脆地交給了這邊。

「…………」

但此時，西昂搖搖頭。

「嗯。託阿雷是個好孩子嘛。和你這個變態工作狂欺負人大王不一樣。」

所以，一起努力吧，西昂·阿斯塔爾陛下」

有着殺掉人的力量——但是，卻不去殺。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想結成同盟。

此時西昂接着說。

聽了這話託阿雷笑着說。

從旅館的入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但這是本不應在這裏的男人的聲音。

「萊納在你不在的時候，相當努力」

「不用擔心。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不會再對你們隱瞞什麼了」

菲莉絲撫着自己心跳不已的胸口。對從剛纔一直，因爲萊納不在而不安的不得了的自己，

西昂點點頭。

「那傢伙一直是這種人。比起這個，告訴我留言內容」

菲莉絲說着，伸出了手。

多阿雷把信交給了她。

於是就看到，那是一份給菲莉絲和西昂的留言。

紙上有如下內容。

『因爲想一個人參觀老爸的研究室，就先走一步了哦～。請你們過一會後也過來吧。託阿雷知道地點的。雖然覺得入口大概會是關着的，不過你們來了我就會知道的，啊—，嘛，總之過來吧。那麼，事情就是這樣』

云云，難看潦草的字體在紙上飛舞着。

不過，總之就是，萊納沒事。

菲莉絲鬆了一口氣，放下了心，再次坐在了椅子上。

然後，感覺能明白萊納的心情。畢竟這傢伙就在最近，父親剛剛死去。能理解他這種，想要獨自與父親留下的東西相對的心情。

所以，

「……原來如此。那麼，稍稍給萊納一點時間吧。我去檢查——」

但此時託阿雷打斷了她說。

「啊，那麼我有一件不得不對你道歉的事」

菲莉絲停下了話語，看着託阿雷。

「什麼事？」

於是他說。

「不，那個。我被萊納先生拜託，悄悄將被拘束着的路西爾先生運來了洛蘭德……」

菲莉絲站了起來，感覺明白了，爲什麼胸中會如此躁動。

路西爾——哥哥他，殺了萊納的父親。

對這樣的話語，託阿雷笑了。

一邊自言自語着，完成了『稻光』。看起來這是，產生閃電的魔法。

「……再多一點。只要，再多一點的時間就好」

父親留下的，手寫的數量龐大的魔術書。一邊被這些環繞着，萊納·龍特毫無幹勁地貓着背坐在地板上。

然後再次將目光回到資料上。

「那麼大家，打算怎麼做？」

「……老爸，這個有點天才過頭了吧……」

男人有着非常美麗的容貌。

「『稻死光』！」

資料。

但是，明白的不僅僅只有這一點。在放射出這個魔法的瞬間，不知爲何，腦海中開始浮現出奇怪的記憶。

描繪的不是無詠唱無魔法陣就能使用的『稻死光』，而是普通地使用咒語和魔法陣描繪出的『稻光』。

「那麼，要趕緊着點呢」

「想再稍稍，向他撒撒嬌啊」

「…………」

「我是無所謂呢。反正你大概一定會全部說出來的」

想要和老爸一起度過啊——心裏想着這樣的事。

釋放的目標，是位於這個研究室的邊緣的，小小的球體。看起來這球體能吸收魔法，成爲這個研究室的動力源，也就是說，這個研究室裏可以隨便施放魔法。

對這句話，託阿雷乾脆地點點頭。

相信萊納，還是不相信萊納。

「…………」

總之，讓手指在空中揮舞。一邊看着魔術書上寫着的情報一邊學着，試着描繪出來。

仰視着這個男人，萊納說。

「…………」

萊納跺了好幾次腳，指尖朝着想要放出魔法的方向試着揮舞了幾下。只在腦海裏描繪出魔法陣，硬是將實際中該描繪的魔法陣省略掉——

「……這樣，這樣，這樣然後，這樣麼？」

萊納坐在地板上用手在身後撐着地，以吊兒郎當的隨便姿勢仰視着路西爾，笑了。

「那麼，路西爾。差不多該說了吧」

「我覺得這樣很好。那麼，我們走吧。去往龍拉·龍特爾先生的研究所」

書籍。

「……這可真是，我和老爸不同是二流的啊」

而現在，在這能殺死神的拘束具上，一個男人被綁在上面。話說回來，綁他的是萊納就是了。

「那麼我也是」

於是就看到他的眼前——房間的中央，有着十字架形狀的拘束具。

有點喫驚的萊納這樣說。

但是，路西爾沒有說話。

「但是，很遺憾以你的力量無法解開那個十字架拘束具。也就是說，你只能來協助我們——反正都會變成這種展開，還是快點說吧？」

萊納驚訝着。

於是託阿雷有點慌張地辯解說。

「話說，連魔法的存在都能抹消，這是啥力量啊」

試着只詠唱咒文。

