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其二

七月的烈阳在天空中肆意咆哮。

“然后啊……为什么会……我真的……”

只有在这种整个人都要被暑浪蒸干的时候，我才会羡慕眼前被困在人工湖中的养殖鱼。

好——热——啊——

“……热死了，话说航你怎么看这件事啊？”

“什么？”

“你不会……没听我说话吧？”

与我同坐在公园凉亭下的真人等比洋娃娃把视线转向了过来。

“大概、也许、差不多，就是没听吧。”

“你还敢承认！”

棕色皮书包伴随着埋怨话语一并劈头盖脸地朝我砸了过来——自然，怕痛的我晃出半个身位躲了过去。

“反正我撒谎你也会生气吧。”

斜着身子，我向居然会对人类行使暴力的人偶提出了严正抗议。

“重要的难道不是好好听我说话嘛！”

“……天气这么热，走神也是没办法的事。”

“少跟仁那家伙学耍滑头！”

柳眉倒竖的她不但会行使暴力，发火时的语气和表情还格外生动形象，这真的是现今人类科技能制作出来的东西吗？

“那我再说一次，这一次你给我认真听完！”

“我不能保证——啊啊，疼！”

“这下总能听清楚了吧？”

“果然还是只能去直接问他吗……”

在余光中仍能捕捉到的景象，正是我骤然发难理由。

“嗯，今天也是舞室上晚课才能跟你在这里慢慢聊，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就算有又怎么样，打扰别人独处可不好。”

“能，太清楚了，连心都要被刻上你的声音了，所以还是不要靠这么近比较好。”

“是星野同学你看错了吧，再说了，这些小技巧用地太刻意只会弄巧成拙哦~”

星野和另一个人，正从凉亭的右侧向我们走来，而跟他有说有笑的那个人——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再说了，寂寞什么的，明明是你自己见不到星野就心理不舒服吧，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喜欢星野——这话我是绝对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才没有啦，我是真看见了。”

可奈子不轻不重地朝我右肩砸了一拳，微红面颊同小偷背着的袋子一样鼓得老大。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这说到底也只是星野自己的事情，可奈子你跟我把话说得再满也不会让既定的事实产生改变。”

“我不是说了吗，那只是口误，口误而已，为什么航老是抓住这些没用的细节不放！”

“我觉得你就不该跟我说这件事，可奈子你和星野都住同一栋楼里了，哪怕不问也能把他的动向看个一清二楚吧。”

“才不是‘有这回事’这么简单，仁不跟我们一块走了，作为挚友的你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再多在意点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那你听好了啊，最近仁不是没跟我们一起回家了吗？”

“啊啊啊，越讲越烦，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简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魔头，或许比这三伏天还要火大的可奈子，从侧面揪起我的耳垂，强行把她想说的话全都灌了进来——这也让我被迫承认身旁的她是人类，而非精致且美丽，但又格外聒噪的人偶。

这对可奈子来说应该是抽到了下下签吧。

星野的世界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你为了排解寂寞留在我身边，不敢去对星野表白，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当然不能留住他。

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的朴素女孩。

“我再给你十秒钟，十、九、八、七、六、三二一，好，时间结束，快把你的计划说出来！”

“多在意也在意不了啥啊，交新朋友、选择和谁一起玩是星野的自由，我总不能拴条链子牵着他走吧。”

“欸，刚刚这个亭子里不是有一对情侣吗，怎么突然没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仁至少也得跟作为挚友的我们打个招呼，告诉我们他去干嘛了，这难道不对吗？”

“可我最近练舞真的很忙，仁好像也有在故意避开我，而且偷窥什么的也不太好……”

看起来娇怯多羞的可奈子，性格居然这般蛮横泼辣，要是我穿越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开学时的我，恐怕也只会被过去的我当成疯言疯语。

差不多就是七月刚开始的时候，星野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频率就越来越低了，但我因为在自己班上也不是没有朋友，所以也没太在意。

至少从我被她紊乱气息打湿的手掌心是这么告诉我的。

可奈子反应太慢，我只好按着她的头让她跟我一起迅速蹲下，而为了不让她的惊呼露出去，我在俯下身的同时也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谁刚刚说想给星野牵链子的……”

很热、很吵、很烦人，而且还……很好闻。

“呃，想法嘛……”

“好啦好啦，知道可奈子你现在很在意星野的情况，但又不敢——找不到机会接触他，所以想让出手帮你吗？”

果然，比起愁眉苦脸，还是这精神十足的嗔怒更适合她。

喜欢到这个地步，不如直接表白算了。

可能是明白了她畏畏缩缩的做法不会改变现状，可奈子脸上的恼火很快熄灭，马尾也没精神地耷拉下来。

“我最近也在因为搬家的事很多事情忙不过来，而且你数数也数得太——可奈子，趴下！”

合着你之前在下午有舞蹈课的情况下还坚持等他一起回家？

“啊，呜呜呜——”

不过对可奈子嘛……从现在这一本正经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可比我要上心多了。

我对着恼怒卷弄起马尾辫的她在心中默念道。

“说的也是，还是继续走吧，古贺同学。”