無論哪個都不是能立刻效仿的東西。將人類觸碰不到的研究，以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的思考方式，靈光一閃地想到，然後記載下來。

說着這樣的話，萊納嘿嘿地笑了。

看起來，由於神的力量被屏蔽了，本應被勇者抹消的『稻光』的存在也開始回到這個世界上來了。

轉眼間手指描繪出魔法陣，

連不詠唱、不描繪魔法陣來做出這個『稻光』的方法，這種和現在的魔導技術相去甚遠，有點異常的東西都有記載。

萊納聳聳肩。暫時盯着路西爾看。越看越覺得路西爾很像菲莉絲。

當然啦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不如說，本來以爲根本見不到的人。本來以爲根本不存在的人，僅僅是能見到他就可以說是奇蹟了，但還是，

「你不也是個馬上就不見了的膽小鬼麼」

「萊納先生說了，他不會復仇。沒有幹勁去復仇，事到如今也不會做背叛菲莉絲小姐和西昂先生的事」

「…………」

「因爲，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哦，這種像小鬼一樣的態度，是不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吧？畢竟七個月後就不能屏蔽神們的干涉了。那麼，只要不是笨蛋，就一定有想要做的事吧」

比如，上面記載着從零開始開發『光燐』時的事。

於是旁邊的西昂，

說着，依然坐在地上，咚咚地用腳後跟敲着地板。

那是自己迄今爲止，曾無數次，無數次地施放這『稻光』的記憶。

「唉呀—，我不會再這樣的啦」

豔麗的金髮，與菲莉絲非常相像的藍色眼瞳。

「……是的。我相信了。因爲是同伴」

卻不知爲何似乎有點高興似的，這樣說着，笑了。

將這些散亂地攤在地板上，嘩啦嘩啦地翻閱着。

西昂笑笑之後，對託阿雷說。

記載着開發叫做『稻光』的——這種不太知道的魔法時的事。

「那麼，託阿雷先生。能帶路嗎？因爲我們完全不打算在意萊納的意向呢」

朝着那，萊納放出了閃電。

盯着那菲莉絲的兄長，萊納說。

不，以前這個魔法，是洛蘭德帝國最爲常規的上級攻擊魔法。但這被得到了勇者的力量的西昂，用漆黑的劍將其存在從這個世界上抹消了，想起了這樣的事。

從剛纔開始一直是這樣。

這樣說了後，菲莉絲瞪着西昂，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因爲一直相信着他。即使那傢伙再是個懶漢，是個膽小鬼，是個怕寂寞的傢伙，是個似乎馬上就會逃跑的傢伙，也相信着他。

「大概這個不是普通的咒語，是使用叫做真言法之類的來發動的吧。但是，真言法又是什麼？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人類可以使用的技術嗎？」

「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是我有必要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

「……啊呀，這是啥啊。我曾經用過這個魔法麼。」

「哦？怎麼？明明是第一次用的魔法，卻微妙地能順暢地描繪出來啊。爲什麼呢」

「還是不想開口嗎？我認爲你這樣沉默着，也完～全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哦」

「這話值得信賴麼？」

「…………」

「……你啊」

然後。

是個看起來相當便利的魔法。

父親的研究室。

「…………」

在『勇者』啊『惡魔』啊『女神』啊的，被稱作神的怪物們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之前，有必要想辦法讓人類們聯起手來，重整態勢，萊納再次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

這個十字架也是父親龍拉·龍特爾留下的東西，據說只要被綁在這上面，即使是神也能殺死。

「…………」

瞬間，魔法陣的中央，產生了閃電塊。從那裏放出了閃電。

能夠相當準確地操縱。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魔法沒有發動。萊納凝視着，那什麼都沒能引發的自己的指尖，