虽然栅栏和灌木遮住了视线，但这并不妨碍我通过双耳来获取信息——从对话的流畅程度和开玩笑的力度来看，星野跟这个叫古贺的女生关系很好，用暧昧或者亲密来形容都不过分。

这下……该怎么办呢？

“可奈子，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

并不是被捂住嘴没办法发出声，胸前身形颤抖的可奈子，已连同我的皮肉将下唇死死咬住。

很痛，但现在也只能忍着，因为可奈子也许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为煎熬的时刻。

“等你把牙齿松开、我把手挪开后，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甚至打我也没问题，但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让他们发现，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掌中传回的压迫痛觉逐渐消散。

“好，那我松手了，三、二、一——”

“那家伙——呜呜呜呜呜！”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这么大声的吗！”

紧压着声线对极大可能已经失控的可奈子训诫着，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在站起来后，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向我。

我都不敢想现在手上被咬出的牙印到底有多深。

“好了，星野疑似有了女朋友，我知道你很生气、很伤心，可要是被他们看见这一幕的话，那就更说不清了。如果吃我的肉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你就尽情啃吧，当然，还是不要见血最好。”

站立后，身高差让姿势分外亲密的我们看起来不像情侣，反倒像一对感情极好的兄妹，而且在氛围上的事实也是如此——哪有人会把恋人的手咬得皮开肉绽？

这只是被用来排解寂寞的我，偶尔主动了一回而已。

但还是我希望这种主动来得越少越好。

“可以了，放开我吧……”

“那我放开了。”

同时收回肩膀上和覆于红唇之前的手之后，我又后退了几步，想着为脸被捂红的可奈子留出些空间，以便她能更好的冷静。

“嗯，航，谢谢你。”

“可奈子！”

“我知道这种表白又傻又没意义，但我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了而已！”

真的太痛了。

“确实。”

就像我不能代替阳光帅气的星野，那个相貌普通的女生，肯定也不能取代如人偶般娇小精致的可奈子。

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那么镜面中点头回应的我眉毛肯定皱得比毛线团还要紧。

被我沉声叫住的她停下了脚步。

可奈子没有回头，这是不是代表着站在林间小道中的她对我的答案不够满意？

他两还是真不让人省心。嘛，不过这样也好，或许在这之后他们就能辨明自己的真心。

“如果星野不行的话，那我怎么样！”

现在回去的话，时间上先不说，我体力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灰暗笑容却活力全无，眼角也生出了涩涩的红印。

这只是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加速而已。

可就算可奈子再怎么灰心失意，我也不会再进一步——因为之后的事只能由星野来做。

不，这些其实都只是漂亮话，我只是不想继续挨咬了而已。

“嗯，路上小心点，明天见。”

虽然从现状来看那是不可能的，但哪怕我脑子抽了上去好一通安慰，可奈子也不会真正感到释怀。

也许我能为心烦意乱的她能做点什么？

立于翠绿与金黄的交界处，可奈子便是镶嵌在盛夏间最为亮丽的珍宝。所有耀眼光芒都在她回眸一笑的瞬间瑰丽绽放，而这份光芒实在是太过于璀璨，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让我的心脏陡然砰砰作响，让我不禁闭眼逃开，不敢去听她的回复。

“那我的忍耐也算没有白费。”

我不能真正喜欢上可奈子。

“这件事你的确得谢谢我。”

哪怕我在中途停下奔跑，一路走回新家之后，这异常的心跳依旧经久不息。

退这几步，只是为了让我能远离这钻心痛的始作俑者。

“……糟了，书包落公园里了，钥匙还在里头。”

听到我喊出这不假思索的愚蠢发言后，可奈子总算有所触动。

“航，你……”

脑子里忽然闪过从此之后与可奈子渐行渐远的画面，这让我下意识开口喊出了声。

“……抱歉，航，很痛吧。”

那我立于凉亭之上，站的比她高，看得也比她远，这样的情况下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满意呢？

“航——”

“事先声明啊，我没法保证自己能帮多大的忙，但有关那个‘古贺’的事，还有她是怎么和星野好上的，我会去试着调查一下。”

“……！”

或许是觉得相视沉默的氛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吧，可奈子面色凝重地拿起了倒在石砖上的书包，与我擦肩而过之后，便朝着星野他们离开的反方向快步走去。

她是属于星野的。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但，可能真的是高温把我脑子给烧坏了吧。

“星野有女朋友了，你也交个男朋友，气死他，这不就打平手了吗！”

“那个，怎么说呢……我本来还有点想哭，可咬了你的手之后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那我先走了，航，明天见。”

“啊嘞？”

“嗯？”

左侧传来的明明是陌生的女声，但又莫名耳熟。

“你是……铃木航？！”

“你！”

不禁与对方同时睁大了双眼。

古贺。

等等，如果她怎么认识我，难道星野刚刚看到了我和可奈子，然后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

过大的信息量让脑内陷入了短暂混乱，让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门把。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没事吧？！”

刚刚用的手，居然是被可奈子的尖牙拷打过的那只！

“没、没事，嘶——就是有点痛而已。”

“那个，刚刚我听到你说没带钥匙，我叫古贺有希，是星野同学的朋友。铃木同学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先来我家休息一下吧！”

实际上是半强制性地被古贺带进隔壁，光顾着疼的我，就这么有史以来第一次去到了女孩子家做客，最后还住在了她家里。

而在第二天，把书包怼到我跟前的可奈子，态度也比平时莫名软化了许多。

这，就是我与有希的开始。