她說了這種話。

「啊哈哈」

問了這樣的問題。

說着，萊納抬起頭。

「難以信賴呢」

「…………」

因爲已經解開了龍拉施加的束縛，他應該能說話纔對，但卻什麼都不說。

「就是。完全不打算在意呢。即使那傢伙說想要一個人待著，也不給他一個人待著」

解讀着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的，只有天才才能想到的複雜的魔術式羣。

路西爾以冰冷的眼瞳瞪着這邊。

「唉—，啊～，那麼，射一發吧。索求雷鳴>>>·稻光」

用手指撫着父親寫的古文書上的潦草字體。就像在確認父親的筆記一樣描着文字，

「託阿雷，你……」

然後三人走出了旅館。

但是，

「喜歡菲莉絲嗎？」

然後路西爾第一次有了一點反應。

但是萊納沒有在意地繼續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過吧。我們是流着被詛咒的血的怪物，而菲莉絲是人類——說過這種話吧」

此時，萊納想了起來。那已經是相當久遠的記憶了。是自己還在洛蘭德，還一無所知的時候的記憶。

去了菲莉絲的宅邸，見到路西爾時的記憶。

路西爾在那時，說了這樣的話。

『菲莉絲不是怪物？哈，哈哈。是的。就是這樣。你不是很清楚嗎？菲莉絲是人。跟流着被詛咒的血的我，還有……你是不一樣的……』

並且，還說了這樣的話。

『她已經……被從被詛咒的血緣中解放了。所以不論是我的血。還是你的血。都不能再進入她的身體。這種事，我絕不會允許。』

現在的話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路西爾在說什麼。

那是，關於惡魔的話題。

是名爲惡魔的，不祥的神的話題。

萊納和路西爾·艾利斯。

那本來是一體的。

名爲『怕寂寞的惡魔』的一隻惡魔，爲了借給勇者力量而將自己撕開，讓他吞噬了。

其中一半是萊納。

而另一半，則被路西爾繼承了。

準確地說，是龍拉硬是讓他繼承了，或許這才比較正確。雖然不知道路西爾是以什麼步驟被惡魔附身了，至少萊納是這樣。

「……是的」

只是笑着仰視着這邊，

爲被說成沒有活着的價值的怪物，而受傷。

於是路西爾露出冷笑說。

「……這種話已經，傷不到我了呢」

「總之，先問這個吧。你是爲了保護菲莉絲，才走了歪路了嗎？」

「菲莉絲知道這事嗎？」

於是路西爾說。

「第一。那傢伙不會說我們是怪物」

「哈，哈哈，你問怎麼做的，下手的是你的父親哦。跑到還年幼的我這裏來，對我說。要是想救妹妹，就捨棄做人——捨棄掉的話，就給我力量」

「差不多承認吧。在沒有了神的干涉的現在，你只是個人類罷了。已經沒有逞強的必要了」

伸出了手。

「是啊，那又怎麼樣？」

被菲莉絲啊，被西昂，姬法啊，被蜜兒可，同伴們支持着，現在站在了這裏。

「…………」

「你啊，完全沒有做好哦。雖然我自己回首我迄今爲止做的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立場，但是——」

但是，那個時期已經結束了。

「咕」

對。自己的事的話就能明白。因爲父親——龍拉·龍特爾愛着自己，自己才成爲了惡魔，這種事，是明白的。

「菲莉絲因此而得救了嗎？」

「呀—，再怎麼說這可不行哦路西爾。在解開的瞬間，你就會打暈我逃走對吧？」

然後站了起來。

「只是不像樣罷了？」

但是，萊納沒有閉嘴。又豎起了一根手指。

但是，萊納搖了搖頭。萊納豎起了一根手指說。

「沒有讓她知道的必要吧？這種黑暗的，骯髒的，怪物的話題，沒有讓她知道的……」

「…………」

「是的」

「那麼，菲莉絲也有成爲惡魔的可能性」

萊納眯了起眼睛。

但是路西爾打斷他說。

萊納此時放開了路西爾的脖子，向後退了一步。

「……不要再說出，我爲了保護菲莉絲才走了歪路，這種話」

「這我知道啊。全部都是胡扯。明明是這樣的怪物，卻叫嚷着想要活下去。怒吼着無法認同。期望着能待在某人身邊，能保護某人。連奪走他人性命的事都做了，雙手被鮮血所沾污——但即使如此，還是想要被愛啊。我明白這超任性的，如果說這是胡扯，如果說這很滑稽，那也的確是這樣。但是這又怎麼了？這就是人類，所以我和你，是人類對吧？」

「要問爲什麼？因爲如果你死了，菲莉絲會哭啊。因爲妹妹會哭啊。那麼，我們活下去的價值什麼的，有這點就足夠了。如果有人會爲我們哭泣的話，我們就有着活下去的價值。只要努力的話不論哪裏都能夠到。不論做什麼樣的夢都可以。」

「……可以哦。我知道了。那麼，就幫幫你吧」

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傳達給路西爾。不知道有沒有觸動到他的心。

這樣說。

然後萊納成爲了惡魔。

「這是，在胡扯」

「閉嘴，怪物」

「…………」

即使殺了幾萬，幾十萬的人，被稱爲惡魔王，現在仍然好好地活着，事到如今，

於是路西爾依然被掐着脖子地，用痛苦的聲音，

伸向了路西爾的脖子。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這次掐住了路西爾的脖子。

「如果你不這麼做，菲莉絲她們到底會怎麼樣？」

「啊，真的嗎？」

自己是被愛着而降生的。

萊納半睜着眼仰視着路西爾，點點頭。

和路西爾一樣成爲了惡魔。

以前被這句話深深地傷到了。

「還來得及。是大哥的話，就待在菲莉絲的身邊吧。然後成爲我們的同伴，一起對世界做些什麼吧」

「那麼，你是爲了保護家人才成爲犧牲品的嗎？」

盯着這邊，

對於這個提問，路西爾以黯淡的眼神看着這邊說。

「…………」

「那麼，果然是爲了菲莉絲麼」

「……哈，哈哈哈，怪物就這樣破罐破摔了也……」

但是，路西爾又是因爲什麼才成爲了惡魔呢？有必要去了解這個。

「哈，人類？你說人類？之前我也說過了，醜陋的怪物……爲什麼做着這種無法實現的夢？像我，還有你那樣，骯髒的沾滿鮮血的怪物的手，又能夠到什麼地方呢？」

路西爾繼續說。

萊納問。

「…………」

「萊納·艾利斯·裏德。那應該是惡魔的名字。而你家是艾利斯家。也就是說，你們是生來就擁有成爲惡魔的可能性的門第麼？」

路西爾的喉嚨被擠壓，發出了呻吟聲。

「是啊。所以解開這個拘束具吧」

「而且，聽了剛纔的話我明白了，你和以前的我一樣，一個人太過逞強了。我是怪物。是醜陋的怪物。所以無法夠到任何人。沒有做夢的資格，你是這麼想的對吧？但是，這是不對的。你是人類。我也是人類。不，是不是人類已經無所謂了。但是至少，我們有活下去的價值。」

「…………」

說了這樣的話。

路西爾沒有回答。

嘿嘿地笑着。

對此，路西爾的眼瞳一瞬間搖曳了一下。不想被菲莉絲問到的事——似乎是對這句話有了反應。

這樣說。

「…………」

路西爾絲毫沒有痛苦的樣子。

「即使不像樣也好」

所以纔在無數次暴走後，卻沒有死去，現在也還活着。

所以，萊納問。

對於這句話，萊納微微一笑，點點頭。

說了這樣的話。

「看吧，很痛苦吧？你不是變得相當像人類了麼。明明之前還那麼不像人類呢」

「怎麼做的？」

但是，路西爾凝視着這邊，點了點頭。

於是對此，萊納依然笑着回答。

「…………」

但是，萊納對此，露出了悲傷又自信滿滿的笑容說。

想要這樣說的時候，萊納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止住了路西爾的話語。

萊納凝視着他說。

「再一個。結果我們的努力沒能產生效果。所以這下，到了大家有必要知道具體情況的時候了吧。能屏蔽神的干涉的時間，只剩下七個月了。那麼，現在，我們人類應該好好聯起手來——」

路西爾開了口。

沉默。但總之那就是肯定。如果不是這樣，那被菲莉絲問到應該也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路西爾沒有回答。

「…………」

此時萊納用手掌拍了拍路西爾的胸說。

「還是說怎麼？你迄今爲止漂亮地保護了菲莉絲麼？菲莉絲很擔心你哦？說着哥哥什麼都不和我說。說着他總是一個人承擔一切，什麼都不告訴我」

這樣一問，路西爾稍稍皺着眉回答說。

「然後，我體內就被放入了『神噬』。自那以後，我一直吞噬着一切的神。吞噬着來接近，生來擁有惡魔因子的艾利斯家的神。吞噬着接近菲莉絲和伊莉絲的神。吞噬着兩人體內的神」

「不像樣也好啊，路西爾。沒辦法的吧？因爲我們力量不足，所以只好不像樣了啊」

「怎麼。因爲父親被殺，而生氣……」

爲被說不是人，而受傷。

受到『複寫眼』的詛咒的孩子，大多都會在成人之前暴走死去。所以爲了防住詛咒，爲了從根本上防住『複寫眼』的詛咒，而讓萊納吞噬了惡魔的半身。

「就是爲了排除這個，我才放棄做人」

「說話啊，路西爾。菲莉絲馬上就會來這裏了哦。在那之前，如果有什麼不想被她問到的事，我會聽你說的，所以說說吧」

「…………」

「所以還不能給你解開。在你從心底裏打算協助我們之前，不會幫你解開的」

「哈哈，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那你就一生都在這個十字架上吧。然後，看着我們大家一起拯救這個世界」

「…………」

「啊啊，還有，等慢點菲莉絲和西昂來了，就大家一起對你施下自白的魔法，已經決定，要欺負死你了，所以如果有什麼想說的，我覺得還是該先說出來哦」

「…………」

路西爾還是沒有開口。

但是，已經足夠了。

因爲已經明白了，這傢伙是同伴。是爲了保護菲莉絲而拼上了性命——只要明白了這點就足夠了。

「吶，路西爾」

路西爾沒有回應。但萊納沒有在意地繼續說。

「真的有，被施加自白魔法後，不想被菲莉絲問到的事的話，就趁現在快說哦」

「…………」

「就是爲了問這個，我現在才先一步來見你。我會讓菲莉絲迴避，你不想被問到的部分」

「…………」

但是，路西爾沒有回答。但這也好。至少他聽見了提問。

萊納點點頭，轉過身。

「那麼，在這裏等着。我把菲莉絲和西昂叫過來。從你這裏收集情報後，我們就前進」

正打算就這樣走出研究室時，背後傳來路西爾的聲音。

萊納停住了腳步，回過頭。

「但我對那種結果，大概不會後悔吧。因爲大家一起努力過了，也沒辦法咯？」

「來了啊。那麼，路西爾，做好覺悟哦。因爲你被菲莉絲愛着，所以一定會被鬧得七葷八素的哦」

「……真是的。因爲實在太荒唐了，的確是會怕了你們啊」

萊納對此乾脆地回答。

萊納也笑了，

「還有，全員都各自拼死努力到了現在。你啊，西昂啊，都隨心所欲地努力到了現在——但是沒能成功。那麼就是說，至今爲止的做法是不行的吧。那麼只好試試下一個了不是麼？」

相當像人類地嘆了口氣，然後，

「啊，你這混蛋把我當笨蛋了吧。但是，只能去做了吧。如果說，大家一起努力，卻還不行的話，那就只好死了」

路西爾卻再次沉默了。

這樣說了後，路西爾此時，

「……萊納！萊納在嗎！」

正在此時，

「還有啊，我最近覺得，差不多地，隨意地，但真心地去叫喊，同伴很重要啊，家人很重要啊之類的，纔是能讓神們都感到恐懼的呢。話說，事實上你就是吧？已經怕我怕得不得了了對吧，路西爾·艾利斯」

「因爲沒有別的辦法了吧？」

「哈……」

「…………」

「哈，你還真是隻顧眼前啊」

萊納也回過頭，

聽到這樣的自言自語，萊納笑了。

從地面上傳來了聲音。

於是路西爾凝視着這邊說。

「…………」

「覺得哦。不如說，是不得不去做吧？那就去努力——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是菲莉絲的聲音。

清澈的，好聽的，女性的聲音。

「…………」

「下一個……下一個呢」

路西爾抬起眼。

對這樣提問，

對這句話，萊納再次笑了。

「喂，萊納·龍特」

對此路西爾露出冷笑。

「……你真的覺得，能對這個世界做到些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